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暗探
叶凡沿着来时那条偏僻的竹林小道,一步步往外门走。
他走的不快,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跟一个刚刚出门散步回来的普通外门弟子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胸口那颗心还在咚咚的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怀里那卷温热的兽皮地图,还有那枚冰凉的青铜副令,成了两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都在发烫。
发了。
这次是真的发了。
什么叫机缘?这就叫机缘!
三处灵气狂暴的地方,对别人是要命的禁区,对他来说,那就是三座还没开采的宝山!
里面那些在陆沉看来一文不值的废料,扔进赤金小炉里,能变成什么?
叶凡不敢想,一想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加速。
更别提那堆被陆沉当成垃圾的废丹炉了。
十几口!
要是三口合成一口……
他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逼着自己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飘。
陆沉这个人,是个丹痴,家里有矿,不在乎灵石,只在乎研究。
跟这种人合作,好处是对方出手阔绰,不跟你玩心眼。
坏处也同样明显。
一个能随手拿出五十块灵石当悬赏的筑基修士,还是准一流修仙世家的嫡系子弟,他本身就是个大漩涡。
自己现在抱上了这条大腿,拿到了入场券,但也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内门的风暴圈。
一个不小心,被卷进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叶凡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那股燥热。
稳住。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没有走大路,还是拣着那些荒僻的角落绕行。
内门弟子眼高于顶,他现在这身外门青衣,碰上了免不了被盘问几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路过一片乱石坡时,他停了下脚,回头看了一眼内门山峰的方向。
那堆废丹炉……
现在还不是去搬的时候。
自己扛着一口比人还高的破烂丹炉招摇过市,从内门一路回到废阁?
马得水那个老狐狸怕是第二天就能把这事捅到天上去。
一个被发配到废阁等死的老头,突然跟内门丹师勾搭上了,还能从人家洞府里往外搬东西?
这里头的故事,足够外门那些闲人编出一百个版本。
到时候,盯着自己的就不止是马得水和那个什么赵师兄了。
不急。
等引雷丹开炉,帮陆沉干完了活,再找个由头,比如帮陆师兄清理垃圾,名正言顺的把东西拉回来。
叶凡打定主意,不再多想,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天色渐晚,当他回到那座熟悉的破败院落前时,废阁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废料堆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唤。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歪斜的木门,长满青苔的石阶,院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叶凡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那双异变的眼睛,扫过自己那间破屋的房门。
门锁还是那把生锈的铜锁,看着没人动过。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侧过身,视线落在门轴下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根他出门前用口水粘上去的头发丝。
头发丝是他自己头上拔的,很细,颜色也跟门框的阴影混在一起,不凑到眼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刻,那根头发丝,从中间断了。
断口很整齐,不是被风吹断的,是门被打开,转动时被门轴和门框的缝隙给绷断的。
有人进过他的屋子。
叶凡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一粒灰尘。
他掏出钥匙,像往常一样打开锁,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他反手把门关上,没有立刻点灯,而是站在黑暗里,静静的听了片刻。
没有异常。
他这才摸出火石,点亮了桌上那盏只剩半截蜡烛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间简陋又寒酸的屋子。
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两把摇摇晃晃的凳子。
叶凡的视线在屋里缓缓扫过。
床上的被子是他早上出门时叠的样子,没动过。
桌上的茶碗和水壶,位置也没变。
墙角堆着的那几件换洗的旧衣服,还是乱糟糟的一团。
他走到床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
藏在那里的三块下品灵石,还在。
那是他上次去黑市卖丹药剩下的,也是他身上除了陆沉刚给的五十块之外,全部家当。
来人不是为了偷东西。
叶凡心里有了底。
不是图财,那就是图人。
或者说,是来查他虚实的。
他走到门后,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半截断掉的头发丝。
然后,他又检查了窗户。
窗户的插销上,他也用同样的方法粘了一根。
那根,也断了。
对方很小心,搜查完之后,试图把一切都恢复原状,但终究是百密一疏。
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把他这个锻体四阶的老废物放在眼里,不认为他有这种反侦查的心思。
叶凡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透了的白水。
会是谁?
用不着想。
在这废阁,有胆子也有动机闯进他屋里的人,除了马得水和他手下那几个狗腿子,不会有别人。
马得水那个老狐狸,被自己用柳菡烟和内门高手的虎皮吓退之后,嘴上不敢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信。
派人过来,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搭上了什么线,或者查查自己返老还童的秘密。
结果,人来了,把他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什么都没发现。
这让叶凡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的警惕也提到了最高。
废阁,已经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今天对方只是来查探,没发现什么,悻悻而归。
那下一次呢?
如果自己从灵焰残区带回来一堆废料,如果自己开始用赤金小炉大量合成东西……
迟早会露出马脚。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或者,找一个更安全的据点。
叶凡喝完碗里的水,将那卷兽皮地图拿了出来,在桌上缓缓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手绘的地图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皮子特有的味道。
陆沉那奔放的字迹,此刻在叶凡眼里,却比任何功法秘籍都珍贵。
这上面标注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陆沉拿命换来的。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缓缓移动。
雷劫地。
灵焰残区。
寒毒潭。
三处绝地,死死钉在天剑宗的版图上。
叶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南山后坡那片被朱砂圈出来的地方,灵焰残区。
距离最近。
从废阁出发,绕开宗门巡查路线,全速赶路的话,半天就能到。
地图上标注的清清楚楚:外围温度尚可,锻体境可忍受;中层有间歇性灵焰喷发,周期不定,极度危险;核心区地火裂缝密布,唯有在午后地火回落,未时前后,有约一刻钟的安全窗口。
一刻钟。
很短,但足够了。
而且,火焰环境……
叶凡内视,感受着二转之后,骨血深处那股远超同阶的磅礴气血。
雷劫地的残雷,劈在身上都不痛不痒,甚至还能淬炼肉身。
那灵焰残区的地火灵焰呢?
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效果?
叶凡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的加速了。
他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尤其是那几条用虚线画出的,可以避开人迹的隐蔽小道。
夜色渐深。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叶凡吹熄了油灯,屋子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没有睡,只是静静的坐在黑暗里,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反复推演,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良久。
他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的惊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的地图上,轻轻点在了灵焰残区那四个字上。
第一站,就从你开始。
天刚蒙蒙亮,叶凡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起身,依旧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昨夜闯入者的痕迹,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
废阁,已经不再是绝对的藏身之所。
马得水那条老狗,疑心重的很,一次查探无果,绝不代表他会就此罢手。
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隐秘。
去灵焰残区,势在必行。
但陆沉给的地图虽详尽,终究是一个人的视角。
多一份情报,就多一分保障。
宗门之内,要论情报最齐全的地方,只有一个。
藏经阁。
叶凡翻身下床,动作没有一丝声响。
他换上那身洗的发白的外门青衣,将那枚青铜副令贴身收好,又把那卷兽皮地图藏在怀里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出,迎着清晨的微光,走向通往内门的石桥。
石桥依旧由两名内门弟子看守,修为都在凝气境,神情倨傲,对外门弟子向来没个好脸色。
“站住!”
一名守桥弟子伸手拦住了叶凡,眉头紧锁。
“外门弟子,无故不得入内,不知道规矩吗?”
叶凡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丹字的青铜副令,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那名守桥弟子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
他凑近了些,仔仔细细的看了两眼令牌上的那个古朴丹字,以及背面属于陆沉的独特灵气印记。
下一秒,他的腰杆不自觉的弯了下去,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
“原来是……是为陆师兄办事,师弟眼拙,师兄请,请!”
他赶紧侧身让开一条路,另一名弟子也连忙低下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叶凡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收回令牌,迈步走过石桥。
身后,两名守桥弟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内门的晨雾中,才敢直起腰来,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陆师兄?那个怪人?”
“错不了,就是他的令牌!这外门弟子什么来头,竟然能替陆师兄办事?”
“不知道,但以后看见他,客气点总没错。”
叶凡对身后的议论理都没理。
陆沉这块令牌,比他想的还好用。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避开内门弟子晨练的主干道,穿过几片安静的林区,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古朴的三层石楼前。
藏经阁。
这里是天剑宗收藏功法典籍、地理、方志、奇闻异录的地方。
一楼对外门弟子开放,二楼和三楼则需要内门身份或特殊贡献才能进入。
叶凡径直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十分宽敞,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和木料混在一起的味儿。
零零散散有几个外门弟子在书架间翻找,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叶凡的目标很明确,他没有去看那些功法秘籍,而是直接走向了最角落的地理杂谈区域。
这里存放的都是些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的卷宗,没什么人看,书架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刚准备伸手去取一卷南域山川图志,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新来的?”
叶凡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执事服饰的青年,正靠在一张桌子旁,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斜着眼睛打量他。
这名执事弟子约莫二十出头,修为在锻体七阶,脸上带着一股子优越感。
叶凡没理他,自顾自的抽出一本厚重的卷宗。
“嘿,问你话呢。”
那执事弟子见他这副态度,有些不爽,站直了身子走过来。
他瞥了一眼叶凡手里的卷宗,又看了看叶凡那一身寒酸的外门弟子服,嘴角撇了撇。
“查南域的地理志?怎么,想去哪个犄角旮旯寻宝啊?”
叶凡依旧没说话,翻开卷宗,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执事弟子见他油盐不进,更是来劲了,他绕到叶凡面前,用过来人的语气教训道:
“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别整天做白日梦,宗门周围那些有点油水的地方,早就被内门的师兄们搜刮干净了。”
“至于那些禁地……”
他嗤笑一声。
“就你这锻体四阶的修为,进去给妖兽塞牙缝都不够,每年总有你们这种异想天开的蠢货,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结果呢?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他这番话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个外门弟子都看了过来,一脸看好戏的样。
叶凡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眼前的执事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
那执事弟子一愣,没想到叶凡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对方要么会羞愧的低下头,要么会涨红了脸争辩几句。
“怎么?不服气?”
执事弟子双手抱胸,下巴抬的更高了。
“我这是为你好,免得你年纪轻轻就去送死,你要是想找点能做的任务,去任务大厅接,别来这儿瞎琢磨。”
叶凡合上手里的卷宗,放回原处。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青铜副令。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令牌,轻轻的放在了执事弟子面前的桌子上。
咚。
一声轻响。
那执事弟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嘴里还嘟囔着:“拿个破牌子出来干什么,想吓唬谁……”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那枚令牌上,那个造型古朴、笔画间隐隐有灵气流转的丹字。
刹那间,他脸上的所有血色,褪的一干二净,脸一下就白了。
“丹……丹……丹令?”
他的嘴唇哆嗦,牙齿上下打颤,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周围看热闹的外门弟子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执事弟子这副见了鬼的样子,也都噤了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这是……陆……陆师兄的……”
执事弟子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都傻了。
他猛地抬起头,再看叶凡时,那眼神已经不是惊骇,而是纯粹的恐惧,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什么外门弟子,是能随时捏死他的神仙。
噗通!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弟子,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师……师兄!师兄饶命!!”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弟子嘴贱!弟子该死!求师兄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一边喊,一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藏经阁一楼回荡,格外响亮。
周围那些外门弟子一个个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想不明白,一块令牌而已,怎么就把一个锻体七阶的执事弟子吓成这样?
叶凡看着跪在地上自己打自己嘴巴的执事,眉头都没动一下。
“起来。”
他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那执事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腰弯成了九十度,头都不敢抬。
“把所有关于灵焰残区的卷宗,都给我找出来。”叶凡吩咐道。
“是!是!师兄您稍等!我马上就去!”
执事弟子跟领了圣旨一样,转身就冲向书架深处,动作快的很。
不一会儿,他就抱着一摞足有半人高的泛黄卷宗,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叶凡面前的桌子上。
“师兄,所有……所有关于灵焰残区的记载,全都在这儿了!包括一些不对外开放的内门密卷,我也一并给您取来了!”
他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跟刚才判若两人。
叶凡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翻看了起来。
他看的很快,一目十行。
这些卷宗,比陆沉的地图记载的更官方,也更加详细。
他很快就找到了灵焰残区的由来。
十年前,宗门一位太上长老试图炼制一件上品火属性法宝,在最后一步引动地火淬炼时,不幸失败。
法宝炸裂,引爆了南山后坡下方的整条地火灵脉,形成了那片至今灵焰不熄的绝地。
宗门曾派人试图扑灭,但地火灵脉与山体相连,根本无法根除,最终只能将其划为禁区,任其自生自灭。
叶凡继续往下翻。
在一本名为南域异物志的残卷中,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动的记载。
火浣纱,取自地火熔岩深处火蜥之皮,鞣制而成,不惧凡火,可抵御灵焰灼烧,然火蜥早已绝迹,此物亦成绝响。
火浣纱!
能抵御灵焰灼烧!
叶凡心中一动,有了这东西,他在灵焰残区里的安全系数将大大提高,那一刻钟的安全窗口,对他来说或许就不再是限制。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
绝迹?绝响?
那岂不是说,这东西根本找不到?
叶凡将这几本关键的卷宗内容记在心里,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那个执事弟子一眼。
可那执事弟子却一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讨好和不安。
眼看叶凡就要走出藏经阁大门,他终于鼓起勇气,快走两步,凑了上来。
“师兄,师兄请留步!”
叶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还有事?”
“没……没事……”
执事弟子搓着手,一脸紧张的说道。
“弟子……弟子就是想提醒师兄一句……”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开口。
“师兄您刚才看的那火浣纱,宗门里确实是没了,别说咱们天剑宗,就是整个南域修真界,怕是都找不出一寸来。”
叶凡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但是!”
执事弟子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精光,那劲头像是在献宝。
“宗门里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啊!”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山下的安平城,师兄您知道吧?那安家的商路,可是通达四海,他们家的商队,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运回来过?”
“弟子听说,安家有一门专门的生意,就是从凡俗世界低价收购那些看似无用,实则可能是上古遗留的奇物。”
“这火浣纱虽然绝迹,但说不定,安家手里就有类似的替代品,或者……干脆就有存货呢!”
那执事弟子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叶凡脑子里一扇尘封的门。
安平城。
安家。
安庆远。
那个修商道,眼光毒辣,直言与他结交是为了图利的锦衣公子。
叶凡的呼吸平稳,可心脏却不受控制的多跳了两下。
他没再看那名还躬着身子,满脸写着求表扬的执事弟子,只是将那几本关键的卷宗放回原处,转身便走。
“师兄慢走!师兄常来啊!”
身后的声音充满了谄媚与讨好,叶凡充耳不闻。
他现在没工夫跟这种小角色计较,一个更紧迫、也更具诱惑力的计划,已经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去安平城!
一来,是为了那虚无缥缈,但又必须一试的火浣纱。
二来,也是时候去见见那位安家公子,催一催之前谈好的那笔生意了。
下山的路,叶凡走的比上一次更加小心。
陆沉那枚青铜副令,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那东西是进入内门的通行证,是与陆沉合作的凭证,但同样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旦在不必要的地方亮出来,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和内门丹师有了牵扯。
马得水那条老狗还在暗中盯着自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方便,而冒着暴露的风险,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叶凡深知这个道理。
他来到通往外门的石桥前,两名守桥的内门弟子依旧神情倨傲的守在那里。
“站住!”
其中一人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着他这身洗的发白的外门青衣,眉头紧锁。
“外门弟子,无故不得擅自下山,不知道规矩?”
叶凡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血色纹路的铜牌,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这是他上次接取活捉异化雷火玄鸡任务的凭证。
任务虽然已经交付,但按照宗门规矩,在执事弟子正式销案归档前,这块铜牌在一定时限内,都算作有效凭证。
那守桥弟子看到铜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血色悬赏?你就是那个……”
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轻视明显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好奇。
另一个守桥弟子也凑了过来,目光在那块铜牌和叶凡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上来回移动。
外门最近传的沸沸扬扬,说一个锻体四阶的新人,完成了连外门第一体修王师兄都没能抢到的血色悬赏,还活捉了目标。
他们本以为只是以讹传讹的笑话,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正主。
“任务凭证还没过期,可以下山。”
最先开口的那名弟子检查完铜牌,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宗门规矩摆在那里,他也不好再多加阻拦。
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真是走了狗屎运的家伙……”
声音不大,但叶凡听的清清楚楚。
他没有理会,面无表情的收回铜牌,迈步走过石桥。
在这些内门弟子眼里,他能完成任务,靠的绝不是实力,而是无法复制的运气。
这样最好。
被人当成一个运气好的蠢货,远比被人当成一个隐藏实力的威胁要安全的多。
直到叶凡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两名弟子才收回目光。
“真是他?看着也不怎么样啊,锻体四阶的气息,弱的可怜。”
“谁知道呢,兴许是那只异化玄鸡刚好拉肚子,被他捡了个漏。这种事,一辈子也就一次。”
“也是,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叶凡对身后的议论毫不在意。
他展开身法,在山林间的小道上飞速穿行,直奔安平城。
当那座熟悉的雄伟城池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叶凡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了城中最繁华的那条主街。
庆丰楼。
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叶凡没有上楼,直接走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正在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又来了个普通的食客。
“客官要点什么?”
叶凡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枚小巧的玉佩,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玉佩是安庆远上次给他的信物。
算盘的噼啪声戛然而止。
掌柜抬起头,当他的视线落在玉佩上时,那张精明的脸上,所有表情都瞬间收敛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恭敬与谨慎。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确认了上面的独特印记。
“贵客,请随我来。”
掌柜亲自走出柜台,对叶凡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与刚才判若两人。
他领着叶凡,没有走大堂的楼梯,而是从后院一处隐蔽的侧门,直接上了三楼。
还是那间熟悉的密室。
安庆远早已等在了里面。
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更显风流倜傥。
看到叶凡进来,他立刻合上折扇,站起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叶兄!你可算来了!”
安庆远快走两步,拱了拱手,但他的目光却在叶凡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里充满了惊异。
“几日不见,叶兄身上的气势……竟又精进了几分!”
“我这商道秘法看过去,只觉得你如同一座深潭,深不见底,比上次更加让人看不透了!”
他看向叶凡的眼神,比上一次更加炽热。
如果说上次,他修炼的商道只是感应到叶凡身上藏着大造化,那这一次,这股感应已经强烈到让他心惊肉跳。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他如何催动商道秘法去探查,都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根本看不清其价值的边界。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这说明,叶凡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目前商道修为所能估量的极限!
这是一笔绝对不能错过的投资!
“安少爷客气了,只是略有奇遇罢了。”
叶凡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开门见山。
“我这次来,有两件事。”
“叶兄但说无妨!”安庆远立刻跟了过来,亲自为叶凡斟茶,姿态放的极低。
“第一,我需要一件东西。”
叶凡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一种叫火浣纱的织物,或者,有类似功效,能抵御火焰灼烧的衣物也行。”
“火浣纱?”
安庆远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在脑中飞速搜索着自家的货物清单。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叶兄,不瞒你说,这火浣纱乃早已绝迹多年,别说我安家,就是放眼整个修真界,恐怕也找不出一寸来。”
叶凡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依旧平静。
这个结果,他在藏经阁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
“不过!”
安庆远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修仙界的火浣纱虽然没有,但凡俗世界,却有能工巧匠,能造出一种替代品。”
“哦?”叶凡来了兴趣。
“此物名为石棉衣。”
安庆远解释道。
“乃是用万丈深海之下,一种名为石棉的矿物,抽丝剥茧,再混以火山口附近一种火山蚕吐出的蚕丝,混纺而成。”
“这种石棉衣,虽无半点灵气,不入法器品阶,但其材质特殊,水火不侵。”
“别说寻常凡火,便是一些威力不大的灵火,也能抵御一二。”
“最关键的是。”
安庆远压低了声音。
“此物在凡俗世界也属罕见,但在我安家的库房里,正好有几件存货。”
叶凡的眼睛亮了。
水火不侵!
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火浣纱,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只要能抵御灵焰残区外围的火焰,让他在那片绝地里多一分保障,就值了!
“开个价吧。”叶凡直接道。
安庆远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
“叶兄,你这就太见外了!”
他摆了摆手,态度极为豪爽。
“区区一件凡俗衣物,谈什么灵石?叶兄若是不嫌弃,这件石棉衣,便算小弟赠予叶兄的见面礼,只为加深你我之间的合作情谊!”
说着,他拍了拍手。
密室的门被推开,一名下人捧着一个木盒,恭敬的走了进来。
安庆远接过木盒,亲自递到叶凡面前。
“叶兄,请过目。”
叶凡打开木盒,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银白色内甲,触手冰凉,质地却异常柔软,完全不像是矿石织物。
好东西!
叶凡没有推辞,直接将木盒收了起来。
“安少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看着安庆-远,继续道:“第二件事。”
“叶兄请讲。”
“我们上次谈好的生意,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叶凡的目光,落在了安庆远的脸上。
这才是他此行的重中之重。
安庆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就喜欢叶凡这种直接谈生意的爽快劲。
“叶兄放心,我安庆远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他再次拍了拍手,这一次,从门外走进来的下人,手里捧着的不再是木盒,而是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叶兄,你要的东西,全在这里面了。”
安庆远将储物袋递了过来。
“这是我安家商队,最近半个月从凡俗各处搜罗来的所有残破古物,一共四十七件,我都给你装好了。”
叶凡接过储物袋,入手一沉。
他没有客气,当着安庆远的面,直接将一丝灵气探入其中。
储物袋的空间不大,里面乱七八糟的堆满了各种东西。
一柄断成两截的飞剑,剑身上布满了裂纹。
一面边缘破损,镜面浑浊的铜镜。
一只断了口的丹炉,炉身上还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一串断了线的佛珠,珠子黯淡无光,散落一地。
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兵器残片、法器零件……
一共四十七件!
每一件,在别人眼里,都是一文不值的废铜烂铁。
但在叶凡的眼中,这哪里是废品?
这分明是一堆尚未提纯的绝品材料!是一炉炉即将出世的高阶丹药!是他踏上仙途的基石!
叶凡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将灵气收回,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
“安少爷有心了。”
叶凡将那丝灵气从储物袋里收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只是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意挂在腰间,动作平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安少爷有心了。”
这话说的,不咸不淡。
安庆远一直观察着叶凡的反应。
看到叶凡探查完那四十七件废品后,还能这么平静,他心里那份惊异又深了几分。
换做寻常修士,哪怕是内门弟子,看到这么多破烂玩意儿,要么嫌弃,要么觉得被敷衍了。
可叶凡没有。
他的态度,就是一个经验老到的工匠在审视原材料,只关心数量和种类,不关心品相。
这态度,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安庆远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副要分享秘密的架势。
“叶兄,实不相瞒,比起这些,小弟对你上次带来的那几株灵药,更感兴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尤其是那种……蕴含着精纯雷霆之力的灵药。”
安庆远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那种品质的异化灵药,简直是奇货可居,叶兄下次要是还有机会弄到,无论多少,我安家都收!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他伸出五根手指。
“我安家,愿意用任何资源来换!”
任何资源!
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比灵石重多了。
叶凡端起面前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没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自己用小炉子提纯出来的东西有多惊人。
雷劫地里那些被雷劈过的杂草,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可经过小炉子一合成,就成了蕴含纯粹雷灵气的宝贝。
这玩意儿,对修炼雷属性功法的修士来说,价值连城。
安庆远这么渴求,倒也不意外。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
你越急,对方就越拿捏你。
叶凡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安庆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安少爷,你是生意人,应该比我懂行情。”
“这种偏门灵药,买家难寻,整个天剑宗,修炼雷法的人屈指可数,你花大价钱收来囤在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买卖。”
叶凡一句话,精准的刺中了问题的核心。
“你这么急着要,是已经找到了下家?”
安庆远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头修炼的外门弟子,心思竟然这么敏锐,一句话就点破了关键。
他修炼的商道,能看透物品的价值,能感应到人的气运,可他就是看不透叶凡的心思。
这个男人,比他想的还要深沉。
短暂的错愕后,安庆远哈哈大笑起来,用笑声掩饰了失态。
“叶兄果然是明白人!跟你这种人合作,就是痛快!”
他收起折扇,神情严肃了几分。
“既然叶兄问了,我也不藏着掖着。”
“实不相瞒,我安家能在这安平城立足,靠的可不止是商道。”
安庆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族内也有旁支修炼其他道法,丹、器、符、阵,都有涉猎,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叶兄提供的那些灵药,品质和药性都远超寻常,对我族中一位正在冲击瓶颈的长辈来说,正是急需之物。”
他没有说得太具体,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安家,这个以商道闻名的家族,其底蕴远比外界看到的要深厚。
他们不仅做生意,自己也需要消耗大量的修炼资源。
“所以,这些东西,我安家不是为了卖,而是为了自用。”
安庆远坦然道。
“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愿意不计成本地收购。”
叶凡心中了然。
这就说得通了。
一个庞大的修仙家族,运转起来就需要各种各样的零件。
安庆远这一支负责赚钱,也就是经商,而其他支脉则负责将赚来的钱,转化成家族的实力。
这种坦诚,让叶凡对安庆远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怕对方藏着掖着让你猜。
像安庆远这样,直接把部分底牌摊开,告诉你他的需求和目的,反而让合作变得简单纯粹。
“原来如此。”叶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他端起茶杯,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种东西,可遇不可求。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会留意的。”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安庆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待价而沽。
他非但不恼,反而更高兴了。
一个懂得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的合作伙伴,可比一个唯唯诺诺的蠢货有价值多了。
“好!有叶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安庆远抚掌一笑,好像这桩生意已经谈成了。
他站起身,亲自为叶凡续上热茶,态度越发恭敬。
“叶兄,生意谈完了,我们再谈谈交情。”
他话锋一转,又拍了拍手。
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下人捧进来的,不是储物袋,也不是木盒,而是一双通体赤红、造型古朴的短靴。
那靴子不知是用什么兽皮做的,表面泛着一层火光,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
“叶兄这次去,是为了灵焰残区吧?”
安庆远拿起那双短靴,递到叶凡面前。
叶凡的瞳孔,不易察觉的收缩了一下。
他要去灵焰残区这件事,只有藏经阁那个执事弟子知道,连陆沉都只是给了他地图,建议他先去那里。
安庆远是怎么知道的?
“叶兄不必惊讶。”
安庆远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道。
“你向我打听火浣纱,又急需能抵御火焰的衣物,想必是要去什么火灵气狂躁的地方。”
“整个天剑宗附近,符合这条件的地方,除了灵焰残区,我想不出第二个。”
好敏锐的洞察力!
这家伙,不止商道修为精深,心思更是缜密得可怕。
“这双踏火靴,虽不入法器品阶,却是我安家一位客卿,用成年火蜥蜴的背皮,辅以地火火种硝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做成的。”
安庆远将靴子塞到叶凡手里。
“它虽然不能让你在灵焰核心来去自如,但在外围区域走走,足以保你双脚没事。”
“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毕竟,只有叶兄安全回来,我们的生意才能长久,不是吗?”
叶凡握着那双尚有余温的短靴,心里掀起了波澜。
他惊讶的不是这双靴子的价值,而是安庆远送出这双靴子的时机。
从自己开口问火浣纱,到安庆远拿出这双踏火靴,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安庆远在知道自己需求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在动用安家的力量,为自己找替代品了!
这家伙的心思,活泛得哪像个修士,倒像个前世玩资本的大佬!
他不只是在投资,更是在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的展示他和他背后安家的恐怖实力和人脉!
他这是在告诉叶凡:只要你跟我合作,只要你能持续提供价值,我安家就能为你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这手腕,这魄力!
叶凡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安庆远,第一次真正正视起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这家伙,是个真正的枭雄。
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注,就是自己这个看起来一穷二白的外门弟子。
这种纯粹建立在利益上的关系,反而让叶凡感到无比安心。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莫名其妙的善意,只有赤裸裸的价值交换。
你展现的价值越大,能获得的支持就越多。
公平,而且高效。
“安少爷这份厚礼,我收下了。”
叶凡没有推辞,直接将踏火靴收进怀里。
他看着安庆远,郑重的说道:“这个人情,我也记下了。”
安庆远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了极点,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百倍千倍的回报。
“叶兄客气了!你我之间,不用这么见外!”
他亲自将叶凡送到密室门口,拱手道:“静候叶兄佳音!”
叶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下楼梯,消失在庆丰楼喧闹的人群里。
直到叶凡的背影彻底不见,安庆远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叶凡的身影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没回头再看那座繁华的安平城,也没去回味与安庆远那场暗藏机锋的交易。
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看着寻常,却沉甸甸的,装满了他踏上仙途的希望。
离开官道,叶凡一头扎进了荒无人烟的山林。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靠着远超常人的脚力,在崎岖的山地间穿行了几十里,直到找到一处被藤蔓遮蔽、极为隐蔽的山坳,才停下脚步。
天色渐晚,山林间起了薄雾。
叶凡没有生火,只是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下,神念一动,将安庆远给的那个储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哗啦啦!
一堆破铜烂铁瞬间堆在了他面前的空地上。
一柄断成三截、锈迹斑斑的长剑。
一面镜面浑浊,边缘还缺了一大块的铜镜。
一只炉身上破了个大洞,连烧火都嫌漏风的丹炉。
一串断了线,珠子表面布满裂纹,灵气散尽的佛珠。
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残片、法器零件,总共四十七件,每一件都散发着“我已经是废物”的气息。
安庆远倒是没骗他,确实是地道的残破古物。
在别人眼里,这堆东西唯一的去处就是回炉重炼,提炼出点可怜的精金秘银。
但在叶凡眼中,这哪里是废品?这分明是一堆尚未雕琢的璞玉!
他强行压下心里的火热,先把那件银白色的石棉衣和赤红色的踏火靴拿了出来。
石棉衣入手冰凉,质地却出乎意料的柔软,完全不像矿物织成,更像是一种特殊的丝绸。
叶凡将其贴身穿上,一股凉意瞬间传遍浑身,跟酷暑天喝下了一碗冰水似的,说不出的舒服。
再穿上那双踏火靴,靴子大小正合脚,靴底厚实而坚韧,踩在地上感觉不到丝毫石子的硌脚感,反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从脚底升起。
有了这两样东西,即将前往的灵焰残区,无疑多了几分保障。
叶凡满意的点了点头,将这两件宝贝重新收好。
他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那堆废铜烂铁上。
他伸手在那堆废品里翻找了片刻,挑出了三件品相最差的。
是三柄断掉的短刃,锈得连原本的形状都快看不清了,上面坑坑洼洼的。
用最差的东西来试验,就算失败了也不心疼。
叶凡的做事风格,向来是谨慎为上。
夜幕彻底降临,山坳里伸手不见五指。
叶凡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赤金小炉。
小炉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三柄锈迹斑斑的断刃,一一投入小炉之中。
嗡——
几乎在断刃入炉的瞬间,赤金小炉就剧烈的震动起来,比之前合成丹药和飞剑时都要猛烈得多。
一股股浓重的黑烟从小炉的孔窍中冒出,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在山坳中弥漫开来。
叶凡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手中的小炉。
他能感觉到,炉内的温度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攀升,掌心的小炉烫得惊人。
若非他经过二转锻体,肉身强悍无比,恐怕这一下手掌就要被烫熟了。
震动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停下。
那股刺鼻的黑烟也渐渐散去。
紧接着,一道清亮、锐利的白光,从小炉的炉口冲天而起!
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气,将整个山坳都照亮了。
成了!
叶凡心中一喜,连忙将炉口朝下,往地上一倒。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一柄通体银白、造型古朴的短剑,掉落在地。
剑长一尺二寸,剑身笔直,两面开刃,剑刃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一股纯净而锋锐的灵气扑面而来。
叶凡伸手将其捡起,入手微沉,剑柄的触感极佳,握着正合适。
他仔细打量着这柄短剑,心中翻江倒海。
这柄短剑,无论是灵气的精纯度,还是剑身的坚固程度,都远胜于他上次用两柄断剑和一面破镜合成出来的那柄下品飞剑!
如果说上次那柄飞剑,只是勉强踏入了下品法器的门槛。
那么眼前这柄短剑,绝对是下品法器中的精品!甚至快摸到中品法器的边了!
三柄一文不值的废铁,竟然合成出了一柄价值至少在十块下品灵石以上的精品短剑!
我靠,这简直是无中生有!
叶凡握着短剑,尝试着注入一丝灵气。
嗡!
剑身发出一声轻鸣,一道三寸长的银色剑芒瞬间吞吐而出,将他面前的一块山石悄无声息的切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得能当镜子。
好强的威力!
叶凡倒吸一口凉气,这威力,绝了!
这还只是他锻体四阶的灵气催动,要是等他修为高了,这柄剑的威力又该何等恐怖?
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冷静。他迅速冷静下来,嗨,高兴得太早了,这玩意儿要是被人发现,小命都得玩完。
他明白,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要是让人知道他有这种点石成金的手段,别说筑基修士,恐怕连金丹、元婴期的老怪物都会找上门来,把他连人带炉子一起切片研究了。
他没有继续合成。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这四十几件废法器,是他目前唯一的本钱,不能一次性用光。
而且,频繁拿出高品质的法器,也容易引人怀疑。
稳妥,才是第一位的。
叶凡将这柄新得的短剑贴身藏好,连同上次那柄飞剑,一左一右,成了他压箱底的保命底牌。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饥饿感。
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干粮,就着清水咽下,叶凡靠在大石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安庆远的出现,解决了废旧法器的来源问题。
陆沉的委托,则为他打开了三处遍地是宝的禁区。
废丹、废器、异化灵材……
这三条路,能源源不断地为他这具需要海量资源的“吞金兽”之躯输送血液。
他的仙路,终于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而是有了坚实的地基。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未亮,叶凡便悄然起身。
他仔细的抹去了山坳里所有自己活动过的痕迹,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才辨认了一下方向,展开身法,朝着东方飞奔而去。
灵焰残区,位于天剑宗以东三百里外的一处巨大盆地。
按照陆沉地图上的标注,那里曾是一条地火灵脉的所在,十年前因不明原因被引爆,狂暴的火灵气摧毁了一切,形成了一片绝地。
叶凡如今的肉身,经过九龙搬血功法二转重塑,强悍无比,再加上疾风飘叶身法的加持,在山林间穿行,轻松得很。
他的身影在林间化作一道道残影,速度快得惊人。
寻常外门弟子需要一天一夜的路程,他只用了不到半日,便已抵达。
当他翻过最后一座山头,灵焰残区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他眼前。
一股说不出的灼热气浪,迎面扑来!
眼前的空气,因为高温而剧烈的扭曲着,看远处的景物都带着一层波纹。
整个盆地,寸草不生。
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踩上去都能听到“滋啦”的声响。
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巨大裂谷,遍布整个盆地。
不时有暗红色的火苗,从地缝深处“呼”的一下窜出来,高达数丈,又在几个呼吸间悄然熄灭,无声无息,透着一股死寂的诡异。
这里,就是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区,灵焰残区。
那股灼热的气浪,带着一股巨力,狠狠的拍在叶凡的脸上。
他没有半分犹豫,一步踏入了这片暗红色的焦土。
“滋啦——”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脚下传来,那是足以将生铁融化的地表高温。
然而,安庆远送的那双踏火靴,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果。
一股厚实的隔绝感从脚底传来,那恐怖的高温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传递到脚掌的,只剩下一种温吞的触感。
好东西!
叶凡心中暗赞一句,安庆远这个人情送得确实到位。
但他的轻松感并未持续太久。
脚下没事,可弥漫在空气中的东西,却不是一双靴子能抵挡的。
一丝丝肉眼看不见的燥热气息,带着刺骨的穿透力,穿透了他身上那件银白色的石棉衣,直接刺入了他的皮肤。
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从全身各处传来。
火毒!
叶凡心头一凛。
这灵焰残区最可怕的,并非单纯的高温,而是这弥漫在空气中,由狂暴火灵气异化而成的火毒。
石棉衣虽能隔绝火焰,却挡不住这种无形的侵蚀。
凡物,终究是有极限的。
刺痛感越来越密集,感觉有无数火蚁在啃噬他的血肉。
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叶凡准备强忍剧痛,抓紧时间完成任务时,他体内的九龙搬血功法,却自行运转起来。
那经过二转重塑,被千锤百炼过的气血,如同苏醒的巨龙,在他经脉中奔腾咆哮。
那些侵入他体内的火毒,刚一接触到他那奔流不息的血液,就瞬间被融化瓦解。
预想中的剧痛和损伤并未出现。
相反,那些火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又像是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收编,竟顺着他的经脉,被卷入了他气血运转的大周天之中。
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迅速的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温热感。
那些对寻常修士而言避之不及的剧毒,在九龙搬血功法的炼化下,竟被抽丝剥茧,剔除了其中的暴虐与杂质,化为了一丝丝最精纯的火属性能量,缓缓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叶凡愣住了。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速度,变得更加坚韧,气血也更加凝练。
这……这火毒,竟然是大补之物?!
叶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再次看向这片寸草不生的焦黑盆地,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绝地、禁区?
这分明是一座为他量身定做的修炼宝地!
别人进来,九死一生,每多待一息,都是在消耗生命。
而他,待在这里,就等于无时无刻不在修炼!
赚大了!
巨大的惊喜过后,叶凡迅速冷静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陆沉给的那张兽皮地图,再次确认了一遍。
“午时三刻,地火回落,持续一个时辰,是进入内围的最佳时机。”
现在距离午时三刻,只差一炷香的时间。
叶凡不再耽搁,确认火毒对自己无害后,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他收起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大步,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核心区域飞奔而去。
他的身法展开,在扭曲的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残影,速度比在外面时还要快上几分。
沿途,不时有暗红色的地火从裂缝中毫无征兆的窜出,带着骇人的高温。
叶凡却只是凭借着疾风飘叶身法,轻松写意的闪避开来,连衣角都没有被燎到。
很快,他便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一处区域。
这里的地火裂缝更加密集,温度也更高。
在一片相对平缓的红色砂石地里,生长着几株通体赤红,叶片火红的小草。
赤阳草!
正是陆沉清单上指明需要采集的灵药之一。
叶凡没有犹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将那几株赤阳草连根拔起,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中。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双目灵气一凝,那看透本质的异能再次发动。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那些焦黑的石头,那些碳化的树根,在别人眼中是纯粹的死物,但在他的视野里,其内部却都萦绕着一缕细若游丝,却精纯无比的火红灵气!
甚至,他脚下踩着的暗红色砂土,每一粒沙砾之中,都蕴含着微弱的火属性能量。
这些,全都是废料!
全都是赤金小炉最完美的口粮!
叶凡的心脏,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将储物袋的袋口敞开,开始疯狂的收割。
他不再去刻意寻找什么灵药,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焦黑的石头、碳化的树根、甚至是大捧大捧的红色砂土,一股脑地往储物袋里塞。
储物袋的空间本就不大,很快就被这些看似无用的废品塞得满满当当。
叶凡不得不停下来,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用小炉子现场合成。
他抓起三块焦黑的石头扔进炉子。
嗡!
小炉微微一震,喷出一股黑烟,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精纯火灵气的矿石便掉了出来。
火精石!
虽然只是下品的,但三块废石就能合成一块,这效率,绝了!
叶凡又抓了三把赤红砂土扔进去。
这一次,合成出来的,是一小撮更加细腻、颜色更深的赤红色粉末,其中蕴含的火灵气,比砂土本身浓郁了十倍不止!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叶凡双眼放光,彻底沉浸在这种变废为宝的巨大喜悦之中。
他欣喜若狂,不知疲倦的重复着拾取、合成、再拾取的动作。
陆沉清单上的任务,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跟眼前这座巨大的宝库相比,那几十块灵石的报酬,又算得了什么?
时间,在叶凡疯狂的拾荒中飞速流逝。
一个时辰的安全窗口期,很快就要过去。
地面上的温度开始重新攀升,那些原本只是偶尔喷发的地火,也变得越来越频繁和狂暴。
叶凡感觉到脚底的踏火靴传来的热度越来越高,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虽然心中万分不舍,但他不是一个被贪婪冲昏头脑的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灵焰残区以后就是他的后花园,有的是时间来慢慢发掘。
他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区域,将最后几块品相不错的焦黑木炭收入囊中,准备按照原路撤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火裂缝。
就在那裂缝的深处,大约十几丈下的位置,一点微弱至极的金属光泽,忽然闪了一下。
那光芒一闪即逝,若非他目力惊人,根本无法捕捉。
嗯?
叶凡的脚步顿住了。
他走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裂缝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翻涌上来的热浪,带着暗红色的光芒,将下方照亮一瞬。
就是那一瞬!
叶凡再次看到了那点金属光泽。
它镶嵌在裂缝的岩壁上,被大片的焦黑岩石所覆盖,只露出针尖大小的一点。
那光泽很暗淡,完全没有法器的灵光,也没有矿石的晶莹。
但不知为何,叶凡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从那裂缝深处传来,在冥冥中召唤着他。
下去看看?
下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叶凡给压了回去。
他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下方偶尔闪过的金属光泽,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储物袋。
袋子已经装满。
小炉也连续运转了好几次。
脚下的踏火靴传来的热度,正在一点点加重。
更要命的是,陆沉地图上标注的安全窗口,快结束了。
“贪这一口,容易把命搭进去。”
叶凡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那点金属光泽确实不寻常。
能在灵焰残区的地火裂缝里残留到现在,还能让他产生那种奇怪的牵引感,绝对不是普通废料。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下面十几丈深,裂缝岩壁又被地火烧得松脆,谁也不知道踩下去会不会塌。
现在地火开始回涌,若是半路被喷上来的一道火焰堵住退路,那就真成了自己给自己挖坟。
叶凡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刚合成出的赤红粉末,捏了一点洒在裂缝边缘的黑石上。
粉末落下后,很快被高温烤得贴住石面,留下了一个很淡的红点。
这东西在旁人看来没什么特殊,但在他灵气灌目之后,会比周围的砂石更加醒目。
他又在附近两块凸起的岩石上,各自留下同样的标记。
三点成线。
下次再来,只要顺着这个方向找,不会找错。
做完这些,叶凡又取出一块焦黑木炭,在一块岩石背面刻下三个浅浅的横痕。
刻得很浅。
太明显容易引来麻烦。
灵焰残区虽然少有人来,可少有人来,不代表没人来。
陆沉能来。
他叶凡能来。
别人自然也可能来。
叶凡做完标记,没有再往裂缝里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他脚步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裂缝深处那点金属光泽刚好又闪了一下。
很淡。
很短。
仿佛在催他下去。
叶凡轻轻吐出一口气。
“别急。”
“是我的,跑不了。”
他说完,把兽皮地图收回怀里,沿着来时记下的路线往外围赶。
刚开始,他还能维持正常速度。
可走出不到百丈,叶凡脸色就变了。
脚下的地面烫得太快了。
来时这片砂地还能踩,踏火靴隔绝之后,脚底只剩温热感。
现在每一步落下,靴底都会传来明显的灼烫。
虽然还伤不到他,但温度攀升的速度很不对劲。
叶凡抬头扫了一圈。
周围几道原本平静的地缝,开始往外冒红光。
火苗不是一簇一簇窜出来,而是连续翻涌,时高时低,毫无规律。
“提前回涌?”
叶凡眉头压了下来。
陆沉地图上写得很清楚。
午时三刻开始,地火回落一个时辰。
可现在连一个时辰都没到。
地图有误?
不太可能。
陆沉是丹痴,不是傻子。
他为了这些异化材料,差点把命丢在三处禁区里,路线和时间都是一笔一笔拿伤换出来的。
叶凡更愿意相信,是今天的灵焰残区出了变化。
“麻烦。”
他收起杂念,脚下速度立刻加快。
疾风飘叶运转。
他整个人贴着焦黑地面掠过,尽量避开裂缝密集的位置。
刚冲出十几丈,前方一条细缝忽然亮起红光。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下一刻,火焰从地底冲起,直接拦在他面前。
叶凡脚尖一点,身体横移,擦着火焰边缘避开。
石棉衣被热浪扫过,立刻发出轻微的焦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衣角有一点发黄。
“凡俗东西,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叶凡没嫌弃。
这件石棉衣帮他挡了不少外层火力,要没有它,他现在就得光着身子在火域里乱窜。
那画面太难看。
他不喜欢。
又走出一段,叶凡取出地图快速对照。
按照路线,前面那片碎石坡就是内围和外围的交界。
只要过了碎石坡,地火密度会降低一截。
到那时,就算安全窗口彻底结束,他也能凭二转肉身和踏火靴慢慢撤出去。
“先出去,再想裂缝里的东西。”
叶凡把地图塞回去,双腿发力,速度再提。
脚下碎石被踩得四散飞开。
高温让空气发干,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
九龙搬血功法还在自行运转,涌入体内的火毒不断被气血卷走,化成能被肉身承受的火属性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