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陷阱
叶凡看着那三个人。那三个人也看着叶凡。
魁梧弟子喊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快!把这里包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这是马得水的声音。
伴随着这道声音,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废阁周围的黑暗。
原本死寂的后山,一下子变得人声鼎沸。
叶凡站在门槛内,目光越过那三个外门弟子,看向门外。
几十个外门弟子举着火把,将这座破败的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正前方,马得水倒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满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叶凡看着这阵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原本按在腰间短剑上的右手,缓缓松开,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太巧了。
巧合到了荒谬的地步。
废阁地处后山最偏僻的角落,周围全是毒瘴,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三个弟子前脚刚在屋里扯着嗓子喊搜出魔道禁物,马得水后脚就带着几十号人“恰好”赶到。
这中间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叶凡脑海中迅速闪过整件事情的脉络。
有人潜入他的房间,破坏了他留下的记号。
然后这三个人明目张胆地进来打砸搜查。
等他回来,一脚踹开门,这三人立刻大喊大叫。
紧接着,马得水带着大批人马登场。
栽赃、喊嚷、围观、管事到场。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叶凡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体内的灵气因为愤怒而隐隐躁动,四转锻体的强悍力量在经脉中奔涌,随时可以爆发。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动手。
现在整个天剑宗都在彻查魔道奸细,上面下了死命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执法堂的人就在内门盯着。
如果他现在拔剑,把这三个栽赃的弟子杀了,或者把马得水打了,那就彻底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暴力抗法,杀人潜逃。
这八个字一旦扣在头上,他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是马得水这群外门弟子,而是结丹期长老带领的执法堂精锐。
叶凡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的灵气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
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人群,看着马得水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打算怎么唱下去。
屋内,那个身材魁梧的弟子见马得水到了,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双手捧着那个用黑布包裹的物件,快步跨出门槛,一路小跑到马得水面前。
“马管事!您来得正好!”
魁梧弟子大声汇报道,声音大得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我们奉命巡查后山,察觉叶凡的住处有异样,进来一搜,果然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搜出了这个东西!”
说着,他将双手高高举起,把那个黑布包恭敬地呈递到马得水面前。
马得水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那个黑布包,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屋内的叶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中满是得意。
“干得好。”马得水大声赞赏了一句。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个黑布包。
周围的几十个外门弟子全都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盯着马得水的手。
人群中安静得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马得水动作极其缓慢地解开黑布。
一层,两层。
黑布完全散开。
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暴露在空气中。
这枚丹药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暗红色,表面坑坑洼洼,没有半点灵丹应有的光泽。
丹药刚一露出来,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股气味极其恶臭,夹杂着腐肉的味道,直冲人的脑门。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外门弟子闻到这股味道,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忍不住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这……这是什么味道?”
“好重的血腥气!闻着让人头晕!”
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
马得水对周围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他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暗红色的丹药,高高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大家都看清楚了!”
马得水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审判者的威严。
“这就是从叶凡床底下搜出来的东西!这是一枚血丹!”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血丹?那不是魔道修士才用的东西吗?”
“听说血丹是用活人的精血和怨气炼制而成的,极其歹毒!”
“叶凡怎么会有这种邪物?”
马得水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的冷笑更浓了。他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叶凡,大声呵斥。
“叶凡!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这枚血丹,色泽暗红,腥气扑鼻,分明是用活人血肉炼制而成的魔道邪物!你私藏这种禁品,罪大恶极!”
叶凡站在门内,看着马得水手里那枚粗制滥造的血丹。
他连冷笑都懒得给一个。
这栽赃的手段,实在太低劣了。
“马管事。”
叶凡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显得异常清晰,没有丝毫慌乱。
“你这戏唱得太急了,破绽百出。”
马得水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你还敢狡辩?”
叶凡迈步跨出门槛,走到院子里。他直视着马得水的眼睛,语气平淡。
“你说这是我炼制的血丹?”
叶凡指了指马得水手里的东西。
“我叶凡在天剑宗当了八十年的杂役,连最基础的引火诀都不会,我拿什么炼丹?用这后山的废丹毒瘴炼吗?”
周围的弟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确实,叶凡是个连灵根都废掉的杂役,这是外门公认的事实。
炼丹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控火能力,一个杂役怎么可能炼得出魔道血丹?
人群中的议论声小了一些,有几个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马得水。
叶凡继续说道:“再者,这废阁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三位师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这破屋子里奉命巡查?奉的谁的命?查的又是什么?”
“他们前脚刚喊搜出东西,马管事你后脚就带着这么多人赶到,这时间掐得,比宗门敲钟的执事还要准。”
叶凡的目光扫过那三个搜查的弟子,最后落回马得水脸上。
“马管事,你们栽赃陷害,好歹也编个像样点的理由。”
“拿这么一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药丸,就想往我头上扣魔道奸细的帽子,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叶凡的话句句切中要害,逻辑清晰。
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叶凡说得有道理啊,他一个杂役怎么会炼丹?”
“是啊,马管事带人来得也太快了,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马得水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他并没有慌乱。
他既然敢布这个局,自然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马得水冷哼了一声,将那枚血丹重新用黑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不慌不忙地看着叶凡,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叶凡,你这张嘴倒是挺能说,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洗脱你的嫌疑吗?”
马得水背着手,在叶凡面前踱了两步。
“你说你不会炼丹?你说你是个废柴杂役?这恰恰证明了你的狡猾!”
马得水猛地转过身,指着叶凡的鼻子大声说道。
“魔道奸细潜伏在正道宗门,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伪装!就是隐藏身份!”
马得水的声音越来越大,极具煽动性。
“你装了八十年的废物,深藏不露,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潜伏手段!”
“你故意表现得毫无修为,就是为了降低宗门的防备,好在暗中进行你那不可告人的魔道勾当!”
叶凡看着马得水这副强词夺理的嘴脸,眼神越发冰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要对方铁了心要整你,你表现得弱,就是伪装潜伏;你表现得强,就是暴露本性。
马得水见叶凡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镇住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
他决定抛出最后的杀手锏,彻底把叶凡钉死在耻辱柱上。
“叶凡,你以为我只是凭这一枚血丹就定你的罪吗?”
马得水冷笑连连。
“你做过的事情,真以为没人知道?”
马得水转过身,面向周围的外门弟子,大声宣布。
“大家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派了王二和李四两名弟子来废阁传话。”
“结果呢?他们两人来到废阁之后,就离奇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王二和李四失踪的事情,外门确实有不少人知道,但一直没有查出结果。
马得水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叶凡。
“叶凡!你敢说王二和李四的失踪跟你没关系?”
马得水厉声质问。
“他们两人就是发现了你私藏魔道邪物的秘密,所以才被你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叶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王二和李四,确实是他杀的。
那两个人受马得水指使来杀他,被他反杀后扔进了地火坑里。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马得水根本不可能有证据。
马得水现在把这件事翻出来,纯粹就是为了泼脏水,把所有的罪名都串联在一起。
马得水根本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推论,一个能让所有人相信的借口。
“你一个刚刚晋升的外门弟子,被分配到这充满毒瘴的废阁。”
“正常人早就想尽办法调走了,可你呢?你不仅死赖在这里不走,还每天往废丹洞里钻!”
马得水步步紧逼,手指几乎要戳到叶凡的脸上。
“你为什么不走?因为这废阁偏僻无人,正是你炼制血丹、修炼魔功的绝佳之地!”
“王二和李四撞破了你的秘密,你就杀了他们!”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你不是潜伏在废阁的魔道奸细!”
叶凡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马得水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表演。
马得水见叶凡沉默,以为自己的连番逼问终于击溃了这个杂役的心理防线。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怎么?没话说了?”
马得水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要贴到叶凡的面前。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说道:“叶凡,你真以为你那个在内门当宝贝的青梅竹马能护得住你?”
马得水直起身子,再次面向周围的弟子,声音猛地拔高,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听好了!宗门现在正在彻查魔道奸细!这是什么性质的事情?这是干系到天剑宗生死存亡的通魔大案!”
马得水一边说,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这种大案,上面下了死命令,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谁敢在这个时候跟魔道沾边,谁就是天剑宗的死敌!”
马得水转过头,目光阴冷地盯着叶凡,一字一顿地说道:“叶凡,你别指望有人能救你。”
“纵使你背后真有内门天骄撑腰,那又如何?这等通魔大案,一个内门天骄的担保绝对压不下去!”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柳菡烟的名字在外门如雷贯耳,那是高高在上的筑基期修士,是无数外门弟子仰望的存在。
但马得水说得没错,通魔大案面前,谁沾谁倒霉。
柳菡烟就算再念旧情,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废柴杂役去触碰宗门的底线。
“柳师姐那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包庇一个魔道奸细?”
“就是,叶凡这次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
“马管事说得对,这种大案,谁敢沾边?”
听着周围弟子的议论,马得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知道,大势已成。
现在叶凡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道奸细。
马得水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叶凡,大声下令:“来人!把这个私藏魔道邪物、杀害同门弟子的奸细给我拿下!”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狗腿子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如狼似虎地朝着叶凡扑了过去。
马得水站在原地,双手倒背在身后,眼神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他亮出了真正的杀招。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铁证。
那枚血丹是不是叶凡炼制的,王二和李四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需要借着这个由头,先把叶凡收监。
“先押入废阁私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马得水大声补充了一句。
废阁私牢。
这四个字一出,几个年长的外门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那地方名义上是关押犯错杂役的禁闭室,实际上就是马得水的私人刑堂。
里面暗无天日,毒瘴弥漫。
马得水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只要叶凡落入废阁私牢,是死是活便由不得他了。
到了那个时候,随便安排个畏罪自杀或者毒瘴入体暴毙的意外,就能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赵师兄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自己还能落个查获魔道奸细的功劳,简直是一箭双雕。
几个狗腿子已经冲到了叶凡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叶凡的肩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叶凡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蕴含着一股极其沉稳的力量,硬生生让那几个狗腿子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
废阁私牢。
这四个字一出,几个年长的外门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那地方名义上是关押犯错杂役的禁闭室,实际上就是马得水的私人刑堂。
里面暗无天日,毒瘴弥漫。
马得水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只要叶凡落入废阁私牢,是死是活便由不得他了。
到了那个时候,随便安排个畏罪自杀或者毒瘴入体暴毙的意外,就能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赵师兄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自己还能落个查获魔道奸细的功劳,简直是一箭双雕。
几个狗腿子已经冲到了叶凡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叶凡的肩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叶凡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蕴含着一股极其沉稳的力量,硬生生让那几个狗腿子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
叶凡没有理会那几个拿剑指着他的弟子。
他迈开脚步,从容不迫地跨出门槛,径直走到马得水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叶凡直视着马得水的眼睛,当众朗声反问:“马管事,你刚才说,这是干系宗门存亡的通魔大案?”
马得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没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叶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夜空中炸响:“既然是干系宗门存亡的通魔大案,岂是你一个区区外门管事能私自定夺、私自收监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凡没有给马得水喘息的机会,他步步紧逼,目光如刀:“天剑宗规矩森严,凡涉魔道之事,一律交由内门执法堂全权处置,外门管事只有上报之责,无权擅自关押审问!”
叶凡猛地转过身,指着马得水,大声质问:“此等大事,你该不该即刻上报内门执法堂?!”
一句话,直戳要害。
围观的外门弟子闻言,顿时一阵骚动。
“对啊,叶凡说得有道理。通魔大案,外门管事哪有资格管?”
“这种事必须上报执法堂,由执法堂的长老亲自审问才对。”
“马管事直接把人关进私牢,这不合规矩啊。”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外门弟子虽然畏惧马得水,但天剑宗的规矩摆在那里。
执法堂的威名,比马得水这个外门管事要大得多。
马得水的脸色当场一僵。
他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要的本是悄无声息的私牢处置,把叶凡关进去弄死,然后随便报个意外。
他最怕的,恰恰就是把事情捅到执法堂、捅到明面上人尽皆知。
执法堂那些人都是一群只认规矩不认人的疯子。
如果执法堂介入,这枚粗制滥造的血丹根本经不起查验。
那三个栽赃的弟子只要被执法堂的搜魂术一吓,立刻就会把所有事情抖落出来。
到时候,不仅赵师兄的计划泡汤,他马得水也会因为构陷同门、妨碍执法堂办案而被扒掉一层皮。
“你……你胡说八道!”
马得水有些气急败坏,指着叶凡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这是为了防止你这个奸细逃跑!先收监,再上报,有何不可?”
“防止我逃跑?”叶凡冷笑一声,乘势追击。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直接压迫在马得水身上。
当众厉声点破:“马得水,你这般急着把我关进废阁私牢,既不派人去报执法堂,又不当众查验这枚血丹的来历,你到底是想抓奸细,还是想趁机灭口?!”
“你血口喷人!”马得水大吼,但声音里明显透着心虚。
叶凡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目光扫过那三个搜查的弟子,最后死死盯住马得水:“这废阁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三个人大半夜跑来搜查,搜出东西后你立刻带人赶到,这中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叶凡的声音越来越冷,字字诛心:“你急着把我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私牢,是不是打算明天一早就对外宣布,我叶凡畏罪自杀,死无对证了?”
周围的弟子听到这话,看马得水的眼神彻底变了。
大家都不傻,叶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其中的猫腻。
“这屋里屋外,究竟谁才心里有鬼?!”
叶凡最后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般在马得水耳边炸响。
马得水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一个弟子的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精心布置的死局,被叶凡用宗门规矩和逻辑漏洞,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叶凡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个捧着黑布包的魁梧弟子面前。
魁梧弟子被叶凡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叶凡伸出手,指着那枚暴露在空气中的暗红色血丹。
“大家再看看这枚所谓的魔道血丹。”
叶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这血丹腥气未散,味道极其刺鼻,这分明是刚刚捏造成型,连火候都没掌握好的残次品!”
叶凡抬起头,目光环视四周:“这东西,分明是刚塞进我屋里的栽赃货!”
马得水咬着牙,强撑着喊道:“你说是栽赃就是栽赃?东西是从你床底下搜出来的,这是铁证!”
“好一个铁证!”叶凡大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他猛地扯开自己那件破旧的外袍,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他站在院子中央,身姿挺拔,宛如一杆标枪。
“既然马管事口口声声说我是魔道奸细,说这血丹是我的,那好!”
叶凡的声音穿透了夜空,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要查,就请执法堂的人来查!”
“请执法堂当众验这枚血丹的来历!看看它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在什么时间捏造出来的!”
“请执法堂当众验我叶凡的修为深浅,看看我这个废灵根的杂役,到底有没有能力炼制魔道血丹!”
“请执法堂查清这三个擅闯我住处、栽赃陷害者的底细!看看他们背后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叶凡站在火把的光芒中,目光坦荡,毫无惧色。
他直视着马得水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我叶凡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之有?!”
叶凡就那么站着,平静的看着马得水。
他那双眼睛,经历过四次九龙搬血功法的焚烧与重塑,早已不复九旬老者的浑浊,也并非壮年人的锐利。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古井,也是深渊,能将投射进去的光线、情绪、乃至杀意,尽数吞噬,不起半点波澜。
马得水被他看的心理发毛。
这不对劲。
一个被几十把剑指着、人赃并获的锻体境废物,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
他不该是惊慌失措、跪地求饶吗?或者色厉内荏、破口大骂也行。
可这种平静,这种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的眼神,让马得水精心准备的满腔怒火,全都无处发泄,说不出的憋闷。
“你看什么看!”
马得水被这种无声的蔑视激怒,上前一步,将手的黑木盒子几乎怼到叶凡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身后的几十名外门弟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剑尖又向前递了几分,森然的剑气几乎要贴上叶凡的皮肤。
火把的光芒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或贪婪、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
叶凡的视线终于从马得水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胖脸上移开。
他没有去看那所谓的物证,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他的目光,缓缓的、一个一个的,扫过那三个最先冲进来栽赃的弟子。
那三人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想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们听到了叶凡的声音。
不急不缓,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管事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叶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让你们……连命都不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三名弟子脸色齐齐一白!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的从他们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锻体四阶的同门,而是一头刚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远古凶兽,正用那双幽暗的眸子,决定着从他们身上的哪个部位开始下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为首那名弟子强撑着,声音却止不住的发颤。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马管事,别跟他废话了,拿下他!”
他们的反应,彻底点燃了马得水心中最后一丝耐性。
叶凡的轻蔑,这三个废物的胆怯,都让他感觉这场完美的戏码出现了瑕疵。
他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魔道奸细!”
马得水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收起了所有伪装,眼神变得怨毒而狰狞。
“给我拿下!”
他猛的一挥手,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几十名外门弟子得了命令,再无顾忌,发出一声呐喊,如同潮水般朝着破屋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涌去!
刀光剑影,瞬间将那片狭小的空间彻底淹没!
就在最前方的几柄长剑即将刺入叶凡身体的刹那。
叶凡,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出拳,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攻向他的兵刃。
他只是微微沉身,将四次焚练后、那恐怖到匪夷所思的肉身力量,毫无保留的,尽数灌注于双腿之上!
他脚下的地面,那些混杂着丹渣的碎石,无声无息的向下塌陷了寸许,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如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
叶凡整个人,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巨力,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东南角,悍然撞去!
他选择的方向,只有两名外门弟子。
那两人修为都在锻体五阶,在人群中算是好手。
眼看叶凡不闪不避,直愣愣的撞过来,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找死!
他们几乎同时将灵气催动到极致,手的长剑交错,封死了叶凡所有前进的路线,准备将这个狂妄的家伙直接捅个对穿!
然而,他们的剑尖,甚至没能触碰到叶凡的衣角。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奔涌的江河一般,狠狠撞在了他们的护身灵气和身体上。
“咔嚓!”
两人只觉得胸前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护身灵气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胸骨在第一时间就塌陷了下去。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撞飞,口喷鲜血,倒飞出数丈之远,将后面好几名同伴都撞翻在地。
一个由几十人组成的、看似牢不可破的铁桶阵,就这么被叶凡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从马得水下令,到包围圈被破,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准备挥剑上前的弟子,动作僵在了半空。
马得水那张狞笑的胖脸,也彻底凝固。
他们预想过叶凡的各种反应,反抗、求饶、束手就擒……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这是何等恐怖的肉身力量?
这他妈的是一个锻体四阶?
趁着这全场死寂的一瞬间,叶凡的身影早已穿过那道缺口,没有丝毫停留。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如同一道鬼魅,朝着漆黑的山下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几个起落间,就只在众人的视线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跑……跑了?”
一名弟子喃喃自语,打破了死寂。
“他畏罪潜逃了!”
“快追!别让他跑了!”
马得水最先反应过来,短暂的惊骇过后,是无边的狂喜涌上心头。
跑了好!
跑了,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
到时候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执法堂的追杀令一下,他也必死无疑!
而自己,则是揭发魔道奸细的大功臣!
“追!给我追!”
马得水扯着嗓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所有人听令,全力追杀魔道奸细叶凡!死活不论!”
“杀啊!”
几十名外门弟子如梦初醒,立刻红着眼睛,挥舞着刀剑,顺着叶凡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
一时间,整个废阁山头,火把攒动,喊杀声震天。
马得水跑在人群的最前方,跑的比谁都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叶凡的人头,去内门赵师兄那里领赏的场景了。
他甚至在想,该如何利用这份功劳,让自己离开废阁这个鬼地方。
然而,就在他畅想未来的时候,前方那道狂奔的黑影,却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马得水一愣,追击的众人也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
只见在前方百米外的一处山坡上,叶凡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还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马得水的心里,猛的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干什么?
下一刻,他得到了答案。
叶凡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股融合了地火之力的赤红灵气,轰然运转。
他将这股灵气,尽数灌注于喉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山下,朝着整个外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废阁管事马得水,因私怨栽赃陷害,欲杀人灭口!”
声音巨大,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震耳欲聋!
“外门弟子叶凡,不甘受辱,现前往执法堂,鸣冤叩告!”
“请宗门为弟子做主!”
这声音,裹挟着灵气,穿透了夜幕,越过了山峦,在连绵起伏的天剑宗外门山脉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无数在睡梦中的外门弟子被惊醒。
无数还在修炼的杂役猛的睁开了眼。
甚至连一些巡夜的执事,都骇然的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追击的几十名外门弟子,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的停在了原地,一个个目瞪口呆,手的长剑都快要握不住了。
去……去执法堂?
他不是畏罪潜逃?他是要去……告状?!
马得水站在原地,浑身一震,彻底傻了。
他听着叶凡那传遍半个外门山头的喊声,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逆流,手脚一片冰凉。
他脸上的狂喜、狰狞、得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煞白。
完了。
他气的浑身发抖,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夜风呼啸,将叶凡那振聋发聩的吼声送遍了外门群山。
马得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的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设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的废物,竟然敢用这种方式破局!
不去执法堂,是栽赃陷害。
去了执法堂,就是私怨械斗。
无论哪一种,他这个管事都脱不了干系!
“疯子!你这个疯子!”
短暂的死寂后,马得水发出了气急败坏的咆哮。
他那张肥胖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伪装。
“给我杀了他!现在!立刻!马上!”
他指着山坡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声音嘶哑的对身后那群同样被镇住的外门弟子吼道:“他已经疯了!他这是在污蔑宗门!就地格杀,宗门绝不会追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这还是管事下的死命令。
那群外门弟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与凶狠再次压过了理智。
杀了叶凡,不仅能得到马管事的赏赐,还能将魔道奸细的功劳坐实!
“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几十人再次疯狗般扑了上去。
但这一次,叶凡没有再给他们机会。
在那声怒吼传遍山野的瞬间,他便转身,双腿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山下执法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没有选择大路,而是直接扎进了崎岖坎坷、怪石嶙峋的山林。
疾风飘叶身法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四次焚练重塑的肉身,拥有着匪夷所思的耐力与爆发力。
他的双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没有半分迟滞;身体在交错的树影间穿梭,如同游鱼入水。
身后的喊杀声、咒骂声、树木被撞断的噼啪声,被他飞速的甩在身后。
“追!给我追上他!”
马得水在后面急的跳脚,他练气四阶的修为,在这种复杂的地形里根本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凡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废物!一群废物!”
他气的一脚踹在身边一名跑的气喘吁吁的弟子身上。
“连个锻体四阶都追不上!”
那弟子被踹的一个趔趄,敢怒不敢言。
心理却在疯狂叫骂:锻体四阶?你家锻体四阶跑起来跟妖兽似的!
“马管事,那小子……那小子太快了!这山路根本没法走,我们……”
一名心腹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没法走也得走!”
马得水的双眼已经彻底红了,理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很清楚,今晚这事,已经不是杀不杀叶凡的问题了。
而是叶凡不死,他就要死!
让叶凡活着走进执法堂,把他栽赃陷害的事情一说,就算没有证据,光是夜闯同门居所、聚众追杀这两条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到时候,内门那位赵师兄非但不会保他,恐怕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想到这里,马得水的心脏狠狠一抽。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跑到执法堂!
“别追了!”马得水猛的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闪过一抹狰狞的疯狂。
他指着前方那个在林间跳跃的黑点,对身边几个修为最高的弟子嘶吼道:“别管那么多了!用远程攻击!给我废了他!打断他的腿!”
“出了任何事,我马得水一个人担着!”
那几名弟子闻言,都是一愣。
在宗门内,对同门动用杀伤性的术法,可是重罪!
但看到马得水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再想到他许诺的好处,几人一咬牙,心一横。
干了!
“风刃术!”
“地刺!”
“滚石咒!”
几名锻体高阶的弟子立刻停下脚步,双手飞速掐诀,将体内本就不多的灵气疯狂压榨出来。
霎时间,数道颜色各异的灵光在他们手中亮起。
“咻!”
一道半月形的青色风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贴着地面朝叶凡的脚踝削去!
“噗!噗!噗!”
叶凡前方的地面,毫无征兆的窜出三根尖锐的石锥,封死了他的去路!
更有甚者,直接催动咒法,让旁边山壁上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轰然滚落,朝着叶凡当头砸下!
正在狂奔的叶凡,瞬间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数股灵气波动。
他头也不回,脚下步伐陡然一变,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嗤啦!”
那道凌厉的风刃,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脚跟飞过,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斩断。
他看也不看,左脚在树干上借力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翻滚,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从地底冒出的石锥。
“轰隆!”
巨石砸在他刚才落脚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碎石四溅。
叶凡的身影,却已经出现在了十丈之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但他的速度,终究是被拖慢了。
身后的追兵,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拉近了距离。
“有用!继续!”
马得水见状大喜,仿佛看到了希望,更加卖力的催促着。
一时间,各种五花八门的低阶术法,如同不要钱一般,铺天盖地的朝着叶凡的后背招呼过去。
叶凡的身心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漫天的攻击中辗转腾挪。
每一次闪避,都消耗着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
四转锻体带来的强悍肉身,让他还能勉强支撑,但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必须更快!
叶凡的视线死死锁定着前方。
穿过这片密林,再翻过一道山梁,就是外门与执法堂管辖区的分界线!
只要跨过那道线,马得水就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
那里,就是生机!
想到这里,叶凡一咬牙,不再理会身后那些骚扰性的攻击,将体内剩余的赤红色灵气尽数灌注于双腿,速度再次暴涨一截!
“他要拼命了!拦住他!”
马得水也看到了那道若隐若现的山梁,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将自己的速度催动到极限,肥胖的身体在山路上像一个肉球般滚动,竟然第一个冲出了人群,离叶凡只剩下不到二十丈的距离!
“叶凡!你给我死来!”
马得斯一声怒吼,体内的灵气疯狂涌向右掌。
他整个人高高跃起,一掌隔空拍出!
一个由灵气汇聚而成的、磨盘大小的灰色掌印,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印向叶凡的后心!
这一掌,他用上了全力!
他自信,只要拍中,锻体境的叶凡就算不死,也绝对会筋骨寸断,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叶凡感受到了身后那股致命的威胁。
他能躲。
但他不能躲!
一旦躲了,速度必然会慢下来,就会被这一掌的余波震伤,彻底陷入重围。
拼了!
叶凡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决绝。
他能看到,就在前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静静的矗立在月光下。
石碑上,用朱砂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执法堂!
只要再有三个呼吸!
然而,马得水那全力一击的掌风,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吹的他衣衫猎猎作响!
千钧一发!
就在那灰色掌印即将触碰到叶凡背心的瞬间。
一声断喝,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的在寂静的山林间炸响!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执法堂界碑之前,胆敢行凶?”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界碑后方的密林中闪出。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悬制式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他甚至没有看马得水那气势汹汹的一掌。
只是随手一抬。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声。
青年手的刀甚至没有出鞘,只是用那古朴的刀鞘,轻轻一格。
马得水那势在必得、足以开碑裂石的灵气掌印,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湮灭在了空气中。
而那青年,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马得水重重的落在地上,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青年,脸上的狰狞和疯狂,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所取代。
他身后那几十名外门弟子,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山林,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凡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界碑前,剧烈的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着那几名突然出现的黑衣弟子,又看了看一脸煞白的马得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得救了。
马得水看着那青年腰间悬挂的、代表着执法堂核心弟子的玄铁令牌,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师兄……误会,都是误会……”
他想解释,想辩解。
但那为首的执法弟子,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冷冷的扫过马得水,扫过他身后那群手持兵刃的弟子,最后,落在了衣衫破碎、气息不稳的叶凡身上。
他没有问谁对谁错,也没有问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寻衅滋事,夜闯同门居所,当众追杀……”
每说出一个词,马得水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那名执法弟子收回视线,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所有涉事之人,全部拿下!”
“跟我回执法堂,接受问询!”
那名执法弟子一声令下,身后几名黑衣弟子便动了。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两人一组,直接上前缴了那几十名外门弟子的兵刃。
那些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弟子,此刻个个都蔫了,耷拉着脑袋,连个屁都不敢放。
兵器被哐当哐当的扔了一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得水脸上的肌肉不住的抽搐,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那为首青年冷漠的视线,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带走。”
青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整个队伍便在黑衣弟子的押解下,朝着山下走去。
叶凡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被缴械,因为他根本就没亮兵器。
他也没有被捆绑,只是有一名执法弟子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侧。
他默默调整着呼吸,平复着体内因为极限奔逃而翻涌的气血。
他赢了,但赢得惊险。
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吼出那番话,惊动了可能在附近巡查的执法堂,今晚的结局还真不好说。
从废阁到执法堂,是一段不短的路。
一路上,不断有被惊醒的外门弟子从住处探出头来,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好奇。
“那不是废阁的马管事吗?怎么被执法堂的人给拿了?”
“后面那些……好像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吧?这是捅了什么篓子?”
“快看,走在最后面那个,怎么瞧着有点眼生?穿的还是件破袍子。”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得水把头埋的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而叶凡,则对周围的指指点点恍若未闻。
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走的异常沉稳。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那座矗立在月色下、散发着森然气息的殿宇上。
执法堂。
天剑宗外门所有弟子都闻之色变的地方。
终于,队伍停在了执法堂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前。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陈旧卷宗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被带进了一间偏厅。
偏厅内灯火通明,照的人睁不开眼。
墙壁是冰冷的青石,上面挂着宗门戒律,每一个字都仿佛透着杀伐之气。
十几名身着黑衣的执法弟子分列两旁,个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凝。
为首那名带队的青年,此刻正坐在一张黑木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代表身份的玄铁令牌。
“说吧,马得水。”
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怎么回事?”
马得水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委屈与愤怒,指着叶凡,声音都变了调:“师兄!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此人,就是叶凡!他勾结魔道,私藏禁物!”
“我们发现之后,准备将他拿下,他却负隅顽抗,还倒打一耙,污蔑我们栽赃陷害!”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颤颤巍巍的摸出那个黑木盒子,高高举起,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师兄请看!这就是证据!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那三名最先进屋的弟子也立刻跪倒在地,哭天抢地的附和起来。
“是啊师兄!我们亲眼所见,就是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
“这东西阴气森森的,绝对是魔道邪物!”
一时间,整个偏厅都充斥着他们义正言辞的控诉。
叶凡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主座上的青年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嘈杂的场面有些不耐。
他没有去看马得水,而是对身旁一名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弟子偏了偏头。
“张师弟,你来看看。”
那名被称为张师弟的弟子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长得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从马得水手里接过那个黑木盒子,连看都没看马得水一眼。
马得水和那三名弟子,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眼神挑衅的瞥向叶凡,仿佛已经看到叶凡被定罪,拖出去处死的场景。
叶凡的心,也在此刻提了起来。
虽然他知道这东西是假的,但执法堂会如何判定,他没有半分把握。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懒散的张师弟和那个小小的黑木盒子上。
张师弟将盒子拿到烛火下,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暗红、散发着淡淡腥气的血丹。
张师弟只是瞥了一眼,便伸出手指,用那留的有些长的指甲,在那血丹表面轻轻刮了一下。
一层暗红色的粉末,被他刮了下来。
他将那点粉末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笑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了鄙夷和嘲弄的笑。
“呵。”
他随手将那枚所谓的血丹扔回盒子里,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整个盒子啪的一声,扔回了面前的桌案上。
清脆的响声,让马得水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张师兄,这……这邪物可是有什么问题?”
马得水心理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结结巴巴的问道。
张师弟懒洋洋的掏了掏耳朵,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马得水,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偏厅的每一个角落。
“百年份的劣质铁木做的盒子,刷了三层桐油,为了做出阴冷的感觉,还在阴沟里泡了三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盒子里那枚血丹,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至于这个嘛……混了猪血和草木灰的泥丸子,外面裹了一层红蜡,为了让腥味更重一点,还加了点死鱼的内脏。”
张师弟说完,还煞有其事的补充了一句:“手艺不错,挺唬人,就是这猪血不太新鲜。”
“马管事。”
他抬起眼皮,懒散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的冰冷。
“这就是你口中,能动摇我天剑宗根基的魔道邪物?”
“轰!”
马得水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得意、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凝固,接着脸色一通乱变,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呆滞。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三名跪在地上的弟子,更是吓的魂飞魄散,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面如土色。
完了!
整个偏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叶凡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
他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到这里,总该尘埃落定了。
然而,主座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执事,却在此时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不带丝毫感情。
“栽赃陷害,污蔑同门,按照门规,该当何罪?”
他问的是身旁的另一名执法弟子。
那弟子立刻躬身回答:“回禀师兄,按律,当废去部分修为,逐出宗门!”
马得水和那三名弟子听到这话,瞬间遍体生寒,浑身抖个不停。
“师兄饶命!师兄饶命啊!”
“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凄厉无比。
但青年执事充耳不闻,他的视线,越过这几个丑态百出的家伙,落在了叶凡身上。
“栽赃陷害固然是重罪。”
他的话锋,毫无征兆的一转。
“但叶凡,你深夜与同门发生剧烈冲突,无视门规,聚众斗殴,搅的外门鸡犬不宁,这也是事实。”
叶凡的心,猛的一沉。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此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青年执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威压,轰然散开,压的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今宗门正在严查魔道奸细,内忧外患,形势严峻!”
“你们倒好,不在此时同心协力,共御外敌,反而为了些许私怨,闹出这种丑剧!”
“你们想做什么?是想告诉所有人,我天剑宗外门管理混乱,纪律涣散,给了魔道妖人可乘之机吗?!”
“还是说,你们的行为,本身就是为了扰乱宗门视听,为真正的奸细打掩护?!”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马得水等人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的连求饶都忘了,只剩下浑身发抖。
叶凡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明白了。
对方根本就不在乎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造成的影响!
在宗门严打的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这出闹剧,不大不小,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执法堂,需要一个典型,来杀鸡儆猴!
果然,那青年执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堂下众人,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调,宣布了最终的处理结果。
“马得水,伙同王五、赵六、孙七,以伪证栽赃陷害同门,罪加一等!即刻打入水牢,听候发落!”
四人闻言,如丧考妣,直接瘫倒在地。
叶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
“叶凡,”
青年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公式化。
“你虽是受害者,但亦是冲突的参与者。”
“在宗门非常时期,扰乱宗门秩序,引发大规模械斗,同样罪责难逃。”
“来人!”
“将叶凡一并收押!”
“暂押于石字号监牢,待查清其与此事是否还有其他牵连,再做定夺!”
这个结果,如同一盆冰水,从叶凡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从他踏入这间偏厅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了。
他成了这场维护宗门颜面大戏里的另一个道具。
两名黑衣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叶凡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主座上那个冷漠的青年。
他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丝得意,或者一丝愧疚。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张脸上,只有刻板的威严和公式化的冷漠。
叶凡忽然懂了。
自己逃出了马得水精心布置的陷阱,却掉进了另一个由宗门规则和人心构筑的、更大、更深的漩涡里。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
滴答。
浑浊的水珠从长满青苔的石壁上渗出来,砸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霉味,混杂着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尿骚气和血腥味。
走廊尽头插着一支火把,火苗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光影斜斜地打过来,把粗大的铁栅栏印在地上,横七竖八,把这片狭小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执法堂的石字号监牢。
“叶凡!你个千刀万剐的畜生!”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老子拖下水,你就能全身而退?”
“做你的春秋大梦!”
马得水双手死死抓着两根生锈的铁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地摇晃着。
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嘴里喷着唾沫星子,五官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你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一条老狗!也敢算计老子?”
“老子在外面吃香喝辣的时候,你还在吃泔水!”
“你真以为执法堂会给你主持公道?别做梦了!”
马得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监牢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墙之隔的对面牢房。
叶凡盘腿坐在角落的一堆发黑的干草上。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对于马得水那歇斯底里的咒骂,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马得水骂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却连叶凡的一句回嘴都没等来。
这种感觉,比当面抽他十几个大嘴巴还要难受。
他停下脚步,把脸紧紧贴在铁栏杆的缝隙里,死死盯着对面的叶凡。
“装!你接着装!”
“你以为你不说话,这事就算完了?”
“叶凡,我告诉你,你死定了!”
马得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毒。
“你真以为我马得水在外门混了这么多年,是个没根底的软柿子?”
“实话告诉你,执法堂的王执事,那是我嫡亲的表兄!”
“今天这事,最多也就是个办事不力,查无实据!”
“等风头一过,我表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捞出去!”
“至于你?”
马得水冷笑起来,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废物杂役,得罪了内门的大人物,现在又进了这石字号监牢。”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去?”
“在这地方,弄死一个外门弟子,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到时候,在你的饭菜里加点料,或者半夜给你安排个畏罪自杀。”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在这阴沟里!”
“无声无息!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马得水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凡惨死在牢里的画面。
他用力拍打着铁栏杆,大声叫嚣着。
“怕了吧?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你现在就是跪下来求我,给我磕头叫爷爷,我也要扒了你的皮!”
叶凡依旧闭着眼睛。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更舒服一些。
马得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根本懒得搭理。
跟一个气急败坏的蠢货对骂,除了浪费口水,没有任何意义。
他越是平静,马得水就越是抓狂。
这种无声的蔑视,就是对马得水最狠的折磨。
果然,见叶凡还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马得水彻底破防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头,用力砸向对面的铁栏杆。
砰!
石头碎裂开来,碎屑溅了一地。
“说话啊!你个老不死的哑巴了?!”
“你以为你装死就能躲过去?”
“老子要弄死你!弄死你!”
马得水疯狂地踢打着铁门,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嚎叫。
叶凡缓缓睁开眼。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对面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上。
他看马得水的表情,完全是在看一个死人。
只看了一眼,叶凡便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吐纳。
就这一眼,让马得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了,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但紧接着,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一个杂役,凭什么用这种视线看他?
马得水再次扑到铁栏杆前,骂得更加难听,更加恶毒。
叶凡封闭了听觉,任由马得水在外面狂吠。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盘算着眼前的局势。
马得水虽然是个蠢货,但他刚才有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这天剑宗,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规则之下,全是人情世故和利益交换。
今天在执法堂偏厅,那个青年执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宗门现在严查魔道奸细,上面压力很大。
执法堂需要一个典型,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事端,给上面一个交代。
马得水有那个什么王执事当表兄,不管这层关系有多硬,至少是个能说得上话的靠山。
而自己呢?
一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老头,刚刚晋升外门,没背景,没靠山,甚至还得罪了内门的修士。
怎么看,自己都是那个最完美的背锅侠。
只要把自己定性为扰乱宗门秩序的罪魁祸首,甚至直接扣上一顶勾结魔道的帽子。
这件事就能完美结案。
马得水能脱身,执法堂能交差,内门的赵乾坤也能如愿以偿。
皆大欢喜。
唯独自己,要被钉死在这耻辱柱上,连命都保不住。
叶凡在心里冷笑一声。
想活下去,指望执法堂秉公办理,那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比那个王执事更硬的靠山。
硬到让执法堂不敢轻易动自己。
叶凡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可能的人选。
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陆沉。
内门丹榜第七,准一流修仙世家陆家的子弟,筑基期修为。
这个身份,绝对够分量。
只要陆沉肯出面保他,别说一个王执事,就算是执法堂的长老,也得给几分面子。
但叶凡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否决了。
他和陆沉之间,说到底只是一场交易。
陆沉看中的,是他能去灵焰残区采集材料的能力。
两人非亲非故,交情浅薄。
陆沉是个纯粹的丹痴,这种人最怕麻烦。
让他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去跟实权在握的执法堂硬碰硬?
根本不可能。
就算陆沉愿意出面,自己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把赤金小炉的秘密交出去?
那是找死。
这条路,走不通。
叶凡皱起眉头,继续思索。
突然,一个清冷孤傲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柳菡烟。
内门亲传弟子,筑基中期天骄,未来的宗门圣女。
如果她肯开口,哪怕只是一句话,执法堂绝对会立刻放人,甚至还会把马得水扒层皮给自己出气。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叶凡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八十年的苦熬,八十年的执念。
换来的是执事堂里那居高临下的冷漠,是用几枚延寿丹买断因果的施舍。
那份情谊,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去求她?
去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摇尾乞怜,祈求她大发慈悲救自己一命?
叶凡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宁愿被执法堂千刀万剐,宁愿死在这发霉的牢房里,也绝不会去求柳菡烟半个字!
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求她,比死更难受。
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深陷囹圄,仇敌环伺。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换做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就精神崩溃,或者像对面的马得水一样大喊大叫了。
但叶凡没有。
他经历过寿元将尽的绝望,经历过九龙搬血焚烧骨肉的剧痛。
这点阵仗,还压不垮他。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走廊尽头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对面的马得水终于骂累了。
他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靠在铁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充满怨毒的视线死死盯着叶凡。
一夜无话。
监牢里阴冷潮湿,寒气顺着石板往骨头缝里钻。
但在马得水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偶尔的咒骂声中,叶凡的心境反而愈发平静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认命的妥协。
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当走廊尽头的火把彻底熄灭,一丝微弱的晨光从高处的通风口透进来时。
叶凡睁开了眼。
昏暗中,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狠厉。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既然无人可依,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便只能靠自己!
叶凡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声。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经过四次九龙搬血焚练重塑的强悍肉身。
最重要的是,他胸口还贴身藏着那个能逆天改命的赤金小炉。
这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执法堂想拿他当替罪羊?
马得水想弄死他?
内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想看他像臭虫一样被碾死?
那就来试试看!
叶凡走到铁栏杆前,双手握住冰冷的铁棍。
他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站着。
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从这石字号监牢杀出去的路线。
大不了,就掀了这桌子!
杀出天剑宗!
天下之大,去凡俗界,去散修界,哪里不能容身?
只要人活着,只要炉子还在,他就能东山再起!
亡命天涯,也比在这阴沟里憋屈死要强一万倍!
叶凡转过头,看向对面牢房里已经瘫软在地的马得水。
他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疯狂。
马得水被这笑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叶凡收回视线,重新坐回干草堆上。
他在等。
等执法堂提审的那一刻。
那将是他做出最后决断的时刻。
牢房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空旷阴冷的石字号监牢里,听得一清二楚。
叶凡睁开眼,从发黑的干草堆上站起身。
脚步声停在他的牢门外。
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生锈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
一名穿着执法堂制服的弟子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出来,要审你了。”
这弟子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凡没说话,迈步走出牢房。
在他起身的瞬间,体内那股经过四次九龙搬血焚练的赤红灵气,已经开始在经脉中暗暗流转。
四转锻体五阶的肉身力量,被他死死压在皮肉之下。
血液流动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鸣,肌肉纤维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
只要这弟子敢有半点异动,或者周围埋伏了人,他会立刻暴起发难。
走廊里只有这一个执法弟子。
叶凡余光扫过对面的牢房。
马得水正趴在铁栏杆上,双手死死抓着铁棍,瞪大眼睛看着这边,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狞笑。
“叶凡!去了就回不来了!”
“好好享受王执事的招待吧!哈哈哈!”
马得水笑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执法弟子连看都没看马得水一眼,转身往前走。
“跟上。”
叶凡迈开腿,跟在他身后。
一边走,叶凡一边在脑子里过着执法堂的地形图。
他之前来鸣冤的时候,大致记下了外围的路线。
石字号监牢在地下,要出去得走一条长长的斜坡。
斜坡尽头是偏厅,偏厅外面是广场。
只要到了广场,凭他现在的肉身爆发力,外门那些普通弟子根本拦不住他。
两人顺着斜坡往上走。
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凡的听觉放大到了极致。
他能听到前面这弟子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
没有埋伏。
至少这条路上没有。
走着走着,叶凡察觉出不对劲了。
按照他记忆中的路线,去审讯室应该在前面的岔路口左转,那边是专门关押和审问外门弟子的丙字号刑房。
但这弟子没有左转,而是径直往前,走向了执法堂的最深处。
叶凡眉头微皱。
“去哪?”
他开口问了一句。
那弟子头也没回,脚步不停:“正殿。”
正殿?
叶凡心里咯噔一下。
执法堂的正殿,那是平时审理宗门大案、要案的地方。
一般只有内门弟子犯了重罪,或者涉及长老级别的纠纷,才会开启正殿。
他一个外门弟子,涉嫌的不过是私藏劣质血丹和深夜斗殴,凭什么进正殿?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凡的手指微微弯曲,扣住了藏在袖口里的一张起爆符。
这是他用废料合成的小玩意,威力不大,但用来制造混乱足够了。
穿过几道厚重的石门,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扇高达三丈的青铜巨门敞开着。
门框上雕刻着天剑宗的戒律铭文,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弟子在门外停下脚步,侧过身子。
“进去吧,大人在里面等你。”
叶凡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青铜巨门。
门内,是执法堂最核心、最庄严的正殿。
大殿极其空旷。
十几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支撑着穹顶,投下大片深沉的阴影。
没有点蜡烛,也没有夜明珠。
整个大殿里,只有高高的审判席上,点着一盏黄豆大小的孤灯。
光线很暗,勉强照亮了审判席前的一小块地方。
叶凡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无比渺小。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排场,这种压抑的氛围,摆明了是要给人一个下马威。
叶凡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马得水在牢里吹嘘的那些话。
“我表兄王执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捞出去。”
“弄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没跑了。
上面坐着的,肯定就是马得水那个当执事的表兄,王执事。
叶凡在心里冷笑。
这王执事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想用正殿的威压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然后屈打成招,逼他承认勾结魔道。
只要他敢反抗,对方就能名正言顺地以暴力抗法的罪名将他当场格杀。
算盘打得挺响。
叶凡的右手慢慢垂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贴身藏着的那柄合成短剑。
这柄短剑是用三件废旧法器合炼出来的精品下品法器,锋利无比。
只要那王执事敢动手,或者逼他画押,他就立刻祭出短剑。
四转锻体五阶的爆发力,加上疾风飘叶的身法,他有把握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刺穿对方的咽喉。
杀了王执事,再趁乱冲出正殿。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叶凡打定主意,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全身肌肉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
他盯着高台上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晚辈外门弟子叶凡,见过大人。”
叶凡拱了拱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高台上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
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抬起头来。”
这声音不大,却直接震得叶凡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他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缓缓抬起头。
孤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高台上的阴影退去了一些,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古朴威严的脸。
叶凡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直接宕机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在天剑宗的宗门大殿里,在藏经阁的走廊上,在外门广场的石碑旁,他见过无数次这张脸的画像。
这不是什么王执事。
这是执法堂首座,天剑宗权势最顶层的几位大人物之一。
顾长风长老!
叶凡愣在原地,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顾长风,元婴期大修士。
在天剑宗,元婴期就是天。
叶凡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听过无数关于元婴期修士的传闻。
据说这个境界的强者,神识能覆盖方圆百里,一念之间就能让一座山峰灰飞烟灭。
这种级别的老怪物,平时都在后山禁地闭关,几十年都不一定露一次面。
宗门里就算死了几个内门弟子,或者外门发生了叛乱,也惊动不了他。
只有涉及宗门存亡,或者出现了魔道巨擘的踪迹,他们才会出面。
可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执法堂的正殿?
为什么会亲自来审问自己一个锻体境的外门弟子?
这完全不合常理!
叶凡原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了。
可现在,面对一个元婴期修士,他那些计划根本行不通。
别说他现在是四转锻体五阶,就算他练成了九龙搬血的第九转,在元婴期面前,也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叶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但更多的,是疑惑。
一场原本清晰无比的栽赃陷害案,因为顾长风的出现,瞬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
马得水一个外门管事,就算他表兄是王执事,也绝对请不动顾长风。
内门的赵乾坤,一个筑基期弟子,更没这个面子。
那顾长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因为自己活捉了雷火玄鸡?
不可能,那只是一只一品妖兽。
还是因为自己去灵焰残区采了药?
也不对,那点赤阳草连给陆沉塞牙缝都不够。
或者是安庆远那边的生意出了问题?
安家虽然有钱,但在天剑宗的元婴长老面前,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难道是柳菡烟?
叶凡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柳菡烟只是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天骄,还没资格让执法堂首座亲自下场。
更何况,她早就用几枚延寿丹买断了八十年的情分,不可能为了他去求顾长风。
那顾长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顾长风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凡。
那视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落在叶凡身上,让他浑身的皮肤都感到一阵刺痛。
叶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迎上了顾长风的视线。
顾长风看着台下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叶凡心底发寒的问题:
“你身上的气血异常,虽然没有魔性,但绝非常人,你隐藏了什么?”
正殿内的空气黏稠得像要凝固,那盏黄豆大的孤灯散着惨白的光晕,将高台上顾长风的影子无限拉长。
叶凡的指尖死死抵在袖口的储物袋上,体内的赤红灵气早已被他用《九龙搬血》的法门死死锁在骨髓最深处。
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紧绷,他连呼吸都拉得极长,生怕一丝多余的波动引来这位元婴大能的探查。
顾长风那句质问在大殿里荡出层层回音,震得叶凡耳膜生疼。
“晚辈愚钝,不明长老所指。”
叶凡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抹惊恐与颤抖。
这种散修和底层杂役面对高阶修士时该有的本能反应,被他演得毫无破绽。
“常人受了马得水等人的围攻,不死也得脱层皮。”
“你一个锻体境,身中数道术法,气血却隐而不发,反而越发旺盛,你真当本座这双眼睛是摆设?”
顾长风从高台的阴影中缓步走下,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走近一步,叶凡就感觉压在肩膀上的重量翻了一倍,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出细微的酸胀感。
叶凡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个借口,最终还是咬定牙关。
“晚辈前些日在废丹洞当差,误食了一颗不知名的红果,侥幸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体内气血就变得比常人粗重些,但修为却跌到了锻体境,”
“至今未能彻底炼化那股药力。晚辈不敢欺瞒长老。”
这个借口他曾对马得水和那个神秘的凝气期青年说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难分辨。
顾长风在距离叶凡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位执法堂首座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极为古朴,宛如一尊没有情感的石雕。
他并没有像叶凡预想中那样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搜魂,也没有用庞大的神识强行撕开他的气海。
“红果?”
顾长风嘴角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讥讽。
“罢了,宗门之内,谁没点机缘隐秘。只要不是魔功,本座懒得深究。”
听到这句话,叶凡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微微松开了一些,掌心全是冷汗。
他赌对了,元婴期大能何等高傲,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奇遇去翻箱倒柜。
只要不是魔道之物,在他们眼里,低阶修士的秘密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
顾长风转过身,缓步走向大殿一侧的太师椅,撩开袍子坐了下来。
他伸手拨弄着旁边几案上的茶盏,陶瓷碰撞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带上来的那个黑木盒,本座看了。”
顾长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劣质的血线草,掺了灵兽的败血,用凡火劣灶烧出来的碎渣。”
“马得水那蠢货,连栽赃的把戏都做不明白。”
“这种脏东西,甚至不配落在执法堂的正殿地砖上。”
叶凡心里微微一沉,没有接话。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自证清白、如何反驳马得水陷害的辩词,现在看来,全成了废话。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面前,对错早就一清二楚,顾长风一眼就看穿了这场闹剧的本质。
“既然长老明鉴,那马管事擅闯民居、构陷同门之罪……”
叶凡试探着开口。
“马得水自然有水牢等着他。”
顾长风打断了叶凡的话,将茶盏放回几案,发出一声轻响。
“但你,今晚本不该站在这个地方。”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又降了几分。
叶凡眉头微皱,有些不解地看着高台上的老人。
顾长风抬眼看着他,缓缓说道:“今晚你被执法堂带走的消息,本来在半个时辰前,就应该传到内门某些人的耳朵里。”
“有几条暗线跑得挺快,连夜想把消息递上去。”
叶凡心头猛地一跳。
消息要传给谁?
是柳菡烟?还是想置他于死地的赵乾坤?
如果是传给柳菡烟,说明废阁周围还有人在关注着他,或许是她留下的眼线。
如果是传给赵乾坤,那就是马得水一伙人最后的后手,想要彻底把这桩通魔的罪名在外门彻底坐实,不给叶凡任何翻盘的机会。
“不过,那几条线,被本座强行截留了。”
顾长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现在,整个天剑宗外门,除了当时在场的弟子,没人知道你进了监牢。”
“在内门眼里,你依旧在废阁安安稳稳地运送着废丹。”
叶凡的大脑飞速运转。
顾长风为什么要压下这个消息?
堂堂一个执法堂首座,元婴期大修士,特意下场把一个外门弟子的抓捕消息拦截,甚至亲自在这深夜的正殿里提审。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绝对不是马得水和赵乾坤那种外门争斗能解释的。
“晚辈愚钝,谢长老庇护之恩。”
叶凡心思通透,不管对方图什么,表面上的态度必须做足。
“庇护?”
顾长风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本座说过,本座不会自降身份去掺和你们这些小辈的恩怨。”
“赵乾坤想巴结谁,柳菡烟想还谁的人情,那是他们的事情,在本座眼里,皆是浮云。”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一股无形的意志铺天盖地般涌来,瞬间将叶凡整个人锁定。
“但你现在的命,确实捏在本座手里。”
“只要本座松一松口,把今晚的卷宗往上递一递,或者把那几条暗线放出去,明早长明峰的人就会来提人。”
“到时候,你身上那点气血的秘密,还有你那所谓的机缘,都会被搜得一干二净。”
顾长风的眼神落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商品。
“你是个聪明人,能从雷劫地活着用手抓回雷火玄鸡,还能在灵焰残区核心地带全身而退,带回高纯度的火精石。”
“陆沉那小子虽然是个丹痴,但他的眼睛不瞎,你能当他的采药人,说明你确实有点本事。”
叶凡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所有的行动,原以为瞒过了外门的耳目,却全都在这位执法堂首座的掌控之中。
元婴期修士的眼线和情报网络,恐怖得让人绝望。
“长老有何吩咐,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凡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现在说一个不字,明天的天剑宗绝对不会再有叶凡这个人。
既然对方把事情压了下来,说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生机。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殿里的长明灯火有些摇曳,将老人的脸色映得阴晴不定。
他缓步走回审判席,枯瘦的指节在漆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律动,每一下都仿佛砸在叶凡的心坎上。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在不断回荡。
过了许久,顾长风才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看着站在殿内中央、虽然浑身紧绷却依旧没有瘫软在地的叶凡,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
接着,他微微前倾了身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长风的话在空旷的青铜大殿里荡出层层回音。
叶凡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飞速过了一遍,试图从这位元婴大能的话里找出破绽。
顾长风端起几案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直接抛出了底牌。
“安平城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黑风谷的地方。”
“那是凡俗界和修仙界交界的三不管地带。”
“半个月前,那里突然冒出来一股新势力,打着招揽散修的旗号,暗地里却在到处搜罗活人。”
“宗门派了几个外门弟子去查,全都没了音讯,连摆在祖师堂的命牌都碎成了粉末。”
顾长风放下茶杯,视线落在台下的叶凡身上。
“我要你立刻离开天剑宗,去黑风谷投奔他们。”
“摸清他们的底细,查清楚那地方是不是魔门安插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眼线。”
叶凡听完,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卧底?
查魔门?
他一个刚晋升的外门杂役,去干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叶凡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双手一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长老,您别拿晚辈寻开心了。”
“我就是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一个糟老头子。”
“前几天才靠着几枚延寿丹,侥幸变年轻了些,混进这外门混口饭吃。”
“我这修为,满打满算也就是个锻体境。”
“连最基础的引气外放都做不到,拿什么去帮您老人家做卧底?”
叶凡以退为进,把姿态摆到了泥土里。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合常理啊。”
“您随便从内门挑个弟子,哪个不比我强百倍?”
大殿里只剩下茶杯盖碰撞的清脆声。
过了半晌,顾长风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冷,听得叶凡后脖颈子直发凉。
“少拿锻体境来糊弄本座。”
顾长风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一股无形的威压直接从高台上罩了下来,砸在叶凡头顶。
叶凡双膝一弯,差点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他死咬着牙关,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力量,浑身的骨头节发出咔咔的爆响,气血在经脉里疯狂翻腾。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内门的凝气期弟子,在本座这威压下,早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你一个所谓的锻体境,居然能硬扛着不跪。”
顾长风一语道破天机。
“你体内的气血之充盈,肉身之强悍,简直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妖兽。”
“一般的凝气期修士,要是被你近了身,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凡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引以为傲的四转锻体五阶的底子,在元婴期大能面前,终究还是藏不住。
虽然顾长风没看出九龙搬血的具体路数,也没发现赤金小炉的存在,但光是这肉身的异常,就足以引起致命的麻烦。
叶凡没敢接话,大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长风收回了威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你不用紧张。”
“本座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奇遇没见过,你吃了什么天材地宝,那是你的造化,本座不抢你的。”
“但正是因为你这身造化,你才是去黑风谷最合适的人选。”
顾长风慢条斯理地开始解释。
“魔门修炼邪法,最贪婪的是什么?”
“是气血!是人矿!是炼丹的材料!”
“你气血旺盛,修为表面上看又只有锻体境,是个毫无威胁的底层修士。”
“最关键的是,你是个生面孔。”
“你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修仙界根本没人认识你。你身上没有天剑宗内门弟子的那些做派和痕迹。”
“你这样的人跑到黑风谷去投奔,在那些魔门妖人眼里,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最完美的诱饵。”
顾长风把话挑明了,没有半点掩饰。
“这任务九死一生。”
“稍有不慎,你就会被他们抽筋扒皮,扔进炉子里炼成血丹。”
“运气好点,可能被当成血奴,每天抽血供他们修炼。”
叶凡听着这些话,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这就是上位者的算计。
把底下的人当成消耗品,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你,你去送死,能换来宗门的利益。
叶凡没吭声,他在等。
等顾长风开出最后的条件。
既然是交易,那就得有价码。
顾长风看着叶凡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似乎很满意。
“如果你能侥幸活下来,并且带回黑风谷的确切情报。”
“今晚的事情,一笔勾销。”
“马得水构陷你的案子,本座会亲自定性。谁也翻不了案。”
“宗门之内,本座保你平安。以后再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顾长风抛出了甜头,紧接着话锋一转。
“如果你不答应。”
顾长风抬起手,指了指正殿那扇高大的青铜门。
“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
“本座绝不拦你。”
“但你别忘了,马得水今晚搞出这么大动静,外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废阁。”
“赵乾坤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弄死你,好去柳菡烟那里献殷勤。”
“那些为了讨好内门弟子的疯狗,现在估计已经在废阁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走出执法堂,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顾长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缓却透着封死所有退路的绝对意志。
“去黑风谷,你还有一线生机。”
“留在这里,你今晚必死无疑。”
“怎么选,你自己定。”
大殿里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孤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叶凡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顾长风的阳谋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往前走。
留在宗门,赵乾坤是个筑基期,随便派几个凝气后期的狗腿子,自己这四转锻体五阶的修为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一旦自己拒绝,顾长风绝对会把今晚自己被抓的消息放出去,甚至顺水推舟坐实了自己私藏魔道血丹的罪名。
到时候,整个天剑宗都容不下他。
去黑风谷当卧底?
九死一生确实不假。
但魔门需要气血旺盛的人矿,这就意味着自己短时间内不会被杀,反而会被当成重要的资源留着。
只要不死,他就有机会。
他有赤金小炉!
魔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废弃的邪门法器、废丹和毒药。
别人眼里的穿肠毒药,在他这里,用小炉一合成,那就是大补的灵丹妙药!
别人眼里的龙潭虎穴,对他叶凡来说,说不定就是个遍地是宝的资源库!
而且,九龙搬血的第五次焚练,需要的资源是个天文数字。
光靠在废阁捡那点废丹,猴年马月才能攒够?
富贵险中求。
拼一把,说不定能借着魔门的资源,把自己的修为狠狠往上推一截!
叶凡沉默良久。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错愕到犹豫,最后彻底沉静下来。
眼中的挣扎逐渐化作一抹狠厉。
他突然抬起头,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我答应。”
大殿里的压迫感瞬间散去。
顾长风坐回太师椅,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算你识相。”
“马得水那蠢货搞出来的烂摊子,本座会收拾。他那三个栽赃的废物手下,会在水牢里多待些时日。”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
“至于你的卷宗,明早就会出现在外门执事堂的桌子上。”
“上面会写得清清楚楚,废阁杂役叶凡,因私藏违禁血丹被查,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叶凡低着头,接上了话茬。
“这么一来,内门赵乾坤那帮人就算想找麻烦,也找不到由头了。长老好算计。”
顾长风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只是第一步。”
“你既然要混进黑风谷,就不能带半点天剑宗的影子。”
“你那几手粗浅的拳脚功夫,到了外面少用,散修有散修的活法,你去了那边,自己把皮绷紧点。”
叶凡抬起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长老,晚辈去那种魔门窝子,九死一生。”
“您老人家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东西,也够晚辈保命了,总不能让晚辈光着膀子去查案吧?”
顾长风看着台下这个顺杆爬的杂役,发出一声冷哼。
“保命的东西,自然会给你。”
话音刚落。
顾长风突然抬起右手。
枯瘦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叶凡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征兆。
一道幽蓝色的灵光从顾长风指尖迸发,速度快到了极点。
叶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躲避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那道幽蓝灵光直接撞碎了叶凡胸前的衣襟,狠狠扎进他的皮肉里。
“呃!”
叶凡闷哼出声。
心脏骤然收缩。
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胸口直接钻进心脉,瞬间锁死了周围的血管。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叶凡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感受到了外来异物的入侵,气血本能地开始疯狂反扑。
赤红色的灵气在经脉深处剧烈翻腾,试图将那道幽蓝色的寒气强行逼出去。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叶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十指在衣服上抓出深深的褶皱。
不能反抗!
绝对不能让顾长风察觉到这具肉身的真实力量!
叶凡死咬着牙关,拼命运转《九龙搬血》的法门,将体内暴动的气血死死压回骨髓深处,任由那道幽蓝色的寒气在心脉上扎根。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冒出来,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叶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顾长风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叶凡。
“这叫缚心印。”
顾长风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你那点气血之力,在这道印记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老夫既然敢放你去黑风谷,自然要留点手段。”
叶凡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在一起。
“长老……您这是……”
他声音嘶哑,把一个底层散修遭到暗算后的惊恐和绝望演得入木三分。
顾长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扔在几案上。
“这缚心印,融了老夫的一道神识。”
“只要你还喘着气,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老夫都能随时感知到你的位置。”
“更关键的是,这印记里藏着一道爆裂灵气。”
顾长风手指敲了敲桌面。
“只要老夫心念一动,或者你敢离开黑风谷方圆五百里的范围。”
“这道印记就会瞬间引爆。”
“砰的一声,你的心脉、五脏六腑,连同你的脑袋,全都会炸成一团血雾。”
“形神俱灭。”
叶凡听完这番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似乎被这种狠毒的手段彻底吓破了胆。
然而。
在顾长风看不见的角度,叶凡的内视正飞速沉入体内。
他看到那道幽蓝色的印记化作一张细密的网,死死包裹在自己的心脏表面。
每一次心脏跳动,都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威胁。
叶凡没有理会心脉上的剧痛。
他分出一缕极细的神识,小心翼翼地绕过那道幽蓝印记,朝着胸口贴身藏匿的位置探去。
那里,放着赤金小炉。
神识触碰到小炉的瞬间,叶凡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赤金小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顾长风的缚心印只是附着在肉体心脉上,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能变废为宝的神秘炉子。
叶凡胸膛剧烈起伏着,把头埋在阴影里。
他不仅没有屈服,心底反而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野心。
印记?爆裂灵气?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团外来的能量。
只要是能量,只要是修仙界的东西,在赤金小炉面前,就没有不能合的道理!
现在自己修为不够,压不住这道元婴期布下的印记。
等到了黑风谷,弄到足够的资源。
等九龙搬血练到第五转、第六转!
这道要命的缚心印,迟早会被他剥下来,扔进小炉里当成合成的养料!
顾长风根本不知道,他随手种下的这道夺命符,在叶凡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笔迟早要收回的账。
“记住了。”
顾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叶凡的盘算。
“黑风谷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去了之后,想办法混进他们的核心圈子。”
“每隔半个月,把他们招揽人手的去向,还有背后的主使者身份,写在特定的传讯符上烧掉。”
“只要你老老实实办事,等查清了魔门的底细,老夫自然会收回印记,接你回宗门。”
“若是敢有半点阳奉阴违……”
顾长风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叶凡撑着青石板,慢慢直起上半身。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声音透着虚弱。
“晚辈……晚辈明白。”
“长老吩咐的事,晚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办妥。”
顾长风满意地收回视线。
他大袖一挥。
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从高台上飞出,精准地落在叶凡脚边。
“里面有几套散修常穿的粗布衣服,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几张掩人耳目的低阶符箓。”
“去黑风谷的路线图也在里面。”
顾长风看都不再看叶凡一眼,语气变得极其冷酷。
“拿上东西,滚吧。”
“天亮之前,彻底消失在天剑宗的地界。”
“别让任何人看见你。”
“若是被人截住,或者走漏了风声,你自己知道下场。”
叶凡伸手抓起地上的储物袋。
粗糙的布料在掌心摩擦。
他咬着牙,强忍着心脉处传来的阵阵刺痛,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晚辈告退。”
叶凡深深抱了一拳。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正殿外走去。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在回荡。
距离那扇高大的青铜门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叶凡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了执法堂的正殿。
外面是深沉的夜色,冷风吹在身上,把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吹得透心凉。
轰隆隆——
厚重的青铜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门缝彻底闭合,将正殿里的孤灯和顾长风的视线完全隔绝。
就在青铜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叶凡原本惨白、惊恐、虚弱的脸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原本佝偻的后背挺得笔直,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气血在体内轰然运转,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被幽蓝灵光击穿的破洞。
眼底伪装出来的恐惧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择人而噬的凶狠。
顾长风……
缚心印……
叶凡站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任由冰冷的夜风吹透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胸口那个被幽蓝灵光洞穿的窟窿,仿佛也在跟着灌风,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心脉朝四肢百骸蔓延。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感受着心脏每一次跳动时,那道印记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
那张惨白、惊恐、虚弱的脸,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狠厉。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像一尊融入黑暗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在适应,适应这道悬在头顶的催命符,也在适应自己接下来要扮演的新角色。
从一个宗门底层任人拿捏的棋子,变成一个奉命潜逃、深入魔窟的卧底。
直到心脉的刺痛逐渐化为一种挥之不去的钝痛,叶凡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执法堂侧面的密林。
八十年。
整整八十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一把扫帚,扫遍了外门乃至内门外围的每一条路,每一处角落。
哪里有巡逻弟子的固定路线,哪里有不易察身的神识死角,哪里有可以快速穿行的隐蔽兽道,这一切,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此刻,这张活地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的身影在林间穿梭,悄无声息,如同一缕真正的幽魂。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让他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精妙程度。
一路上,他至少避开了三队负责夜巡的内门弟子,还有两处设在暗中的岗哨。
那些弟子手持法器,神识扫过他藏身的树丛,却一无所获。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一个被他们视作蝼蚁的外门杂役,能以这种鬼魅的方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穿行。
一刻钟后。
叶凡的身影出现在了废阁后山那片熟悉的乱石堆里。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破烂的木屋。
马得水虽然被抓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那些狗腿子会不会在附近设下埋伏,等着杀人灭口。
叶凡找了一块巨石的阴影处,耐心地潜伏下来,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压制到最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夜风吹过,只有林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他才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附近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隐蔽山洞。
这个山洞是他多年前打扫时无意中发现的,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干燥通风,是他偶尔躲懒的地方,也是他藏匿私人物品的秘密据点。
洞内一片漆黑。
叶凡没有点火,仅凭着从洞口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开始迅速地为自己的新身份做最后的准备。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烂的天剑宗外门弟子服。
这身衣服,是天剑宗的烙印,也是一道催命符。穿着它踏入黑风谷,无异于在脑门上刻着“我是卧底”四个大字,纯属自寻死路。
他毫不留恋地将衣服扔在地上,从顾长风给的储物袋里,拿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散修粗布麻衣换上。
灰扑扑的颜色,粗糙的布料,穿在身上,让他瞬间洗去了宗门弟子的气息,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江湖味。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着天剑宗外门弟子身份的铁质令牌。
令牌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天剑”二字和一个“外”字。
这东西,暂时见不得光了。
叶凡面无表情地在山洞的角落里刨了个坑,将这块令牌深深地埋了进去,然后用石头压实。
或许有一天,等他完成了任务,解除了缚心印,还有机会再把它挖出来。
也或许,它会和自己一同烂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清点自己真正的家当。
他从储物袋里,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一柄是上次用三件废品法器合成的下品飞剑,锋芒内敛。
另一柄是这次在灵焰残区合成的短剑,剑身更窄,杀气更重。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布满电弧纹路的雷核,这是那只雷火玄鸡的精华所在,价值不菲。
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他在灵焰残区和雷劫地搜刮来的各种异化材料,这些在外人眼里的废料,却是他赤金小炉最好的养料。
还有那具被他塞进储物袋的火蜥蜴尸体,以及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最后,他伸手探入怀中,轻轻触摸着那个紧贴着胸膛、散发着温热的赤金小炉。
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是他敢接下这趟九死一生任务的最大底气。
感受着小炉传来的熟悉温度,叶凡那颗因为缚心印而悬着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一切准备就绪。
叶凡走出山洞,站在了废阁后山的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