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金般的余晖漫过山顶，将错落在山坡的木屋染成琥珀色。
霜叶镇的镇长马特无心欣赏这幅暮色画卷，粗糙的手指用力地反复摩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站在山坡上，目光紧盯着远处不断靠近的队伍，心沉到了谷底。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个半月前马特收到消息，霜叶镇乃至整个黑松岭都被分给郁金香家族，罗德·郁金香。
这就意味着霜叶镇的居民要开始交税了。
要知道自从上一任税务官被强盗杀死后，霜叶镇已经整整十年没有交税了。
现在出现这么一名领主，所有人都内心忐忑不安。
有几个猎人甚至已经逃走，但马特这样耕地多的富农舍不得自己的土地，只能选择留下。
但马特可不想自己的财富白白送给这个领主，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很显然，现在失败了。
“废物就是废物，那么多人这点小事都做不了！”
马特心里咒骂一句。
也只能在心里咒骂了。
眼前浩浩荡荡的车队，二十多名手持利器的骑兵，马特可不敢冲上去硬拼。
马特带着几名富农一路小跑到车队前面，迎接新的领主。
不需要任何画像，马特一眼就注意到侍卫中间的少年，立刻跑上前俯身行礼。
金色的卷发，高挺健壮的身姿，白皙俊朗的面容。
没有贵族良好的饮食，养不出这样的少年。
“欢迎您来到霜叶镇，尊贵的领主大人，”
马特脸上堆着笑，眼角挤满皱纹，紧张地搓着手，
“我是大家推选出来的镇长，马特·松木，您有什么事情尽情吩咐。”
其他富农也急忙俯身行礼，口中喊着“欢迎男爵大人”之类的话。
乱七八糟，一看就没排练过。
罗德笑笑，没有计较，微微点头回应。
目光在这些饱经风霜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回马特身上，
“赶路很累，尽快腾出几间屋子给我的人休息。”
“还有找个大点的地方关押后面那六十三名强盗俘虏。”
“再准备四十人份的吃食，那些俘虏不用管，先饿一晚上。”
罗德骑在马背上直接开始吩咐马特做事，没有丝毫客气。
“都准备好了，您请跟我来。”
马特脸上没有丝毫怨言，赶紧站到一旁将罗德请进镇子。
霜叶镇坐落在山坡上，两侧是陡峭的山谷，边缘围着一圈两米高的尖刺栅栏作为防御设施。
位置不错，但地方不大，罗德估算即使建满木屋最多也就能容纳六七百人。
名字上叫镇，实际上则是大点的寨子。
北境天气寒冷，冬季漫长，很少人愿意来，与南方行省根本没法比。
而荒原，更是如此。
不过荒原土地辽阔，只要适合的耕种方法，哪怕一年只能种一茬粮食，养活上万人也不成问题。
未来霜叶镇必然要扩建，这个山坡应该建成自己的城堡。
当然，现在只是罗德脑海中的美好向往。
罗德的出现吸引了镇里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对罗德既好奇又害怕，不敢正视马上的罗德，只能在低着头干活的同时用余光偷瞄罗德。
“这是我们新来的领主大人，赶快行礼！”
马特大声的提醒后居民才慌张的站起身，向着罗德俯身问好。
而远处的居民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躲到一边。
马特见状急忙解释道：“霜叶镇没来过您这样的贵族，他们都是些不懂礼仪的愚昧蠢货，请您不要怪罪。”
罗德了解过荒原居民的情况，他们大多数连字都不认识，更不懂什么礼仪，所以并没有生气。
不过——
“你作为镇长，在我来之前没教他们吗？”
罗德平静的问道。
“我为什么要教他们……”
马特刚要反问，看到罗德的目光，立刻咽了回去，
“非常抱歉，尊贵的领主大人，是我疏忽了。”
“继续走吧。”
罗德没有深究，但已经意识到这个镇长心里对自己的态度并没有表面这么尊敬。
“好的。”
马特点点头，加快脚步将罗德引领到一个院子前。
院子里有三栋木屋，打扫得很干净。
但仅仅就是干净而已。
这院子不仅跟平民木屋混在一起，看上去还十分破旧，似乎很久没人住了。
罗德真没想到，自己已经在边城落脚一个多月，这里给自己准备的住所居然是这样的地方。
看来这里真是很久都没有受到贵族管束了，连镇长对待领主都敷衍了事。
很好。
罗德回过头，质问道：“这就是我的住所吗？”
“荒原这里比不上您的家族城堡，请您理解。”
马特俯身施礼，面带笑容的说道：“您就先暂住这里吧，明天你自己再挑选喜欢的位置建立您的庄园。”
“想住哪就住哪。”
马特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忍不住感叹。
贵族子弟果然娇贵啊，打扫的这么干净居然都嫌弃。
真难伺候，未来的日子是不好过了。
早知道就应该多花点心思，把这家伙弄死。
唉，现在看来得赶紧把土地都卖掉，找机会离开这里了。
“不用明天，山顶那排木屋是谁的？”
没等马特回答，罗德望着前方的院子，随后说道：
“那里不错，以后我就住那里。”
罗德所指的地方是块平坡，土地宽敞，距离其他木屋有大段距离。
不仅处于小镇最高处，并且还被其他木屋拱卫着，仿佛王者一般能俯视整个领地。
“那里可不行啊！”
马特脸色骤变，语调抬高，本能的拒绝道：“那可是我的房子啊，尊贵的领主大人。”
“不行？我的领地里你说不行？”
罗德皱眉，没想到这个马特居然说出不行两个字。
真是一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啊。
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践踏领主的权力和尊严。
强盗果然没撒谎，这个马特是真想自己死。
罗德猛地拔出精钢大剑直指马特！
“谁允许你在我的领地里建房子？你交税了吗！”
铮！
杜兰特和侍卫们纷纷拔剑，马特吓得瞬间跪在地上！
“这这……”
马特突然反应过来，贵族才是土地的拥有者啊！
“对不起领主大人，我，我马上为您腾出来！”
“晚了！”
罗德厉声道：“藐视领主，窃取领主财产，偷税漏税，按照帝国律法应该如何处置？”
“收回土地，没收财产，贬为农奴！”
杜兰特大声应答。
马特听到这句话顿时懵了，大声求饶，
“不要啊领主老爷，我可以交罚款啊！”
周围的民众都窃窃私语，既害怕又好奇的看着马特。
就在这时候，罗德冷冷的加了一句，
“那要是还有试图谋杀领主呢？”
“绞刑处死！”
“嘭！”
杜兰特的话瞬间让马特瘫坐在地上，大声呼喊，
“饶命！领主大人！”
“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不要杀我啊！”
……
罗德没有废话，挥挥手让杜兰特将马特的嘴堵上。
接着罗德将目光落在其他富农身上，
“你们放心，我是很开明的领主，马特的罪责跟你们无关。”
罗德声音恢复平和，“只要你们好好地交税，以前的事情我不会计较。”
“交税交税，我们肯定交税！”
其他富农已经战战兢兢，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点头附和，生怕下一个被处以绞刑的是自己。
听话听两面。
罗德没打算听信强盗的一面之词。
但马特的表现太过明显，罗德不想再等了。
而且，霜叶镇的人实在是散漫惯了，太过不尊重他这个领主。
既然如此，罗德也就不再手软。
“劳伦斯，你会算账吗？”
正专心看戏的劳伦斯突然被罗德提问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身边的侍卫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回答道：
“这是我最擅长的，男爵大人。”
“那你负责去这些富农家里收税，按照财产的六成来计算。”
“愿意为您效劳！”
劳伦斯开心地应声道。
金沙商队被罗德收缴后劳伦斯非常郁闷，现在看到富农们被收缴家产心情终于好了几分。
有人陪着自己一样凄惨真是太好了。
因此虽然赶路很累，但劳伦斯也非常乐意干这件事。
“杜兰特，冈勒，你们俩从各自队伍抽调两人跟着劳伦斯去收税。”
“是，领主大人！”“没问题！”
两人齐声应答，迅速指派四人跟劳伦斯组成收税小队。
其实罗德并不急着收税，毕竟金币在这里也花不出去。
罗德是怕这些富农看到马特的下场，嘴上答应后连夜逃跑，所以要快刀斩乱麻。
交了钱，这些富农大概率就不会跑了。
罗德将马车和强盗俘虏留在院子，并安排留下佣兵队、商队护卫以及两名护卫看管。
而他则带着杜兰特和冈勒直奔山顶的两排木屋。
马特的家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侍卫们就冲进院子里想要控制住马特一家。
可马特的三个儿子非常强硬，直接袭击侍卫。
但却没有什么精湛的剑技，两三个回合便被侍卫斩杀。
只剩下马特的妻子以及三个奴隶被侍卫抓了起来。
荒原的女人也够彪悍，马特妻子拎着菜刀就想要偷袭冈勒，被冈勒本能反杀。
接着罗德便直接入住主屋，侍卫们用院子里的厨房开始生火做饭，并用柴火在院子中升起一堆篝火。
夜幕降临，寒风凛冽。
原本应该坐在火炉旁或躺在暖和被窝里的镇民们，此刻正围在镇长家院子外的空地，等待着马特的审判。
而主持一切的罗德，正坐在篝火前的木桌旁，专心享受着盘中的晚餐。
七名富农分站在两侧，低着头不敢说话。
现场安静的可怕，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有篝火在寒风的呼啸中噼里啪啦的燃烧着。
罗德不喜欢浪费，认真地吃干净盘里的每一块肉渣。
一口气将杯里的麦酒喝光，罗德才擦了擦嘴，摆摆手。
侍卫将之前的强盗拉了出来，扔到马特面前。
“是他向你告密，谋害我吗？”
罗德语气平静地问道。
“是，是的。”强盗连连点头。
“诽谤！”
马特瞪大了眼睛，指着强盗对人群大声呼喊，
“他在诽谤我啊！”
人群中一阵骚乱，大家不敢高声替马特说话，只敢窃窃私语。
马特见状连滚带爬地跪行到罗德面前，
“领主老爷！”
“睿智仁慈的领主老爷，强盗的话不能信！”
马特指着强盗，情绪激动地辩驳道：“他们都是群畜生，嘴里都是脏话和谎言！”
“哦？”
罗德满脸疑惑，“是吗？”
话音落下，罗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放在桌子上。
紧接着，杜兰特将另一张羊皮地图放在旁边。
“左边是强盗提供的，右边是从你家找到的。”
“上面的路线，标注字迹，都一样。”
罗德又拿出一个手札，
“跟你的账册字迹也一样，你怎么解释？”
“我，我，”
马特眼里满是慌张，眼珠子来回移动，似乎在寻找理由。
“算了，你也别解释了，解释我也不信。”
罗德对杜兰特摆摆手，准备行刑吧。
“是，男爵大人！”
杜兰特目光注视众人，大声宣读：
“马特窃占领主土地，抗税抗命，侮辱领主，并且密谋弑主！”
“按照帝国律法和黑松岭领主法令，处以绞刑！”
杜兰特话音落下，罗德目光扫过，
“有谁有异议吗？”
镇民们不由得都低下了头。
在锋利的利刃下没有人愿意帮马特说好话。
关键是谋害领主啊！
谁敢帮忙？
镇上的民兵手里倒是有剑，可平日与马特联系密切的富农们都没开口，又有谁愿意出头呢？
这倒是让想要捞出马特亲信的罗德扑了个空。
看样子这位镇长人缘并不怎么好。
倒也正常，连自己这么好脾气的领主他都能得罪，人缘怎么会好呢？
罗德笑笑，
“很好，行刑。”
罗德一声令下，侍卫当即将人拽向架子前面。
这时候愣神的马特已经反应过来，大声呼喊，
“饶命！领主大人！”
“我可以交税！我的财产都给您！”
“不要杀我啊！”
“我错了！我可以当您的奴隶！”
……
没有人理会马特的求饶，侍卫将他挂在麻绳上，猛地往上一拉！
“呃……呃……”
马特双脚无力地在空中乱蹬，用力地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耷拉着脑袋失去生机。
“尸体收好，算一份帝国人头税。”
“是，男爵大人。”
杜兰特低声应答。
“叛徒已经被处死，现在我们说点正事。”
罗德站起身，大声地宣告道：
“我是罗德·郁金香，黑松岭的男爵领主，你们的统治者！”
“从今天起，你们脚下这片土地，头顶的天空，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地上的植物，山里的野兽，河里的鱼虾，天空的飞鸟，都是我的！”
罗德的话没有丝毫夸张。
这就是这个世界规则——贵族拥有一切。
即使拥有自由身的平民也没有土地，只能依靠租赁获得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你们私自耕田、捕捞以及打猎的行为已经违反领主律法，应该像马特一样被绞死！”
“不过看在你们愚昧无知的份上，我不会追究你们之前的过错，只是处罚纵容你们的镇长马特。”
罗德响亮的声音如同雷声般回荡在夜空，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我很仁慈，你们依旧可以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但必须交纳六成的财产和粮食作为税金，弥补你们之前的过错！”
一时间现场再次陷入死寂，火焰燃烧的声音格外刺耳。
“可这样……我们会饿死的……”
“我们已经没有余粮了老爷！”
“凭什么要收走我们的财产？”
“六成？比一半还多啊！”
……
随着第一个人的开口，其他人纷纷帮腔。
现场如同鸦群般开始呜了哇啦地喊叫，都在抱怨抵制罗德命令，甚至有人喊出赶走领主的暴论。
只有已经交了税的富农们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
罗德预见到这样的场景，淡然地挥挥手。
这些家伙这些年没交过税，是有些家底的。
铮！
罗德麾下所有士兵同时拔剑，刺耳的金属声精准的切断了所有人的吵闹声。
冈勒拎起巨斧干脆地跳到前方，
“谁再敢打断老爷讲话咱就砍断谁的脖子！”
很显然，锋利的剑刃和雄壮的身影比贵族头衔更加有说服力。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有的镇民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利刃与自己脖颈亲密接触。
“我不会拘禁你们，接受不了就离开这里。”
彻底安静后，罗德再次开口道：“但你们不准带走任何物品，包括你们身上穿的衣服，那都是我的财产！”
“否则你们将会跟镇长马特一样，以盗窃贵族财产的罪名处以死刑！”
“另外我提醒你们，整个北境荒原都被分给了各个贵族，其他领主不会比我更仁慈，你们能逃的地方只剩下冰原山脉了。”
罗德的提醒让镇民绝望，原本想要逃走的人顿时心如死灰。
冰原山脉处于北境的最北边，上面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和积雪，人类根本活不了。
该说的已经说完，罗德没有在意镇民的反应，
“今晚就到这，镇上的民兵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镇民们还没有从巨变中缓过神，精神恍惚地被侍卫们赶走，院外只剩下二十几个精壮的男人。
“你们一直守护我的土地，保护我的财产，跟其他人不同。”
罗德脸上露出微笑，声音柔和，
“你们只需要上交三成财产，粮食不够的话可以不交。”
这句话让心情低落的男人们瞬间眼睛一亮！
谁也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立刻跪下行礼，
“您是最睿智的领主！感谢您的慷慨！”
人与人之间最怕比较，但也最喜欢比较。
虽然财产被收走三成也令人心痛，但相比其他镇民的六成，这已经算是天大的好事。
“起来吧。”
罗德摆摆手，吩咐道：“今晚我的侍卫会跟你们一起守夜，不仅要注意镇外的强盗和野兽，还要防止镇里的人携带财产私逃。”
“放心领主大人，不管谁想逃走我们都会把他抓住交给您处置！”
刚收到好处民兵爽快的保证道。
“嗯，交给你们了，不要让我失望。”
罗德点点头，说完便转身离开，回木屋休息。
至于剩下的事情便都交给杜兰特处理。
等到他安排完一切，守夜的侍卫跟着民兵一起离开后，冈勒主动凑了上来。
“这位老爷这么聪明，真的只是个私生子吗？”
“不要私下议论领主。”杜兰特拒绝了冈勒的问题。
冈勒也不生气，撇撇嘴，扛起斧子吹着口哨回了侧屋。
只剩下杜兰特自己站在篝火前，望着火苗暗自思量。
罗德真的只是个私生子吗？
先杀镇长震慑，再收服富农，强压平民后又转头收买拥有武力的民兵。
果断，狠辣，谨慎，思虑周全。
仅仅一个晚上，就让霜叶镇变了天。
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