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校区的光亮被城市灯火彻底吞没时，片场的打光终于熄灭。
而此时已来到晚上九点十分，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卡！收工！大家今天都辛苦了！”
刘骏杰的声音透过喇叭在片场响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监视器旁那道虽然纤细却异常执着的身影——陈嘟灵。
这位不仅没走，甚至中途还让助理点了外卖奶茶分给熬夜的工作人员。
此刻她正捧着杯热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场务收拾器材，脸上没有丝毫倦怠，只有等待好戏落幕的从容。
刘骏杰心底暗叹一声，江倾下午递来的那个眼神他读懂了，本想借加拍夜戏拖到陈嘟灵熬不住自行离开，谁曾想这位探班的女演员耐心好得出奇。
他清清嗓子，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再次拿起喇叭。
“这个点大家肯定都饿了，今天剧组请客，咱们一起聚个餐，正好也欢迎陈老师远道而来的探班！就去静仪心心念念的那家潇湘阁。”
“导演万岁！”
“谢谢导演！”
……
欢呼声瞬间炸开，尤其是赵志韦曾可尼这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声音格外响亮。
他们眼神“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江倾身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充满了幸灾乐祸。
江倾正从李峋的角色状态里抽离，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他脱下戏里的外套搭在臂弯，抬眼掠过兴奋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刘骏杰脸上。
“那就多谢导演了。”
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脸上的笑容也极为自然。
只有陈铎在接过江倾手中的外套时，瞥见他指尖在布料上无意识地捻了下，暗自抿嘴偷笑。
原来我们江总也会慌啊！
不远处，陈嘟灵放下茶杯和张静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静仪俏皮地皱了皱鼻子，陈嘟灵则唇角微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江倾这份强装的淡定，在她们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旋即，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潇湘阁。
这个点车况不错，半小时的功夫他们便抵达目的地。
包厢很大，圆桌足够容纳剧组的核心成员。
当众人嘻嘻哈哈落座时，曾可尼眼疾手快地开始安排位置。
“来来来，静仪坐这儿，挨着刘导好请教！”
她将张静仪按在刘骏杰右手边的位置。
“嘟灵姐，你坐这边，靠窗通风好！”
紧接着，她热情地挽住陈嘟灵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安置在窗边的空位。
江倾正和赵志韦说着话，一回头就发现自己仅剩的选择就是张静仪陈嘟灵两人中间的空位。
因为这个间隙，赵志韦已经抢下他们身旁的空位。
张静仪歪头看他，笑盈盈地拍了拍自己右边的椅子。
“江倾，快过来呀！”
陈嘟灵也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赵志韦憋着笑，抬手推了江倾后背一把。
“江老师快请坐！”
在数道或促狭或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江旁若无事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在张静仪和陈嘟灵中间落了座。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咳。”
刘骏杰清了清嗓子，拿起菜单打圆场。
“来来来，先点菜！静仪你不是念叨好几天了？想吃什么尽管点！”
“那我就不客气啦！”
张静仪立刻来了精神，拿起面前的菜单声音清脆地点了起来。
“剁椒鱼头！农家小炒肉！永州血鸭！还有那个腊味合蒸！……对了，再加个清炒时蔬吧，嘟嘟好像不太能吃太辣的。”
她点完还不忘贴心地侧头问陈嘟灵。
“嘟嘟，你看这些行吗？或者你再点些别的？”
“这些就可以，都是经典菜。”
陈嘟灵笑着点头，旋即又想到什么似的侧身看向服务员。
“麻烦再要一份冰糖湘莲给大家解辣，另外来一壶菊花茶吧，江博士喝过双份浓缩了，再喝茶怕是晚上要失眠了。”
声音柔柔地，正在热聊的众人根本没在意。
江倾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正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准备倒水，闻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滑，随即稳稳握住茶壶柄，先给刘骏杰倒上，然后是张静仪，接着是陈嘟灵，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谢谢江博士。”
陈嘟灵端起杯子冲他浅浅一笑。
“陈老师客气。”
江倾笑着应了声，目光却落在面前的水杯上，仿佛在研究水的纯净度。
陈嘟灵唇角微不可查的一勾，暗自失笑。
张静仪差点笑出声，连忙喝水掩饰。
看来很在意嘟嘟嘛。
菜很快上齐，红艳艳的辣椒刺激着味蕾，包厢里顿时香气四溢，气氛也随之热烈起来。
赵志韦带头向刘骏杰敬酒，其他人紧跟在后发起冲锋，很快包厢内便进入推杯换盏的环节。
“江老师，今天图书馆那场戏，你最后那个眼神绝了！那种疲惫里带着点温柔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抓的？”
这时，崔雨新隔着桌子朝江倾挑眉。
江倾咽下口中的青菜正要回答，左边的张静仪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脸颊肉，极其自然地放进了他面前的小碟子中。
“这个没刺，快尝尝！网上都说他们家的鱼头最鲜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几乎是同时，右边的陈嘟灵用公筷夹起一块小炒肉轻轻放在他碟子的另一侧，声音温柔。
“这个小炒肉火候正好，肥瘦相间，应该合你口味。”
她唇角带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体贴。
江倾看着面前碟子里几乎同时出现的菜，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崔雨新见状连忙住嘴，转而看起了好戏。
江倾拿起筷子，先夹起张静仪给的鱼脸颊认真品尝，然后表情十分认可地点头。
“嗯，很鲜，肉质也很嫩。”
咽下后立马转向陈嘟灵夹的那块小炒肉，同样夹起仔细咀嚼后给出评价。
“火候确实不错，香而不腻。”
整个过程，他力求做到时间间隔一致，评价字数相当，眼神也均匀地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
赵志韦曾可尼两人坐在他斜对面，将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赵志韦赶紧低头猛扒了一口饭，肩膀可疑地耸动。
曾可尼则假装被辣到，拿起饮料杯挡住脸，但弯起的眉眼却出卖了她。
“江倾，你尝尝这个血鸭，是永州做法，跟我们之前吃的有点不一样。”
张静仪又热情推荐，用勺子舀起一些鸭肉和汤汁，示意他尝尝。
“好。”
江倾拿起自己的小碗准备去接。
“慢点，有点烫。”
陈嘟灵适时地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放在他手边。
“小心汤汁滴到衣服上。”
江倾接过纸巾垫在碗底，这才接过张静仪递来的血鸭。
“谢谢。”
然后转向陈嘟灵轻笑。
“也谢谢陈老师。”
他觉得自己像是走在平衡木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倾斜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在给张静仪递饮料时，会下意识地问陈嘟灵要不要添茶。
看到陈嘟灵面前的茶杯快空了，添茶时也会顺口问张静仪饮料够不够。
每次开口前，都要在脑子里快速过一遍措辞是否得体，会不会让另一方觉得被忽略。
一顿饭下来，他吃得比连续写八小时代码还要耗费心神。
他额头出了一层汗，不知是被包厢里的热气蒸的，还是紧张的。
“对了嘟嘟。”
张静仪吃得鼻尖冒汗辣得直吸气，灌了一口冰饮料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陈嘟灵。
“你最近应该不着急走吧？让江倾哪天抽空带我们去他公司逛逛呗，感觉科技公司会很酷的样子，我想去一直都没找到时间，刚好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呀。”
她语气轻快，满脸跃跃欲试地发出邀请。
陈嘟灵正用勺子小口吃着冰糖湘莲，闻言放下勺子拿起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目光含笑地看向江倾。
“方便吗？听说无问在人工智能基础模型上的进展很受关注，确实让我有些好奇。”
她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询问，带着学术交流般的认真，仿佛只是单纯对技术感兴趣。
江倾刚夹起一块清炒时蔬，筷子停在半空。
拒绝肯定更不可能，有彤彤和孟姐的先例在，怎么可能拒绝。
只是这俩姑娘一起，他免不了又得时刻把心悬起来。
他脑子飞速运转，几乎能听到CPU高速计算的嗡鸣声。
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将青菜稳稳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轻声开口。
“下周三吧，那天上午我正好有个内部测评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双都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可以让人带你们逛逛。”
“可以呀，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张静仪开心地眯起眼睛，陈嘟灵也轻轻点了下头，唇边噙着浅浅地笑意。
崔雨新本想开口跟过去凑热闹，被眼疾手快的曾可尼赶紧拽住衣袖疯狂打眼色，他立马反应过来把未出口话吞了回去。
江倾暗自松了口气，端起水杯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先应付过去，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下，弹出一条微信新消息预览。
发信人——孟姐！
内容：图片。
孟姐啊孟姐！
你可真会给我添乱！
江倾左手正要去拿饮料去给张静仪的空杯添上，而右手则刚放下水杯，指尖离桌面很近。
而几乎是手机屏幕亮起的同一瞬间，两双眼睛同时扫视过来。
张静仪原本伸向辣椒炒肉的筷子突然在半空拐了个弯，轻轻落回自己的碗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陈嘟灵刚拿起餐巾准备擦拭手指的动作也微妙地滞了一下，随即才自然地继续，只是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从江倾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扫过又迅速移开，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弧度仿佛变得玩味起来。
包厢里依旧喧闹，赵志韦正大声讲着片场笑话，曾可尼被辣得直灌饮料，刘骏杰在和制片讨论明天的拍摄计划。
但江倾清晰地听到那两道几乎同步又极其细微的声响，左边是筷子轻落碗沿，右边是餐巾布与指尖细微的摩擦声。
一股无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张力，如同看不见的蛛丝，瞬间缠绕上他的手腕。
他伸向水壶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极其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拿起旁边的纸巾盒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其实很干净的嘴角。
“好像有新消息？”
陈嘟灵夹起一块金钱蛋放入他盘中，好似无意间提了一嘴。
“对呀，要不要看看，或许是很重要的消息呢。”
张静仪也撑着下巴看他，轻轻眨眼。
“不是什么要紧消息。”
江倾左右看看两人，似毫不在意。
陈嘟灵与张静仪相视一笑，也没多作纠缠，双双移开目光。
江倾这才松了口气。
实话说他还真不敢点开消息，孟姐发自拍的习惯一直没变过，谁知道这回发来的是不是什么黑丝白丝JK啥的。
唉~真是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