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火焰飘摇而起，烟尘卷入月色，最终随着冬日的朔风，一同飘向那阴沉的天际。
那老头裹着已然油光锃亮的羊皮袄，看起来之前着实冻的够呛，如今丝毫不顾那烟熏火燎的环境，正死命地往篝火旁凑。
周游则勉强靠在一边，看着噼啪作响的火光，有些出神。
之前上面炙烤的肉块早已被扔到了一边，那口袋劣酒倒是留了下来，老头也不顾脏，像是极为珍惜的对着嘴，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
好半晌后，还是周游先开了口。
“老丈”
那老头直接挥了挥手。
“用不着叫的那么生分，我姓李，你管我叫老李头就可以。”
周游迟疑了几秒，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李头，我能问点事吗？”
“啥事？”
“请问一下，现在是什么朝代，以及咱们是在什么地方？”
结果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李老头直接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目光看了过来。
“你在逗我？连如今是哪朝都不知道？不是，你究竟是从哪个穷山沟子里钻出来的啊？”
周游苦笑连连——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不过他也事先准备好了说辞。
“那啥，这个怎么说呢我之前可能被砸中了脑袋，如今实在是浑噩的厉害，除了自己的名以外什么都想不出来”
李老头看了看周游那凄惨的摸样，又看了看那满是血污的头，也是不由得信了三分，就见其叹道。
“那帮家伙下手是真的毒哎算了，那我就告诉你一下吧。”
“现在咱们是在川河口的旁边，离着丰和县并不远，至于如今的朝代嘛.”
“自然是咱大清朝啊。”
周游一愣。
这么多次剧本以来，他这是头一次听到现实里存在过的朝代。
“.哪个大清朝？”
李老头回之以一个用力的白眼。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大清朝吗？当然是爱新觉罗的大清朝啊。”
“.那请问下，如今的皇帝是谁？？”
“当朝皇帝？哪来的什么皇帝，太后掌权已经四十多年了，自从上一任皇帝死后，那龙椅上就没坐过人，一直都是太后代掌的”
“.那太后又是谁？”
“老佛爷啊，还能是谁？”
李老头还在那继续解释道，然而周游仍然是一脸的茫然——甚至已经有些懵了。
黑书这特么是给我干哪了？这还是清朝吗？
如果按照老头所说，那就是这个时代的同治帝上位没多久就暴病而亡，慈禧发动辛酉政变政变后不光干掉了顾命八大臣，顺便连自己人都一同埋到了土里，然后便空置皇位，一统朝野，在位至今
不是，这都哪跟哪啊？
周游感觉自己历史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当他挠着头，想问些更详细的时候，那老头反倒是翻着白眼说道。
“这你问我我问谁去？咱又不是什么当朝大官，上哪清楚更多的去。”
于是这气氛再一次沉落了下来。
周围再无声息，只余篝火燃烧时，以及李老头灌酒时的声音。
不知又过了多久，对方忽然又开口道。
“我说小子，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去的地方吗？”
周游摇摇头。
“我现在就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余的全然不知，至于去哪.我这摸样又能去哪啊，看看能不能养好伤，然后去县城里找份工来做吧。”
听到这话，李老头似乎有些迟疑，但在上下打量了周游几眼，又皱眉苦思了一会后，还是缓缓地说道。
“那什么，我这正好缺个搭把手的，你既然无路可去的话那跟我一道又如何？”
周游想了想自个的主线任务，还有这破破烂烂的身体，又看了看那张老脸，最终还是叹了一声。
“那就有劳老丈了。”
很普通的话语，但下一刻，李老头那老脸上忽然露出了个计谋得逞的猥琐笑容。
——
十月初七，正是立冬时节。
昨夜下了场雪，说起来也算不得多大，雪花才刚刚落到地上就已化了大半，如今白雪皑皑的场景见不到多少，反而让这地变得格外之泥泞。
具体点形容的话，那就是如同一个巨大的烂泥塘一般。
今天正好是县里大集，所以哪怕有着闹妖鬼祟乱的传闻，也有不少周遭的百姓特地赶过来——毕竟被妖鬼吃了是小概率事件，家里断炊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一时间竟也给这小县城带来了些许热闹的气氛。
而周游就站在这集市的中央，看着周围的人群，眼中有些恍惚。
在他的记忆中，清末也算是那种近现代的时代了，虽然整体和那些列强比不了，但起码倾销而来的工业品还是有不少的，可现在
放眼望去，只有肮脏和贫瘠。
多数的百姓都是衣不遮体，哪怕如今已经是立冬时节，能穿上袄子的都少，大多数都是两件单衣外面裹着个麻布袍子，至于所谓的工业品那更是一概皆无，破乱的市场中能看到最高级的玩意也就是几匹手工浆出来的花布。
他本来想问问李老头这是咋回事的，谁想到对方只回怼了一句话。
“当今老佛爷不喜欢这一切洋家伙事，认为这都是奇技淫巧，败坏祖宗之法的东西，所以除了几个指定的商家以外，其余的一切都禁止进来，也同样禁止生产。平日里在大城市里你或许能看到点，但在这小县城里嘛.”
周游很想问一句：那老佛爷就不怕列强的短枪大炮吗——但想想自己正处于‘失忆’的情况，以及现如今的的身份，最终还是闭了嘴。
——是的，没错，他现在名义上是这个李老头的徒弟。
那个可以伪装一切身份证明的《无名册》如今也被封到了戒指里，他一个黑户又没路引什么的，想要能够顺当通行的话，就只能给自己找个身份。
真要说的话，这其实算是个多赢的选择，一是可以和这主线人物靠的更近点，二是如今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又从未经历过这种完全侵蚀的世界，假借个身份伪装下总归是没错的。
可是吧.
就在他眼前，自家的便宜师傅正背着手，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像是个没事人一般摸到了个菜摊前，像个没事人一样东瞅瞅西看看，然而就是什么都不买，最后在摊主要发火赶人的时候，这才陪着笑灰溜溜的离开。
不过周游眼眼尖的发现，在临走之前，他借着那羊毛袄子的掩护，似乎十分不经意地在摊上顺了一把。
“.”
看着得了贼货，喜气洋洋回来的师傅，周游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那李老头倒是不以为耻，从油乎乎的袖口中拿出根萝卜就往周游手里塞。
“来来来，小子尝尝这个，这县附近的萝卜是出了名的甜，拿来下酒再好不过了，就是这些年价格水涨船高，都快有些买不起了”
不，你老也没买吧？
周游看了那根贼赃一会，最后还是无奈地接过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咔嚓。”
还真别说，味道确实可以。
周游一边咬着那根萝卜，一边说道。
“我说师傅，你这都带着我到处逛了四五天了，你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李老头表现得倒是浑不在意。
“你别着急嘛，咱才刚险死还生，又好不容易到了县城，这不得好好休两天啊？来来来，师傅请你吃顿好的。”
说罢，也没给周游再提意见的功夫，这李老头便直接拉着他往县里面走去。
离了那肮脏不堪，污水横流的市场后，空气一下子就清新了不少，李老头踅摸了半天，找到个装饰不错，并且没人的饭馆，然后带着周游便想往里钻。
只不过这位才刚迈出前脚，就被周游给一把拉住。
“.师傅，你打算干嘛去？”
“瞧你这话说的，这都什么点了？当然是吃饭去啊。”
“可师傅，问题是咱这手里压根就没钱哎。”
事实上这还是往好了说，他们这俩人的身份本身就是逃灾的，那群盗匪是堆彻彻底底的穷鬼，搜遍了整个营地都没见到几个铜板，这段时间基本都是混着野菜就着冷水啃窝头——最近几天甚至连窝头都没得啃了。
然而李老头只有一句话。
“莫慌，看我的。”
说罢，这家伙提了提裤子，又往那乌七八糟的脸上摸了一把，接着昂首挺胸，真像是那么回事地朝着店里走去。
“客官，请问”
里面的小二刚想热情洋溢地招呼一声，结果陡然间就瞅见了个这么玩意，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去去去，讨钱的叫花子去另一边去，我们这没钱施舍给乞丐！“
李老头并不为意，只见这家伙掀开袍子，拿起腰间的口袋晃了晃。
一阵叮咣乱响，看起来里面倒有不少的大子。
“看见这是什么了吗？”
“.看见了。”
“我们师徒二人是遭了事才变成这德行的，别拿你的狗眼看人低。赶紧收拾个桌子出来！”
见得小二点头哈腰的擦起了桌子，周游眉毛直跳跳。
自家师傅他还不清楚？那口袋里就几枚铜钱，多数都是从地上拾来的石子，摇起来挺唬人，但只要一打开就得立马露馅。
待到小二收拾完后，李老头往那板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喊道。
“小二，你给我爷俩沏壶茶来！”
片刻，茶上，那小二又弯着腰说道。
“二位爷，请问你们要点什么菜吗？”
李老头把那钱袋往桌子上一撂，然后道。
“不急，我问你，你家有什么开胃的吗？”
“师傅倒是有几个拿手的点心”
李老头直接撇了撇嘴。
“我胃胀，吃不了太硬的。”
“那给您上几样汤羹.”
“脾不好，喝不了汤。”
见到这种主，那小二也是没办法，只能叹道。
“那爷，你想吃点什么？”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小咸菜，有的话给我拿上几碟来。”
“可那一般是配粥赠的”
李老头吹胡子瞪眼地说道。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赠的就不能吃了？赶紧上就是了！”
见到那小二无奈去端咸菜，李老头又对周游笑道。
“小子，你看吧，师傅说能请你吃到，那就一定能请到我说，你这是咋地了？”
周游捂着脸，闷声闷声闷气地说道。
“别和我搭话，我不想被当成你认识的.”
现在他是明白了，这家伙所谓的请客，那就是打算白嫖啊！
然而那可怜的小二仍然浑然不觉，在给两人各上了一盘腌疙瘩之后，便眼巴巴地站在一边，等着这两位客人点菜。
然而李老头就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先是装腔作势地夹了一筷子，品了品，又抿了口茶水，然后对着那小二道。
“我说，我向你打听点事。”
“.爷您请说。”
“你们这可有遭了崇灾，亦或者惹了什么邪，需得上供的？”
闻言，小二一怔。
“爷，您这是从哪听到的？”
李老头筷子未停，那盘咸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然而他嘴上居然还能十分清晰地说道。
“你别管我从哪听到的，就说有没有吧。”
小二又叹了一声，不过这回倒是格外的情真意切。
“确实有这事，镇里的刘老爷家前几天被点了名，如今正不知怎么好呢”
“那刘老爷家又住在哪？”
“镇东，离着这不远.”
寥寥几句话说完，李老头盘子也见了底，他一抹嘴，拉起周游就要走。
直至此刻，小二才发觉不对。
“不是，二位爷，你们得结账啊！”
谁想到李老头一脸正气地说道。
“结什么账？”
“菜钱的帐啊。”
李老头信誓旦旦。
“那我问你，茶水要钱吗？”
“.不要。”
“咸菜要钱吗？”
“.也不要。”
于是李老头一摊手。
“既然啥都不要，那我付什么钱？”
小二一时呆住，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实在说不出来——等他反应过来这是吃白食的之后，那俩人早就溜得没影了。
最后他也只能一跺脚，自认倒霉地骂道。
“狗日的白嫖的——这都特么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