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挖眼
饶是京城这等地界,也并非每一寸土地都处于缉事厂与六扇门的严密掌控之下。
在这座巨大城池的褶皱深处,依然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
当年太平道在京城红极一时,信徒之众难以计数,连皇宫之中都有不少宫人暗中信奉。
那时太平道便在京城各处置办了不少隐秘宅院,或暗中挖掘了地道密室,用于藏匿传道所需的法器、经文,以及那些不宜示于人前的秘密。
后来太平道公开支持南方伪朝,拥立康宁公主赵惜灵为女帝,公然与大干朝廷分庭抗礼。
朝廷震怒之下开始在全国各地大肆清剿,京城中的太平道组织更是在缉事厂与六扇门的联手搜捕下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残存的少数信徒不得不切断彼此之间的联系,转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太平道的不少据点也在这轮清洗中被官府逐一挖出,连根拔起。
但即便如此,仍有一些极为隐蔽的暗道密室,至今未被任何人发现。
只是随着太平道在京城的人手骤减,那些地方大多已经废弃,无人使用,蛛网封门,尘灰覆案。可今夜,它们却恰能成为梁进安置那件不能见光之物的绝佳场所。
梁进选中了其中一处。
那是一口枯井之下的密室。
这神肉拥有精神交流的能力,若是将其随意搁置在某处,搞不好会被附近路过的人感应到。好在如今京城这两年来因为严格执行国丧,百业疲惫,萧索凋零,又因官府大量抓人前往郊外修建先帝那座至今尚未完工的皇陵,城中常住人口急剧减少。
这密室周围原本还零星住着几户人家,如今早已人去屋空。
再加上密室足够深,深埋在数丈之下的土层与砖石之中,神肉即便想要以精神波动触碰外界,恐怕也够不到距离。
梁进甚至还多做了一重保险。
他让分身买了一只铅盒,通过道具栏无声无息地转到了自己手中。
他将那块仍在微微蠕动的神肉封入铅盒之中,盒盖合拢的那一刻,那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便被隔绝在了冰冷的金属之内。
他相信神肉没有那么容易死,这东西曾在密封的墓室与棺椁之中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朝代的漫长岁月,被封在这铅盒里几个月,对它而言不过是又一次长眠。
做完这一切,他便返回了延庆殿的岗位上,继续站他的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那个叫小芝的宫女和那个不速之客,再也没有出现过。
倒是宫中似乎出了一些怪事。梁进在站岗的时候,依靠敏锐的感知将附近过往太监宫女们的窃窃私语尽收耳底。
自淮西李家的李香儿被打入冷宫之后,太轩刘氏的刘静便一跃成为后宫之中位份最高的嫔妃。可这份独宠的日子并没能维持几天。
牧家的女儿牧婉容随后入宫,一入宫便被封为贵妃,与刘贵妃分庭抗礼。
后宫之中的斗争立刻变得激烈起来,双方都在拚命争抢圣上的恩宠,谁若是能率先怀上龙种,谁便能将主动权牢牢攥在手中。
可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刘贵妃所居的宫中却传出了闹鬼的消息。
这次闹鬼可与延庆殿那若有若无的哭声截然不同。
不是传闻,不是捕风捉影的宫人闲话,是真的有鬼影出没。
据传那鬼影身形飘忽,在深夜的回廊间一闪即逝,好几名大内侍卫闻讯前去追赶,却连它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更有一名侍卫声称自己明明已经追上了那道鬼影,一剑刺出,剑锋却穿过了它的身体,刺入了廊柱。几乎在同一时间,关于刘贵妃的传闻忽然在京城民间闹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她是不祥之人,天生阴命,所以才会招惹邪祟;有人说根本就没有闹鬼,是刘贵妃在宫中养了野男人,被撞破之后那野男人仓惶逃跑,身形太快才被误认作鬼影;还有人说得更加离奇,说刘贵妃会邪法巫术,那鬼影是她养的小鬼,因她功力不够压不住,才会跑出来惊扰旁人。
这些传言一个比一个荒诞,却一个比一个传得快,连朝堂之上都有人开始借着“清议”之名讨论此事,拐弯抹角地抨击刘贵妃失德。
谁都看得出来,这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皇帝终于下了旨,命缉事厂彻查此案。
于是这几日后宫附近时常可以见到缉事厂番子来回活动的身影。
梁进在脑中回想了一番,那鬼影之事,似乎正是从不速之客夜闯皇宫那夜之后开始的。
也不知道与那蒙面人有没有关联。
难道那家伙当真有胆量夜闯后宫?
后宫禁地,高手如云,这天下间除了盗圣,谁敢轻言能在后宫之中来去自如?
还是说那不速之客并非去闯后宫,只是潜入某处与某个人接头,完成了一场不可告人的交易?梁进将这些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便放下了。
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岗位上,将后背靠在冰冷的宫墙上,膝上横着那根枯草茎,继续领悟他的剑二十。很快,七日之期已到。
这一夜正是那不速之客与小芝约定再见的日子。
夜空中云层低垂,星月全无,宫墙之间的过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岗位上依旧只有梁进一人,赵元早早就溜去偏殿睡觉去了。
梁进独自坐在墙根下,膝上横着草茎,继续推敲剑二十的剑意,同时将感知无声地铺满了周围百丈之内。
长夜漫漫。
不知过了多久,梁进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来了。
他已察觉到,那个不速之客又来了。
上一次梁进已将他的气息牢牢记住,还有他那门虽不算顶级却颇为独特的轻功步伐。
此刻他刚一踏入延庆殿的范围,梁进便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
不速之客果然径直去了上一次遇到小芝的地方。
他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落了下来,环顾四周,可那个本该跪在这里等他出现的宫女却不见踪影。他目光微凝,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那个小宫女哪里去了?她怎么没有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诧异,但并不慌张,似乎小芝的失约虽然出乎他的意料,却还不足以让他觉得事情已超出了掌控。
他只在原地停留了极短的片刻,便身形一晃,再度朝远方掠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梁进在他离去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从不速之客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归墟不腐尸,或者说,神巫残躯。”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出这几个字。
湮曦会那群人对于归墟不腐尸研究得极为通透,当初郑蛟骨、颜渊南之流便曾利用归墟不腐尸来达成种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今这归墟不腐尸的气息再度重现于皇宫之中,恐怕又是一场图谋不轨的开端。
梁进对此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湮曦会与朝廷之间,恐怕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冒充皇后的妖女花弄影能安然离开天牢,敏州朝廷大军的军营之中也有湮曦会的高手暗中相助。这里头,恐怕有着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利益交换。
不过这些,梁进的本体都没打算去探究。
他重新垂下眼帘,将心神沉入剑二十的推演之中。
时间在无声中缓缓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梁进的感知忽然又捕捉到了一丝动静,后宫的偏门被人从内侧极轻极慢地推开了。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缝中闪了出来,先探出头朝两边飞快地张望了一圈,然后猫着腰,踮着脚,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小跑,朝延庆殿的方向溜过来。
是小芝。
她来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蹲下身子,从墙角一个被枯叶掩盖的砖缝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写着“梁进大统领”的粗糙木牌。
她将木牌端正地摆在自己面前,点起三炷香,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开始祈祷。她终究还是抱着侥幸来了。
她希望那天发生的事不是一场梦,希望真的有一缕鬼魂愿意为她这蝼蚁般的宫女主持公道。所以她犹豫了整整七天,最终还是咬着牙在今夜溜了出来。
梁进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若小芝真的将那夜之事当作一场梦,安安分分地留在后宫之中,或许还能安全一些。
可今夜她再度跑出来,便极有可能再次与那不速之客撞上。
到那时候,是福是祸便由不得她了。
梁进救过她一次,可未必会再救她第二次。
果然。
那不速之客似乎已经办完了今夜的事,正沿着来时的路线折返。
他的轻功依旧轻如落叶,身形在残垣断壁之间无声地起落。
他很快便飞掠到了老槐树上方,自然也一眼就看到了树下那个正跪在地上虔诚祈祷的宫女。可这一次,他在看到小芝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不对劲的事。
他竟然顾不上隐匿身形,整个人如同一只骤然俯冲的夜枭般从半空中直扑而下,闪身便出现在了小芝的身后。
一只手如铁钳般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的尖叫硬生生扼在了喉咙里。
另一只手粗暴地掀起她的衣服,将她的腹部暴露在月光之下。
“神肉呢?!”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不再有七天前那刻意伪装的威严庄重,只剩下赤裸裸的焦急与不可置信。他死死地盯着小芝平坦光滑的腹部,那上头什么都没有,没有那块蠕动着的暗红色血肉,没有吸盘留下的圆形印记,甚至连一丝曾被寄生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小芝听到这个七天前自称“梁进”的声音从身后这个黑衣蒙面人的口中传出来,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原来那夜显灵的根本就不是梁进大统领的鬼魂,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在装神弄鬼。
她张开嘴想喊,可那只掐在她后颈上的手立刻收紧了几分,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压回了喉咙深处。“我问你,神肉哪里去了?”
“告诉我,你用了什么办法把神肉取下来了?现在神肉又在什么地方?”
不速之客连珠炮般追问。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愈发显得狰狞。
神肉的消失显然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稍稍松开掐在小芝脖子上的手,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那双露在蒙面巾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阴冷的光:
“你最好给老子说清楚!不然你这条贱命可不够赔的!”
小芝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着。
在那双阴鸷眼睛的逼视下,她只能结结巴巴地将七天前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一一她只是鼓起勇气将神肉贴在了肚脐上,然后便像是做了一个极长极美的梦。
等她被同伴摇醒之后,腹部的神肉已经不见了,连她自己都以为那只是梦的一部分。
若不是今夜这个蒙面人再度出现逼问,她到现在都不会知道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速之客听完,眼神变幻不定,满是难以置信。
他忽然伸出手,在小芝的颈侧睡穴上重重一按,小芝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再度陷入了昏睡。待她倒下之后,不速之客焦躁地在原地踱了几步,低声自语着:
“神肉到底哪里去了?它到底是怎么被取下来的?”
“那个小宫女不可能自己把它取下来,除非她先死!可她分明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身上连个疤都没有“为什么她还活着,神肉却不见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擡起头朝四周的黑暗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是被朝廷的人取走了吗?可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们就算取了也没有用处啊。”不速之客显然不愿就此罢休。
他没有继续在原地等待,而是运起轻功,如同一缕无声的烟般开始在延庆殿附近四处探查起来。梁进能感知到,他第一个靠近的便是那些禁军士兵睡觉的地方。
他如同一只贴在墙壁上的壁虎般悄然接近,蹲在那些歪七扭八裹着披风呼呼大睡的军汉身旁,似乎在感知他们身上是否残留着神肉的气息。
那些军汉鼾声如雷,浑然不知有一个危险至极的黑衣人就蹲在自己身侧。
以不速之客的武功,在这片区域他便是一个来去无踪的幽灵。
他一处接一处地探查,很快便靠近了梁进所在的岗位。
梁进早已将头盔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将整个人靠在墙角里,呼吸放得均匀而绵长,做出一副早已熟睡的模样。
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蹲下身,将脸凑近他的身体,仔细感应着他身上的气息。梁进对此并不担心。
他的感知之强远超此人,早已将身上残留的所有神肉气息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蛛丝马迹。果然,不速之客在他面前蹲了片刻便失望地站起身来,继续无声地朝下一个角落飘去。
可他绕着延庆殿整整查了一大圈,显然一无所获。
当他最终回到小芝身边时,那双眼中已写满了焦躁与不甘。
他低头看着昏睡在地上的小芝,忽然眯起了眼睛,低声自语道:
“难道是将她摇醒的那个宫女?那个宫女趁她昏睡的时候把神肉给取走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后宫那道偏门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纠结。
那道门后便是轩源派长老亲自坐镇的内廷,即便以他的轻功也不敢轻易涉足。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俯下身,在小芝的睡穴上轻轻一拂,将她从昏睡中唤醒。
小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月光下那张蒙面巾后阴冷的双眼正直直地盯着她。
不速之客的声音已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碾出来的:
“小宫女,给我立刻说实话,我已经没有耐性了。”
“否则一一我会立刻要你死。”
他的手掌已覆在了小芝纤细的脖颈上,五指微微收紧。
小芝只觉得欲哭无泪,她拚命解释自己毫不知情。
可奈何不速之客,根本不会听她的话。
“我先挖你两只眼睛,就不信你不说!”
不速之客面露凶光,两根手指就要朝着小芝的双目之上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