郭孔承来临港的时间很快。
他第一天与李松会面，次日上午就乘坐飞来申城的航班。
俞兴趁着这段时间倒是对宝腾如今的情况进行了梳理，无怪赛莫达想要处理它，宝腾今年全年的销量预期仅有7万辆，这个数字相较于巅峰时期暴跌66%，它在马来西亚的本土市场份额已经由前几年的20%跌到12%，更是连续14年的亏损。
宝腾的净现金流为负，明面上的负债率就高达85%，银行已经全面停止新增授信，目前基本靠着母公司DRB-HICOM的输血生存，多家供应商与生产线也出现多次的停滞。
这个情况比当初出售部分莲花资产时要更糟了。
更重要的是，马来在2014年发布了一项“国家汽车政策”，规定了作为国家汽车品牌的宝腾，必须在2017年之前拿出扭亏为盈的被认可的商业计划，否则就会被永久取消税免、政府采购和本土零部件补贴等政策扶持。
从商业层面来看，宝腾显然摇摇欲坠，已经在全面崩盘的边缘，而如今的动作还不光是商业，在2012年把宝腾私有化的赛莫达，他的财富积累基本都来自台上纳吉布政府的私有化项目。
现在91岁的马哈蒂尔重新出山，组建反对联盟，极可能在2018年的大选上台，到时候大概率会对这样的私有化动作进行清算，同时，宝腾集团就是马哈蒂尔当年缔造的项目，它如今的凋零也是一重因素。
赛莫达是现BOSS纳吉布的嫡系，但此时急切抛售宝腾，一是自保，二是甩掉包袱，还可能是提前跳船。
俞兴能弄清大致的现状，可是，这种程度的现状不能让他做出投下筹码的决定，宝腾集团明显成了那边政治角力的工具，贸然闯入很难有个好结果。
他没有松口，也完全没流露出兴趣，只在听完郭孔承的游说之后礼貌的邀请他先在临港参观，至于宝腾集团的事情会在内部有个讨论。
郭孔承没有起身，继续聊了东南亚与东盟乃至全球的市场，但见俞总还是不为所动便提到另外一件事。
他喝了一口茶，笑道：“俞总，久闻过山峰的大名，今天我是真的见到空头之王了。”
俞兴自从身份曝光之后也会碰见不少人当面提及这个，但两人初次见面，对方直言不讳的聊起过山峰，还是有点意外的。
他不动声色：“那都是外面媒体的吹捧，过山峰现在这个样不是我的意愿。”
郭孔承点了点头，斟酌道：“俞总，我这一趟过来实在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都说出来了，又是飞到面前，自然不能不听。
俞兴倒也好奇：“郭总，请说。”
“我对过山峰打击上市公司造假的行为是极其佩服的，我的父亲在知道俞总的事迹之后也时常击节赞叹。”郭孔承姿态很低，捧完之后说道，“我们在马来投资了两家银行，一家是马来亚银行，一家是马来西亚土著银行，他们为上市棕榈油公司FGV提供了30多亿林吉特的贷款，但是，我们年初得知FGV存在一些掏空资产的违规关联交易。”
俞兴不知道郭孔承口中所说的这家公司，但见郭孔承这样的人言之凿凿，那应该八九不离十，而他口中的“年初得知”恐怕也不是那么轻描淡写。
郭孔承继续说道：“我们家里也有一家公司丰益国际，是做棕榈油和FGV正面竞争的，它年出口1200万吨，我们年出口2800万吨，它是现在台上纳吉布的资金来源，我们更希望马哈蒂尔在未来取胜，它现在的市值有40多亿美元，目前我们看到的问题很可能只是一小部分，而我们掌握的东西都在上面了。”
他把一直没有打开的文件袋拿到桌上往前推了推，让一个大概率造假的上市公司进入大空头的视野，并且没有避讳与它的利益冲突。
对于如今的过山峰来说，某些情况下只需要知道名字就可以按图索骥，甚至点名就是利空，更何况面前有实打实的证据。
俞兴没有去拿文件袋，说道：“郭总，我可以转脸就去自己调研的。”
郭孔承很认真地说道：“俞总，我今天来就是待人以诚嘛。”
俞兴哈哈大笑这位来之前确实有所研究。
他问了一个问题：“郭总，我听说马哈蒂尔是更强调土著优先的。”
马来西亚的人口主要是马来人、华人和印裔，比例差不多70%、20%、7%。
据明面消息来看，在野的马哈蒂尔明确提出不希望宝腾被外资持有，也主张土著优先，而这与郭家的华人标签是存在冲突的。
郭孔承说道：“俞总，像FGV是完全依附于纳吉布，但我们与马哈蒂尔是合作，他确实宣扬土著优先，但纳吉布是进行种族歧视了。”
俞兴略微愕然。
“马哈蒂尔这次组建希望联盟，他已经是高寿，如能上台成功也不会长期把持，下一任会是安瓦尔，他和马哈蒂尔不同，会带来更包容的政策。”郭孔承说这话时的神色颇为凝重，顿了顿，又说道，“纳吉布不一样，他今年搞了一项强制土著采购政策，要求我们必须从竞争对手FGV那里采购高价毛油，单这一项的成本就会拿走我们在马来西亚净利润的20%。”
2016年3月，马来西亚发布《2016年棕榈油加工产业土著采购强制框架》，要求精炼企业采购的毛棕榈油中，必须有不低于30%的比例来自马来西亚土著控股的种植企业。
这项政策没有点名丰益国际和FGV，但完全就是围绕后者的利益来量身打造，因为FGV就是马来西亚最大的土著控股毛油生产商，占全国土著企业毛油供应量的65%。
丰益从第三方采购的价格是一吨1280，现在被强制从FGV的采购至少要1720。
两边是最为直接的竞争对手，而现在这种偏向实质上是马来的华人与政府之间的利益矛盾。
郭孔承的表述很直接，如今在野的马哈蒂尔比台上的纳吉布要强，而预计接班的安瓦尔又比马哈蒂尔更强。
“俞总，实不相瞒，我父亲也决定要在这次大选中为马哈蒂尔组建的希望联盟提供舆论支持，如今台上的正有巨额腐败案爆发，民间的反对声浪越来越高，后年是个很好的机会。”
郭鹤年在华商圈层很有威望，而他过去数十年都没有公开干政，现在站出来无异于也是代表整个圈层为在野的提供资金与资源。
郭孔承又说道：“安瓦尔会为华商提供更多的权益保护，也承诺进行更多的外资开放，俞总，宝腾集团如今欠缺的就是能够一笔启动资源，这个资源是那些德系、日系车企不愿意给的，但俞总完全有能力有魄力拿下这个市场，不只是东盟的国家，东盟和全球其他市场的关税也是更优惠的。”
俞兴至此基本清楚郭家这次前来的脉络。
为了现在以及未来的利益，郭家要押注在野的马哈蒂尔并寄望于后续接班的安瓦尔施行更好的政策，至于马哈蒂尔与安瓦尔的承诺是否靠得住，他们之间一定也不只是局限在口头之上，会有更多的利益联合。
宝腾作为马来西亚的国家汽车品牌，一是需要从之前收购它的赛莫达手里拿过来，二是要盘活它的资产，而涉嫌造假的FGV与郭家有直接的商业竞争。
同时，不管宝腾还是FGV都是如今台上纳吉布的资金与票仓来源，他们的失败也是对纳吉布的打击。
郭孔承这一趟基本上是把规划全盘托出了。
俞兴转着念头，问了个问题：“马哈蒂尔能赢吗？他毕竟也是喊着土著优先的口号。”
马来西亚是马来人占据主要比例，不管谁选都自然要讨好这个群体，现在私下里的交流与承诺，如果他真能赢，到时候未必还能算话。
“俞总，马哈蒂尔愿意在上台之后加速推进新能源产业的发展，进口车型会免去关税，购置税也会全免。”郭孔承透露马哈蒂尔的后续政策，“不管谁在上面，都是要发展经济的，马来如今是日系车的天下，一方面重振宝腾集团这样的标杆，一方面吸引外资，这都是他们的应有之意。”
他把目光看向俞总，又说道：“俞总，我愿意为这个事作保。”
驰名郭家，掌门愿保。
俞兴似笑非笑地依旧没有表态。
郭孔承脸上一顿，声音更慢：“俞总，我父亲这次也愿意为入主宝腾提供保障。”
俞兴听到这里，终于出声道：“郭总，言重了，不至于，不至于，我不是不相信你们，实在是我们碳硅可能力有不逮，我对宝腾集团的状况不熟悉，碳硅也是车市里的新玩家，本身我们还吃着国内的补贴，资金上也很吃紧。”
“俞总……”郭孔承说道，“宝腾目前的部分产线停产，如果碳硅愿意入主，我愿意协调马来亚银行为宝腾授信5亿林吉特的低息贷款，并且展期它的到期债务，这样就能解决一部分现金流枯竭的问题。”
郭家是马来亚银行的股东，5亿林吉特差不多1.25亿美元这能解燃眉之急。
俞兴露出一丝笑容：“郭总果然是待人以诚，但我确实对宝腾了解不多，需要在公司内部再讨论这方面的情况与可能性，平心而论，我对郭总这样的信任确实惶恐。”
郭孔承没看出来惶恐，对于这样的谦辞说道：“俞总，我看临港这边已经有新能源的产业集群，碳硅更是高速发展，我相信碳硅有这个能力。”
俞兴以茶代酒，感谢了郭孔承的信任。
等到郭孔承由人带着去参观碳硅集团，总裁办这边就召开了一个讨论相关事宜的小会。
碳硅集团对于马来西亚和宝腾的了解不多，所以，这次还请了莲花工程的人过来提供意见。
政治上的事情不好说，宝腾集团的问题倒是了解不少。
自赛莫达收购宝腾集团之后，他直接通过董事会废除了原本的采购招标机制，换成可以豁免全部招标流程的战略供应商条款，然后把关联公司都纳入战略供应商名单，采取独家供应权，而宝腾采购部门无权审核价格和更换供应商。
这种关联公司的报价是打包一口价的模式，不拆分原材料、加工费、税费等成本，完全是黑箱定价，以及，供应协议属于三到五年的长期独家，每年还要固定上浮3%到5%。
供应链存在严重问题，公司自然很难不亏损。
“俞总，这种存在的主要问题倒是好解决，供应商不行就砍掉供应链，我们这边缺什么就是不缺供应链。”崔之愚等到莲花工程的人离开之后颇有兴致，“郭家愿意提供部分现金流，供应链可以通过控股权来砍掉，我们国内还可以提供替代的供应链环节，现在不确定的就是在野的到底能不能登台。”
俞兴沉吟不语。
崔之愚这时候建议道：“俞总，七层不是有个Mus指数吗？那个正好可以拿来测测马来西亚的情况啊。”
Mus指数在小圈子里不是秘密。
俞兴哭笑不得，摇头道：“那个不准的。”
崔之愚心里嘀咕，要是指数不准，基金怎么敢压宝？
俞兴心里考虑马哈蒂尔能不能赢的事情，Mus指数是不准，但莲花后来是被吉利收购走了，虽然不清楚吉利有没有入股宝腾，但从这种中资与马来西亚合作的情况来看，局面大概率是好转的。
他听着大家的讨论，片刻之后说道：“现金流能有解决，供应链可以替换，那边后面有可能也会提供新能源扶持政策，我们先不考虑马哈蒂尔，问题在于我们碳硅目前不太能帮上宝腾开发适应他们市场的新车型。”
被收购之后的宝腾属于被吃的资产，多年来都没有新车型和新技术，市场自然连连下滑。
碳硅集团是做新能源增程，且定位中高端又仅有一款SUV车型，这方面的能力是欠缺的。
俞兴倒是感谢郭孔承看得起碳硅集团。
“俞总，我们没有，那拉着国内的供应链，拉着国内的同行，大家凑一凑就是了，宝钢有高强度钢，临港这边有毫米波、空悬，还有电池，吉利、比亚迪、长城在入门和中端产品上有经验，马来西亚的市场恐怕更需要的是这个。”崔之愚说道，“国内有这个能力，就在于我们怎么谈，但我还是觉得如果那边局面变化，我们的投入可能会打水漂。”
不能相信在野的话。
如果碳硅集团投过去资源，那边忽然翻脸不认人，恐怕就很难追回损失。
“郭总的意思是马哈蒂尔私下里有承诺，包括郭家也愿意为这个承诺作保。”俞兴说道，“但真正能保障合作的还得是我们自己，外资那一套在我们这的合资模式倒是不错的老师，毕竟，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跳板。”
东盟内部确实整车免税，但有个前提条件是东盟区域价值成分RVC≥40%，也就是，东盟10国包括本地生产、人工、零部件等累积费用要超过整车价格的4成。
像国内当年最开始的合资有着类似要求，必须在正式投产后3年内实现国产化率超过4成。
所以，这方面有成熟的模式在前，用低附加值的本地组装和低技术零部件生产来满足马来西亚的合规要求，核心技术放在华夏，通过关键零件供应与知识产权的授权把大部分利润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回国内。
这样即便没有郭家持股作为一致行动人，也能掌握关键利润与合作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