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庙宇
直至此刻，周游方才明白过来。
隐王，鬼村，长生丹，甚至乃至于他本人，全都是只是精心安排的障眼法。
其中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便是‘借卵托生’！
——但问题是，这诞生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可还没等他想到关键之处，异变忽然又起。
只见地上的尸骸忽然跳动了下。
而后，一只满满是粘液的手臂自其中伸出。
只见得那手掌抓到了一名茅山弟子，对方并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出剑斩落。
然而就算胳膊被砍掉，那尸骸仍像是无知无觉一般，就那么朴实无华地张开了嘴。
宛若呢喃的合唱声响起。
依旧是在隐王府中听到的那个歌声，但在如今，那言语却已然能够辨识。
“天之门，地之扉，自其中，从其入。”
“天之外，星之间，颂其名，得其赐”
穷奇的叫声再起，然而这回不再是那愤怒的咆哮，而是如同濒死野兽一般的哀嚎，断邪也随之一同开始颤抖，恍惚间，有什么阴影占据于心间，并且迅速涂满了整个脑海。
这已不是能以人力所抗拒的威能。
如此绝望的场景，周游只在当初讲法时的弥勒身上见过！
那万千的尸体在摇摇晃晃中站起，其中多数都在扭曲，但很快的，在那整齐的歌声中，它们就变得与人类一般无二。
是的，从里到外，都是人类。
巨卵之中，那手臂又伸出了一条。
于是同一时间，无数的信息灌入了脑海。
那感觉十分难以形容，就仿佛有人在颅骨上硬生生开出了个大洞，然后又活生生地把一个漏斗插了进去，接着将名为‘知识’的热油尽数灌在脑海之中。
简直痛苦到令人疯狂。
一个茅山弟子跪倒在地上，嘴里喃喃道。
“我好像逐渐理解了一切。”
是的，周游他们也同样理解。
理解了从那卵中即将诞生个什么.以及祂们的目的为何。
仇恨人类，奴役人类，被人类所封印，然后恐惧人类，模仿人类，最后.
化作人类，取而代之。
借卵托生，借的不是血肉母树的卵，而是如杜鹃一般，借做人的卵。
于是乎，一切都可以串联了起来。
长盛观研究的生气。
钟泰城里剥取的人皮。
这厚土教一直孜孜不倦研究的仙丹
所有的研究，所有的谋划，都只是为了这一点。
让早已化作尘泥的先民，作为人类托生。
而如今，作为他们显化的神灵，也是那血肉母树的婴儿，即将降临于世。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
这回着实是事大了！
——但明知如此，又如何能够阻止？
周围无穷无尽的尸骸从地上爬起，一开始那些脸庞还是怪物的摸样，但很快的，就变得与人类一般无二。
如今，谁又能分得清他们是人，亦或者是‘先民’？
尸潮一眼看不见边际，周游这十来人就如同瓮中之鳖，已然是逃脱无路。
更别提，那哭声已经响彻于苍穹，那个无比恐怖的东西即将破卵而出。
——事已至绝地？
贺掌教叹了一声，然后拉起了仍跪在地上的弟子。
“小兔崽子，瞧你这什么德行，忘了咱们茅山的道统了？输人不输阵，就算是死也得死个干净利落——”
那脸上见不到任何恐惧，只有对于那怪物的唾弃，看着自家师父的老脸，那些门人似乎也是感同身受，随着一把把法剑被拔出，悲壮的气氛在这里漫延。
周游也是耸耸肩，面不改色的举起断邪。
然而。
就在他们打算殊死一搏的时候。
忽然间。
一枚铜钱被轻轻弹起。
那铜钱十分不起眼，弹起的声音也说不上清脆，转眼间就淹没在了漫天的歌声之中。
然后，一张圆乎乎的胖脸从尸堆里钻了出来。
那荀胖子？这丫的居然还活着？
——不过他那铜钱顶天也就算是个好点的法宝吧，定那地师时都有些心有余而力不及，又怎么可能抵抗的了这万千的尸潮与天上那堪比弥勒的玩意？
岂料。
这家伙压根就没想定这些目标。
他选择是另一个。
——那马上就要枯死的血肉母树的一部分枝杈。
同样，也是仿佛脐带一般，连接着巨卵和生机的枝杈。
于是，啼哭声与歌声都是同时一停。
虽然那铜钱只坚持了不到十息，就彻底地化作了一堆粉尘，但就这么点空隙，已是足够让周游他们从绝境中找出生路！
贺掌教也顾不得藏私了，从怀里掏出了一卷赦令，甩手点燃，然后掐出了个法诀。
“穷奇！”
这回剑中的凶兽不再咆哮，而是如血浆般渗了出来，转眼间便化作了个长着双翼的巨号老虎。
贺掌教将陶乐安拽了上来，那些弟子驾轻就熟地跳到老虎屁股上，周游本来也想跳上去的，结果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道长，道长，我还没上去啊！”
哦对了，还忘了个。
周游将荀胖子扛了起来，往虎背上一跃。
此刻，那铜钱的效果已然消失。
仿佛被激怒了一般，卵中的那位啼哭声骤然高亢，祂挥舞着‘短小’的手，撕开了最后的卵壳。
于是乎。
一个浑身青紫，仿若死婴般的神明显现于世。
在祂破壳的那一瞬间，除了那些尸骸以外，所有的东西都开始一同歪曲，然后重构成了远超人智的形状，整个世界都仿佛错乱成了一团乱麻，只要一眼就会让常人陷入深深的疯狂。
死婴伸出肥胖的手，宛若哭闹般指向了周游一行。
但在被这歪曲波及之前，贺掌教总算是归拢了所有人，然后一拍老虎屁股。
穷奇挥出利爪，空气中就此破开一角，然后载着众人钻了进去。
而在身后。
整个世界都开始崩溃。
——
从黑暗中钻出来的时候，入眼的依旧是一片漆黑。
依旧是在这个幽冥城之中。
虽然血肉母树已经崩毁，但那血月仍然高悬于天际，那歪斜的笑容已是癫狂到了极致——两行血泪从它眼角流出，在滴落到地上时，已化作了狂风暴雨。
贺掌教喘着粗气，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穷奇给重新塞了回去，然后抹去脸上的血水，说道。
“艹，那玩意都快赶上九曜星君了，镇邪司的小子，你光和我说除妖，可没说除这玩意——娘的就这级别估摸得把我祖师爷请出来才能解决的了——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
可陶乐安也是沉着一张脸。
“那东西完全不在卷册中，我甚至不知道先民里会诞生个这种玩意，现在”
一直以来游刃有余的陶乐安终于陷入了沉思。
这种情况周游也没法提出什么意见，于是先拿着酒酒葫芦，挨个给那些负伤者灌起了酒。
然而就在此时，风雨骤盛。
血红的雨滴落于地面，带来某种腐朽而又溃烂的气味，血雨渐渐汇集成水潭，然后.
那熟悉的歌声再度响起。
这次已不是那些尸体在唱歌，而是回荡于整个幽冥城不，应该说是州内的所有土地！
——整个淞州，都在这场雨下开始异变。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的影响，所有人的眼前都呈现出了一个景象。
——在这场雨下，一切的活物都开始转换，不符合者在惨叫声渐渐化作了一个又一个扭曲的怪物，而符合者则是在更加痛苦的转变之下，从灵魂到肉体都被重新塑型。
待到再度站起身时，外表仍然依旧，可内里.却已是变了一种东西。
然后，周游看到，父亲冒着危险赶来，却被自己孩子一点点的割开皮肤，放血而死；丈夫将妻子高高挂在枝头，一边看着垂死挣扎的模样，一边在大笑中饮着烈酒；还有那不满月的婴童带着懵懂的啼哭，居然让母亲开心地给活生生扔进了滚烫的开水里，.
感受着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恶意，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确实还能逃，但现在这种情况又能逃到哪去？
逃出了幽冥城外面还有会远城，逃出了会远城外面还有一整个淞州。
况且。
就算他们能逃，外面那些呢？
那些已经化作人形的怪物如果将他们放出去，那必然会给整个世界带来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
就在众人被这绝望的前景压倒难以言语的时候，忽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哈，我是否能说句话？”
见到所有人都盯向自己，荀胖子一哆嗦，连忙用手绢擦了擦脑袋上的冷汗。
“那啥，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我荀奇也算是在这淞州干了几十年的生意了，关系网不说多强，但各个村镇也跑过不少次了，一直以来都是与人为善，堪称商人的.”
荀胖子刚想习惯性的墨迹几句，但看到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冷，他急忙改口继续说道。
“.但这么多年来跑东跑西的，我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不少的传说，其中有一个就是当初三圣爷爷并没有将尸体迁回故里，而是当场切骨分肉，以此盖了一座庙，来镇压这个幽冥城.”
陶乐安微微皱起了眉毛。
“.但问题是我并没有听说过这个传闻，守密人的藏卷中也未曾提及”
但未等他说完，周游便接口。
“他说的是真的。”
话语斩钉截铁，仿佛他曾亲眼见过一般。
“.”
陶乐安这回没再做出任何质疑，而是深深地凝视着某人的脸，然后行了个礼，就此退了下去。
于是荀胖子咽了口吐沫，继续说道。
“您也知道，我们三家会一直在收集这种秘辛，期待着哪天可以挖出个上古遗迹赚他个一笔.哦不对，是能在像今天这样，出现劫难时帮上一把手，所以就高价从那家人买下了有关于这个的铭刻——您瞧，现在就在我身上呢”
荀胖子七手八脚地掏出了块琥珀样的东西，而陶乐安接过之后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深，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东西确实是那个时候的，但上面只是画了个位置，我也无法保真，道长，您看”
周游的回答只是干净利落地拿起剑，站起了身。
和刚才不同，现在这笑的显得是十分之光棍。
“都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走吧。”
于是陶乐安不再答，而是朝周游借过酒壶喝了一口，强撑着病体站了起来。
虽未说话，但行动已经证明了一切。
——
荀胖子所提供的位置并不远。
只是这血雨已经是越下越大，而在这雨幕中，那些尸体已经逐渐涌出，然后散布于全城。
周游他们现在是在与时间赛跑，争分夺秒。
这一路厮杀下来，待到终于赶到地方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是几近脱力。
然而。
问题时.
此时此刻，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却只有一个废墟。
土石崩塌，廊柱倾倒，除了一堆破烂以外，这里根本见不到什么所谓的庙宇。
茅山诸弟子纷纷瞪向始作俑者，在那些杀人般的目光下，荀胖子哭丧着张脸说道。
“不是，那地方确实是在这里啊，当初我听那人说的时信誓旦旦，可谁想到.”
贺掌教不信邪，又亲自去那废墟中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未发现任何异常，于是捏吧着拳头，不怀好意地对周游说道。
“我说小友，我看这个奸商肯定是时间太久，记忆出了问题——不过你放心，我茅山自有代代相传的大记忆恢复术，你待我.小友，小友？”
贺掌教连呼了数声，方才把周游喊过神来。
但某人并没有回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向前走了一步。
恍惚间，一阵荡漾着的波纹吹起，这整个身子就此没入了虚空之中。
“小友？！你这是自个进去了？不对，还是说出什么事了.”
贺掌教刚想招呼陶乐安过来看看，但就在忽然之间。
歌声忽然又再度响起。
贺掌教抬起头，才发现在这暴雨之中，化作人的尸骸已经围拢了这个废墟。
——初看去，漫山遍野。
最后，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一句话。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