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字。”
沈戎拿起桌上的纸笔，随手写下一个‘奘’字，然后将纸张调转方向，推在对方面前。
男人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字，又饶有兴趣的打量了沈戎几眼，右手虎口摩挲着下巴，嘴巴咂摸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这和尚一辈子其实过的挺惨的，本来在天上好好当着他衣食无忧的神仙，结果因为几句话没说对惹怒了大哥，被扔出来接了一趟摆明了是九死一生的危险活儿。”
“好在他平日间在帮派里..不对，在教派里混的还不错，攒了点人缘，上上下下的兄弟姊妹们都还算给面子，虽然碍于大哥的威严不敢直接出面帮忙，但还是明里暗里给了他不少照顾，日子这才勉强能的下去。可是他越往后走啊，老大给他安排的这活儿就越是危险，有些麻烦弟兄们也爱莫能助，唐僧那个愁啊，整天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话音突然一顿，对着沈戎咧嘴一笑：“好在天人绝人之路，有一天他居然碰上了跟他一样倒霉的花和尚鲁智深，两个佛门弟子那是一见如故，当即拍板决定联手干一票大的！”
这都他妈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戎一脸无语，本以为对方扮成这副模样与自己碰面，就算不是正儿八经的【相师】，怕是肚子里应该也有点东西。
没想到竟然纯粹是挂羊头卖狗肉，一开口就是满嘴的江湖匪气。
“你确定你真认识我写的这个字吗？”
沈戎被气笑了，盯着对方问道。
“这有什么不认识的。”
男人浑不在意，伸手戳指纸张的字：“不就是个‘装’字嘛，难道我装的不像？”
沈戎环视摊位一圈：“就你这个文化水平，有必要搞这一出吗？”
“这你就不懂了，出来办事，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而且你真以为我真在胡咧咧？”
男人脸上的笑意一敛，眼神幽深晦涩，眉眼间突然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有些时候，真话其实就藏在胡话里，这啊，就叫天机不可泄露！”
轰隆！
话音落，雷声起。
一声惊雷掠过天幕，四周光线陡暗，似有一场冷雨将至。
男人面色猛的一变，昂首望着说变就变的天空，喃喃道：“老子随便开个玩笑，你他娘的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雨点打落，眨眼便密。
将满寺庙漂浮的香火气全部打进了尘土里。
男人‘蹭’的一下蹿起身来，手忙脚乱收拾起桌上摆放的东西。
这可都是自己花钱买的，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兄弟你也别愣着了，快来搭把手啊。”
他嘴里还在招呼沈戎帮忙，结果一抬头，沈戎人已经站到了远处的屋檐下，正冲着自己点头致意。
“龟儿子，不讲义气.”
十二月下雨本来就不多见，像如此大的雨势，那更是稀少。
冷风裹着雨点左右飘摇，让站在檐下的男人直皱眉头，满脸不爽。
等他叼上一根烟，两只手上下摸索，却发现裤兜里面的火柴盒已经被雨水浇透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冲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破口大骂。
“格老子的，你下雨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吗，有你这么干事的吗?”
“老天爷都敢骂，你是真横啊。”
沈戎端着【负刀烟斗】，轻轻吐出一口烟气，引的男人满脸羡慕。
“抽烟都用命器，兄弟你可真是太讲究了。”
沈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侧转身体，两眼正视对方。
“唐长老？”
“鲁提辖？”
“我是鲁提辖的朋友，沈敬城。”沈戎说道：“鲁提辖有事脱不开身，所以让我过来先跟唐长老你见个面。”
“那可真是不巧，我也不是唐长老。”
男人嘿嘿一笑：“在下谢凤朝，我老大没时间过来，让我给鲁提辖道个歉。”
约定碰头，结果来的却都不是‘正主’，气氛一时间变得尴尬起来。
“那咱们还聊不聊？”
“当然要聊了，将有将的大事情，兵有兵的龙门阵嘛。”
谢凤朝笑呵呵道：“而且这么大的雨，咱们暂时也没地方可以去，与其就这么干等着，那倒不如聊聊天打发时间，你说对吧？”
“行。”沈戎点了点头：“兄弟你们走的哪条道？”
“上来就盘道，敬城兄你这也太直接了吧。这要是在南国，别人可就以为你在挑衅他了。”
谢凤朝话锋一转：“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
只见谢凤朝双手展开，拇指相扣，放右侧肩头，做出振翅腾飞状。
“千两黄金不卖道，弟兄伙些要落教。兄弟我出身绿林会，落的是凤鸣山。大掌柜吃的是生肉，二掌柜喝的是沸血，下面的兄弟各个精兵强将，捆山绑海，横行八道。”
对方嘴里蹦出一连串半生不熟的江湖词，听的沈戎一愣一愣的。
“久仰久仰。”
沈戎抱拳还礼，突然问道：“兄弟，闽东酒店戴面具的‘唐僧’应该不是你吧?”
“那是咱们二当家的，其实我早就跟他们提议了，让我去体验体验，只可惜老大他不干。说我嘴上没个把门的，容易把底子给漏了。”
谢凤朝两手一摊：“敬城兄弟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沈戎撇开眼睛，心中暗道对方大当家的果然英明。
“说起绿林会的山头，我之前听过一座嵌峰山，不知道谢兄听过没？”
“没听说过。绿林会中山头多了去了，像这种不知名的小山头，今天有，明天无，根本就记不住。”
谢凤朝面带得意道：“不过咱们凤鸣山可就不一样了，是绿林会四大山头之一猛龙山下面的大档口，你随便找个人道命途打听打听，咱们的名号都是响当当的。”
沈戎不咸不淡的吹捧一句：“厉害厉害。”
“我的道说完了，那兄弟你又是混的哪条道？”谢凤朝好奇问道。
“无山无林，无名无号。”沈戎淡淡道：“就几个贪财又好斗的人阴差阳错凑在了一起，勉强混口饭吃。”
“贪财又好斗，这是好事啊。”
谢凤朝的脑回路似乎与常人不同，赞叹道：“男人扛枪带把，行走江湖，要么把想睡的女人都睡一遍，要么把看不顺眼的人都宰干净，这才不算白活一次，看来咱们都是一类人。”
“说的好。”
沈戎笑道：“既然是一类人，那就该进一家门。看来咱们这次注定要搭伙做生意了。”
“搭伙当然可以，不过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谢凤朝狡黠一笑：“我大哥说了，这次咱们凤鸣山来正东道的目的，就为了抢何九鳞那老儿的登神纲。你们要是有兴趣，那咱们就一起抢。不过先说好，其中一个叫【绥靖江海】的命器必须给我们，其他的你们能拿多少拿多少，够有诚意吧？”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抢【绥靖江海】，那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有人花高价请我们过来办这件事，当然要.”
谢凤朝猛的闭紧嘴巴，眼神警惕的看着沈戎：“兄弟，我虽然跟你一见如故，但是有些规矩可不能坏。你如果想干就干，问这么多，有些不太合适吧？”
“谢兄你别这么紧张，我也只是有些顾虑罢了。”
“你顾虑什么？”
“你想想啊，何九鳞是什么人，那可是凡人眼里的神仙！”
沈戎解释道：“神仙过生日，那五湖四海送来的贺礼多了去了，结果你们只要一个，其他的都便宜我们，像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换谁不担心？而且咱们干的又是掉脑袋的买卖，如果不把其中的缘由问清楚，我回去也不好跟我大哥交代啊？万一到时候有人背后给我们来上一刀，那岂不是死的冤枉？”
“既然信不过，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做不了买卖那就没仁义在，大路朝天，咱们各走一边，告辞！”
谢凤朝冷哼一声，拔腿就准备走人，结果刚伸出檐外的脚面立马被雨水给打了回来，心疼的他呲牙咧嘴。
这名南国山匪似乎对自己身上的衣物格外珍惜，舍不得淋雨，可自己又才撂下了狠话，这要是不走，脸上实在是有些挂不住。
沉默片刻后，谢凤朝往侧面挪动脚步，跟沈戎拉开一丈距离，以此表示划清界限。
“谢兄弟你这是干什么，生意是慢慢谈的，大家有话好好说嘛。”
沈戎笑着靠近对方，低声道：“你刚才说有人请你们过来，不知道是叶文龙还是王兴祠？
“你别诈唬我，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谢凤朝双手环抱胸前，目视前方，对沈戎的话不为所动。
“我不是在诈唬你，我是真有确切的消息，这两个人都要造反。”沈戎一本正经道：“你们这趟活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谢凤朝闻言猛然转过头来，脸上表情震怒。
“他敢？！”
“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可是九鲤派的地头，你们凤鸣山再厉害，难道挡得住这数不清的信徒？”
沈戎叹口气道：“我看啊，你们也是被人当枪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