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是时候让老登吃点苦头了
听罢,姜淑夜眼中只闪过一丝愕然,并没有聂辰想像中的那么惊讶。
她小声道:「我爹他————他一直是这般严厉的,从我能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时常看到,有违反姜家规矩的下人被他下令用家法处死。」
「严厉?」
聂辰歪头,眼神复杂地反问。
同时,他想到当初鼠捕头等官差都不敢随意处死牢房里的「罪犯」,大牢人满为患也只能把人放出去,但姜崇璟敢用所谓家法处死家奴。
说是家法,其实就是他个人的一套标准。
皇权不下乡,鼠捕头等官差仍有忌惮,不敢完全按自己的规矩来,说明他们仍生活在「大皇帝」的伞底下。
但姜崇璟这样的地方豪族一家之主,显然已经是个「小皇帝」了。
为人君主,执掌治下臣民的生杀大权,杀人确实只能用「严不严」,而不能用「该不该」去形容。
察觉到聂辰认为自己用词不当,姜淑夜连忙改口:「严————严苛,我也一直觉得我爹他太严苛了,但至少在姜家,下人们只要遵守家法就没事。」
「在别的地方,可能会更难活,我经常听说有些豪族子弟喜欢以打杀下人为乐,相比之下,我爹至少还有一套他会遵循的原则————」
听到这里,聂辰不禁蹙眉,直接打断道:「他有个锤子原则,就是个纯种脑瘫,还一直跟我念叨什么君子之学」,这可真是君子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如同大坝开闸,聂辰一连喷了姜崇璟将近半刻钟,期间姜淑夜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上一次这么激动地喷人,还是穿越前在抗吧对线。
两者的相同之处在于,那一次他没有办法顺着网线过去打人,所以才全力用键盘输出0
而这一次,由于姜崇璟是姜淑夜的父亲,他没法直接冲过去把人弄死,所以只能选择口头撒气。
作为唯一的倾听者,姜淑夜的脸色愈发委屈。
因为她感觉得到,聂辰表面上只骂姜崇璟,但实际上是在骂姜家,那自然不可避免地也把她捎带了进去——————
终于,等聂辰有些词穷,停下来歇一会儿的工夫,姜淑夜近乎嗫嚅地开口:「你别丶别生气嘛,我丶我没干过坏事啊,那些丫鬟,别说杀,别说打,我连骂都很少骂她们的————」
看着姜淑夜紧咬薄唇的模样,聂辰上头的火气逐渐冷却下来。
他默默地看着她,思忖片刻后,明白了一切割裂的原因。
哪怕再怎么不想做好人,他也终究是来自现代社会,享受封建豪族生活的同时看到家奴的苦难,他便会本能地感觉到厌恶与排斥,所以才会对姜崇璟的行为反应那么大。
倘若他来自更先进的文明,眼见现代社会仍要驱策凡人胼手胝足丶辛苦营生,多半也会心生抵触,只觉这般光景有违人道,践踏人权。
若他来自更超脱的高阶世界,瞧见次一等的社会仍要压榨机械,怕还是会觉得荒诞,直言此举侵犯机权,不合道义。
说到底,不过是水土不服,是刻在骨血里的观念无法相容罢了。
而这份不适应,注定无解除非将他前二十一年的人生,从记忆里连根抹去。
与他不同的,姜淑夜从小在这样的社会里丶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看着父亲的背影成长,她能保持最基本的善良已经很不错了。
聂辰明白,不该强求她在某些方面,和生长环境丶底层认知完全不同的自己共情。
他们的初遇乃相识于江湖,那方天地本就是个泥沙俱下的大熔炉,足以模糊掉彼此间诸多格格不入的棱角,将那些不显眼却顽固的分歧尽数掩去。
但如今,远离江湖,回归生活,那些被暂时搁置的差异,便再也无处躲藏,只能硬生生摊在眼前,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抱歉,是我反应过度了。」
聂辰张开双臂,将似乎即将落泪的姜淑夜拥入怀中。
姜淑夜垂头抵在他的胸口,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没有聂辰活络,想不到那么多深层次的东西,但她凭一股直觉感受到,就在刚才,两人之间产生了些许距离。
感到害怕的她,此时别说继续开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聂辰也不再言语,与她一起在安静中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希望能用这些感性的东西,去弥合因理性而产生的裂痕————
接下来的几天里,也许是最近不太想和姜家人接触的缘故,聂辰又重新专注于修行了。
在这几天的修行中,姜淑夜有几次来找他出去玩,不过都被他以修行为藉口推脱。
他感觉,两人之间隔阂并没有消弭,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应该快了。
聂辰修的自然是《毒茧躯》,这珍贵无比的上乘功法。
姜崇璟带过来的九龙丹他照用不误,只是一边用一边在心里记帐,将来他肯定是要还过去的,他不想白收姜崇璟的恩惠。
九龙丹是九种丹药,分别为康龙丹丶癸龙丹丶稀龙丹丶群龙丹丶曲龙丹丶腾龙丹丶力龙丹丶熊龙丹丶诺龙丹。
看着头晕,搞不清楚对吧?
聂辰也搞不清楚,反正按照差不多的比例丶差不多的剂量,嗯造就完事了。
《毒茧躯》作为上乘功法,包容性很强,在第一层的时候对于修行补剂的摄入量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
修行的同时,在来到姜家的第五丶第七丶第九天,姜楚玥趁着姜淑夜出门,哪怕正当中午,光天化日之下,她也来找上聂辰试图调戏,不过被他愈发冷漠地拒绝。
每次被骚扰完,聂辰都会去找罗武郎投诉,想让他设法管管他理论上的老婆,不过显然没什么卵用。
罗武郎恨不得找个乌龟壳把自己罩住,令聂辰对他彻底无语了。
好在只有姜楚玥会来骚扰他,姜崇璟没有再跑过来说教,姜子逸依然拿他当空气,姜明修一直在外面为家族办事,很少回来。
至于准岳母谢婉凝,本来也是不咋搭理他的。
但在他来到姜家的第十四天,他收到了谢婉凝的邀请,疑似出门团建,姜淑夜也会去。
隔了这么多天,聂辰感觉自己的心态调整得差不多了,准备周全,是时候和姜淑夜回到曾经如胶似漆的时候了,于是答应下来。
团建地点是在江边,反正就是由于某某在聂辰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钱唐城的几大豪族都觉得应该大摆临江宴席庆祝一番,于是凑了个局。
相比于吃饭赏景丶吟诗作赋丶比武切磋,真正的团建活动其实是斗富。
江畔临水高台上,姜丶宋等豪族各据一席,丝竹管弦绕梁不绝,明面上是雅集酬唱,暗地里的奢靡角力,则早已从入席那一刻便铺陈开来。
红毯自码头直铺至台巅,一家以织金花绒覆地,每一寸都捻着真金丝线,日照下流光溢彩。
另一家就在毯上遍洒来自西域的珍奇香露,人行其上,步步生香,风过处香雾漫卷,连阶前草木都染了馥郁之气。
席间陈设丶菜肴珍馐,乃至席间侍立的仆婢姿容与衣着,也都极尽攀比之能事,看得聂辰眼花缭乱。
渐渐的,看着眼前这在每个方面都尽显奢侈浮夸的临江宴席,聂辰整个人都麻了。
看谢婉凝那时而兴奋丶时而不甘的生动表情,聂辰明白她是全心全意丶深度参与的,这种斗富没准对她而言是个稀松平常的娱乐活动。
而姜淑夜主要是对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感兴趣。
不过可能是以前经常被母亲拉来参加这类活动的缘故,她看得多见得多了,能让她感觉新奇的东西也没多少,故而她展现出的兴趣仅仅只比聂辰强一些。
「你是不是快睡着了?」
姜淑夜在聂辰身旁调笑,总算让他的表情活跃了一些。
这次活动,本来谢婉凝是没想拉聂辰过来的,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介绍这位拐跑她女儿的黄毛。
是姜淑夜想借着热闹修复关系,所以才让母亲帮忙,聂辰碍于准岳母的面子,自然会过来。
不过从实际效果来看,聂辰无聊的仿佛是来发呆的一样————
「没啥意思啊,你觉得有意思吗?」聂辰反问道。
「也不是很有意思吧————不过老是按部就班地生活的话,那不是更无聊吗?」
姜淑夜双手托腮,直直地看着不远处某个豪族子弟拿出来炫耀的宝贝,听谢婉凝冷笑一声,让姜楚玥捧着姜家准备的宝贝上去展示,将那不自量力的敌人比下去。
「之前在蜀州那会儿,你觉得有意思吗,和现在比呢?」聂辰又问。
「那肯定比现在有意思啊,可那不是太危险了嘛?所以我们才会回江南,过上你说的躺平」生活啊。」姜淑夜道。
聂辰心想,眼下确实是他曾经无比想要的生活,但总觉得掺了些异味,让他并没有自己以前想像中的那么开心丶那么舒适。
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正如姜淑夜所言,眼前的一切无非是「选择」而已。
若是让他重出江湖,和外神丶和祖龙折腾去,顺便时不时牵扯进围杀杜流萤这种大事件,他会愿意吗?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现在的生活更幸福一点。
只是不完美罢了,而他之所以会介意这种不完美,想来主要还是因为不适应。
「哎————」
聂辰伸了个懒腰,把身旁的姜淑夜搂过来。
因为当初姜崇璟乾的破事,他们好些天没有这么亲昵的动作了。
姜淑夜心里松了口气,软软地依偎在他的身旁。
当时的不愉快,应该就这么彻底过去了吧?她想。
接下来,他们两个利用谢婉凝,玩起了类似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在谢婉凝即将回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时,他们立刻停止肢体接触,反之则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一旦被她发现,恐怕少不了挨一顿训斥。
谢婉凝虽然没能抓住现行,但其实可以从他们那不自然的表情中看出一些问题。
不过她专注于斗富活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拥有姜丶谢两家之力,却是一个大意要被敌人反败为胜,已是气急败坏了,故而没有过来找他俩麻烦————
等这个游戏玩得差不多了之后,聂辰与姜淑夜悠闲地聊起了天,等待着今日的团建结束。
聂辰由于没看见书瑶丶书瑾跟随姜淑夜前来,于是随口问道:「话说那两个你献祭给我童女呢?她们不是你的贴身丫鬟吗,怎么今天没带过来?」
姜淑夜摇了摇头:「她们不是我的贴身丫鬟,只是前些天我临时把人挑出来打算献祭给你,不成后暂时留在身边罢了,万一你反悔呢。」
「那她们现在去哪儿了?」聂辰疑惑。
「嗯————我听娘说,我爹当初买她们回来,就是为了送给别人的,应该是今天或者明天就要送出去了,所以从我身边调走了吧。」
一提到姜崇璟,姜淑夜就忍不住揉捏衣角,紧张起来,因为她知道聂辰很讨厌她的父亲。
「看来她们没骗我,我没收下你的好意,她们果然就要被送出去了。」
聂辰无奈道,「那就祝她们被送到一户好人家吧,这种事纯看命。」
「嗯,如果能被人收作小妾,那就再好不过了。」姜淑夜点了点头。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还是挺喜欢书瑶书瑾这两姐妹的,也知道她们不想被送出去赌命,想一直呆在她和聂辰身边。
不过没办法,谁让聂辰不肯献身呢,姜淑夜寻思自己要是有那能力,肯定自己提枪上阵把她们收下来了————
聊完书瑶书瑾的事,又等到了傍晚时分,这次团建总算是结束了。
谢婉凝垂头丧气地率领姜家队伍返回,看那样子似乎是大败而归。
姜楚玥和罗武郎在一旁安慰她,姜淑夜看她这副模样,也拉上聂辰,憋着笑过去劝慰。
说实话,聂辰完全无法理解谢婉凝的心态,不知道这些斗富活动有什么好参与的,也不知道在这种活动中怎样算输丶怎样算赢,输了以后又为何会如此失落。
他也不打算去尝试着理解,因为他感觉这就像某种克苏鲁怪物似的。
当你终于能够理解的时候,你本身就已经被同化,成了它那畸变扭曲的肉体的一部分————
入夜后,一行人回到姜家大宅。
今天挺累的,虽然也不知道具体累在哪里,不过反正谢婉凝丶姜楚玥丶姜淑夜这些人看上去都挺累,一回来就各自回房,睡觉休息去了。
聂辰回到自己的卧房内,先修行了一个时辰的《毒茧躯》,然后看了眼天色,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睡觉。
不过在睡觉之前,他突然想起了某事,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漆黑的夜行衣,包括只露出双眼的头套。
这件衣服是他前几天悄悄搞来的,原本的目的是因为他对姜崇璟这个人越想越气,打算深夜扮作盗匪,去偷袭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
具体要揍得多狠,他还没想好,不过现在也不用想了,因为冷静下来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毕竟是姜淑夜的父亲,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尤其是今天,他和姜淑夜一起努力,好不容易才把双方的关系修复,可不能再埋雷了。
于是,他打算用暗水把这件衣服处理掉。
然而,就当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的声音。
其实动静不大,但他作为二门武者,感官比普通人敏锐许多,所以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走水了吗?不对,走水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喊起来了。」
聂辰想了想,还是决定出门看看。
来到外面,聂辰看到有不少下人正着急忙慌的,像是要去某处集合做事。
然后他就听到,有个管事级别的下人正在发号施令。
「有两个丫鬟逃跑了,刚传来的消息,她们都已经跑出东城门了!大管家正组织人手上山捉她们回来,都快点去集合!」
家奴逃亡?
聂辰寻思这其实挺罕见的。
虽然这年头没有监控,没有照片通缉令,但交通也并不发达,所以家奴逃离主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如姜家这种豪族,那就是一条地头蛇,钱唐城乃至附近的十里八乡,都是他们的核心掌控区。
只要家奴还没跑出这个区域外,凭藉庞大的人手和丰富的马匹畜力,想把人抓回来其实并不算难。
不过话又说回来,地头蛇只在自己的地盘上有能耐,只要家奴成功逃出主家的核心势力范围,那就基本不可能被逮回去了。
至于以后在这茫茫大地上该怎么生活,那是以后的事。
家奴一般并不缺温饱,只是没有人身自由以及为人的尊严。
他们如果哪天逃跑了,多半是因为人身安全层面出了问题,不能在主家继续呆下去了。
「两个丫鬟吗————」
联想到书瑶书瑾,聂辰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他更加仔细地倾听,把附近下人的交头接耳都听了个清楚。
「听说是广恩寺的和正法师外出游历归来,路过钱唐城时,老爷邀请他到自家过夜,还要送他两个丫鬟,让他带着路上享用。」
「啊?那个名声都臭了的老秃驴?难怪她们要跑啊,若是落到他手里,还不如去青楼卖身呢。」
「嘘,慎言丶慎言!广恩寺可是大寺,没看见连老爷都要巴结人家吗?你不要命了你?」
「我看你也得慎言,你刚刚疑似对老爷不敬了。」
「唉,那两个丫鬟是叫书瑶丶书瑾对吧?我之前在二小姐那边做事的时候见过,那长得可真水灵啊,可惜命苦,若今晚逃不掉,可就要落到和正法师手里咯。」
「你新来的吧?不知道规矩?以前有下人逃跑被抓,老爷都是直接下令,把人吊起来活活晒死的!她们要是被抓回来估计也是这个下场,至于要送给和正法师的丫鬟嘛,另外再挑不就行了————」
听着听着,聂辰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内心,逐渐又燃起了一股无名火,这火烧得很快,没多久就窜进了瞳孔之中。
不知何时,他拳头也已经攥得不能再紧,手指骨节发出了「咔咔」的响声。
「家奴能被主家随意处置,算是主家的私有财产,我若是阻止他们追回私产,甚至殴打正要保卫私产的老登,自然不算是做了好事。」
心里产生了如此念头之后,聂辰快速地返回屋内,将一身夜行衣换好。
对着琉璃镜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自己,聂辰不禁哑然失笑。
笑得一点都不开心,但他就是想笑。
凡事要往好处想,至少买夜行衣的钱不会浪费掉,不是吗?
聂辰很久以前,就能跟踪白青书领头的宗门弟子而不被发现。
当时他穿的还是便服,眼下从头到脚黑的跟棉花收割机一样,跟踪一群普通人和散修武者,简直不要太轻松。
等来到城外荒郊后,他选择跟着人最多的一路进山。
聂辰一直尾随其后,不断窃听着管事丶护院等人的交谈,大概又等待了半个时辰,才终于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书瑶书瑾的踪迹。
赶在他们追过去前,聂辰抢先一步,朝着他们所说的方位前进。
过了不久,远离了这队人之后,聂辰看到前方有火把亮光,隐隐还有女子声音,便进一步加快了步伐——————
「艹,可算逮着你们这俩小娘皮了!」
一个满脸横肉,带着几名下人的护院武者,将书瑶书瑾围在中央。
「大半夜的,让大夥不睡觉来山里找你们,很好玩对吧?嘿嘿,等你们被扒光衣服,吊起来晒成人肉乾的时候,那才更好玩呢!」
看着此人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书瑾依偎在姐姐身旁瑟瑟发抖,而书瑶则艰难地开口哀求:「庆————庆师傅,您就放过我们吧,就当作没看见可以吗?将来我们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呸!」被称为庆师傅的护院武者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不屑,「还将来呢?等把你们逮回去,老爷赏赐的金银足够老子去青楼玩一个月的了!明白了吗?不想遭罪就乖乖跟老子回去,否则,嘿嘿————」
庆师傅脸上泛起狞笑,吓得书瑶书瑾脸色更加煞白。
而在旁边负责包围,防止她们逃跑的其他下人,脸色也并不好看。
庆师傅是受姜家雇佣的护院武者,有一门修为,是自由人。
因此,立下抓人回去的功劳,他一个人就能拿走超过九成半的赏赐,至于在场的其他下人分到的那点汤水,完全不足以消弭他们的物伤其类之情。
不过这帮家奴心里是什么感受,庆师傅不会在乎,姜崇璟之流更不会在乎。
在矛盾达到顶峰,有陈丶吴这样的人站起来振臂高呼前,被压迫者的忍耐力是惊人的0
以至于大部分压迫者在面对山崩海啸之前,都不会觉得问题有多大————
「那丶那我跟您回去,您就放书瑾离开吧,求求您了!」书瑶直接向庆师傅跪了下去,书瑾也一样跪下,并死死攥住姐姐的衣服,即使害怕到说不出话来,也用力摇头。
「哪儿那么多废话?现在逮你们回去,老子还能睡几个时辰觉。」
庆师傅不想继续跟她们拖延,身形向前扑出,一双蒲扇似的大手同时向两女抓去。
尽管只有一门,但这等威势落在普通人眼里,已是比老虎丶比熊瞎子更加骇人。
但就在此时,一道「桀桀桀」的笑声突然在他背后响起。
笑得无比狰狞,无比邪恶。
庆师傅当即汗毛倒竖,想转身防御,但下一秒,「咔嚓」一声闷响便从他的颈部传了出来。
他的颈骨,被一个手刀砸得粉碎。
「桀桀桀,想不到半夜赶路还能有这等收获?江南女子确实水灵,老夫便笑纳了~」
一个黑衣人发出沙哑苍老的声音,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击偷袭便将庆师傅毙命。
其他下人看了,立刻惊慌失措地作鸟兽散。
这其中,也许有人会趁着庆师傅死亡,且此时位置已在山中的机会逃离姜家。
但在没有土地没有资产,子然一身的情况下,肯定也会有人选择回到姜家继续苟活。
他们带回去的,想来会是「某位一般路过的采花贼劫走书瑶书瑾,掌毙庆师傅」这样的消息。」
「」
书瑶书瑾呆若木鸡,连跑都忘记跑了。
人这命苦起来啊,似乎还真是没有下限的。
即使不用被抓回去了,但却落到了采花贼手里,很难说哪种下场更好一些————
「小娘皮,跟老夫走一趟吧!」
由于那些下人还没跑远,聂辰只能继续尬演。
他一手提溜一个,跟忍者似的在粗壮树枝上飞奔而去。
这两姐妹自然是不敢反抗的,聂辰感觉比抓两只鸡更容易。
就这样花了一个时辰左右,聂辰负重翻山越岭,其实还是挺累的。
不过到了山脉的另一面后,聂辰便将她们放了下来。
不远处就有村庄,这位置差不多可以了。
已经离开了姜家的核心势力范围,再考虑到在姜家的视角里,她们是被信手杀人的采花贼捉走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两具裸尸,所以应该不会派人继续搜捕。
她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危险,基本不会来自姜家,而是来自这个吃人的南雍社会。
不过她们既然选择逃亡,想来已经做好了觉悟,以后的生活会怎样,只能看她们自己的拼搏和运气了。
聂辰寻思着,再帮下去就真成做好事了,所以他打算到此为止。
眼下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还来得及赶回去做点什么,把这件夜行衣利用彻底————
「唉,这人上了年纪啊,不服老就是不行,跑了这么久,想用也用不了你们了。
聂辰捂着腰子,用苍老的声音唉声叹气。
紧接着,他转身便跑,衣服里还漏了点碎银下来,并且似乎没有发现。
不过几秒的工夫,采花贼就从即将采花的凶恶姿态,变成了爆金币跑路的有心无力老头,看得书瑶书瑾皆是一脸懵逼。
愣了一会儿之后,劫后余生的喜悦才迟迟到来,而此刻那采花贼的背影早已消失。
醒悟过来的书瑶,捡起他离开前遗落的银两,带着书瑾冲他离开方向跪拜行礼,眼中是喷涌而出的感激。
「多谢恩公————」
在此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黎明将至,聂辰悄悄回到了姜家。
此时,在大管家的安排下,姜家已经鸣金收兵,并将采花贼杀死庆师傅丶掳走书瑶书瑾的事告知了姜崇璟。
是的,姜崇璟今夜未睡,因为他与和正法师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聊了大半个晚上。
从佛门经义聊到他的君子之学,从游历见闻聊到法师带回来的新奇生意点子,最终姜崇璟觉得有搞头,都快到签合同那一步了。
这次邀请真的很值,姜崇璟如此想道。
当然,和正法师愿意来姜家留宿,还「一不留神」就聊得如此投机,想来本就是打算与姜崇璟合作的。
没办法,作为得道高僧,他最近几个月搞女人搞得过分了,那些变态手法都成了都市传说,甚至传到了钱唐城。
虽然对于南雍佛寺藏污纳垢一事,上流社会乃至消息不那么闭塞的市民阶层基本心知肚明,但还是要顾及基本脸面的。
和正法师就是一时看管不严,让地牢里饱受折磨的女奴逃了出去,才让自己的名誉管理出现了严重问题。
之前所谓的外出游历,其实是避风头,等热度过去了再说。
但名誉上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现在很多豪族都在观望,与他在生意上的合作变得谨慎了许多。
不过好在,他以前于广恩寺中积累的底蕴足够多,并没有被所有的合作夥伴抛弃。
在返回广恩寺的途中,路过钱唐城时,他收到了姜崇璟的邀请,想起来钱唐城有这么一号人物,故而抱着试试的心态,登门一叙。
然后他就发现,姜崇璟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古板。
在姜崇璟的观念中,只要他搞的那些女人不是良家,而是贱籍,那就算再怎么过分,也不违反君子之道。
于是,两人相见恨晚,一连聊了好几个时辰,快进到了一笔大生意即将谈成的地步。
姜崇璟需要藉助他在广恩寺积累多年的底蕴,而他需要藉助姜崇璟递出的橄榄枝本身,向自己所处的圈子证明,自己并没有被所有人抛弃。
如此,他便能缓过一口气来,等过几年以后,世人淡忘了他的丑事,他依然还是曾经的和正法师。
这真是重新燃起希望的未来啊————好,好得很。
当浮一大白!
「咕嘟,咕嘟。」
僧人戒酒,所以和正法师是在姜崇璟劝了三次之后,才端起酒盏,以金丝袈裟掩面而饮。
他是个三百斤的胖和尚,长得如人间弥勒一般慈眉善目。
姜崇璟与他对酌,笑道:「大师,我们年纪都大啦,饮完这盏酒,便早些休息,明日再谈吧————唔,现在早已是明日」,哈哈,那便睡到自然醒来再说。」
「嗯,是该休息了。不过姜施主你之前说的那两位————呵呵,不知眼下身在何处?」
和正法师的老毛病犯了,急于度化女施主。
在刚到姜家的时候,姜崇璟就让他看了眼书瑶书瑾,表示今晚就送他房里,不论谈得怎样,这两个丫鬟都是他的人了。
但没想到两人聊得太投机,眼下天边都开始泛白了,和正法师担心姜崇璟觉得他体力上扛不住,迟一天再把那俩水灵的丫鬟送来,于是开口提醒。
这可让姜崇璟犯了难,毕竟一个时辰之前,大管家就来他身边耳语,告知了现状。
一个路过的采花贼,坏了他们的好事————
「唉,真是一群废物。早知如此,就该把达到三门的两位师傅给派出去的。现在让他们与法师的护卫们一起,守在此间屋外与房顶上,又无事可干,自站一晚上。」
姜崇璟心中暗道失策,「真是可恨————那采花贼老狗,那两个竟敢逃跑的小贱人,真是坏我好事————不过至少她们落不了好,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像这种消息,若被和正法师知道了,实在太煞风景。
明明已经允诺,结果没几个时辰就让人跑了,和正法师没准会因此怀疑姜家的实力。
而且没法用月事之类的理由搪塞,因为被采花贼掳走的书瑶书瑾,基本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所以,万般无奈之下,姜崇璟一边诅咒着采花贼与两个丫鬟,一边向和正法师致歉,说明情况,并表示明天会挑选其他丫鬟作为弥补。
对此,和正法师无疑是失望的,因为像书瑶书瑾这种年龄恰到好处丶长相楚楚可怜的小丫鬟并不好找。
他就喜欢把这种女孩折磨到双眼失去神采,等到她们完全麻木,变得不好玩了之后,再把她们当作垃圾处理掉。
不过嘛,世事素来没有完美一说。
今晚聊得已经很开心了,和正法师决定知足常乐,先好好休息一下。
等一觉醒来以后,再看看姜崇璟为了弥补过失,给他准备了哪些惊喜。
「那么,老衲就先回客房了,还望姜施主也早些休息。」
和正法师双手合十,向姜崇璟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姜崇璟也以佛礼回之,然后向在外候着的下人喊道:「来人呐,送大师回屋歇息。」
「咯吱。」
「砰。
「6
房门被打开,然后被迅速关上。
姜崇璟与和正法师都怔住了,因为进来的这位明显不是下人。
他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只露出两只毫无善意的眼睛。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两人带来了一生都未曾体会过的压迫感,近乎窒息。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也没机会在那人动手前喊出声来。
聂辰自进屋之后,满打满算,在屋内只呆了八秒。
毕竟房顶上丶院落里有不少武者护卫,其中最强的还有三门修为,就算是散修,这股力量也不容小觑。
凭藉《无相秘法》,聂辰能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打晕门口的下人和守门的武者,潜入进来。
但很快,哪怕待会儿姜崇璟与和正法师不发出惨叫,其他武者也会发现门口一堆人晕倒的异常,所以他拥有的作案时间只能用秒计算。
毕竟,他还是想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把事办完的,如果逃离现场时被咬住,那就很难受了————
「桀桀桀,那两个小丫头老夫用过了,很舒服,你们这儿还有其他好货吗?你的妻女房间在哪儿?说!不说的话,老夫可要让你吃点苦头了!」
前四秒,聂辰忙着凹人设,用从庆师傅那儿捡来的雪亮腰刀指着他们。
似乎是因为发现了他们即将惊呼出声的缘故,聂辰在第四秒向姜崇璟冲了过去,拿住了他,路上顺手给了和正法师那胖肚皮一刀。
和正法师被轻而易举地开膛破肚,已是必死无疑。
但毕竟不是斩首,他大概还能苟延残喘个十几秒再死,而他肯定不会喜欢这非常多余的十几秒人生————
在和正法师瞪着眼睛低头,错愕地看着如同憎恶一样的身体时,聂辰逮住了姜崇璟。
他的身形飞跃起来,在第五秒的时候用了一个膝撞,把姜崇璟正面的一排牙齿全部撞碎,顺手把他的惊呼声撞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在第六秒,聂辰继续残忍地殴打老同志,左右摆拳招呼到姜崇璟的脸上,打掉了他左右口腔中的大部分牙齿。
并且,第一拳由于缺乏经验,没能把握好力道,一不小心砸碎了姜崇璟右脸的脸颊骨,因碎骨挤压毁了右眼珠。
这要怪,也只能怪他的脸皮防御不如聂辰想像中的那般雄厚————
这般苦头一吃,姜崇璟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满嘴鲜血不断往外冒泡。
与此同时,只听得「噗通」一声,和正法师刚好跪到地上,双眼惊恐地看着一地零件,颤抖着伸出肥厚的双手,像是要把它们都塞回肚子里一样。
「呃————啊————」
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声,似乎是想喊人进来帮他,帮他把零件都塞回去,帮他延续自己还没享受到尽头的生命。
而在愈发模糊的思绪中,他逐渐意识到的是,走到尽头的只有他的生命本身而已————
「砰!」
第七秒,数名武者破门而入。
他们听到了疑似打斗的异响,于是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进来。
不过已是姗姗来迟,聂辰刚好破窗而逃,两名保护目标一人将死,另一人倒在一地鲜血与碎牙中,生死未卜。
「救————救————」
和正法师已经趴到了地上,向自己的护卫们伸手,可能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他想爬过去,但伤口与地面稍微一摩擦,传来的剧痛便令他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失去了最后一分力气,勉强抬起的胳膊「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在场的武者们如聂辰所料的那样,并不是特别专业,至少没有第一时间完成分工,讲明白谁该去追凶手,谁该留下来保护与抢救。
也就是聂辰已经逃之夭夭,若他还在现场,一定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东瀛某位前首相遭遇刺杀后,他的保镖团就跟现在这帮人一样,满脸茫然无措————
趁着护卫武者们不够专业,聂辰在复杂庞大的姜家宅院里稍微绕了个小圈,就找到地方暂时猫了起来,然后脱下夜行衣,用暗水把它和庆师傅的腰刀一起处理掉。
由于夜行衣的包裹性实在太好,处理完毕后,聂辰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他很快又溜回了自己的卧房内,直到这时,整个姜家才锣鼓喧鸣。
「有凶徒闯府」
「各处把守!仔细搜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