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历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距离何九鳞的登神诞还有六天。”
杜煜将挂在墙上的日历扯下一页，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中。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戎坐在房间东面的椅子中，闻言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此刻他们二人碰头的地方是景教的行馆。
景教作为闽教最大的买家之一，这次派出的代表队伍人数众多，受到的礼遇之优渥，在一众异教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这也正是杜煜为什么会选择景教作为自己躲避九鲤派‘神网’的依仗的主要原因之一。
九鲤派可不敢派信徒肆无忌惮的盯景教的梢。
另一个原因则是这个教派的人同样够贪，只要把钱给够，别说是躲避‘神网’，自己教内的神职一样能卖。
在这方面，闽教和景教都是一个尿性。
“这是我从罗三途那里要来的赔偿。”
杜煜拿出一把外形酷似雁翅刀的人道命器放在桌上。
“刀为照胆，固化命数七两三钱，和你之前融入的【犵党刀】属于一个增幅方向。增挂之后，单论你的进攻能力，应该能不逊色普通的毛道七位了。”
杜煜前往闽东酒店要债，是两人早就商议好的决定。
因为杜煜和罗三途之间签订了【金兰约】，所以沈戎也无法知晓他到底是如何说服罗三途拿钱保命的。
不过用杜煜自己的话来说，他并没有做什么事，只是去跟对方讲道理，摆事实。
是罗三途自己认识到了错误，心甘情愿赔偿沈戎的损失。
沈戎没有跟杜煜客气，直接展开命域，将覆盖范围收束在房间之内，随后便将【照胆刀】挂入了命域当中。
一瞬间，命域各处的屋檐之下，出现了一把仅仅只有三寸高的刀形装饰物。
与之前悬挂在这里的【犵党刀】彼此间隔一掌距离，摇晃摆荡，相互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与此同时，沈戎突然感觉到一股压力，像是有一副千钧重担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看来以自己当前的命数，能够增挂的镇物数量已经到达极限了。”
沈戎心头暗道一句。
截至当前，沈戎已经确定了两个命域增幅方向，一个是【犵党刀】所代表的攻，一个是【绥靖江海】代表的防。
再算上‘增挂’的【图腾旗】和【照胆刀】。现在的【市井屠场】之中已经有了足足四件镇物，达到了沈戎命数所能负荷的最大程度。
乍一看，四件镇物似乎也没有多少。
但实际上在沈戎当前这个命位，能够拥有这个数量的镇物已经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了。
许多出身豪门大族的子弟恐怕都达不到这个高度。
像胡诌和胡横这样的胡家直系子弟，手里面也不过只有一件镇物用来傍身。
这还是因为他们两人是被外派做事，方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因此镇物的珍贵和难得可想而知。
沈戎右手缓握五指，手指摩擦发出了一阵锐利刺耳的刺啦声响。最后攥紧拳头，掌心之中竟迸发出几颗火星。
这骇人的一幕，让早有心里准备的杜煜依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虽然暂时还没有和真正的七位毛道交过手，但是以沈戎过往的经验来看，自己现在的拳脚之威比起显露恶兽本相的陈戈已经要强上不止一筹。
如果再算上【市井屠场】的加持，以及镇物和人道命技之间的相互契合，沈戎感觉自己现在能够轻易碾压陈戈。
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在‘防御’端的短板越发的明显。
不过好在现在有一件【图腾旗】稍作弥补，加上人道命途本就在意志方面颇为擅长，是八道之中最为克制神道的命途之一。
所以如果对上神道命途，情况还不算严峻，不至于被人轻易的攻破。
“要是能够修复【绥靖江海】，哪怕只是修复一部分，自己应该也能在正面单挑中打死七位神道。只可惜”
沈戎在心头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现目前有能力修复【绥靖江海】的，据他所知，只有从事【札青匠】一职的麻鸿。
可麻鸿现在肯定是何九鳞的重点关注目标。如果贸然接触，沈戎很可能会再度将自己暴露在何九鳞的视线当中，之前为了‘脱网’所作出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所以即便沈戎修复【绥靖江海】的渴望十分迫切，但这件事也只能暂时作罢。
“这是我之前跟你借的五十两气数，现在物归原主。”
沈戎从体内抽出五十两人道气数，托在掌心之中，递给杜煜。
可杜煜却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
“现在我们做的这些生意，气数是用来杀人的子弹，而不是拿来交易的货物。所以这五十两气数在我手中根本就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
“相反，要是你在跟人动手的过程中因为气数不足而败北，那才是真的因小失大，血本无归。”
杜煜说的在理，沈戎也没有扭捏。
沈戎将气数收起来，表示等做完了事再慢慢分账，杜煜自无不可。
随后，两人便开始商议起接下来的行动。
“现在距离登神诞开始仅剩下六天的时间，所以我们当前最关键的事情，就是要确定我们的胃口到底有多大，能吃的下多少好处。”
杜煜将一张事先准备好的九鲤县地图铺在桌上，拿出三个茶杯分别压在东、西、北位置。
东、西杯底之下，分别是王兴祠的营将府和叶文龙的官首衙署，而巴睿负责县庙则位于中间偏北的位置，整体呈三足鼎立之势。
如此分布，也从侧面映射出九鲤派三大神官相互制约的现实情况。
“如果照你之前所说，何九鳞当真已经投靠了太平教，给人公王黄天义当了干儿子，那其实事情就变得简单了。我们只要搞清楚三大神官中谁不愿意跟何九鳞穿同一条裤子，那他就是我们的合作对象。”
杜煜笑道：“拉一个，打一个。这样生意做起来才更加稳当。”
如今沈戎和杜煜再度携手，但面临的情况已经与他们之前在跳涧村之时截然不同。
当时他们俩人是在绝境之中寻求活路的困兽，而现在则是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猎手。身份的转变，意味着现在他们拥有充足的选择空间。
“拉可以，打也可以。但是这钱怎么赚？”
沈戎不解问道，在他看来，如果只是通过杀人掠气，抢夺命器，刨除自己付出的本钱，最后的收获简直微乎其微，甚至稍有不慎就会亏本。
这也是从沈戎上道开始，就一直困扰他的一个难题。
杀人和赚钱，这是两件事。
可在杜煜眼中，这却是一件事。
“目前我们赚钱的途径有三种。头一种便是红花会的花红。我在闽东酒店了解了一下，现在悬赏九鲤派的花红不少，其中最高的是‘官首’叶文龙，其次则是‘营将’王兴祠。他们的人头都价值三百两往上的气数。”
沈戎听到这话，眉头忍不住向上一挑。
当时罗三途在鼓动他刺杀叶文龙的时候，可没有告诉过他这些东西。
看来对方恐怕是在故意隐瞒，想通过信息差狠狠吃沈戎一笔。
沈戎甚至觉得罗三途大概率就没想过让自己活下去，他有种预感，如果自己真完成了刺杀任务，罗三途恐怕转手就会将自己的行踪卖给九鲤派，从中再吃一笔。
“这个王八蛋，等回头再找他算这笔账。”
沈戎心头暗骂一声，却忽然发现杜煜面带笑意的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同时点头。
“温水煮青蛙，猪要养肥了再杀。要是把罗三途逼得狗急跳墙，那可就太浪费了。”杜煜正色道。
沈戎闻言一笑：“罗三途碰上老杜你，真是倒了大霉了。”
“此话差异。我这分明在救他的命。”
杜煜一本正经道：“你想想，如果没有我从中斡旋，等你察觉到他这些肮脏心思之后，罗三途还能有活路？但是现在可就不一样了，他只需要花点小钱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简直不要太划算。”
“杜掌柜果然宅心仁厚！”
沈戎称赞一声，接着问道：“那剩下两条赚钱的路子是？”
“一条是为那些想要逃离九鲤教区的人保驾护航。”
杜煜解释道：“接下来不管事态如何发展，九鲤派内部肯定都要迎来一场大规模的清洗。到时候不止是三大神官，连下面那些小神官同样也难逃一劫。”
沈戎了然，顺势接过话茬：“所以我们可以接他们的单子，把他们安全送出九鲤教区。”
“对，但是名额有限，谁出的价高，我们就保谁的命。”杜煜笑着说道：“那些镇上的主祭和护法可都是有钱人，随便捡上几个人，卖出的票钱应该也能有不少。”
“杜掌柜果然心地善良！”
沈戎继续问道：“那最后一条路子.”
“也是最有可能赚到大钱的路子。”
杜煜双眼精光迸发，一字一顿道：“登神诞！”
毫无疑问，打劫登神诞可能是最赚钱，但同时也是风险最大的一个选择。
其中的风险还不止是看守森严这一点。在没有内应的前提下，沈戎和杜煜难以准确预估登神诞的具体价值和隐匿位置。
如果各村镇献上的礼物都是‘神眷’一类的东西，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且登神诞很可能就是何九鳞专门布下的一个陷阱，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心怀不轨之人，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除此之外，杜煜提出的另外两条路子也各有优劣。
刺杀叶文龙和王兴祠同样存在不小的危险，而且一旦失手，那就一分钱也赚不到。
接单送人虽然难度最低，但是收益同样也是最少的。
而且对于沈戎而言，他不甘心只是赚钱走人，至少得从何九鳞的身上剐几块肉下来，方才能出了胸中这口恶气。
但无论选择哪条路子，他们面前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旦动了手，立马就要离开九鲤教区。否则极有可能再度被‘神网’捕获，陷入重重围攻之中。
“鲛珠镇制珠工坊那件事情，现在回头看来，大概率就是九鲤派内部的一次试探。”
沈戎皱着眉头道：“‘官首’叶文龙和‘营将’王兴祠有可能不是一个阵营的人，我们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杜煜听到沈戎这么说，不禁在心头轻叹了一声。
沈戎到底不是一个单纯的生意人。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那抢劫登神诞和接单送人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要么赚的多，要么赚的稳。
可沈戎却选择了对三大神官动手，其中的原因杜煜也明白，因为这条路子对何九鳞造成的影响最大，甚至可能让对方的计划化为泡影。
对沈戎而言，心里的那口气，显然比手里的钱更重要。
换做是杜煜，他感觉自己不会这样选择。
可自己放弃南国的生意跑来正东道，不一样也是因为再也咽不下那口被人抢钱的窝囊气？
试想一下，你只是一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踏踏实实的做着自己的小本买卖，起早贪黑的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才攒下一点家底，满怀期待的想着后续该如何发展壮大，才能让自己过上衣食不愁的好日子。
结果就当你坐在家中盘算数钱的时候，‘哐当’一声，突然有人踹门而入，上来不由分说，直接把你的家当抢的精光，最可气的是，末了还要假仁假义的欢迎你下次再来。
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但凡身上还有点血性，也不可能再忍的下去。
杜煜正是如此。
念及至此，杜煜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而是跟从沈戎的选择开始谋算。
“你之前提到的过一个叫王松的收俸官，他现在还能不能用？”
“这个我不确定，不过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
就在沈戎话音刚落的瞬间，杜煜忽然眉头一皱，从随身的羽道命器中接着取出一部电话机。
杜煜当着沈戎的面将其接通，对面随即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师兄，我有一个朋友想见沈爷一面。”
杜煜闻言转头看了沈戎一眼，问道：“谁？”
“这个人沈爷也认识。”
向晴的话音中透着一股紧张的味道：“鲛珠镇虎符村村长，黄家弟马，刘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