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苏俊被一剑斩杀。
轩源派阵列之中,前排几名弟子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泥地上,悲愤的哭声撕心裂肺地炸开。可更多的轩源派弟子却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长剑低垂,面上是一片空白。
他们不是悲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击碎了所有认知之后,连情绪都来不及生成的茫然。苏俊,那可是他们如神一般敬仰了半生的副掌门,是他们以为永远不可能败落的剑道宗师。苏俊口中那个不值一提,上不得面的山贼头子,竟然只用了简简单单、缓慢笨重的一剑,就将他们眼中近乎无敌的副掌门斩成了两半。
这两半残躯还躺在空地的血泊之中,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
赵保与悲尘仍站在屋前,方才那一剑落下的画面如同烙印般灼在两人的眼底。
心神俱颤。
“这……怎么可能?”
两人心中曾将梁进与苏俊交手的所有可能都推演过:缠斗不休,不分伯仲,梁进占据上风,苏俊占据上风,甚至苏俊可能在大战上百招之后落败。
每一种结局,他们都做过预案。
可唯独这一种一一苏俊连梁进一剑都接不住,这种可能他们从未设想过。
苏俊是轩源派这等名门大派的副掌门,毕生浸淫顶级剑道;梁进不过一介野路子出身的草莽,二人同处二品巅峰,苏俊怎么都不该输。
更不该以这种碾压式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方式输。
这结果太过离谱,太过意外。
以至于他们甚至连出手救援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苏俊就已变成两半尸体。
赵保缓缓眯起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冷光:
“不对劲。那宋江不对劲。”
“他虽同处二品巅峰,可他的气息竟还能稳稳压过苏俊一头。”
“他的剑意与苏俊同是观澜境,却同样能压制苏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此人身上,妖异太多。”
悲尘将目光从苏俊那两半残尸上移开,双手合十,低低道了一声佛号,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浑厚而平稳,却字字都是鞭辟入里的剖析:
“那宋施主虽尚处二品巅峰,却已然朝着一品境界迈进了。他的剑意虽未脱离观澜境的范畴,却也正在朝着入幽境稳步推移。”
“况且宋施主一身巨力无穷,又修有多门特殊功法加持力量,他所使的剑法又恰是近身爆发一类的重拙路数。”
“而偏偏苏施主太过轻敌,主动欺身入他剑围之内。”
他微微垂下眼帘,苍老的面孔在火把光芒中明灭不定:
“种种因缘之下,苏施主死在他手上,死得不冤。”
赵保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宋江已经朝着一品迈进了?
难道他已获得了突破一品的机缘?
若真如此,那今日若不能将此人斩草除根,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赵保将内力暗暗一提,周身气息开始无声地攀升,衣袍的下摆被内力鼓得微微拂动。
他已准备出手。
悲尘察觉到了赵保的异动。
他缓缓擡起头,将那双老眼重新投向夜空中那个悬空而立的身影,目光中的凝重比方才又深了一层:“赵大人,若是你我二人对上宋施主,一定要万分谨慎。”
“此人近战之能着实可怖,我们务必要与他拉开距离,以远攻缠斗为主,切不可再步苏施主后尘与他硬碰硬。”
他顿了顿,撚佛珠的手指停在了半途,沉默了一瞬才将下一句话从喉咙深处缓缓推了出来:“若想万无一失……最好,你我二人一同出手。”
赵保猛地侧过头看向悲尘。
万佛寺首座何等人物?
一身傲骨,极爱惜羽毛,平生从不屑于以多欺少。
此刻竟从他口中说出“一同出手”这四个字?
这岂止是慎重,这分明是早已将宋江视作了需要两名二品巅峰武者联手才能对抗的怪物。
“好。”
赵保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字:
“悲尘大师,我们联手。”
就在二人即将拔身而起的那一瞬间,两人的面色却同时猛地一变。
他们体内原本正流畅运转的内力,忽然之间生出一阵诡异的阻滞。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附着在经脉壁上,将内力的流转一口一口地吞噬、拖慢、堵塞。两人猛然擡头,目光相撞,这才骇然发现对方的脸庞上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黑灰之色。那层灰气从皮肤深处隐隐透出,在火把的光焰下显得格外阴森。
还没等两人从这惊骇中回过神来,周围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闷响。
“嘭!嘭!嘭!”
缉事厂、轩源派与万佛寺阵列之中,那些修为最低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他们的身体软塌塌地砸在泥地上,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吸不进一口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灰黑。
而那些修为中等、内力尚能勉强护体的弟子,此刻也一个个身形摇晃,眼神涣散,连站都站不稳了。只有少数修为上等的弟子还能咬紧牙关勉强站着,可他们的额头上已沁满了虚汗,双唇泛着触目惊心的青灰。
中毒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已中了某种剧毒。
一个森冷的女声从夜色中幽幽地飘了下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两个想要联手对付宋郎?”
“问过我没有?”
赵保与悲尘猛地转头。
月光之下,一道人影正缓缓落在屋顶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容貌平平无奇,衣着朴素无华,一件素色布袍将她从头裹到脚,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饰物。
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透出的那种严苛的整,发髻一丝不乱,衣领、袖口纤尘不染,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木山青!”
两人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此人。
正是传闻之中,那个毒术已经达到鬼神莫测之境的女人!
不,她的真名一一李雪晴。
赵保难以置信地瞪着屋顶上那道冷硬的身影,声音因为惊骇而拔高了半阶:
“为了防备毒术,所有食物和饮水本官都严格查验,连一粒米一粒盐都未曾放过。驻地选址在这片空旷之地,气流畅通,风口无遮。”
“她到底是用什么下的毒?”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连他自己这个二品巅峰的高手,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中了招。
他连自己是怎么中毒的、什么时候中的毒,都一无所知。
悲尘已无暇去追究下毒的手段。
他猛地回头朝身后那些还在毒雾中挣扎的弟子们厉声喝道:
“所有人,立刻服用解毒丸!撒化毒水!戴避瘴面巾!”
此番前来宴山寨,众人不是没有准备。
缉事厂在出发前便调拨了大量上品解毒丹药和朝廷御制的化毒药剂,三大派也各携了本门秘制的避瘴面巾。
悲尘一声令下,那些还能动的人慌忙将大把解毒丸塞进口中,将化毒水喷洒在自己周身各处,又将浸透了药水的避瘴面巾蒙上口鼻。
动作快的几息之内便完成了全套防护,动作慢的还在哆哆嗦嗦地撕着药包。
可这一切,屋顶上的李雪晴只是冷冷地看着。
她没有出手打断,没有趁机偷袭,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冷笑。
这些人或许能解一种毒,能解十种毒。
而李雪晴,能给他们下百种毒,千种毒。
就在方才他们服用解毒丸、喷洒化毒水的这片刻之间,已有另外三种毒通过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和翻动的衣领袖口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他们自以为在解毒,其实不过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赵保咬牙切齿地瞪着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从牙缝间挤出三个字:
“这毒妇!”
他与悲尘各自服下了缉事厂秘藏的上品解毒丹,又以内力强行压制体内毒性,能感觉到那股阻滞之毒已被暂时压了下去,却并未被彻底化解。
如果不立刻寻一处安静之地运功排毒,等解毒丹药效一过,毒性必会以更猛的势头反噬回来。可眼下他们敢运功排毒吗?
赵保虽不惧与李雪晴单打独斗,可梁进还在高空虎视眈眈。
若他赵保去迎战李雪晴,便只剩悲尘一人面对梁进。可悲尘自己方才都说了,没有获胜的把握。若赵保与悲尘联手去战梁进,李雪晴便会无休止地在旁下毒、牵制、蚕食。
战,则风险极大。
不战,等毒性爆发,风险更大。
赵保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心中暗恨苏俊轻敌冒进,死得太快;又恨天城贺千峰见势不妙独自率众离去。
若此刻再多一个二品巅峰在手,局面何至于如此被动。
就在这时,夜空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哎……”
那叹息极轻极缓,却清清楚楚地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所有人都认得这个声音一一轩源派掌门,瞿宿。
这位一品老怪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可那叹息的余音尚未散尽,另一个声音便紧接着响了起来,语调轻快而戏谑:
“瞿大掌门,你的对手是我!”
“我们去山外打!”
所有人都认得这个声音一一盗圣燕孤鸿。
显然燕孤鸿今夜始终隐忍不发,一直像一只蜷在暗处的老猫般静静等待着,等的就是这一刻!瞿宿一动,他便立即动了。
紧跟着,远方夜空中炸开了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响声不是雷声,雷在天上打,这声音却在地面上炸。
那是两股一品武者全力对撞时迸发出的恐怖气浪,将整片大地都震得微微发颤。
余波化作一阵阵狂风,卷起漫山遍野的积雪漫天飞扬,又猛地朝地面压下去,吹得在场众人手中的火把几乎贴地而灭。
“呼!”
狂风之中,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
神雕四翼微张,载着小玉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切入战场。
在俯冲的同时,小玉手中长弓连珠般射出数支羽箭!
“咻咻咻!”
弓弦本身的威力再叠加上神雕俯冲时的惊人速度,每一支箭都带着足以贯穿钢甲的恐怖力道。几个轩源派弟子尚未来得及举起兵刃格挡,便被那羽箭钉穿了胸膛,带着一蓬血雾被死死地钉在地上。当神雕俯冲速度攀升到极致时,小玉将弓弦拉成满月,箭尖对准了赵保与悲尘。
她很清楚,这两个人今夜也一定是主谋。
悲尘擡头,神雕那遮天蔽日的四翼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朝他当头压下。
那双金黄色的鹰眼在黑暗中亮得如同两团鬼火,流转的黑色气焰已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悲尘深知,等神雕抵达最合适的俯冲角度与位置之后,便是它攻势最凶猛的一刻。
到那时再去挡,代价便不是断几根骨头的事了。
“我去拦住它!”
悲尘暴喝一声,僧袍在狂风中猎猎狂舞。
他拔地而起,周身内力尽数灌注于双臂,十指弯曲如钩,指节间筋肉贲张如虬龙盘绕。
他怒目圆睁,有金刚怒目之相,两只蓄满内力的手掌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神雕当头狠狠抓去。赵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了悲尘那魁梧的背影,穿过了神雕庞大的四翼,精准地锁在了神雕背上那个正搭弓拉弦的小姑娘身上。
悲尘这招硬碰硬并不明智。
那头神雕浑身黑羽坚逾精钢,四翼之力可摧山裂石,正面硬撼只会白白消耗内力。
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攻击骑在它背上的那个骑手。
骑手一旦出事,坐骑的攻势便会失去章法,再凶猛也不过是一头无头苍蝇。
他暗暗运起内力,将一道阴柔至极的掌力凝聚于掌心,准备朝神雕背上的小玉发难。
可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身影并不高大,却将他的视线和去路全都挡得严严实实。
月光照在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将她唇角那一丝冷硬的弧度勾勒得格外清晰。
李雪晴。
“狗官,敢对我义女出手?找死!”
话音未落,她已一掌朝赵保当胸拍来。
那一掌看上去轻飘飘的,仿佛毫无力道,连掌风都不曾带起一丝。
可随着这只手掌的逼近,一股腥风陡然在空气中炸开。
腥风之中蕴藏的恐怖内力,让赵保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正是化龙门中秘传的毒功绝学一一《三尸断魂掌》!!
赵保冷哼一声,同样一掌迎上。
他出掌的姿态与李雪晴截然相反,五指微张,指节柔若无骨,手掌在空气中缓缓拂动,如同在抚摸一匹看不见的流水。
那股阴柔到了极致的气息随着他手掌的挥动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李雪晴的掌风即将逼近面门时,他才猛地一掌拍出。
《化骨绵掌》!
两股掌力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却没有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冲击波,没有气浪,甚至连积雪都没有被震飞。
就仿佛两团迎面吹来的大风无声地撞在一处,在二人之间形成了几个飞速旋转的气旋,将几片被扬起的雪末搅得团团打转。
然而对掌的两人,却同时面色一变,齐齐后退了一步。
李雪晴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只见掌心处的一层皮肉,此刻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腐蚀过一般,皮肤焦黑翻卷,露出底下深红色的真皮层,最严重的地方甚至隐隐可以看见一小截森白的骨面。
而赵保同样在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乌黑一片,这黑色正在沿着他的手腕朝小臂蔓延,仿佛要蔓延到心脏一样,这显然是中了一种新的剧毒。
李雪晴冷笑一声,将那只被腐蚀得皮开肉绽的手掌随意地垂在身侧,仿佛那伤根本不是落在自己身上:“没想到你这狗官,倒还真有两下子。”
“不过·……”
她的话音未落,身形已开始迅速向后飘退。
衣袍在夜风中微动,她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般朝后掠出数丈,拉开了与赵保之间的距离:“我倒是要看看,你在我的蚀骨腐心毒之下,还能坚持多久?”
她的笑容和语气里没有半分逞强,只有一种对自己的毒术深信不疑的冷酷。
她是毒道宗师,最擅长的从来不是与人正面硬撼,而是不硬拚、不近身、不给你任何反击的机会。不断来拖,牵制,消磨,耐心等待猎物自己体内的毒液一寸一寸地蚕食掉他所有的生机。
赵保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他同悲尘所服的解毒丹药效正在一分一分地消退,体内那原本被压制下去的剧毒已经开始重新翻涌。拖得越久,他死得越惨。
他绝不能拖!
赵保身形猛地一晃,轻功运转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李雪晴疾追而去。
战场另一端,雷震终于将高举的战刀狠狠挥下:
“全军进攻!”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周围早已蓄势待发的山贼们齐声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将插在地上的盾牌齐齐拔起,端着长枪开始朝场中步步紧逼。
盾与盾之间只留出枪杆穿过的缝隙,明晃晃的枪尖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
而此刻的缉事厂与两大门派阵列之中,已有不少功力薄弱的弟子毒发身亡,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上,灰黑的面孔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痛苦。
那些还活着的人,都是内力尚能支撑的功力深厚者,他们一个个盘膝坐在地上,正拚命运转内力压制体内翻涌的毒性,浑身虚汗淋漓,正被剧毒折磨得痛不欲生。
看到山贼们突然发动总攻,他们只能咬紧牙关,从地上抓起兵器,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准备以虚弱状态迎接这场即将淹没他们的刀光剑影。
而高空之中,梁进依然静静悬浮。
他没有参与下方任何一场厮杀。
无论是赵保与李雪晴的追逐缠斗,还是悲尘与神雕的正面对撼,亦或是山贼们层层推进的铁盾长枪,他都只是冷眼旁观。
他的对手,从来不是这些人。
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夜色深处。
夜幕之下,一道人影正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老者的轮廓,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如履平地。
他的面孔在月光中渐渐清晰。
正是那个从阴狐宝库中开出、整日挂着和善笑脸、擅长隐匿气息之术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