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仙城。
武术联盟总会。
“日子越来越短了……”
此时墙上的挂钟才五点出头，天就已经暗下来了，方家老绝巅揉了揉眉心，放下案前的呈文。
先前沈凌霜遇袭，他虽为了稳定人心，暂且将事情压下去了，但这事情背后的内鬼不查出来，迟早要出乱子。
小鬼已经抓到不少，甚至包括了沈家一个高层，但他总觉得，应该还有更大的鬼藏着。
“真是烂摊子啊……”
方家老绝巅摇了摇头。
此前向振邦还在时候，他就知道武林已经成了烂摊子，可当时毕竟没站到这个高度，觉得问题还不大。
真到了向振邦的高度看下去才知道，武林竟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在洋人、火器巨潮的冲击下，几乎就是千疮百孔，除了尽量维持住，几乎做不了什么。
尽管他心里清楚，不改变，迟早要灭亡，可实在是没辙。
现在看着各方都敬重他，那是他没干什么过界的事，要真敢搞什么花样，他一出门就得被人请吃花生。
所以霍元鸿试图改变旧例，让寒门也能学到功夫，他虽不赞成，认为会带来不稳定，可也没阻拦什么，就是想要借此事来试探下世家的容忍极限。
不变必亡。
变一变，哪怕是错的，至少还有希望，有第一个变的，就会有第二个。
只是他要敢试探世家的底线，要不了几天就会出意外，如今武林，也就只有霍元鸿才能踩着钢丝试雷了。
“方老。”
秘书敲了敲开着的门，托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姜汤好了，还热着。”
“放着吧。”
方家老绝巅道了声。
“好。”秘书点头，又道，“生死门又送来了两个洋妞，想跟您见见。”
方老最喜腰细腿长的洋妞，这也是他唯一的瑕疵，各方自然都是投其所好，在他暂代武林盟主的这段时日，洋妞已经一个大庄园都快塞不下了。
“礼物收下，送到我养老的庄园去，人先不见了，忙着。”
方家老绝巅随口道了声，想了想又道，“挑一挑，给霍师傅也送几个去，研究下洋人到底哪里厉害，多学学洋语，东体西用，用洋妞也是用，洋气。”
“……好。”
喝了几口姜汤，就又有人进来了，将一份电报呈上来。
“什么事啊？”
“打完了。”
“这么快？”
方家老绝巅有些诧异，这老李挺麻利的啊，这么快就组出七星剑阵，将那袈裟伏魔功传人收拾了？
可惜了……
他本还想着再多拖几日，试探下世家的容忍极限。
方家老绝巅拿起电报，随意扫了眼，倒也没怎么认真，反正发生了什么他早就知道了。
然后……
他就感觉自己有点眼花了。
抬起头，看了眼窗外，再拿起桌上的老花镜看去。
还是那些字，可他怎么看不太懂……
什么叫做袈裟伏魔功传人被霍元鸿击败了？什么叫做袈裟伏魔功传人被霍元鸿折服成为追随者？什么叫做霍元鸿也会袈裟伏魔功？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方家老绝巅看着都有些蒙了，反复读了两遍，才确认自己真没看错。
“确定可信？”
“确定。”
手下人道，“我们比对过八极门和自己观察员发来的两份，大同小异。”
“……”
方家老绝巅陷入了沉默。
这……有点夸张了……
这比的又不是综合实力，是论丹劲实战运用，袈裟伏魔功玄庆那可是公认的最强，竟然都会被击败。
在练功的同时还要练打法，霍元鸿在实战上的天赋，究竟有多高？
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原本是想借此事试探下世家的容忍极限，结果，还真将事情搞出来了？
“你看看。”
方家老绝巅将手里东西递给秘书。
“这……”
秘书看了也有些懵。
“方老，咱们要报给那些老前辈吗？”
秘书迟疑了下，道。
那些祖师爷原本的想法，大概也是以为霍绝顶在输了后会遵守赌约，不再干传功夫这种违背祖宗规矩的事情，所以代掌门权柄给了就给了。
但现在，霍绝顶打赢了，意味着传功夫的事情依然会继续，那些祖师爷的态度就不好说了。
“报。”
方家老绝巅沉默了下，道，“事情是肯定瞒不住的，我们不报，也会有其他人报，我相信那些老家伙还是明事理的，违背祖宗规矩是一回事，哪怕心里不高兴也可以回来再处理，但抵御洋人是另一回事，眼下东西方的技击交流迫在眉睫，这种关头，绝不能群龙无首让洋人耻笑了……”
“另外，代掌门消息也先放出去吧，哪怕到时候真被收回去，至少也让霍元鸿先弄些好东西，搞一批药材再说……”
方家老绝巅吩咐了声。
“好。”
秘书点头，将喝完的姜汤端出去，继续去忙碌了。
……
陆公子这边，也晚了没多久就收到了消息。
“怎么会……”
“怎么会……”
陆公子脸色难看，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养生房的罗老。
“罗老，我们有麻烦了……”
他将事情告知了这位全武林资历最老的名宿。
知道发生了什么，罗老眼神也是一凝，挥手让一旁的推拿师傅退下，披上衣服。
霍元鸿竟然打赢了，那他们的谋划就出大问题了。
“准备一下，以我的名义跟那些老家伙谈，我们可以开出更高的条件，以大量钱财助各门各派共渡难关，甚至可以拿出三滴公爵源血作为对武林的贡献……
另外告诉他们，我背后那位还活着，已经掌握了十四级危险力量，只要让我坐上代掌门位置，那位也会站在他们这边，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罗老淡淡说道。
那位的存在，他原本是打算作为暗中的杀手锏，在必要时候掀开直接定鼎，但现在因为霍元鸿击败玄庆，他已经容不得藏什么，不得不提前亮底牌了。
陆公子顿时眼皮一跳，也是没想到，竟还得到了这么个消息。
罗老背后那位皇城里的绝世宗师当年与拳仙一战后，竟也同样没死，只是转入了幕后，不知在筹谋着什么，还更进一步达到了十四级！
若非这次罗老为了争位，被迫拿出这个作为跟黄金时代那批人谈判的筹码，那位不知道会藏到什么时候爆出来，给某一方来个致命一击！
不过，倘若有一位十四级加入，武林的顶层力量就将大涨，与洋人的技击交流也就有了不小能赢的希望！
有这个重量级筹码在，再加上他们生死门能掏出大笔巨款和大量海外产业支持武林发展，只要那些老家伙没老糊涂，都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
洋人这边，也同样得到了消息，几乎没比方家老绝巅得知的晚多少。
“所以……武林搞了一场内斗，结果力量没折损什么，反倒还多出几个原本隐居的厉害丹劲出来阻碍我们了？”
布雷克喝了口咖啡，拧起眉头，也不知是被咖啡苦的还是因为这个消息头疼。
他们的二十几个特别行动小组为何能在天朝横着走，哪怕暴露出来都依然在到处流窜没被清理掉，不就是因为天朝高手大多各自为战。
一个大势力有一位丹劲和十来位暗劲已经算实力雄厚，但这股力量基本不可能倾巢而出来对抗特别行动小组，否则一旦出事就整个势力都完蛋了。
要是有丹劲带队，带领一批暗劲组队，其实可以跟他们的单个特别行动小组对抗，而当世武林虽然内耗了一大批数量的绝巅，剩下的也依然还有二十多位，理论上完全可以组建二十多支精锐小组。
但此前也就沿海区域有这样的几支轮值小队，负责在外围拦截就已经人手紧张了，更别说去追击二十几个在里面流窜的小组了。
小罗伯特眯起眼睛道：“不能等他继续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要想收集资源就更麻烦了……”
特别行动小组虽说不像高手那么难培养，可每一支也都是砸了大量血本才堆出来的，对他们来说同样珍贵。
“我倒是更担心那些普通人也能接触到功夫，这件事会带来的后续影响，要知道，此前那些人很大一部分力量都是用在防备下面人，而现在竟然对下面大范围放开了口子，谁知道会带来什么影响，说不定就会影响日后帝国的殖民奴化……”
布雷克摇了摇头，不过这块不是他负责的领域，他也就是随口一说。
“必须抓紧了，催一催，尽快启动圣战计划，武林越稳定，愿意跟我们交易资源的势力就越少，唯有混乱的武林才对我们有利，只要里应外合将八极门方家李家这几个势力打残，没什么占据优势的势力监察各方，武林自然而然就会乱起来，我们也能轻易获得大量的药材、珍贵典籍、武人实验体……”
布雷克很清楚这点，武林谁在主持大局他们不在乎，但能否搜集到足够资源，不管是为了位置的他们还是他们背后为了延寿、为了研究力量的高层都很在乎。
之前褚家吴家带领的那些旧世家主导武林时候，他们能威逼利诱，用枪炮、源血轻松搜刮海量的珍贵资源，生意挣得太多，自然懒得搞什么大事情，反正此消彼长，温水煮青蛙，都留着等最后决战爆出来碾压就是了。
但现在生意做不成了，可西陆还有那么多贵族老爷太太等着享用药膳，还有研究院等着实验材料，就仿佛当初用大炮轰开门户那般，他们要撕下伪善文明的面具，再次露出资本原始积累时候的血腥獠牙了。
哪个势力不让他们搜刮资源，就将哪个势力打残废，将好东西抢光、烧光！
……
“也不知道邓师傅做什么去了，这么匆忙动身……”
霍元鸿离开后，张虎就随着黄师傅的弟子继续练虎鹤双形的基础桩功，这日上午练了一阵，他便去了趟车帮。
毕竟还是车帮的大档头，还是帮里最能打的高手之一，他抽空还是会来看看情况，以防其他帮会来欺压车帮的黄包车夫。
这里的车帮，虽说黄包车夫加入得每月交一点例钱，但有事情也是真的扛事。
这个时代的底层团体大多都是如此，要是不抱团取暖，迟早被其他团伙欺负死。
像车帮一群黄包车夫每人凑一点钱，供其中几人去武馆学艺，学点粗浅拳脚罩着大家，也是为了过得舒心些。
不然被其他帮会收保护费，那就是往死里压榨了。
老张头以前没卖烂肉面，还是经营小酒楼那时候，张虎家境算是优渥，跟车帮原本是混不到一起去的，但他从小就梦想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就加入了这伙黄包车夫团体，也因此被很多发小包括青梅竹马的陈思巧认为没出息。
“怎么就这么点人？”
来到作为堂口的院子里，张虎有些诧异，人都去哪了？
“虎爷！”
好在还有个老黄包车夫在看家，看到张虎回来，顿时迎上来。
“虎爷，大伙儿除了拉车去的，其余都去看精武会开馆了。”
“精武会？”
张虎愣了下，“这是什么？”
他这几日都忙着练功夫，没怎么了解道上的事情。
“我听人说是霍师傅牵头要开的一个武馆名字，在咱们这边要开分馆了，是全天朝的第一家分馆，而且是当地十六家武馆共同出钱出人开的，每天都有一位暗劲老师傅和十几位明劲高手坐馆，谁都可以去学功夫，不要钱，要是学得好了，听说还有机会拜入暗劲老师傅门下学更高深的功夫……”
老黄包车夫脸上满是欣喜笑容。
“竟有此事？！”
张虎不由露出惊愕，要知道，哪怕是一门最烂大街的练劲功夫，没背景的人想要学到都得找门路送钱送礼，少说前后送一百银元，还得当学徒伺候个几年才能学到，根本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的。
对普通人家来说，最贵的不是养补药，没药多吃几碗饭也能先练着，最贵的是给师傅的孝敬、给武馆的孝敬，孝敬不够连门都进不去，甚至能轮得到孝敬师傅的，首先还得是能寻到门路的，要是一点门路没有，连孝敬都不知该孝敬给谁。
武馆开馆收徒，那是为了挣钱和广结各方豪绅建立关系网，而不是做善事。
能供养家里人学功夫的，除了祖传的世家，一般家里也都不算太穷了，很多都是些原本富有过、后来没落了但依然还有点钱的家庭。
所以老邓师傅传他练劲桩功，他嘴上很硬一副反骨模样，其实心里是很感激的。
尽管老邓从没说过要收下他，但他心里是真的将对方当做师父的。
不是师傅，是师父。
只不过他就是这么副屌样，哪怕对亲爹老张头都是说话吊儿郎当的。
“老黄，你儿子听说就是在一家武馆学功夫吧？”
张虎想起了什么，问眼前头发花白的老黄包车夫。
“这个……我也不瞒虎爷了，家里那小子其实一直还没成正式弟子，从九岁开始做学徒，现在十八岁，都快十年学徒干下来了，也还是没转正，馆里师傅嫌咱家里送的太少了，连其他人家送的一半都不到，就只有每年过年红包孝敬厚的时候教一两手本事，一直不肯传完整的功夫……”
老黄沉默了下，声音沙哑道，“可咱就是个黄包车夫，跟其他平头百姓比起来挣得算多了，可每年送钱送礼，也实在是扛不住啊，老房子卖了，能换钱的都换了，什么都没了还欠了一笔利滚利的印子钱，也还是不够让馆里师傅满意……
俺…俺就想让娃子学点本事，以后不要跟俺一样这么苦，不要拉一辈子车还攒不下钱……
要是……要是霍师傅的武馆当真会教真功夫，娃子以后去那边学，就不用再每年送一大笔钱了，也不用再为了凑红包借印子钱，借到永世不能翻身……”
老黄的声音有些忐忑，甚至是惶恐，他也就是听人在街上是这么喊的，但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毕竟以前从没有过，其他地方也没有，这里还是第一家开的，不知道这精武会是当真教真功夫，还是进去后又得收钱。
换做其他人来开这种武馆，他吃了那么多亏，是根本不可能信会有老爷这么好心。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怎么可能来照顾他们这些下九流的泥腿子。
但武林绝顶霍师傅的名头听着太过吓人，才让他和一群像他这样的黄包车夫有了一点按理来说本不该有的期盼。
万一……是真的呢？
“老黄你放心，要是霍师傅牵头开办的，那准不会有假。”
张虎安慰道。
“对，对，霍师傅开的，怎么可能会有假，不会假的，一定是真的……哪怕就开个一阵就关了，只要肯开个三五个月，让娃子学到完整功夫，以后自己在家练着练到明劲，娃子也就不用像我一样拉车吃苦了，就算只有练劲三步也好，做大户人家护院也比拉车轻松多了……”
老黄喃喃说着，在努力安慰自己，就像是已经半边身子沉进深渊的人，努力想要抓住黑暗中出现的那一缕光亮、最后一根稻草。
一定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