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章 路过山野

沈回整了整衣襟，将三个葫芦用外袍稍稍遮了一遮。

抬头望了望天色。

月已西沉，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抹淡白。

将所有东西收拾停当，他分辨了一下方向，寻到北辰所在。

“走了。”

陆欢把最后一口鸡腿肉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跑到他身边。

她低头看了看他腰间的葫芦，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只九窍阴葫，小声喊了一句：

“抱雪师祖，你在吗？”

葫芦壁上的一个孔窍里伸出一根极小的手臂，在她指尖上轻轻拍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陆欢咯咯笑了两声，满意地抓住沈回衣摆。

沈回祭出白骸，剑身横在身前，寒光流转。

随后他指诀一掐，剑光乍起，裹挟着两人破空而去。

此次御剑，与往常大不相同。

他在催动剑光之时，试着将一缕五行神光融入其中。

剑光本是清冷的森白，此时却隐隐泛起一层彩芒。

那彩芒覆在剑光表面，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就是这薄薄的一层彩芒，却让剑光的速度暴增不知几许。

耳边风声呼啸如雷，只剩一片模糊的青灰从视野两侧飞速掠过。

沈回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这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而且剑光凝练稳定，破空之时几乎感受不到阻力，仿佛前方的空气都被那层彩芒尽数消融。

只不过，快的确是快，可灵气消耗也随之陡增。

他略一估算，若以这般速度全力飞遁，不出两炷香的功夫，丹田气海便要见底。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他每飞一阵便要按下剑光，落回地面走上一段。

如此走走停停，虽然慢了些，却能始终保持灵力充沛，若遇上什么突发状况也能及时应对。

天渐渐亮了。

晨曦从山脊后透出，先是染红了天边的一线云霞，然后给群峰镀上一层淡金。

山间的雾气被阳光一照，蒸腾起层层白烟，林子里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

沈回落地步行的时候也不闲着。

他的目光在路边的草木间逡巡，看到有野果树便凑过去摘几个。

这个时节山间的野果大半尚未成熟，青涩得很，咬一口酸得人直皱眉。

他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丢，面不改色。

陆欢见他吃得香，也摘了一个野果，一口咬下去，酸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褶。

她把剩下的大半个野果往沈回手里一塞，说什么也不肯再吃。

沈回也不勉强，将那几个野果擦了擦，挑出一个模样周正的，装进九窍阴葫。

葫芦里传来抱雪真人一声含糊的念叨，随即又归于沉寂。

这一路上，沈回但凡看到巨大的古树或是粗壮的树洞，都要走过去仔细打量一番。

有时还会伸手在树干上敲一敲，听听声音是否中空。

看到瀑布水帘，就掐一个避水诀将水流截断，看看后面有没有隐藏的洞府。

看到崖壁上有裂隙，便凑近了探头张望，确认里头有没有什么灵气波动。

陆欢跟在旁边，有样学样，也开始四处乱看。

她看到一棵老树的树根底下有个黑黝黝的洞，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后立刻便紧张兮兮地跑过来扯沈回的袖子：

“那边那边，有个洞，里面有东西！”

沈回闻言走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是个兔子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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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一窝灰兔挤在一处，瞪着眼睛瑟瑟发抖。

“只是野兔。”他说。

陆欢蹲在洞口看了半天，依依不舍，最后被沈回拉走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日头渐渐爬到了中天。

沈回将九窍阴葫的塞子拔开，朝里头问了一句：

“师祖，您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葫芦里沉默了一息，随后抱雪真人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

“不必。本座正在纳气，莫要扰我。”

沈回便不再打扰，将塞子重新盖好。

辨认了一下方向，将白骸祭出，带着陆欢再度升空。

……

御剑之时，天地俱在脚下。

山峦如波涛般起伏绵延，河流在林谷间蜿蜒如银线。

偶有三两飞鸟从剑光旁掠过，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陆欢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便渐渐胆大了，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剑光上那一层极淡的彩芒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云层时，才会在雾气中映出一小圈虹晕，转瞬即逝。

飞上一阵，沈回便按下剑光，落回地面步行。

不是不想一口气飞到目的地，实在是那五行神光加持的剑光速度虽快，消耗却也惊人。

他宁肯慢些，也要始终保持灵气充足。

毕竟这深山老林里什么都有可能遇上，留些余力总是没错的。

落地步行的地方，多半是河谷与山谷。

越往东北走，山势便越见险峻，林木也越发茂密。

有些地方的树冠层层叠叠地压在上头，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底下终年不见天日。

脚下的石头覆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便要滑倒。

沈回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陆欢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有一回，他踏上一块横在溪流中的大青石。

那石头足有一间屋子大小，被溪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如镜，青苔却长得极厚，踩上去像是踏在毯子上。

他站在石头上环顾四周。

只见两岸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溪水在石头两侧分流而下，溅起细碎的白沫。

这地方寂静得只剩下水声和鸟鸣，没有半点人迹。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自己脚下这块石头，在他踏上来之前，上一次有人踏足，是在什么时候？

一百年前？五百年前？还是一千百年前？

又或者，它是头一回被人踩到脚下？

想到此处，沈回只觉天地浩大无垠，而自己却渺如尘埃。

这绵延数百里的群山之中，不知藏着多少像这样的石头，又藏着多少像这样的溪流。

它们千万年来兀自存在着，不曾被任何人看见，也不曾被任何人记下。

它们不因人的到来而改变，也不因人的离去而失落。

人在这里反倒是多余的。

你来了便来了，走了便走了，山林不迎不送。

溪水照流，鸟雀照鸣。

这般景致，若是无人得见，似乎也太过可惜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无人得见也没什么不好。

人看见了，免不了要吟诗作赋，要题字刻石，要留下些自以为能传之后世的痕迹。

可到头来，也终究不过是青苔一覆，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