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帝眼里露出几分笑意,点头道,“朕但凡歇息不好,或是心情不好,头部里的一根筋就一跳一跳地痛。”
水初晨脱去大氅,走到建章帝身后,手指轻轻按上他的穴位。建章帝被那凉意激得一哆唆。
“你生病了?手指怎地这般凉?”
水初晨道,“儿臣自学会施神针后,体温便比常人低一些。”
她手下不停,力度恰到好处,在穴位上游走。建章帝瞬间感觉头上的血液随着她的手指移动而移动,酥酥麻麻,舒服得轻轻“嗯”了一声。
此时他不得不佩服,这个闺女,是个有真本事的,比那些御医强多了。
按了一刻多钟,建章帝笑道,“再按下去,朕真要睡着了。来,坐下,咱们父女好好吃顿饭。”
水初晨这才收手,坐回罗汉床上,又顺手替建章帝请了平安脉。
“父皇这段时日忧伤过度,平日又睡得少,明日请方院判给父皇配几副补药吃。儿臣于施针、手术、按摩上还算拿手,汤药却比不得方院判那般有经验的老御医。”
她顿了顿,“往后父皇若睡不安稳,随时唤儿臣过去,或是按摩,或是施针,总能让父皇好受些。父皇也要多多保重龙体,大炎百姓和我们都少不了您。”
水初晨不仅拍了一记响亮的马屁,连带着把“手术”二字也大大方方地亮了出来。她神色坦然,仿佛这本就是她行医多年、再寻常不过的本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建章帝听了,微微颔首,心里却浮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别的公主,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礼仪,他的永安,却把血腥的“手术”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他想起肖鹤年——当初差点被薛及程折磨致死,正是永安一手手术,才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还有温乾,也是她的“神针”续命,多撑了小半刻钟,等到了该等的人。
小小年纪,妇科、幼科、手术样样厉害,他的公主,竟是如此有本事、有胆量,可谓鬼才。满太医院的御医加在一起,怕也比不上她的一根针和一双手,兴许再要加上一把刀。
建章帝微微颔首,眼底浮起一丝亮色。
小小年纪,便能与当年的圣德皇后、如今的长宁郡主比肩,一点不输男儿。
大师说她“聚天下灵气,救万民于水火”,没错!
建章帝望着水初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朕的永安公主能干,比那几位皇子更让朕省心。”
水初晨暗哼,可不是省心,从小到大从来没管过。
建章帝亲自夹了两片黑松露放进她碗里,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心疼,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饭菜,一筷子一筷子都补回来。
“多吃些,姑娘家,太瘦了。”
父女二人对坐用膳,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箸轻碰瓷碟的细响。
吃了一阵,建章帝忽然问,“你身子一直这么凉,对身子可有妨碍?”
水初晨抬起头,神色坦然,“愚慧大师曾说儿臣极寒极阴,于神针一道确有天赋。然阴极而孤,时日愈久,弊端愈显。长此以往,不仅气血难行,五内易伤,那与生俱来的灵性与锋芒,也会被寒气慢慢侵蚀。”
建章帝眉心微蹙,“那该如何?”又有些好奇,“永安也见过愚慧大师?”
水初晨摇头,“儿臣未曾见过。是他令玄聪小沙弥来传的话。”
她简明扼要地讲了玄聪请她去大昭寺为王图治病之事,又道,“大师还说,儿臣需配极阳之人,阴阳相济,寒暖相融,方能保二人长久。”
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一点羞赧之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建章帝若有所思。他想起明国公前几日的话,缓缓道,“明山月是极阳之人。大师说的人,该是他吧?”
他嘴上说得温煦,心里却已转过好几个弯。
等何全从愚慧大师那里回来——不论大师怎么说,他都打算先给明山月和永安定亲。
若明山月真能压住永安的寒症,驸马便只能是他。若他反倒把永安克出个好歹,那便更好,再派人遍天下寻访旁的极阳之人。
左右他的公主,不愁嫁。只要将来的储君不是水韫,这个女儿无论嫁给谁,他都能把她当成一枚好棋,稳稳当当落在棋盘上。
倘若明家在另一件事上撒了谎,却是不能马上办他们,更不能传出去。不仅牵扯进太后和水衡,还显得他这个皇帝偏听偏信、昏聩无能。
凭长宁郡主和老国公在朝中的威望,不好明着翻脸,只能用钝刀子,一刀一刀,慢慢收拾……
水初晨摇头道,“大师未明说。”
建章帝神色愈发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明山月命格特殊,克死克病过好几家闺秀,这事满朝皆知。朕这么多年,也只见过这一个极阳之人。”
又明说道,“等大师出关,朕派人去问问。若是他,就给你们二人定下。”
水初晨没有一点羞色,淡定地吃着饭。
用完膳,建章帝道,“永安回去吧,朕今夜在这里陪陪晥儿。”
水初晨望了望空旷冷清的大殿,轻声道,“儿臣再给您按按,让您睡个好觉?”
建章帝点了点头。
水初晨走到他身后,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足足一刻多钟,直到皇上眼皮微沉、睡意上来,才收了手,轻声告退。
建章帝抬手,将指上那枚碧玉扳指褪下来,递给她,“朕的随身之物,拿去把玩。”
李英和汤涧的眸子都是一凝,腰弯得更低了。
水初晨双手接过,谢了恩,退出殿外。
夜风拂面,她攥着那枚温润的扳指。自己亮了几分真本事,终于让这位渣爹高看了一眼。
也是。为人父母者,谁不期望儿女有出息呢?哪怕这份“期望”里,藏着一半算计、一半真心,水初晨也乐见其成。不仅她的路更好走,也能帮助太子哥哥。
回到公主所,又听到中路传来二公主的大声哭号,夹杂在风里,像鬼哭。或许她知道了水初晨被皇上召见,更加气愤。(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