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闹鬼?
梁进吃完馄饨,将几枚铜钱排在桌上,朝摊主微微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了摊位。
春日的风带着冰雪解冻后特有的潮湿与微腥,拂在脸上倒是比营帐里那股汗臭味和霉草味清爽得多。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街道两侧熟悉的景物上一一扫过。
这座城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站,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桥、每一棵老树,都刻着他从一个无名小卒挣扎至今的全部记忆。
他走到了赵以衣最初的家。
那片街区当年被一把大火烧成了废墟,至今都没有重建,早已经变成了乞丐窝。
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歪在瓦砾堆里,被风雨侵蚀得已看不出木头的本色;残垣断壁之间早已被乞丐们用破布和捡来的木板,搭起了歪歪扭扭的窝棚。
那些当年被烈火舔舐过的墙根,焦黑的痕迹还隐约可辨,可裂缝和砖隙之间已经钻出了一丛丛嫩绿的野草,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梁进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前走去。
很快他便来到了皇城的护城河边。
当年这里豪宅林立,朱门高墙一栋挨着一栋,青石铺就的河堤上日夜车马不绝。
当年他、苏莲和赵保,三人曾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在这里买下一套房子,等将来离开皇宫之后在这里安居终老。
那时候他们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三个人总能一起走到那一天。
这里的豪宅也出现了不少空置。
朱漆大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门前的石阶上积着去岁冬天留下至今无人清扫的枯叶。
显然时局的不稳,连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达官显贵也未能幸免。
梁进在河堤上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空置的宅邸上缓缓扫过。
如今这座京城之中,还值得他偶尔念旧的,便也只剩下赵以衣和苏莲了。
苏莲已香消玉殒,那具冰冷的身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冰棺之中,等着他将《圣心诀》练至大成、以逆天之力将她从死亡中唤回。
而赵以衣这些年始终杳无音讯,只在盗圣组织的神隐洞天窃玉行动中,他在宴山寨的分身曾与她见过一面。
那一面之后,她便又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知道她过得是否安好。梁进在城中兴致而来,信步逛了一圈,然后兴尽而归。
他沿着原路返回营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恰好被灰色的暮色吞没。
一天的休沐,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号角声便刺破了营寨上空清冷的空气。
梁进所属的细柳营再度开拔,前往皇宫换防。
一切一如既往,没有半点波澜。
梁进继续站岗。
只不过他如今早已不在原来的那个岗哨上了。
他曾经站岗的那个偏僻角落,如今已被列为皇宫中的禁地,严令任何人靠近。
因为那个地方,是当今皇帝赵御落难之处。
当年赵御被先帝关在铁笼子里当作猪一样圈养,受尽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屈辱与折磨。
如今赵御坐上了龙椅,那段过往便成了他最不愿触及的逆鳞。
他将那座偏殿设为冷宫,将先帝生前宠爱的妃子们尽数关入其中,让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穿着破衣烂衫挤在当年他受难的同一片瓦下,在饥饿、寒冷和彼此的厮打中度过余生,以此来发泄他对先帝刻骨铭心的恨意。
每到夜晚,冷宫之中便传来凄厉的尖叫和哀嚎,有时是疯癫的哭喊,有时是咒骂,有时是拖着铁镣在石板上刮过的刺耳声响。
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宫墙之间回荡,令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如今梁进这个营帐的禁军早已被调离了那附近,被发配到了别的地方。
因为他们的特殊,所以他们被调去的地方是最偏僻、距离贵人们最远、最没有人愿意去值守的角落。如今皇宫之中,最没人愿意去的,莫过于延庆殿了。
那是一座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宫殿,朱漆剥落殆尽,瓦当残缺不全,连宫门上的铜钉都被人撬走了大半。
但凡在宫中当差的官员,没有人愿意多往这个方向看一眼,更没有贵人愿意朝这里踏足一步。这地方偏远得离谱,每次前来值守都要比其他岗哨早到半个时辰,换防时又要晚走半个时辰;每到饭点,送饭的伙夫总是最后才派这里的饭,饭菜早就凉透了。
尤其延庆殿多年前曾起过一场大火,火势不知为何烧得格外猛烈,据说那一夜活活烧死了二十几个来不及逃出的宫女和内侍。
大火之后没几年,便开始有闹鬼的传闻流传开来。
有当时值守附近的禁军在深夜听见殿中传来女子幽幽的哭泣声,那哭声凄惨哀怨,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是有人在寻找什么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
后来禁军中的高手曾多次在此蹲守探查,想要揪出这装神弄鬼之人,却始终一无所获。
但即便如此,这地方也被视作了不祥之地,被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
没错,这个世界虽有武者,内力可摧山裂石,轻功可飞檐走壁,可鬼神之说依然在每个人的心底盘踞着。
对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隐隐觉得可能存在的未知之物,人总是会本能地生出恐惧。
可对此,梁进这一营帐中的士兵全都无所谓了。
反正他们已经决定彻底摆烂,那这延庆殿反倒成了一个最适合摆烂的好地方。
上官巡查时都懒得往这边多看一眼,巡营的将官走到半路便折返回去,谁愿意大老远跑到这种晦气地方来?
吴焕领着众人穿过一道又一道越来越破败的宫门,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来到目的地。
眼前的延庆殿比传闻中更加破败,半边殿宇被当年那场大火烧得焦黑一片,烧塌的偏殿屋顶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几根孤零零的焦黑木柱朝天戳着。
正殿虽然还勉强立着,可门板上的漆皮早已脱落殆尽,露出底下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朽木。墙根的石基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石缝间甚至钻出了几簇不知名的野花。
十几年前朝廷就说要重修此地,可工部的公文递了一次又一次,到头来连一个工匠的影子都没见到。即便是在大白天,这里也显得格外冷清阴森。
高大的宫墙将日光挡去了大半,殿前空地上的石板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积水上映着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仿佛连倒影都在扭曲。
不过,倒也并非完全冷清。
隐隐有一阵推牌九的吆喝声从偏殿的角落里传出来,是上一班值守的禁军正聚在那里赌得热火朝天。被发配到这里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都是被流放来的,谁也不比谁强,索性一起摆烂。
人人都说皇宫之中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凡事总有例外,而延庆殿,就是这个例外。
吴焕带着队伍跟上一班的禁军办完换防手续,交接了令牌和巡逻路线图,然后便打着哈欠对众人摆了摆手:
“都是老样子,各自去各自的岗位吧。”
“有事叫我,就这样了。”
他那一双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用墨汁涂过,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浑身还散发着没散尽的酒气。昨夜他很晚才归营,醉得犹如一摊烂泥,还是王全和另外两个弟兄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回来的。如今他脑袋还昏沉着,匆匆把任务交代完,便一头钻进偏殿角落里找了个避风的旮旯,裹着披风倒头便睡。
众人也见怪不怪,以延庆殿为中心朝四周散开,各自朝各自分配到的岗哨走去。
梁进已不再是一个人站岗。
跟他分到同一处岗位的人叫赵元,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个子,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软胡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根走了一小段,便来到了他们的位置。
这岗位同样偏僻得离谱,被笼罩在高大的皇城城墙阴影之下,终年不见日光。
脚下是湿漉漉的青苔,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城墙,前方是一道早已干涸的排水沟。
此地除了虫鸣鸟叫,基本上听不到别的声音。
可很快,一阵赌博的吆喝声便从不远处的偏殿角落里传了过来。
不用猜也知道,是王全又在约人掷骰子。
赵元本就站得心不在焉,一听那熟悉的吆喝声,两条腿便像是被绳子牵着似的直往那边挪。他搓了搓手,回头冲梁进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说道:
“丁俊,反正你也不喜欢耍钱,你就在这里替我看着。”
“我先过去玩几手,赢了钱兄弟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也不等梁进回答,将长枪往墙根一靠,便猫着腰一路小跑朝偏殿那边溜去了。
这也不是赵元头一回开溜了,梁进早已习以为常。
这样也好,他一个人反倒落得清静。
他弯腰从墙根处折下一根枯草,将草叶摘去,只留一根长长的坚硬茎秆。
茎秆虽细,却足够坚韧。
他握紧这根草茎,就像握紧了一柄剑。
然后他的眼神陡然变了。
那双平日里永远半阖着、毫无波澜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得凌厉如出鞘之刃。
他动了。
只是简洁明了地横划一剑,草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极短的弧线,便静止了下来。
这一剑看上去太过基础简单,仿佛三岁孩童第一次拿起木剑时随手一挥便是这个姿势。
但正所谓大繁至简,这一剑却绝不简单。
它是《圣灵剑法》的第一式,剑一。
以梁进在剑道上的造诣,这一招剑一他只施展了一遍,便已完全掌握。
不是只得其形,而是连精髓也一并吃透了。
毕竟他早已学过两门天级剑法,自身的剑意也早已到达了一个寻常剑客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境界。他在剑道上的理解早已登堂入室,如今再回头来学这《圣灵剑法》的基础剑式,便如同一个已能作赋的文豪重新去认字,自然快得惊人。
他手中草茎再次划动,施展出剑二。
剑一的要旨在于“直”,剑二的核心在于“圆”。
随后剑招一变,不再如剑一和剑二那般质朴无华,而是开始变得诡谲刁巧。
草茎在他手中轻轻一颤,三道凌厉的气芒以不同的速度和方位同时疾刺而出。
这便是剑三。
这一招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从基础剑式开始进入了《圣灵剑法》真正的精妙之门。
可即便这样,梁进依旧只施展了一遍便完全掌握了。
他手中那根普普通通的野草茎秆继续挥舞。
剑四、剑五、剑六、剑七……一招接一招,一剑比一剑更难。
剑八融入了八卦变化,剑九以九宫为基,剑十连绵不绝如流水,剑十一陡然转折如惊雷……每一招都是对前一招的超越与突破。
梁进不断施展而出,全都是一学便会。
以前他不敢在皇宫之中练武,那时他初来乍到,功力低微,唯一的念头便是自保,唯恐被人发现他的真实底细。
可如今他的武功境界与肉身强度早已今非昔比。
他的感知之强,远超同境界武者,甚至自信在整座皇宫之中,即便是潜伏在暗处的一品武者,其感知能力比起他也要弱上一筹。
在他们察觉到梁进之前,梁进早已先一步察觉到了他们,并做出相应的反应。
除非赵无极亲自从皇陵地宫中爬出来,否则梁进完全可以在这宫墙之内来去自如,亦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任意练剑。
至于赵无极走出地宫的可能性,他认为并不大。
那位太祖皇帝已在地宫中躲藏了几十年,若真要出来早就出来了。
上一次若非他闯入东郊皇陵刺杀太子,恐怕连赵无极的衣角都惊动不了。
所以梁进无所顾忌地继续练着剑。
手中那根草茎时刺时削,时挑时劈,他的动作并不大,从远处看去不过是一个靠着墙根发呆的小兵在漫不经心地拨弄手里的草棍。
可若是有剑道高手靠近了细看,便会惊骇地发现,那根草茎每一动都在演绎着一式精妙绝伦的剑法。很快,他便已彻底掌握了剑十七。
到了这里,他也终于遇到了真正的难题。
剑十八。
此剑乃按“三三不尽,六六无穷”之意所创,剑式一起便幻化无穷,连绵不断,将敌人困于剑网之中任意宰割。
这一招的精妙程度已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到了这一式,已不是梁进只施展一遍就能掌握的了。
于是他照着剑谱练习了两遍之后,便不再继续往下练,而是盘腿在墙根下坐了下来。
他将那根野草茎秆横放于膝上,闭上双目,让心神沉入剑意之中,静静感悟。
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不再单纯执着于“练”,而是更在意“悟”。
练一千遍,不如悟透一层。
春风徐徐,从宫墙的拐角处轻轻拂过来,将他盔甲下露出的一缕发丝吹得微微晃动。
午后的日头从云层后探出来,将城墙的影子从西边一寸一寸地往东边推。
时间缓缓流逝。
梁进闭着双目,依然盘腿坐在墙角下,整个人纹丝不动,仿佛与身后那堵破败的宫墙融为了一体。可他的心神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他在心中拆解剑十八,将它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剑势单元,再将它们与他之前学过的所有剑法进行比对、融汇、重组。
与此同时,四周的一切也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吴焕睡觉的鼾声从偏殿角落里一高一低地传出来,偶尔夹杂着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王全和几个军汉掷骰子的吆喝声时而高亢时而懊恼,骰子在木碗里滴溜溜滚动的细响清晰可辨;头顶皇城城墙之上,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队巡逻禁军列队走过,铁靴踏在城砖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所有的声音都一丝不漏地落入了他的感知之中,可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梁进终于睁开了眼睛。
暮色正从东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头顶那片被宫墙框成窄条的灰白天空已隐隐泛起了橘红色的霞光。他低下头,看了看膝上那根依旧安安静静躺着的野草茎秆,然后伸手将它重新握住。
只是轻轻一抖,那根草茎便在他手中幻化出一片连绵不断的残影!
剑十八,他已领悟掌握了。
那层旁人或许要花上数年才能捅破的窗户纸,他在这一个下午的静悟中,已悄然越了过去。接下来便是剑十九。
梁进将草茎微微擡起,试着催动剑十九的起手式,只轻轻一送便收住了势头。
他眉头微蹙,随即便舒展开来。
剑十九的难度已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可以在一天之内领悟剑一到剑十八,可剑十九这一招,绝非一日之功。
梁进粗略估算了一下,以他目前的剑道造诣,想要练成剑十九,恐怕需要半个月。
再往上的剑二十和剑廿一,难度只会越来越高,所需时日也会越来越长。
而这还只是剑廿二之前的铺垫。
剑廿二本身,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至于那一剑冻结时空的剑廿三一一梁进连门槛都还没摸到。
他将草茎收回袖中,今天的练习便到此为止。
他已经准备开启系统签到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幽幽的哭泣声响起。
那哭声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一缕一缕地送过来的,却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那竞然是一个女子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