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丧亲
梁进站在建筑群的边缘,没有再往前一步。
黑风就在他面前不足一丈的地方翻涌嘶嚎,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了,势头再凶也漫不出来。那些风贴着建筑群的边界来回奔突,撞到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便猛地折返。
梁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不是说,只要他不踏入那片建筑群的区域,这些黑风就不会主动找上他?
“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心念一转,【道具栏】无声开启,一具阴骨儡凭空落在地上。
那具傀儡刚一落地,关节便发出细微的哢哢声,像是一头被松开了缰绳的猎犬,以最快的速度朝建筑群冲了过去。
梁进已经准备好了。
他以为那些黑风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在阴骨儡踏入的瞬间便蜂拥而上。
可是没有。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梁进的后背微微绷紧。
阴骨儡冲进了黑风之中,走得毫无阻碍。
那些呼啸的风依旧在它周围翻涌、旋转、咆哮,却像是完全看不见它似的。
有一道黑风直直地朝阴骨儡扑面撞去,梁进几乎以为下一刻傀儡就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血肉消融一一可那道风在即将触碰到傀儡的瞬间,竞然偏了。
是刻意地、像躲避什么似的,从阴骨儡的身侧绕了过去。
“嗯?”
梁进眯起眼。
他记得很清楚。
玉玲珑他们冲进建筑群的时候,那些黑风是怎样扑上去的一一像饿疯了的狼群,狂暴、贪婪,裹挟着一种近乎恶意的东西。
而现在,风还在,傀儡还在,只是相安无事。
“难道黑风的攻击性只是一时的?”
梁进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黑色风幕上,脑中飞快地转着:
“现在这些黑风已经不再攻击人了?”
他没有立刻下判断。
用阴骨儡试探,终究只是间接的证据。
有些东西,必须亲身验证。
如果那些黑风真的已经失去了攻击性,那他就可以放心地呼唤玉玲珑他们出来。
梁进深吸一口气,朝前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得不快。
黑风在他面前越来越近,那种阴冷的气息已经开始舔上他的脸颊,像是有无数根冰凉的指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
他走到了那道界线一一方才他推算出来的、黑风从未越过的边界。
他与黑风之间,不足一丈。
然后一切都在瞬间改变了。
“呼!!!”
那些原本各行其是的黑风,突然在同一时刻调转了方向,仿佛是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召唤,猛地朝梁进的方向扑了过来!
梁进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什么?
阴骨儡进去的时候黑风毫无反应,为什么轮到自己就不行?
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过。
梁进的身体比念头更快,脚下已经发力疾退。
他不敢硬接,那些黑风的力量太过诡异,伤人不是靠劲力也不是靠锋刃,而是一种他至今没有摸透的消解之力。
他退得极快,周身霞光陡然暴涨,纵意登仙步瞬间运转到极致。
他朝后迈出一步。
只一步,整个人便如同一枚被弹射出去的石丸,倏地退出了数十丈之外。
梁进落地的时候,那些黑风终于像是失去了目标,在空气中不甘地翻卷了几下,嘶吼着退回建筑群的范围之内,重新开始它们永无止境的环绕呼啸。
梁进站在原地,他的眉头深深锁起,缓缓擡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低头看去。
只见那只坚不可摧的神龙臂,掌心处赫然少了一块皮肉。
伤口不深,却异常齐整,像是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削去了一片,淡金色的血珠正从创口处缓缓渗出。
刚才他已经躲得足够快了,从黑风扑来到他发动纵意登仙步,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蹭到了一点点。
也就只是一点点而已。
梁进看着掌心的伤口,面色沉了沉。
也只有他的神龙臂足够坚固,被黑风刮到才只是少了块皮肉。
若是换作寻常肢体的寻常皮肉,恐怕此刻他的一整只手掌都不复存在了。
这些黑风,是真的能伤到他。
他从【道具栏】中取出一碗符水,仰头饮下。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掌心的伤口处泛起细微的麻痒,新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到片刻,伤口便已无碍。
可梁进的心头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他低头看着那只已经恢复如初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张开。
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不像是被风刮过。
风哪怕再疾再利,终归是气流的撕扯。
可刚才那一下,他分明感觉到有某种力量,顺着伤口的瞬间渗入了体内一一不是侵入,而是抽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好不容易融进骨血里的神力,往外拽。
他融合四种神力,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若是被那黑风从身上一片一片地刮走,那才是真正不可承受的损失。
“这鬼东西,还能对神力产生效果?”
梁进擡起眼,重新望向那片被黑风笼罩的建筑群。风声依旧,阴沉沉的,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着一支不成调的损。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感到了棘手。
石室内。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陈旧的霉味,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的、属于垂死之人的衰败气息。
玉玲珑的情绪已经渐渐平息下来。
她的眼眶还红着,脸上泪痕未干,但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已经收住了。
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了极致之后,她知道大哭大闹没有用了。
时间不多了,她不能让最后的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崩溃上。
所以她最终选择接受父母的传功。
她盘腿坐好,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被安放在祭坛上的玉像。
云舒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已经很低了,低得像是秋末的井水。
但那只手依然很稳,稳稳地贴着她的脊椎,将两股同源的真气缓缓渡入她的经脉之中。
天蛇换骨功一脉相承,真气入体的时候并不暴烈,反而像是暖流归海,温顺地汇入她的丹田,没有半分排斥。
玉玲珑开始说话。
她说得很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说起,说她一个人在化龙岛上奔跑的样子,说她第一次练功被长老责罚时的委屈,说她站在海边看着茫茫大海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没有隐瞒什么,连那些不光彩的心思都说出来了一一她说她不想承担复国的重任,说那个担子太重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一度想过毁了化龙门,让这一切都烟消云散,这样她就可以自由了,可以像一只飞鸟一样离开那座囚笼。
她还讲到了去年的那场海战。
船帆燃烧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化龙门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她面前,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在一起,呛得她睁不开眼。
她讲到自己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尸体随波浮沉的样子,讲到自己从那以后时常在梦中惊醒,梦见自己不是门主,梦见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讲她的痛苦,讲她的迷茫,讲那些在黑夜里一个人咬着被子偷偷流泪的时刻。
可是她也讲她开心的事。
她讲她偷偷跑到陆地上,钻进人声鼎沸的集市里,看杂耍艺人喷火吞剑,蹲在小摊前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吐掉。
她讲她坐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的故事,听到精彩处也跟着底下的人一起拍桌子叫好,拍完了才想起自己是化龙门的门主,赶紧把手缩回来,红着脸四下看有没有被人发现。
她一直在说,像是在用一个晚上把二十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玉昭明和云舒一边将自己的功力源源不断地渡给她,一边安静地听着。
当玉玲珑说到那些痛苦和挣扎的时候,云舒的眉头紧紧蹙起,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掌贴在女儿的后背上,感受到女儿身体的温度,同时也感受到女儿这些年来独自吞咽的苦楚。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得生疼。
玉昭明的眼眶也红了,他垂着眼,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从他的眼底漫上来。他的女儿一个人扛了这么多,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连一句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可当玉玲珑说到那些开心的事时,两人的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云舒曾有些担忧,怕玉昭明不能理解女儿。
皇图霸业,这是他曾经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
可此刻的玉昭明,听了女儿那些逃离的念头,那些自私的、软弱的、却真实无比的念头,他的眼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甚至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二十年之后,他忽然就看开了很多事。那座他一直扛在肩上的皇朝大厦,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他不会再要求女儿去完成什么使命了。
那些东西太重,她自己扛不住,他也不舍得让她扛了。
他只希望他的女儿一生平安快乐,仅此而已。
玉昭明和云舒也开始说话。
他们没有力气说太长的话了,只能断断续续地,把自己心里的话往外掏。
他们说爱她,说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爱她。
这些话却让玉玲珑哭得更厉害。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爹娘就要走了。
他们把这些话说完,就会走的。
“玲球珑…………”
云舒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温柔,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
“这些年来……心里……可曾有过中意的人?”
玉昭明也喘息着,用尽力气说道,话语中带着最后的筹谋:
“玲珑,若真不愿背负这担子……找个志同道合的……好夫婿……将责任交予他。”
“你只需平安快乐……延续我族血脉便足矣……对祖宗……也算交代…”
玉玲珑愣住了。
她没想到爹娘会在这种时候,忽然把话题拐到这个方向来。
她从未往这方面细想过。
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
当年东海大战的时候,梁进确实也曾对她提过类似的建议,她当时只觉得那是权宜之计,没有往心里去。
可现在爹娘又提起。
可是……她哪来的什么心上人?
而且以她的身份,想要招婿又谈何容易。
她要招的夫婿,首先得是人中龙凤,天下间能入她眼的男子本就寥寥无几。
更何况,还要与她志同道合,有着推翻大干兴复大虞的共同志向。
这样的人,不是不容易找,是几乎不存在。
云舒看着她沉思的模样,轻声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闪了一闪。
“我看那个雄霸,就很不错。”
玉玲珑猛地擡起头。
云舒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是要花掉她很大力气:
“虽然他的容貌确实……确实有点让人难以接受……粗犷了些。”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才道:
“男儿重在心·……重在他待你好……护着你。”
云舒听得很清楚。
在玉玲珑的讲述里,除了梁进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年轻男子出现过。
说到别人的时候,玉玲珑的语气是淡的,客套的,点到即止的。
可说到梁进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暖。
那种暖不是对下属的赏识,也不是对盟友的信任,是一个女子提到某个男子时,声音里不自觉带上来的温度。
玉昭明也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雄霸此子,确实长得丑。”
他说得直白,不带半点拐弯。
“可男儿大丈夫,容貌并不重要。雄霸乃是举世罕见的绝顶天才妖孽,他武学天赋之高,连我都闻所未闻。如今他能够与一品武者正面硬战,其实力实在骇人听闻。”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人选不错,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的热忱:
“听你说来,他虽然来历不明,但却忠心于你。来历不明恐怕是有苦衷,以后你们既然要结合,他必然也会倾吐来历,所以这倒不是问题。”
“若得他为婿,复国可期,你亦可解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真的在认真谋划这件事了。
他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热切,像是要把女儿的后半生安排好,然后才能放心地离开。玉玲珑听着,脸慢慢地烫了起来。
连爹娘都看好梁进?
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的真命天子?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梁进的模样一一如果他能长得英俊倜傥,那她或许早就倾心于他了。
可他长得实在太丑了一点。
但似乎.……他除了丑之外,也确实没有别的缺点了。
而这个丑,看得久了,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一时间,玉玲珑的心乱了。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穿过了厚重的石壁,穿过了黑风的呼啸,从外界传了进来。
那声音被石壁和风声削减了大半,却依然能听出其中的急切和笃定一
“门主!还请再坚持一阵!”
“我已经想到办法!要不了多久就会救你出去!你一定不要放弃!”
是梁进的声音。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有力,如同黑暗中一道温暖的光束,瞬间驱散了殿内一部分阴霾,也击中了玉玲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玉昭明的眼中进出一丝光芒,惊讶道:
“这小子活着回来了?看来符隋聿已经败逃。他竞然真的能够正面击败一品武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有他在,我化龙门何愁复兴不成?”
云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玉玲珑的脸上,看着女儿在听到那道声音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她的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此地凶险,可他却依然心系我家玲珑,此心可托。”
“这个男人,倒是靠得住。”
玉玲珑听到爹娘的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两句抱怨的话,想把这份尴尬和羞涩给挡回去。
可她的话还没出口,后背上的那只手忽然失去了力气。
那只一直稳稳地按在她后背上、渡送着真气的手,忽然软绵绵地滑落了下去,从她的背脊上跌落在她身旁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声响。
玉玲珑心头猛地一坠,像是有块巨石突然砸进了胸腔。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猛地转过身去。
玉昭明和云舒的面色已经死白一片,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他们软软地躺在地上,像是两张被抽去了骨头的纸,轻飘飘地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可眼里的光已经散了,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在风里明灭不定。两人本就伤势极重,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凭着一口气在熬。
如今将毕生功力渡尽,那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油尽灯枯。
“爹!娘!”
玉玲珑惨声哭喊,扑通跪倒在两人身边。
她手忙脚乱地把玉昭明和云舒搂起来,颤抖着让他们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疯狂地运功,将自己的真气反渡回去,企图为两人续住那一丝将断未断的生机。
真气入体,像水灌进漏了的器皿,进去多少漏多少,根本存不住。
玉昭明虚弱地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幅度极小,几乎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可那已经是耗尽他仅剩力气的动作了。
“我们的时候……到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里,若不是石室里足够安静,几乎就听不见了:
“玲珑……可惜了……我们没能亲眼看到你成家生子……有个依靠……”
他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却还在拚命撑着,想要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也好。
“我们走了……以后你该靠谁-……”
云舒的嘴唇哆嗦着,泪水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渗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她的声音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气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
“我们真的不想走……好想多看看你……多听听你说话……”
“真的不想走啊……玲珑,我的女儿……”
玉玲珑抓着云舒的手,又抓着玉昭明的衣襟,两个人都抓着,两只手都不肯松。
她拚命地摇头,泪水甩落在两人身前的衣料上,泅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摇头的力气那么大,像是要把这一切都甩掉,把死亡甩掉,把命运甩掉,把这个残酷到不讲道理的现实甩掉。
“不要……不要……”
“爹娘,不要啊!”
她也好多话想说。
她还想听爹娘再多说两句话,什么都好,骂她也好,夸她也好,只要他们还愿意说。
可是这一切,注定不随人愿。
玉昭明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轻轻地靠在了女儿的肩窝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眼睛终于阖上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轻,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先走了。
云舒感觉到了。
她的泪水流得更加汹涌,却已经没有力气哭出声了。
她拚尽全力擡起手,那手抖得厉害,一寸一寸地朝玉玲珑的脸伸过去。
她想最后摸摸女儿的脸,最后感受一下女儿的温度,把这个触感刻进骨头里,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玲珑……我的玲珑……”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玉玲珑的脸颊,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覆上去了。
那只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石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玉玲珑跪在两个人中间,两只手一边拉住一个,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回握的力气。
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的面容,看着她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的亲生爹娘。
然后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像一堵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轰然坍塌。
她扑进两人的怀中,把脸埋在他们已经没有温度的胸膛上,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息,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啊!!!”
那声音尖锐、破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