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宗室、四品以上的大臣及家眷进宫,给皇上和太后娘娘拜年。因仍在孝期,水初晨等人不便露面。
慈宁宫里,宫妃、公主及命妇们依次进殿行礼。除了宫妃和公主有座,几位年高德劭、有体面的宗亲与诰命,也被赐了座。
明老太太在明夫人的搀扶下,给薛太后拜了年。
薛太后含笑受了礼,赐了座,又对明老太太叹道,“哀家本想给明总兵赐婚,可又出了那桩事……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再等等吧。”
她脸上露出几分不忍。
明老太太知道她假惺惺,却不得不装出感激的样子,“谢太后娘娘体恤。唉,那小子是来讨债的,过几年,兴许就好了。”
屋里的女眷又此起彼落地夸着“太后娘娘仁慈宽和”这类的话。
薛太后淡淡笑道,“明总兵为国戍边,深得圣心,哀家心里有数。”
接着,镇北侯府的孙老夫人,在大儿媳妇孙夫人的搀扶下,上前拜年。
孙老夫人六十多岁,虽满头白发,精神尚健。孙大夫人只有二十多岁,生得娇艳可人。婆媳俩站在一起,格外惹眼。
薛太后笑道,“孙老夫人的身子骨还硬实着呢。”
孙老夫人屈膝笑道,“谢太后娘娘关心。”
若是往年,这两婆媳站着说两句话,就会退出大殿。
今日不知为何,薛太后破天荒地赐了老夫人座。
孙老夫人既吃惊又荣幸,赶紧坐下。
薛太后的目光在孙大夫人脸上停了停,笑道,“哀家记得,孙夫人未出阁时,可是京城四美之首呢。”
之后,细细问起孙家子女的情形,又多问了孙承宇两句。。
孙家婆媳受宠若惊,忙一一作答。
镇北侯的二孙子孙承宇,今年二十岁。长得高大俊朗,秀眉长目,骑射出众,素有“小赵云”之称,小小年纪就在羽林左卫中担任五品将军,是公认最有希望承爵的孙辈。
但眼光出奇地高,年满二十还未定亲。
许多去他家说亲的,都被以各种理由拒了。
论家世、前程、品貌、武艺,他都是驸马的绝佳人选。
殿中众人都是人精,太后这番问话,分明不是寻常寒暄。
公主中永安与二公主只差两天,今年都该满十七岁。永安居长,有可能说给她。但二公主与薛太后的血缘更近,这么好的男儿也有可能说给她。
明老太太面色不改,心却沉了下去。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工夫,掩住眼底那一点点不快。
她知道,太后一定是想说给永安公主的。永安刚刚回府,她便在亲事上动起了小心思。
等到薛太后把话题转出别处,孙家婆媳识相地告辞,明家婆媳也随之告辞。
出了宫,给皇上拜完年的明家祖孙三代四个男人正站在宫门口等老太太。
见她出来,老国公与老太太上了第一辆马车,明夫人上了第二辆马车,明国公和明长晴、明山月各自上马。
老太太掀开帘子唤了一声,“山月上车。”
明山月微微一怔,随即下马,上了马车。车帘刚放下,老太太的脸便沉了下来。
老国公低声问,“容儿,出了什么事?”
老太太压着嗓子道,“薛太后的意思,是想把永安塞给镇北侯府的孙承宇。如今勤王刚立为太子,她连装都不愿装了。”
老国公气道,“那个老妇,怕是知道镇北侯府争世子争得利害——老夫人属意孙大郎,镇北侯偏疼孙二郎,家里闹得乌烟瘴气。哼,皇上已知道山月与永安的命格,断不会答应。”
明山月沉声道,“哪怕没有命格之说,永安也不能招他为驸马。我们查另一桩案子时,意外发现一桩脏事——孙承宇与他继母孙夫人之间,不清不白。”
他说得含蓄,老两口却一听就懂,震惊地看向他。
老国公愣了一瞬,随即脸色铁青,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畜牲玩意儿!太后可知道这桩事?”
明山月道,“那两人行事极为小心,是我的人半夜爬上他家房顶,才撞破的。不过,之前薛及程是飞鹰卫副指挥使,无意中得知这个消息,也有可能。”
老太太冷笑起来,眼里凝着寒霜,“怪道孙二郎这么大岁数了还未定亲,定是孙夫人从中作梗。孙侯爷看着精明,被枕边人和亲儿子双双出卖还不自知,也是个糊涂人。他家里那些烂账,怕是比外头传的更甚。”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薛太后可恶,竟想把这种脏心烂肺的男人塞给永安。她真当永安是好拿捏的乡下丫头?哪怕皇上昏了头答应,老婆子我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他们得逞。”
明山月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那个老太婆,怎么就能想出这么恶毒的主意?晨晨那般冰清玉洁、清风霁月的女子,她竟要把她跟那种脏男人扯在一起。
这事必须尽快告诉晨晨……
马车在宫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帘缝隙里透进几缕冷风,吹得几个人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
几人低声商议着。
大年初二。按宫里的规矩,凡宫妃有出嫁闺女的,今日闺女都可进宫看望生母。
阳和长公主带着上官如玉最先到。上官云起没来,来了薛太后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进了慈宁宫侧殿,薛太后正沉脸坐在软榻上。
上官如玉跪下磕头道,“外孙给皇外祖母磕头,祝皇外祖母松柏常青,万事如意。”
薛太后哼了一声,脸扭到一边。
上官如玉膝行到她面前,抓着她的衣襟撒娇,“皇外祖母,您不高兴就打外孙几下,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外孙心疼。”
薛太后的眼眶一下红了,拍了他后背两下,声音发哽,“你这个坏小子,那件事为何不早些跟哀家说?若哀家早知道,还能压一压薛清合和薛及程两个孽障,晥儿也不至于惨死。”
她捶着胸口,老泪纵横,“可怜的晥儿,那种死法,得有多疼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