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杜流萤的决断(二)
杜流萤僵在原地。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方才还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泛白的痕迹慢慢褪去,只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
她不再阻止姜淑夜继续前进,也无力阻止。
她望着姜淑夜转身离去的背影,那道身影挺拔而决绝,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
方才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的后半句话,此刻终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带着无比挣扎的思绪,消散在风里。
渐渐的,她抿了抿乾裂的红唇,重新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了自己的曾经,那曾和姜淑夜一样愚蠢的时候。
当时,白发未生,轻狂尚有,故沐雨听风,逐日月奔走。
向所有的阴暗污浊举剑,立誓一生一战,不死不休。
可事到如今,白发尽生。
轻狂————依旧?
姜淑夜从杜流萤的视野中消失,来到正道包围圈的人群中。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不好意思啊各位前辈————」
姜淑夜在人群中穿行,因为看上去人畜无害,态度也很有礼貌,所以大夥不由自主地就放她过去了。
等她过去之后,众人才面面相觑:这姑娘是谁?哪门哪派的小辈,你认识吗?
于是乎,姜淑夜顺利地走进了包围圈最中央。
本来郭松良都觉得杜流萤离远得差不多了,正要下令动手,结果突然发现有个人不听指挥,自己率先向聂辰跑去,顿时又愣住了。
准备动手的所有人都将视线聚焦过去,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个姑娘,觉得她不像是来抢人头的————
「姜姑娘?」
已经能自己站起来的任剑柔,难以置信地说出这三个字,很难描述她此时的心情嗯,看来某人可真是抢手啊,不止一个姑娘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江南老家吗!?」
看着姜淑夜一脸决绝地向自己奔来,聂辰其实是很感动的,但这不影响他此时的凌乱。
他都开始怀疑,古巫是不是预见到了什么,所以才给了正好三枚万里神翎。
「我来了!」姜淑夜兴奋且激动。
「我问你为什么来!」聂辰拼命挠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闯荡江湖了!等活过今天,我们就一起回江南享福吧!」
姜淑夜看上去又想哭又想笑,大抵是疯了吧。
「求求你别立flag啊!」
聂辰简直快崩溃了,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他没有余力去在乎姜淑夜这句话的现实意义。
任剑柔听完后倒是浑身一凛,整个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瞬间拔升了许多你说的这个江南享福,可不太像是三人行的样子啊————「够了!!」
白芝苍一声厉喝,打断了聂辰和姜淑夜的犯病对话。
他催促似的看向郭松良,期待围杀他们的命令赶紧下达。
毕竟,以他和白青书现在身体状态,再靠自己和聂辰以及拥有了仙人菇降灵的任剑柔打一架,可以说是找死了。
而郭松良正忙着向周围人询问,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
他觉得这人的口音丶外表挺符合姜家姑娘的特徵,如果不必要的话,倒也不用把她一起干掉————
「剑柔,你现在能跑动了吧?那很好,待会儿我们一人一枚万里神翎,往我左手边跑。」
聂辰不跟姜淑夜废话了,小声且快速布置跑路计划。
「为何?感觉那边的人明显比其他地方多啊?」任剑柔疑惑地问。
「正因如此,我怀疑魔教的人还没走,还没有死心。他们也许就在那个方向往外一些的位置呆着,伺机而动。」
聂辰冷静分析,「待会儿吞下万里神翎后,我尽量用王者领域把他们都阻滞一瞬间,抓住这个机会往那边跑就是了!」
「万里神翎的持续时间只有一刻钟,而这附近的白道狗实在太多,如果甩不掉被他们黏上来,那就全完了,所以我们只能指望冲进魔教的队伍里,寻求庇护。」
「我有放跑巫祝的前科,今日之事也能证明我跟白道狗不共戴天,再加上王者领域所展现出的潜力,我相信教主会给予庇护的。」
「至于以后怎么办?那当然以后再说,反正咱们之前就是在魔教混的,继续混下去也没啥问题,重操旧业呗。」
听完这些话,姜淑夜直接无条件答应下来,也不管投奔魔教后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顺带一提,她不知道什么叫王者领域,只觉得这应该是个厉害的技能,不清楚背后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
因为她出身的家族和从小所处的环境,与武道界丶与江湖都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家里闲钱太多,所以家族长辈才让小辈修武,修成啥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消磨掉小辈过盛的精力,免得出去惹事闯祸。
所以她对很多武道知识都不是很了解,而「师父」柳琴并不是真想当她师父,教的不上心,在扫盲上付出的精力,远不如当初任剑柔对聂辰的付出————
「嗯————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做吧,反正至少蜀州的正道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任剑柔稍稍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认同了聂辰的提议。
她不久前才目睹杜流萤离开这里的过程,一颗本就热血犯凉的心,这下彻底被冻成了冰块。
她觉得,如果今天能活下来,自己也许需要在魔教好好冷静一下,深入了解这个不是非黑即白的世界——————
此刻,聂辰将万里神翎分出去,让她们含进嘴里,同时观察着郭松良的每一丝动向。
在感觉到他差不多快下令,让真武观的武者动手的时候,聂辰便要将抬起的胳膊放下,这是让两女跟他一起按计划冲出去的信号。
说实话,聂辰对于这个计划的把握不大,只能说赌一赌。
毕竟王者领域又不是定身术,能让这么多高手都迟滞一瞬间已经不错了,他们借着这个机会未必能逃出去。
而如果逃不出包围网,万里神翎带来的速度再快,也只能在网里打转。
不过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现在他只能祈祷,命运并没有将他抛弃—虽说他是打算以后摆烂的,但至少现在还没开始摆嘛——————
「诸位同道,这些魔教恶徒释放巫祝,害我门人,今日我真武观便要将他们斩杀于此,除魔卫——」郭松良大声说到这里。
「预备——」聂辰小声说到这里。
「都给我住手!!」
一道饱含罡气的喊声,突然从包围圈外围传来。
郭松良和聂辰都立刻闭嘴,与众人一起向声源处看去。
那是令他们熟悉的声音,那是令他们敬畏的声音。
哪怕刚才聂辰已经开始脑补,等自己真正加入魔教后,有朝一日协助教友将她拿下,狠狠折磨凌辱的场景了,但此刻他还是要慎重对待她的一言一行的。
人群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尘埃在阳光里浮动,恰好映衬着那道愈发清晰的身影—一杜流萤扛着巨剑,从中走来。
每一步,都无比沉稳,无比坚实。
在和郭松良交涉时,她眉宇间那些纠结的褶皱丶眼底闪烁的犹豫丶唇齿间欲言又止的挣扎,此刻都已荡然无存,被某种决绝的意志彻底涤荡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纯粹的坚毅,甚至带着几分旁人看来近乎中二的执拗。
连紧绷的脸部线条,都透着一股赴死的决心。
看着现在的她,郭松良心底一凉。
不是因为他预感到自己很快就杀不了聂辰丶保不住白家,而是因为他深切地明白,杜流萤做出眼下的决断后,即将面对的几乎无法避免的命运——————
「咚!」
杜流萤走到包围圈内部,停下脚步,将巨剑竖起,重重砸落于身前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周遭尘土四溅。
她的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先是环顾众人,令所有正道高手心生畏惧地缓步退后,接着将目光落在隐约透着危险的远方,那个方向是聂辰计划中的逃跑方向。
最后,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直直地看着聂辰丶任剑柔丶姜淑夜,眼底虽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坦然。
终于能够面对自我,无愧于心的坦然————
「就这几个人之间的江湖恩怨,其他人插手做什么?都给我退下!让他们把没打完的架打完,活着的人才能离开这里!」
杜流萤的嗓子里,发出与她外表年龄完全不符的震慑之音。
没人敢接话,尤其是真武观的人。
他们再次齐刷刷地看向郭松良,注意到这位观主此时已是一副便秘的表情。
为什么,事情还是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呢————
「老杜,老杜!你到底怎么了,就不能按我们说好的————」
郭松良还是打算抢救一下的,当然主要不是抢救白芝苍的小命。
不过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杜流萤打断了。
「郭观主,你们真武观这些天助我甚多,我全都牢记在心。」
杜流萤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地说着,「但是,眼下之事与这些人情无关,还请郭观主谅解。」
说到这里,面对郭松良不断逼音成线,罗嗦如老妈子的劝说,杜流萤再也没有理睬。
她一直看着聂辰三人,无比认真地开口:「对不起,我之前的所作所为丶所思所想,配不上南侠之名,让你们失望了。」
「我在此向你们道歉,并希望你们能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没有那么厉害,无法改变真侠会丶改变武林正道的其他人,所以我只能改变我自己。」
「以此向你们证明,向天下人证明,真侠二字,绝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