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刚听得一阵沉默。
他能看到吕利平捂着眼睛的双手，上面红红肿肿的，满是被洗洁精浸泡出的裂纹和烫伤的疤痕。
这比《老井》里演的更惨！
《老井》里头吕利平演个年轻寡妇喜凤，老谋子“倒插门”给她，虽然命运悲惨，但总的来说没吃什么苦，只是看上去土的掉渣儿而已。
但吕利平在纽约遭遇的，那真不是人该遭受的待遇。
惹得冯晓刚心中也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吕利平，这就像是两艘在狂暴大海上迷失方向的小船，被命运的浪头狠狠拍打，在这片传说中的黄金之地，为了最卑微的生存而挣扎。
唉，纽约的璀璨灯火之下，掩盖着多少这样不为人知的苦涩与绝望。
感慨一阵儿，冯晓刚又反应过来.自己代入的也太深了！
吕利平是真的被困在纽约。
他不一样！
他是来体验生活的！
在饭馆找的这份工作呢，前三天是试工，试工的三天没有工资。
工作内容嘛，说是洗厕所，但其实什么都干。
冯晓刚和吕利平一样，主要是厨房里洗碗、清扫炉头、打扫厕所、洗刷地板.
至于工钱，吕利平一个月三百，冯晓刚则没有，他只要管吃管住。
住的地方呢，依旧是吕利平那间库房。
吕利平也是无奈。
这么一间屋子光她住本来还算自在，这又住进来个冯晓刚，还是个男人。
可她又能提什么意见呢？
唯一让吕利平觉得心里安慰的就是，有冯晓刚在，那或许不用担心自己睡觉的时候胖老板再闯进来了。
这一点让吕利平觉得有冯晓刚这么个同事，似乎也不算太坏。
冯晓刚在饭馆的第一天就被喊去切洋葱。
他一听还挺高兴，觉得这活儿没什么难的，比起洗厕所也体面不少，结果干了一阵子才发现。
切洋葱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给他布置活儿的人说得简单明确倒很轻松，告诉他这是切菜刀，这是洋葱，要两筐切片，四筐切丁。
嗯，美国洋葱，吃过吗？
那味儿，比中国洋葱呛上几倍！
冯晓刚才切上几刀，眼泪就“刷刷”地下来了，真不含糊！有眼泪，还有鼻涕，都一个劲地往下流，跟有人炸了颗催泪弹一样。
切丁？切片？
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
能切开就算不错了！
吕利平看不下去，过来“指教”他，“你这么切，老板要是看见了你这么个切法，准得开除你！你得歪着脸，头要转到侧面去切，明白了吗？”
冯晓刚倒是没想到，吕利平还干出经验了，他遵照着吕利平的教导去做，果然效果不错，正在他自鸣得意之际，身后传来了老板的骂声。
“这是切的呀，还是咬的呀！”
冯晓刚转身一看，胖老板正在挑拣他刚切出来的那些葱。
骂得倒也不冤，那些洋葱千姿百态，没有个定型，煞是难看。
“我一个月花那么多钱供你吃住，就是要这样的洋葱吗？”老板念叨着，脸上没什么好脸色，“刚来的人都这么不可调教，尤其是从国内来的！”
“你他妈”
冯晓刚让他当面这么数落，心里十分的不痛快，可是一想到自己还得凭这份工作生活下去，只好暂时先忍耐下来。
“我来吧。”
吕利平凑过来，取走他手里的菜刀，自己动手示范起来，手指在菜板上飞舞闪动，在冯晓刚手里不听话的洋葱头，在她手里就顺从地听候摆布，切出来的葱头比冯晓刚切得匀称的多。
“听着。”
胖老板看了眼手表，“现在是10点40分，11点30分午餐前，这些洋葱要全部切好，不然你就给我滚蛋.”
冯晓刚目送他离开，然后又拿起菜刀。
好多了，这回好多了.
很快，午餐时间，餐馆忙得如同一个战场。
侍者快速地奔跑，往来于厨房和店堂之间，报着菜名：
“一个木樨肉加白饭。”
“芙蓉蛋两个，不要味精！”
“扬州炒饭，少放鸡蛋。”
“你们！”老板暴躁地向厨房内探头，“快一点，你们这群废物的手脚麻利一点！客人这么多，你们要快一点！”
“.”
冯晓刚无暇他顾，认认真真地洗碗，洗的比洗自家的碗上心多了。
绿色的洗涤剂泡得他手痒痒的，白色的漂白粉又呛得他睁不开眼。
但是顾不上了，这些全顾不上了，只求把盘子碗洗得干干净净，让老板的脸上有个笑模样。
可是碗越洗越多，洗不过来了，冯晓刚身边很快堆起了两座山。
侍者抱怨了，杯子跟不上，盘子跟不上，碗也不够用了.
吕利平赶紧凑过来，一屁股拱开了冯晓刚，然后卷起袖子，二话不说，自己洗了起来。
冯晓刚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心里暗想，这下离被开除差不远了。
“洗啊！你还呆着干什么！”
吕利平一边擦手一边向他喊。
冯晓刚如梦初醒，还得在这儿干，他一下来了劲儿。
洗呀！洗呀！拼了！
汗珠从头上掉下来，身上的衬衫一会儿就湿透了。
洗呀，洗呀，拼了！拼了！
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家轰出去！拼了！
中饭的战斗，到了下午两点半才算是告一段落，饭店的职员们围着一张圆桌吃中饭。
冯晓刚累得没有一点胃口，坐那儿，光喝汤，心里嘀咕自己为艺术奉献的真是太多了。
“你干的还算不错。”胖老板难得的露出了一次好脸色。
冯晓刚竟然觉得一阵感恩戴德。
他在心里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怎么来了美国就那么容易卑躬屈膝呢！
Tui！
这吃人不眨眼的资本主义社会！
饭吃到后面，餐馆的人聊起了天，小李问冯晓刚：“那娘们怎么那么好心的帮你？别人要是像你今天这么干活，早被炒鱿鱼啦。”
大厨吐一口烟，然后以极富有经验的口气道：“我看呢，这娘儿们是看上冯先生了。”
炒锅的那人说话更直接了当：
“那还用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娘儿们，风流屁股都会说话，两个馒头也会调情，我偷偷摸过好几次，冯先生，你的好运气来了，不花钱，白玩，真是过瘾！”
“玩完能不能给我们说说？”
“我可是结了婚的人。”冯晓刚赶忙辩解。
“那有什么？”
大厨笑笑，“在美国，没人在乎这些，她也不会在乎的。”
“对啊。”
炒锅的人开口道：“反正大家都是玩一玩，不是真的，再说你管他真的假的，先玩了才是真的，你瞧那娘儿们的奈子多艳势。”
“.”
夜里，冯晓刚和吕利平躺在库房里头。
“你为啥来美国？”吕利平问冯晓刚，“你不是在‘海马’上班儿么？”
“我”
冯晓刚琢磨一阵儿，缓缓说了四个字出来，“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
吕利平以为他在开玩笑，“是不是发现这儿和别人说的不一样？这地方确实挺吸引人，我以前在国内，还老合计美国太阳是圆是方的，真来了发现还是圆的。”
“我真是来体验生活。”
冯晓刚开口说，“我们头儿准备拍一部人在美国的电视剧，让我来体验体验生活，给他写个剧本儿回去。”
“.写剧本？体验生活？”吕利平看了眼冯晓刚，觉得他好像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这在其他行业看来，可能是疯了，在搞行为艺术，但其实在拍影视剧的时候很常见也很顶用。
吕利平记得自己跟着吴天明拍《老井》的时候，吴天明就是这样调教他们演员的。
像是张艺谋，愣生生地跟当地农民一样地干力气活儿，生活在一起。
等开机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他身上的城市人模样，活脱脱的个当地农民。
毕竟张艺谋当时的地位很低，也就很听话，干啥都行。
而也是这部戏，让张艺谋一炮走红，还发掘出这小子内在的潜力：不仅能摄影，而且还能演戏，还能演出一流的水平！
那吴天明的这一招儿跟谁学的呢？
他的恩师崔嵬。
他是北影厂四大导崔巍的学生。
对恩师，那叫一个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地侍候。
有人说过，当时吴天明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恩师倒夜壶。
而崔嵬拍摄《小兵张嘎》的时候，就是这样，先让安吉斯这些小演员先跟当地孩子们摸爬滚打、吃住在一起。
等上个20多天后，看这几位小演员已和当地孩子完全融合在一块儿了，这才准备开机。
吴天明也是从他那儿学来了这一招。
至于影视界其他人，也有这样的习惯，他们演员也都需要在拍戏前琢磨这个，去体验生活，去接近人物，去琢磨人物内心的心理。
因此，冯晓刚一说，吕利平就相信了，完全的相信。
“我看你也吃了不少苦吧？”
“害，甭提了。”冯晓刚无奈道。
“他们就不怕你出事儿？”吕利平打听，“他们总给你留了个后手吧？”
“留个后手我还怎么体验？”
冯晓刚苦笑一声，“我一开始也觉得有后手，不能真就这么对我吧，后来我挨过饿，受过冻，好几回都觉着自己快死在这儿了，也没个人出现，我看他们是真的做绝了，要么就让我活着回去然后拍出一部《京城人在纽约》，要么就死在美国得了.”
“天呐，他们可真够狠的。”吕利平吃了一惊，同时，心里有隐隐生出一个想法，“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江弦这样对我，也是让我来体验生活的？”
“让你来体验生活？”冯晓刚愣住。
“对啊。”
吕利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我和江弦素不相识，是他给我弄来美国的，这不是简单事情，他肯定花了很大力气，可是把我弄来美国以后就不再管我了，这是为什么呢？我一直没想通，我和他又没什么仇、没什么怨，他干嘛这样儿折磨我，他就算是想折磨我，也有别的方式啊，为啥把我送到美国”
“哎呦，你还真别说。”
冯晓刚听了她的话，一合计，感觉吕利平这事儿似乎还真有点儿蹊跷。
“难道也是为了锻炼你？”
“我不知道.”
“对啊。”
冯晓刚一拍脑门，表情变得精彩，“准备拍一部人在美国的戏，我看过那小说，讲的是一对儿夫妇到了美国，说不定”
他话还没说完，吕利平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跟中了彩票似得，一手捂着嘴，满眼放光的看着他：
“是为了让我演这部戏？！”
“是啊.”
冯晓刚觉得她距离有点近，搞得自己还不好意思，“我觉得应该是这样，你想啊，全中国哪有一个女演员能演出这状态来？没一个人跟你似得在美国受过这么大罪啊！”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儿的可能性很大。
吕利平越听，也越觉得这事儿可能真像是冯晓刚说的那样。
然后又觉着自己受了太大委屈，挨了太多欺负，情绪爆发自己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哎呦，你.”
冯晓刚想过去安慰，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吕利平就热情地扑上来，用狂热的吻把他的话截在口中。
他感到自己的脖子被吕利平的手臂箍得紧紧的。
两人拥抱着，倒下。
这火，只有一瞬，就点燃了冯晓刚的每一根神经。
刹时间，被燃起了烈焰熊熊，每个细胞都迅速被这火焰点燃.
三分钟之后。
吕利平从床底下翻出几根烟，递给冯晓刚一支，在对方好奇的眼神中开口道：
“他落在我这里的。”
“.”
冯晓刚听完心里也是一阵复杂。
这江弦也真够害人的。
你说他一个男的体验生活，好歹能保住自己的清白好吧，也没保住。
咳，那人吕利平一个小姑娘，扔在美国，那跟送进狼窝有啥区别？
两缕烟雾，缓缓地上升，腾向天花板。
“我知道你结婚了，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不会说的。”吕利平开口道。
此刻，她心里当然有着自己的想法。
送不是白送的！
睡也不是白睡的！
冯晓刚能来体验生活，那叫什么？中国有句古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那她这就是提前投资。
吕利平觉得自己还挺聪明。
就算她在美国的这些遭遇不是江弦的安排。
那回头这个冯晓刚也应该能捞她一把.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