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你？”
杜煜身体往椅子上一倒，两条腿交叠压在桌上，眼睛盯着面前的电话机。
他身后的窗户大开着，远处出现的建筑赫然也是景教的行馆。
“谁要杀你？”
电话机另一端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方才传出王松干哑的声音。
“官首，叶文龙。他投靠了供奉闽教另一尊神祇清水祖师，要将九鲤派卖给清水派。我有预感，王兴祠很快也会找上我。夹在他们中间，我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叶文龙的背后是清水祖师？！
杜煜猛的坐正身体：“所以你是想让我把你送出正东道？”
“对。你们能不能做到”
杜煜眼底精光闪动：“你先别管我们有没有这个能力，你这活儿可不简单，你有多少钱来买自己的命？”
“我”
王松现如今身上哪里还有什么钱，说句实话，他现在跟杜煜这样一个不治根不知底的人说起这些隐秘，分明就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已经陷入了急病乱投医的境地。
“没钱？那有命器也可以。”
杜煜一步步的逼迫着对方。
“命器我有.”
“我要的至少得是固化命数的镇物类命器，你拿的出来吗？”
“.”
王松默然无语。
“要是都没有的话，那可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王松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忙不迭问道。
“消息。”
杜煜终于问出主题：“你刚才说，叶文龙找上你，是不是让你当王家的间谍，侦查王兴祠的行动？”
“对。”
“那王兴祠为什么要造反？”
“因为他想要窃取九鲤老爷的尊名和神位，自己登神。”
杜煜微微点头，这个消息跟他猜测的差不多。
“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你为何不干脆直接投靠王兴祠，只要他能成功，你岂不是也跟着青云直上？以后在这九鲤派中当个大神官也不是没有机会。”
“在你听过的神道命途的神话故事中，有哪个角色在登神之后，还会留恋人世，眷顾自己的亲人？”
电话机里传出王松的反问，让杜煜脸上的表情一愣。
“神人无凡亲。”
王松的话音回荡在房间之中。
“神祇的子嗣只能是神祇，凡人只能是削弱他们神威的拖累，是必须要清理的累赘。”
杜煜无声的叹口气，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查清楚王兴祠背后的人？或者是帮手？”
“没有。”王松回答的很干脆。
“想清楚了，这是你最后，而且是唯一的机会。”
“我真的不知道.我.”
“那你等你查清楚之后，再联系我吧。”
杜煜丝毫不给王松说话的机会，站起身来，便准备挂断电话。
可就当他即将把电话机中的气数抽出来之时，其中却传出了一句令他毛骨悚然的话语。
“舅公，是我。”
杜煜眼眸紧缩如针，整个人呆滞原地。
“我已经联系上了沈戎的人，对方说沈戎现在已经离开正东道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好，我知道了。”
话音到此为止，电话机重新恢复静默。
直到许久之后，杜煜方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难言的苦笑。
能被王松称为‘舅公’的人，整个九鲤派中，除了‘营将’王兴祠以外，还能是谁？
而刚才那段对话是王松不慎泄露出来的？
不，这才是王松给自己出的真正的买命钱。
一瞬间，杜煜觉得自己之前的威逼和诱导完全就是一场笑话。
“看来这条路上的生意对手，比我之前碰见的都要聪明啊。”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原本欢腾热闹的九鲤县陷入了慌乱之中。
城中各处都能看到忙着抢救庆典装饰的百姓。
画楼、花车、屋檐上挂着的红绸，墙头上插满的鲜花，若是无人去管，一场豪雨之后，这些东西都会损毁殆尽。
酒花胡同位于九鲤县北郊，是个穷人扎堆的偏僻。
须发花白的杨老头看着自家门前，被油布盖的严严实实的竹楼，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回肚子里。
竹楼虽然只有一丈高，别说是跟县城中心的那些富裕人家比，就算是跟周遭的邻居比起来，都显得有些寒酸，上面也没装饰多少绸缎和鲜花。
但那一面面锦旗可是杨老头亲手制作的，要是被雨给淋坏了，那可就麻烦了。
“这次真是多谢老哥哥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一个人还真搞不定。走，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杨老头拉着刚才帮忙搭手的好心人，不由分说便将人领进了院内。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天井下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水缸，里面有几尾红鲤正游的欢快。
红泥炉上的铁壶‘噗噗’往外喷着白汽，吹起壶盖豁沿卡着半片茉莉花瓣，飘进风雨之中。
竹子做的矮茶几上，摆着的不是正经茶杯，而是两个土碗。壶嘴倒出的金琥珀茶汤往里面一注，虽然少了雨中品茗的压制，却多了几分寻常百姓家的温暖。
杨老头指着茶几上的大碗茶，略显羞赧道：“今年的茉莉花茶，卖相不怎么样，但是味道还不错，老哥你尝尝。”
坐在对面的老人看起来比杨老头还要苍老几分，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端起茶碗便大喝一口。
“甜！这一口下去，再冷的身子也变暖和了。”
杨老头闻言这才放心一笑，双手端起土碗，再次向对方表示感谢。
“老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这次要不是你啊，我那些锦旗可就保不住了，到时候被负责咱们这片的布道公发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举手之劳罢了，别放在心上。”
老人装若无意问道：“你这儿的布道公是谁？”
“叶琼方。”
杨老头随口回答，接着问道：“老哥你是哪儿人？”
“就九鲤县本地的。”
“那这么说来，你也是九鲤派的信徒咯？”
“是啊。”老人点头道：“在九鲤老爷登神的那天，我就加入了九鲤派了。”
“嚯，那您可是老资格了。”
杨老头脸上笑容又热情了几分：“我跟您比不了，我是二十年前才入的教，以前在五环那边天天忍饥挨饿，担惊受怕。老哥你是不知道，那地方的教派实在是太混乱了，早上有人宣布登神，晚上就被人拆了庙宇金身，一天到晚打个不停。要不是老弟我运气好进了四环，来到了咱们九鲤教区，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
老人一边喝着茶，一边安静的听着对方讲话，不时点头赞同。
“你瞧，一说起以前的事情就有些收不住，光听我絮叨了，老哥你别见怪。”
杨老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问道：“老哥你住在哪儿？”
“就在县庙那条街上。”
“那里可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啊。”杨老头好奇问道：“这么糟糕的天气，你跑到酒花胡同来干什么？”
老人说道：“年纪大了闲不住，到处溜达溜达，想着看看热闹，结果运气不好，出门没多久就碰见了变天。”
“现在这天气确实是越来越古怪了。听说隔壁东北道已经连续下了大半个月的雨夹雪了，那天气能把人冻成冰棍。”
杨老头话锋一转：“还是咱们正东道好，偶尔下两场雨也不打紧，更耽误不了咱们为九鲤老爷庆祝登神诞。等过几天这县城里怕是会更加的热闹，到处张灯结彩.”
“其实没必要弄这么铺张。”
老人突然开口：“咱们把饭吃饱了，把衣穿暖了，不比折腾那些事情要强？”
“这”
杨老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或者说根本不敢接。
他拿起炉上的铁壶，给老人将碗里的茶水斟满。
“老哥哥，到咱们俩这个年纪，有些时候热闹见多了确实会觉得烦，可咱们自己躲在家里发发牢骚就好了，可不敢到处说啊。”
“是我唐突了。”
老人也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这些并不妥当，端起碗抿了一口茶，环视了周围一眼。
“家里其他人呢？怎么都没看见。”
“哪儿还有人啊，就我一个咯。”
杨老头笑了笑：“以前有个儿子，不过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出了什么事？”
“以前不是出了个叫‘晏公派’的邪教，那小子是护道人，领了九鲤老爷的神谕去剿灭异教徒，结果这一走就没再回来了。”
听到对方的儿子是死于与晏公派的争斗，老人的眼底突然掠过一丝难言的苦涩。
“其实那小子性格很好，脑子也好用，在县学的时候一直都是班上的佼佼者，每天放学都要把当天新学的《鲤跃九章》讲给我听，久而久之，我一个字都认不全的老东西，也能把教典的内容背的滚瓜烂熟了。”
杨老头似乎已经从当初的阴霾之中走了出来，语气平静道：“后来他从教学毕业，被营将府看中，顺利上了道，成了正式教众。我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那天，那小子身上的那股兴奋劲，放把椅子在他面前，他都坐不下去。”
“当天晚上，我们爷俩破天荒的喝了一顿酒，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一定要为九鲤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日后成为大神官，让我躺在床上也有用不完的神眷。”
杨老头扯了扯面皮，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没想到全部都让他说中了，他为九鲤老爷献出了命。教派给的抚恤神眷，我一个老头也的确用不完。”
老人深深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难道就没有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