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现在到我了!
这一次,九龙搬血刚运转,残炉内部所有火气都被卷了过来。
叶凡脸色当场变了。
“不对劲!”
前几次焚练,烧的是他体内灵气和杂质。
这一次,周围地火竟也被拖进来了。
火焰从裂口钻入,从炉壁缝隙钻入,从地面灰烬里冒出,全部往叶凡体内灌。
他像被钉在火脉上。
小炉挂在胸前,赤金纹路闪个不停,似乎也被这场焚练带动。
叶凡想停,已经停不下。
炉外火蜥蜴被突然暴涨的火浪逼退几步。
它原本守在残炉旁,此刻却躁动地来回爬动,似乎想靠近,又怕里面那股气息。
叶凡看不到它。
也没工夫理它。
第四次焚练比前三次都凶。
灵气被点燃。
丹毒被点燃。
剩余药力被点燃。
连涌进体内的地火也被点燃。
叶凡的皮肤迅速碳化,焦壳一层接一层往外堆。
前几次,他还能感受到血肉被重塑的过程。
这次只剩下沉重。
整个人往下坠。
意识也在往下坠。
他想骂一句,嗓子却发不出声。
体内那些赤色火劲被黑色焚练之火一卷,开始变得温顺。
经脉内壁被烧得通红,又重新长合。
骨骼表面浮出细密火纹,转瞬沉入骨髓。
叶凡蜷在炉底,外面的焦壳越积越厚,最后把他整个人封在里面。
火蜥蜴再次靠近。
它绕着残炉走了半圈,低头嗅了嗅。
炉内没了动静。
它试探着伸出爪子。
爪尖刚碰到裂口,里面忽然喷出一股赤火。
火蜥蜴被烫得缩回爪子,喉咙里发出尖锐嘶鸣。
它退了。
但没走。
它趴在残炉外,竖瞳盯着裂口,等里面的东西彻底没气。
时间慢慢过去。
灵焰残区的地火回涌逐渐减弱。
残炉内,厚重焦壳没有动静。
突然,焦壳里面传出一声轻响。
咔。
又一声。
咔咔。
裂纹从焦壳表面炸开。
一块焦壳掉落,露出里面新生的肩膀。
叶凡从焦壳中坐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锻体五阶。
四转之后,又直接连续冲到了锻体五阶!
体内还有残存药力,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乱冲。那些药力被压在经脉深处,缓慢释放,像一口封住的火井。
更奇怪的是,他运转灵气时,掌心浮起赤红色光晕。
叶凡五指一握。
啪。
空气炸了一下。
赤红灵气沿着手臂游走,带着火劲。
他抬起手,伸到炉内还在燃烧的残火里。
火焰舔过皮肤。
没有痛。
连灼热都弱了很多。
叶凡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这趟差点亏到命都没了。”
“还好,账没算错。”
炉外传来低吼。
火蜥蜴还在。
叶凡活动了一下脖子,体内骨节发出一串脆响。
他捡起地上的储物袋,把散落的东西收好,又摸了摸胸口小炉。
小炉已经恢复安静。
那副装死样,让叶凡很想敲它两下。
“回头再跟你算账。”
他转身走向裂口。
火蜥蜴立刻站起,庞大身躯堵住外面。
叶凡钻出残炉。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
之前能把他烧伤的地火,此刻落在身上,只剩下轻微暖意。
石棉衣早就破得不成样子,踏火靴也只剩半截。
叶凡干脆把残破衣料扯掉,随手丢在地上。
火蜥蜴死死盯着他。
它似乎认出了这个被自己追得四处逃命的人,可气息已经完全不同。
叶凡抬手冲它招了招。
“来。”
火蜥蜴没动。
叶凡挑了挑眉。
“刚才不是挺横吗?喷火,堵路,扒炉子,忙得很。”
火蜥蜴张开口,喉咙里火光涌动。
轰!
一道火柱直冲叶凡胸口。
叶凡没躲。
火焰撞上来,将他整个人包住。
火蜥蜴爪子扣进地面,等待对方倒下。
火柱散去。
叶凡站在原地,胸膛上残留赤红光晕。
皮肤没破。
头发都没焦。
他拍了拍胸口灰烬。
“就这?”
火蜥蜴竖瞳猛缩,庞大身躯往后退了半步。
叶凡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碎裂。
他瞬间冲到火蜥蜴面前。
没有用剑。
先出拳。
赤红灵气缠在拳上,碎石拳的发力路线被他压到极致。
砰!
拳头砸在火蜥蜴下颚。
火蜥蜴庞大身体被轰得离地,倒滑数丈,撞碎一片岩块。
痛苦嘶鸣第一次从它喉咙里炸开。
叶凡甩了甩手。
指骨有些发麻。
“凝气后期的皮,确实硬。”
火蜥蜴从碎石中爬起,脑袋晃了几下,竖瞳里多了退意。
叶凡看出来了。
这东西想跑。
“现在想走?”
他脚下一转,疾风飘叶步法展开,身形贴着地面滑出。
火蜥蜴猛地甩尾。
尾巴带着火浪扫来。
叶凡矮身避开,掌心拍在尾根处。
赤红灵气炸开。
火蜥蜴身体一歪,动作出现短暂停滞。
叶凡趁机欺近,又是一拳。
这一拳砸在它肋侧。
咔!
鳞甲凹下去一片。
火蜥蜴疼得翻身,爪子朝叶凡脑袋拍下。
叶凡横移半步,险险避开,脚尖在妖兽前爪上一踩,借力跃起。
拳头落向它眼眶。
火蜥蜴猛地闭眼,头颅一偏,用额头硬接。
砰!
叶凡被反震得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翻身落地,脚掌拖出两道痕迹。
“脑袋更硬。”
他吐出一口带火气的浊息。
硬拼能赢,但太费时间。
这里是灵焰残区核心,地火虽不再伤他,可动静太大,难免引来麻烦。
叶凡右手一翻。
那柄由废旧法器合成的精品短剑落入掌中。
短剑刚出现,火蜥蜴立刻低伏身体。
它感到了威胁。
叶凡笑了。
“这下认识货了?”
火蜥蜴没有再喷火,转身就朝裂缝深处爬。
跑得很快。
叶凡脸色一沉。
“追了我半天,现在轮到我了。”
疾风飘叶展开。
他踩着喷发后冷却的岩脊追上去。
火蜥蜴熟悉这里的地形,钻过一处狭窄裂缝,又借着地火喷口转向,想把叶凡甩开。
叶凡没有硬追直线。
他盯着妖兽的肩胛和尾巴发力点。
这东西每次转向,左后腿都会慢半拍。
刚才那一拳砸肋侧,伤到了它。
叶凡贴着侧面追赶,短剑始终没出。
火蜥蜴几次回头喷火。
第一道火柱,被叶凡硬扛过去。
第二道,叶凡侧身穿过火焰边缘,短剑在它颈侧划出半尺伤口。
第三道,叶凡干脆抬臂挡住,赤红灵气一卷,把火劲吞掉一截。
火蜥蜴越打越慌。
它的火不管用了。
爪子拍不中。
尾巴扫不到。
身上鳞甲又挡不住那柄短剑。
叶凡却越打越顺。
四转后的身体,力量和反应都抬了一大截。赤红灵气附着在拳脚上,每次打中,都能透过鳞甲震进妖兽体内。
第七次扑击时,火蜥蜴终于露出了破绽。
它被逼到一条断裂岩沟前,退路受阻,索性张口咬向叶凡。
叶凡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退,反而冲进妖兽口前。
火蜥蜴的腥热气息扑来,尖牙合拢。
叶凡脚下一滑,身体贴着地面从它下颚前掠过,左手一拳轰在它喉下旧伤处。
砰!
火蜥蜴头颅被震得抬起。
叶凡右手短剑递出。
赤红灵气灌入剑身。
噗!
短剑从火蜥蜴下颚刺入,贯穿头颅要害。
妖兽庞大身躯猛地僵住。
叶凡没有松手,另一拳接着砸在剑柄上。
短剑再进三寸。
火蜥蜴抽搐几下,爪子在地上乱抓,岩面被刨出深痕。
叶凡贴着它的脖颈站着,等它彻底不动,才慢慢拔剑。
滚烫妖血喷出。
叶凡侧身避开,低头看了眼短剑。
剑身发红,却没有受损。
“好东西。”
他收起短剑,又踢了踢火蜥蜴的头。
“你也算帮了我一把。”
若不是这东西把他逼进核心,又把他堵进残炉,他未必能发现三品废丹,更不会完成第四转。
但一码归一码。
差点被吃,这账必须清。
叶凡取出储物袋,尝试收走火蜥蜴尸体。
这妖兽体型太大,储物袋塞得很勉强。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尸体收进去。
储物袋鼓胀起来,灵光都有些不稳。
叶凡皱了皱眉。
“回去得换个大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
火蜥蜴守在这里,附近多半有好东西。
叶凡运起双目异能,扫过周围裂缝和岩壁。
很快,他在几处地火喷口旁发现了火属性材料。
焦黑石块里藏着赤点。
断裂碳根内部留着火脉。
还有几块熔结后的砂团,里面灵气很纯。
这些东西放在别人眼里,大概只是禁区废料。
可对叶凡来说,全是小炉的粮食。
“来都来了,不捡白不捡。”
他把能拿的都装进袋子。
储物袋被火蜥蜴尸体占了大半,剩下空间不多。叶凡只挑灵气最浓的收,差一些的直接放弃。
半个时辰后,他又回到那座破碎丹炉旁。
残炉安静地陷在岩坑中,表面被地火烧得发红。
叶凡站在裂口前,看了一眼炉底焦灰。
那里已经没有废丹。
也没有新的东西。
他用双目异能又扫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抬手摸了摸残炉边缘。
这座丹炉救了他一命。
也差点成了他的坟。
叶凡没有多停留。
他把自己留下的痕迹简单处理了一遍,能抹的抹掉,不能抹的用碎石盖住。
火蜥蜴留下的战斗痕迹太多,没法完全清理。
不过这里本就是禁区核心,寻常修士进不来。
就算有人来了,也很难猜到一个锻体境弟子在这里杀了一头凝气后期妖兽。
做完这些,叶凡看向灵焰残区外围。
地火回涌已经过去,路线比来时清楚许多。
他背好装满材料的袋子,赤着上身,脚上踏火靴只剩半截,看起来很狼狈。
可他一步踏出,脚下地面微微下陷。
赤红灵气在经脉中流转。
四周残火贴着皮肤掠过,没能留下半点伤。
叶凡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那破碎丹炉最后一眼。
“这趟,值了。”
说完,他转身踏出灵焰残区,沿着来路朝天剑宗方向离去。
叶凡走到天剑宗山门外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辰,外门山道上最多有几个赶任务的弟子,来去匆匆,没人愿意多看旁人一眼。
今日不一样。
山道两侧,多了三处临时岗哨。
每一处都有外门弟子守着,腰间挂剑,手里还拿着登记簿,凡是上山下山的人,都要被拦下来问几句。
更远些的树下,三五个弟子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咕,有人刚开口,旁边的人立刻扯了他一下,几个人又散开,装作各走各的。
叶凡赤着上身,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脚下踏火靴只剩半截,裤腿也被烧得参差不齐。
这副模样,放在外门里,实在不怎么体面。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行。”
“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他没有急着进山门。
先在山脚一处水沟边蹲下,把脸上残灰洗掉,又将身上几处还明显的火灼痕迹用泥灰遮了遮。
太干净不合理。
太惨也麻烦。
得惨得像个干活的,不能惨得像刚从禁区核心杀出来的。
叶凡把储物袋往腰间塞紧,又拍了拍胸口小炉。
火蜥蜴尸体在储物袋里压得袋口灵光发胀,幸好外头被他用几件破布和碎料盖住,旁人粗看只会以为里面装了杂物。
雷核更不能露。
那东西一旦被看见,解释起来比杀人还累。
他背起袋子,顺着山道往上走。
刚到第一处岗哨,两名外门弟子便抬手拦住。
“站住。”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
“哪峰的杂役?谁让你这时候上山?”
叶凡眨了眨眼。
杂役?
也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语气放低。
“师兄,我替人跑腿,送点废料回废阁。”
那弟子听见废阁两个字,嫌弃地退了半步。
“废阁的人?怎么弄成这样?”
“路上摔了。”
“摔能摔成赤膊?”
叶凡叹了口气。
“师兄,废阁的活你也清楚,沾点火毒废渣,衣服说没就没,我要是有钱换新的,也不会混成这样。”
另一名弟子翻了翻登记簿。
“令牌。”
叶凡从怀里摸出外门令牌递过去。
对方接过一看,神色变了一下。
“叶凡?”
旁边那人也凑了过来。
“哪个叶凡?”
“还能哪个,前阵子扛玄鸡回来的那个。”
两人再看叶凡,脸上的嫌弃少了,疑惑多了。
一个锻体四阶能活捉异化雷火玄鸡的人,外门早传开了。
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像被人扒了衣服又扔进灶坑滚过一圈。
“你不是接了陆师兄的差事么?”
拿令牌的弟子压低声音。
“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叶凡收回令牌,没急着答。
他往岗哨后面看了一眼。
“师兄,今日怎么查得这么严?我刚上山就看见三处岗。”
那弟子脸色一僵。
“少打听。”
“我这不是怕撞规矩吗?”
叶凡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
“废阁那边活多,我一身破烂,万一走错地方,被人当贼抓了,多冤。”
另一个弟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内门出了大事。”
叶凡心里一动,脸上却没变化。
“内门?”
“嗯。”
“什么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弟子烦躁地摆手。
“反正这几天全宗上下都在排查,外门也跑不了,上面交代了,所有来往弟子都要登记,储物袋能查就查。”
叶凡手指轻轻按住袋口。
能查就查。
这四个字,不太妙。
他身上现在最见不得人的东西太多。
他扯出一点为难。
“师兄,废阁的东西,你们真要查?”
两名弟子同时看向他背上的袋子。
那袋子边缘还有些火毒熏过的焦痕,靠近了便有股刺鼻气味。
拿登记簿那人当场把手缩回去。
“里面什么?”
“废料。”
“哪来的废料?”
“陆师兄那边要的。”
叶凡摸出青铜副令,只露出半截。
“让我先送去。”
青铜副令一亮,两名弟子脸色立刻变了。
“陆师兄的?”
“嗯。”
那弟子把登记簿合上。
“那你早拿出来啊!”
叶凡把副令收回去,笑了笑。
“我一个外门弟子,没事拿内门师兄的令牌晃,怕挨骂。”
这话听着老实。
两名弟子反而放松了些。
其中一人让开路。
“行,过去吧。最近别乱走,尤其别往内门人多的地方凑。”
叶凡走出两步,又回头。
“师兄,真不能透露两句?我总得避点忌讳。”
那弟子犹豫了下。
另一人赶紧瞪他。
“别乱讲。”
被瞪的那位吞了吞口水,最终只挤出一句。
“反正不是小事。内门那边已经查了两天,听说连几位长老都惊动了。”
叶凡点头。
“多谢。”
他转身上山,步子仍旧不快。
背后隐约传来两名弟子的低语。
“这叶凡命还挺大。”
“可不是,出去一趟又活着回来。”
“你说他真有靠山?”
“闭嘴吧,这几天还敢聊这个,嫌命长?”
声音渐渐落远。
叶凡沿着山道往上,越走越觉得事情不寻常。
外门巡查增多,内门出事,连守山弟子都被勒令闭嘴。
若只是普通弟子斗法,绝不会闹成这样。
他手里有陆沉给的青铜副令,按理能直接去内门。
可现在全宗排查,副令反倒变成显眼东西。
用不用?
叶凡只想了几步路,便有了决定。
不用更麻烦。
他现在这身打扮,在外门乱晃,迟早会被人盯上,去陆沉那里交差,理由最干净。
至于身上的东西,能藏的已经藏好。
真有人非要查,他也只能再想办法。
到了内外门交界的石桥前,盘查更严。
桥口站着四名内门执事弟子,旁边还摆着一块铜镜法器,凡是入内门者,都要将令牌贴上铜镜照验。
叶凡刚靠近,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停。”
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眉头拧起。
“外门弟子?来内门做什么?”
叶凡取出青铜副令。
“陆沉师兄让我送材料。”
听见陆沉这个名字,几名执事的态度缓了些,但没有立刻放行。
其中一人接过副令,贴在铜镜上。
铜镜泛起青光。
验过是真的。
那人把副令还回来,又看向叶凡背上的袋子。
“袋子打开。”
叶凡心里一沉。
脸上仍旧是那副穷酸样。
“师兄,里面是灵焰残区带回来的火毒废料,味道重。”
执事弟子皱眉。
“少废话。”
叶凡慢慢解开外层麻袋。
他没有打开储物袋,只把外面背着的普通布袋摊开。
里面装的是他特意留下的赤阳草、几块火精石,还有一些火属性焦石碎料。
这些都能拿给陆沉交差。
执事弟子拿起一株赤阳草,手指刚碰到叶片,便被烫得缩回。
“还真是灵焰残区的东西。”
旁边一人看了看叶凡赤着的上身。
“你去灵焰残区,就穿成这样回来?”
叶凡很自然地接话。
“去的时候穿得比现在多。”
几名执事愣了一下。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气氛松了些。
先前查袋子的执事又翻了几下,确定没有别的东西,才把麻袋丢回去。
“最近内门戒严,送完东西立刻离开,别乱看,别乱问。”
叶凡把袋口系好。
“明白。”
“还有。”那执事盯着他,“若有人问起你在内门见了什么,最好一个字别讲。”
叶凡抬头。
“师兄,这么严重?”
执事弟子脸色一沉。
“再问就回去。”
叶凡立刻闭嘴。
他过了石桥,往陆沉洞府方向走。
内门灵气比外门浓,放在之前,他每次进来都会忍不住多吸几口。
这次没那个闲心。
路上巡查弟子一队接一队,有些洞府前还贴了封条,偶尔有内门弟子匆匆经过,也没人闲聊。
整座内门像被人勒紧了。
叶凡走到陆沉洞府外时,门口没有人。
他抬手敲了敲石门。
里面很快传来陆沉的声音。
“谁?”
“叶凡。”
石门打开。
陆沉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枚玉简,头发有些乱,衣袍上沾着丹灰。
他看见叶凡这副模样,动作停住。
“你这是去采药,还是跟灵焰残区拜了把子?”
叶凡低头看了看自己。
“差不多。它挺热情。”
陆沉把人让进洞府,反手关门。
“活着回来就行。”
叶凡把布袋放在地上,先取出赤阳草。
“这是你清单上的赤阳草,数量比你写的多了些。”
陆沉接过赤阳草,刚看第一株,表情便认真起来。
他拿出玉盘,把赤阳草一株株摆上去,又用银针挑开根须。
“根部完整,火性没散。”
他又拿起第二株。
“这株年份差点,但药性很干净。”
第三株。
第四株。
越验,陆沉手上的动作越慢。
“你怎么采的?”
叶凡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按你地图走,避开地火喷口,趁火潮没上来拔的。”
陆沉抬头看他。
“我地图上标的那几处赤阳草,能保住三株就不错。你带回来十二株。”
叶凡喝了一口茶。
茶是苦的。
他却觉得顺口。
“运气好。”
陆沉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这句运气好,听着有点费灵石。”
叶凡把茶杯放下。
“陆师兄,做生意讲结果。东西在这,路上受了点苦,不加钱已经很厚道了。”
陆沉被他逗乐了。
“行,讲结果。”
他又打开布袋,看见里面几块火精石和焦石碎料,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火精石?”
叶凡点头。
“清单之外顺手捡的。你若用得上,就按材料算。用不上,我拿走。”
陆沉拿起一块火精石,指腹在表面一擦,石皮脱落,里面露出赤色纹路。
“纯度这么高?”
他立刻拿来一只小铜炉,将火精石放到炉口。
铜炉刚接触火精石,炉壁上的阵纹便亮了一圈。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
“这东西不像外围能捡到的。”
叶凡看向他。
洞府里安静了几息。
叶凡先开口。
“陆师兄,我拿命进去给你采东西,你不会还要问我是在哪一块石头旁边弯腰捡的吧?”
陆沉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审你。”
“那就好。我胆小,禁不起审。”
陆沉瞥了他一眼。
“你胆小?”
“穷人胆子都小。”
“你这套说辞能不能换换?”
“好用为什么换?”
陆沉一时无话。
他把火精石收进玉盒,又把其他火属性材料分开放好。
“这些东西,我都要。”
叶凡点头。
“价钱?”
“赤阳草是清单主材,品质合格。火精石纯度高,焦石碎料也能入炉。按约定,上限五十块下品灵石。”
陆沉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十块下品灵石,整齐码在桌上。
灵石落桌的声音很清脆。
叶凡看着那一小堆灵石,心情总算舒坦了些。
这一趟差点把命丢在灵焰残区,五十块灵石单看不算多,可它是稳定收入。
更重要的是,陆沉不会追问太深。
这比灵石值钱。
叶凡抬手收起灵石。
“陆师兄爽快。”
陆沉看着他收灵石的动作,又忽然伸手。
“等等。”
叶凡手停住。
“怎么?”
陆沉绕着他走了半圈。
“你气息变了。”
叶凡把剩下灵石收好,语气平常。
“从灵焰残区回来,沾点火气,不奇怪。”
“不是沾火气。”
陆沉靠近一步,鼻尖动了动。
“你身上有灵焰残区深处的味道。”
叶凡抬头看他。
“陆师兄,你还闻这个?”
陆沉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你是不是进核心区了?”
叶凡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陆沉皱眉。
“我地图上写得清楚,核心区不能进,锻体境进去,十个死十个。”
叶凡放下茶杯。
“我没想进去。”
陆沉反应很快。
“出事了?”
叶凡点了下头。
“遇到点麻烦,被逼着绕了路。”
“什么麻烦?”
“地火提前回涌。”
陆沉盯着他。
“只是地火?”
叶凡摊开手。
掌心还有几块新长出的浅色皮肉。
“陆师兄,你看我这样,像只是吹了点热风?”
陆沉看着他的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不是傻子。
叶凡能带回这些材料,肯定遇到了地图之外的情况。
可叶凡不愿细讲。
修士之间合作,最忌讳刨根问底。
尤其叶凡这种人,给他逼急了,转身就能断生意。
陆沉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小瓷瓶,丢给他。
“外敷。别吃,吃了会拉肚子。”
叶凡接住瓷瓶,忍不住看他。
“疗伤药还能拉肚子?”
“我自己调的,还没改完。”
叶凡手指一顿。
“那你给我?”
“外敷没事。”
“你确定?”
陆沉认真想了想。
“八成。”
叶凡默默把瓷瓶放回桌上。
“陆师兄,咱俩合作才刚开始,别急着把我送走。”
陆沉笑了一声,又换了一瓶给他。
“这瓶正常。”
叶凡这才收下。
洞府里的紧绷散了些。
陆沉把材料封入玉盒,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从山门进来,有没有被查?”
“查了。”
“查到什么程度?”
“外门登记,石桥验令,袋子也看了。”
陆沉动作顿住。
“已经查到石桥了?”
叶凡听出不对。
“内门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沉没有马上开口。
他走到洞府门前,抬手打出一道灵光,石门上的阵纹亮起,把里面声音隔绝。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桌边。
“最近几日,你少往人多的地方去。”
叶凡看着他。
陆沉拿起茶杯。
“宗门在查违禁品。”
“什么违禁品?”
陆沉压低声音。
“魔道之物。”
叶凡指尖停了一下。
魔道之物。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比灵焰残区的火还烫。
他身上没有魔修功法。
可九龙搬血这门残卷,来路不正,修炼方式也够邪门。
小炉更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合成废丹,提炼废器,吞噬火毒,连三品废丹都能炼出怪丹。
若有人往魔道上扣帽子,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未必有。
叶凡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查到谁了?”
陆沉摇头。
“具体不便细讲。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内门出了惊天大案,上面压得很紧,你现在和我有合作,出入内门容易被人记住,这几天最好安分点。”
叶凡没有追问。
陆沉能讲到这里,已经算给面子。
再问,就是把对方往麻烦里拽。
他起身拱手。
“多谢陆师兄提醒。”
陆沉看着他这副赤膊破靴的狼狈样,又从架子上扯下一件旧外袍扔过去。
“穿上再出去。你这样走出去,别人不查你查谁?”
叶凡接过外袍披上。
衣袍有丹灰味,但总比赤着上身强。
“这袍子也算报酬?”
“算我怕丢人。”
叶凡笑了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背起空了不少的布袋,转身走向石门。
石门打开前,陆沉又叫住他。
“叶凡。”
叶凡回头。
陆沉看着他,语气比平时低。
“若你身上有什么来路说不清的东西,先藏好,最近查的人,不一定讲道理。”
叶凡手掌按在门边,停了半息。
“陆师兄这话,挺吓人。”
陆沉没笑。
“我没开玩笑。”
叶凡点头。
“记下了。”
他推门而出。
洞府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内门浓郁灵气,也带着巡查弟子脚步声。
叶凡推开陆沉洞府的石门走出去。
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内门浓郁的灵气,也夹着点让人不舒服的冷意。
青石板路上,几队穿执法堂衣服的内门弟子快步走过。他们手按剑柄,四处打量。
叶凡拉了拉身上带丹灰味的旧外袍,低着头朝外门方向走。
他没东张西望,也没加快脚步,看着就像个普通的杂役弟子。
脑子里却在转个不停。
陆沉刚才在洞府里说的话不多,但事情不小。
叶凡边走边把这些话和一路看到的岗哨盘查凑在一起想。
他想起那些执法堂弟子的神情,还有沿途几处贴了封条的洞府。
能让天剑宗封锁内外门交界,不是普通的违禁品那么简单。
他把听到的风声、陆沉的话,还有岗哨处弟子私下的交谈串起来。
事情大概有了个轮廓。
这是一场围捕。
有个潜伏在天剑宗内部的魔道奸细暴露了。
这奸细潜伏的时间很长,长到能在宗门内爬上高位,掌握不少机密。
这奸细暴露时,还重伤了一位宗门长老。
天剑宗的长老,修为最低也是结丹期。
能重伤结丹期长老,这奸细实力很强。
这奸细逃走前,还盗走了宗门的一件要物。
因为这东西丢了,宗主发了火,下令全宗上下彻查。
现在天剑宗从内门到外门都不安生。
叶凡走上连接内外门的石桥。
守桥的执事弟子比来时多了一倍,盘查也严。
叶凡出示了陆沉的青铜丹令,让他们查了那个空了大半的布袋,这才被放行。
走下石桥,叶凡停了一下脚步。
这几个特征在他脑子里转。
一个画面跳了出来。
黑市。
昏暗的巷道里,有个穿青衫戴面具的人。
叶凡屏住呼吸。
他想起那场交易。
他用十颗凝气丹,换了一本残缺的功法《九龙搬血》。
叶凡现在是四转锻体,他清楚这功法有多邪门。
主动引燃灵气,焚烧修为,退回一阶,重塑根基。
这种自残的修炼方式,不像是正道宗门能弄出来的功法。
“魔道之物……”
叶凡在心里念着这四个字,后背出了层汗。
实力强,行踪不定,随手就能拿出一本魔道残卷。
特征全对上了。
那个在黑市卖给他《九龙搬血》的青衫面具人,多半就是这次大案的凶徒。
风吹过来,叶凡打了个寒颤。
他继续往前走,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他在盘算。
自己和那个面具人有过交易。
当时在黑市双方都做了伪装,但谁敢保证面具人没留下追踪的手段?
谁敢保证执法堂查不到黑市头上?
要是自己和面具人交易功法的事败露,《九龙搬血》在自己身上被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
天剑宗现在正查得严,宗主亲自下令。
这时候和魔道沾边的人,都没解释的机会。
执法堂不会听他辩解,只会把他当成魔道奸细的同党处理掉。
叶凡咬了咬牙。
这件事不能声张。
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刚合作的陆沉也得瞒着。
陆沉是个丹痴,但他也是陆家子弟,是天剑宗内门的人。
陆沉不会包庇一个练魔道功法的外门杂役。
“烂在肚子里。”
叶凡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决定回去后把《九龙搬血》的痕迹弄干净。
只要自己不说,小炉的秘密不暴露,表现得像个正常的锻体境修士,就没人能把这场大案和一个废阁杂役联系起来。
想通这点,叶凡放松了些。
他摸了摸身上的储物袋。
这次去灵焰残区差点把命丢在里面,但收获不小。
里面装着一具火蜥蜴尸体。
那妖兽至少是凝气后期,一身的皮甲骨骼利爪都是炼器材料。
那身能硬抗地火的鳞皮,找个懂行的炼器师能打件防御法器。
不过叶凡现在不敢拿出去卖。
安庆远那边渠道广,但突然拿出一头凝气后期的妖兽尸体太扎眼。
他打算先把尸体留在储物袋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实在不行就切碎扔进小炉里,看能合成出什么。
除了火蜥蜴,储物袋里还有颗雷核。
那是他在雷劫地抓异化雷火玄鸡时,玄鸡死前凝聚出的东西。
这雷核里有雷火之力,叶凡一直没想好怎么用。
直接吞肯定不行,那力量能把经脉炸碎。
或许可以当个杀手锏,关键时候扔出去引爆。
储物袋里最多的还是火属性废料。
火精石碎块,沾了地火气息的焦石,还有些在残破丹炉附近弄来的残渣。
这些东西在陆沉眼里是废料,在叶凡眼里却有用。
“小炉的口粮够了。”
叶凡笑了笑。
他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现在宗门里查得严,外面到处是执法堂的人。
这时候最好老实待在废阁,哪也不去。
他打算回废阁后就不出门了。
用这批火属性废料,通过小炉合成火属性资源。
他现在是三转锻体五阶,体内还有那颗怪丹残留的药力没炼化完。
只要资源够,他能在短时间内把修为推到三转锻体九阶,甚至尝试冲击第四次焚练。
等风头过去,实力再上个台阶,再想下一步。
陆沉给的地图上还有两处绝地没去。
一处是寒毒潭,那里有暗河和灵气泄露,长着异化苔藓寒冰苔。
叶凡现在的肉身经过地火淬炼,不怕火,但对寒毒的抵抗力还不知道。
去寒毒潭前得做好准备,或许能用小炉合成些御寒的丹药法器。
另一处是灵焰残区深处。
这次被火蜥蜴追,他只在核心区边缘转了一圈,就捡到了三品废丹。
要是能进去,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叶凡边盘算边沿着山路朝废阁走。
废阁在天剑宗外门后山,常年有废丹毒瘴,平时连鸟兽都不靠近,更别提外门弟子了。
叶凡走在杂草间,周围只有他的脚步声。
离木屋还有十丈远时,叶凡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那座破屋。
天色有些暗,破屋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在风里哗啦啦的响。
叶凡盯着窗户纸上的一个阴影。
有人影在晃。
风声里还夹着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是木箱被掀开、东西被翻动的声音。
叶凡沉下脸。
他离开废阁去灵焰残区前,在门窗上做过记号。
现在记号被破坏了。
有人趁他不在闯进住处,正在翻东西。
“马得水的人?”
叶凡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之前马得水派人探查过他的房间,但那次只是悄悄潜入,没翻东西。这次直接翻箱倒柜。
叶凡没出声,压低呼吸,借着树木掩护靠近破屋。
离木门还有三步时,叶凡停下来。
屋里的翻找声更大了。
“这穷鬼,怎么什么都没有?”
一个粗嗓门抱怨。
“仔细找!赵师兄发了话,今天必须从他这搜出点东西来!”
另一个尖嗓子催促。
“床底下看过了吗?墙缝里也敲一敲!”
第三个声音有点不耐烦。
叶凡站在门外。
赵师兄。
那个内门追求柳菡烟的筑基修士,被马得水谣言挑动想借刀杀人的赵乾坤。
之前派锻体圆满的王师兄去雷劫地截杀自己不成,现在又派人来废阁搜家。
叶凡右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小炉合成的短剑。
他抬起右腿。
“砰!”
一声响。
破木门被叶凡一脚踹碎,木板飞进屋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屋里的翻找声停了。
叶凡跨过门槛站在门口。
屋里乱七八糟。
木床被掀翻在地,床板断成两截。
装杂物的木箱被砸碎,旧衣服破被褥散了一地。
墙角装水的水缸也被砸了个窟窿,水流了一地和成泥浆。
三个穿外门弟子衣服的陌生人站在屋子中间。
一个身材魁梧,手里拿根铁棍;一个瘦猴模样,蹲在地上;还有一个拿把短刀。
这三人修为不低,都是锻体七阶左右。
叶凡看了眼地上的东西,看向三人。
他开口问。
“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我的住处,翻我的东西?”
被人当场抓到,这三人该有点慌。
但这三人见他踹门进来没慌,反而互相看了一眼。
拿短刀的弟子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找到了!这里有违禁品!”
他这一喊,另外两人也跟着喊。
“没错!就是违禁品!”
“叶凡私藏宗门禁物,罪大恶极!”
拿铁棍的弟子举起一个用黑布包着的东西,冲着门外嚷嚷。
“大家快来看啊!我们在叶凡的床底下,搜出了魔道禁物!”
叶凡站在门口皱起眉。
他看着这三个大喊大叫的人,觉得荒谬。
这里是废阁。
后山方圆几里全是废丹毒瘴。
除了他这个杂役,这山头没第二个人住。
平时连巡逻弟子都不往这边走。
这三个人扯着嗓子,喊给谁听?
叶凡看着那三个人。那三个人也看着叶凡。
魁梧弟子喊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快!把这里包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这是马得水的声音。
伴随着这道声音,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废阁周围的黑暗。
原本死寂的后山,一下子变得人声鼎沸。
叶凡站在门槛内,目光越过那三个外门弟子,看向门外。
几十个外门弟子举着火把,将这座破败的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正前方,马得水倒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满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叶凡看着这阵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原本按在腰间短剑上的右手,缓缓松开,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太巧了。
巧合到了荒谬的地步。
废阁地处后山最偏僻的角落,周围全是毒瘴,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三个弟子前脚刚在屋里扯着嗓子喊搜出魔道禁物,马得水后脚就带着几十号人“恰好”赶到。
这中间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叶凡脑海中迅速闪过整件事情的脉络。
有人潜入他的房间,破坏了他留下的记号。
然后这三个人明目张胆地进来打砸搜查。
等他回来,一脚踹开门,这三人立刻大喊大叫。
紧接着,马得水带着大批人马登场。
栽赃、喊嚷、围观、管事到场。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叶凡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体内的灵气因为愤怒而隐隐躁动,四转锻体的强悍力量在经脉中奔涌,随时可以爆发。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动手。
现在整个天剑宗都在彻查魔道奸细,上面下了死命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执法堂的人就在内门盯着。
如果他现在拔剑,把这三个栽赃的弟子杀了,或者把马得水打了,那就彻底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暴力抗法,杀人潜逃。
这八个字一旦扣在头上,他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是马得水这群外门弟子,而是结丹期长老带领的执法堂精锐。
叶凡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的灵气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
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人群,看着马得水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打算怎么唱下去。
屋内,那个身材魁梧的弟子见马得水到了,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双手捧着那个用黑布包裹的物件,快步跨出门槛,一路小跑到马得水面前。
“马管事!您来得正好!”
魁梧弟子大声汇报道,声音大得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我们奉命巡查后山,察觉叶凡的住处有异样,进来一搜,果然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搜出了这个东西!”
说着,他将双手高高举起,把那个黑布包恭敬地呈递到马得水面前。
马得水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那个黑布包,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屋内的叶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中满是得意。
“干得好。”马得水大声赞赏了一句。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个黑布包。
周围的几十个外门弟子全都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盯着马得水的手。
人群中安静得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马得水动作极其缓慢地解开黑布。
一层,两层。
黑布完全散开。
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暴露在空气中。
这枚丹药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暗红色,表面坑坑洼洼,没有半点灵丹应有的光泽。
丹药刚一露出来,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股气味极其恶臭,夹杂着腐肉的味道,直冲人的脑门。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外门弟子闻到这股味道,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忍不住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这……这是什么味道?”
“好重的血腥气!闻着让人头晕!”
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
马得水对周围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他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暗红色的丹药,高高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大家都看清楚了!”
马得水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审判者的威严。
“这就是从叶凡床底下搜出来的东西!这是一枚血丹!”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血丹?那不是魔道修士才用的东西吗?”
“听说血丹是用活人的精血和怨气炼制而成的,极其歹毒!”
“叶凡怎么会有这种邪物?”
马得水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的冷笑更浓了。他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叶凡,大声呵斥。
“叶凡!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这枚血丹,色泽暗红,腥气扑鼻,分明是用活人血肉炼制而成的魔道邪物!你私藏这种禁品,罪大恶极!”
叶凡站在门内,看着马得水手里那枚粗制滥造的血丹。
他连冷笑都懒得给一个。
这栽赃的手段,实在太低劣了。
“马管事。”
叶凡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显得异常清晰,没有丝毫慌乱。
“你这戏唱得太急了,破绽百出。”
马得水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你还敢狡辩?”
叶凡迈步跨出门槛,走到院子里。他直视着马得水的眼睛,语气平淡。
“你说这是我炼制的血丹?”
叶凡指了指马得水手里的东西。
“我叶凡在天剑宗当了八十年的杂役,连最基础的引火诀都不会,我拿什么炼丹?用这后山的废丹毒瘴炼吗?”
周围的弟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确实,叶凡是个连灵根都废掉的杂役,这是外门公认的事实。
炼丹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控火能力,一个杂役怎么可能炼得出魔道血丹?
人群中的议论声小了一些,有几个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马得水。
叶凡继续说道:“再者,这废阁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三位师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这破屋子里奉命巡查?奉的谁的命?查的又是什么?”
“他们前脚刚喊搜出东西,马管事你后脚就带着这么多人赶到,这时间掐得,比宗门敲钟的执事还要准。”
叶凡的目光扫过那三个搜查的弟子,最后落回马得水脸上。
“马管事,你们栽赃陷害,好歹也编个像样点的理由。”
“拿这么一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药丸,就想往我头上扣魔道奸细的帽子,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叶凡的话句句切中要害,逻辑清晰。
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叶凡说得有道理啊,他一个杂役怎么会炼丹?”
“是啊,马管事带人来得也太快了,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马得水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他并没有慌乱。
他既然敢布这个局,自然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马得水冷哼了一声,将那枚血丹重新用黑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不慌不忙地看着叶凡,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叶凡,你这张嘴倒是挺能说,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洗脱你的嫌疑吗?”
马得水背着手,在叶凡面前踱了两步。
“你说你不会炼丹?你说你是个废柴杂役?这恰恰证明了你的狡猾!”
马得水猛地转过身,指着叶凡的鼻子大声说道。
“魔道奸细潜伏在正道宗门,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伪装!就是隐藏身份!”
马得水的声音越来越大,极具煽动性。
“你装了八十年的废物,深藏不露,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潜伏手段!”
“你故意表现得毫无修为,就是为了降低宗门的防备,好在暗中进行你那不可告人的魔道勾当!”
叶凡看着马得水这副强词夺理的嘴脸,眼神越发冰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要对方铁了心要整你,你表现得弱,就是伪装潜伏;你表现得强,就是暴露本性。
马得水见叶凡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镇住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
他决定抛出最后的杀手锏,彻底把叶凡钉死在耻辱柱上。
“叶凡,你以为我只是凭这一枚血丹就定你的罪吗?”
马得水冷笑连连。
“你做过的事情,真以为没人知道?”
马得水转过身,面向周围的外门弟子,大声宣布。
“大家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派了王二和李四两名弟子来废阁传话。”
“结果呢?他们两人来到废阁之后,就离奇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王二和李四失踪的事情,外门确实有不少人知道,但一直没有查出结果。
马得水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叶凡。
“叶凡!你敢说王二和李四的失踪跟你没关系?”
马得水厉声质问。
“他们两人就是发现了你私藏魔道邪物的秘密,所以才被你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叶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王二和李四,确实是他杀的。
那两个人受马得水指使来杀他,被他反杀后扔进了地火坑里。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马得水根本不可能有证据。
马得水现在把这件事翻出来,纯粹就是为了泼脏水,把所有的罪名都串联在一起。
马得水根本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推论,一个能让所有人相信的借口。
“你一个刚刚晋升的外门弟子,被分配到这充满毒瘴的废阁。”
“正常人早就想尽办法调走了,可你呢?你不仅死赖在这里不走,还每天往废丹洞里钻!”
马得水步步紧逼,手指几乎要戳到叶凡的脸上。
“你为什么不走?因为这废阁偏僻无人,正是你炼制血丹、修炼魔功的绝佳之地!”
“王二和李四撞破了你的秘密,你就杀了他们!”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你不是潜伏在废阁的魔道奸细!”
叶凡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马得水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表演。
马得水见叶凡沉默,以为自己的连番逼问终于击溃了这个杂役的心理防线。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怎么?没话说了?”
马得水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要贴到叶凡的面前。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说道:“叶凡,你真以为你那个在内门当宝贝的青梅竹马能护得住你?”
马得水直起身子,再次面向周围的弟子,声音猛地拔高,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听好了!宗门现在正在彻查魔道奸细!这是什么性质的事情?这是干系到天剑宗生死存亡的通魔大案!”
马得水一边说,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这种大案,上面下了死命令,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谁敢在这个时候跟魔道沾边,谁就是天剑宗的死敌!”
马得水转过头,目光阴冷地盯着叶凡,一字一顿地说道:“叶凡,你别指望有人能救你。”
“纵使你背后真有内门天骄撑腰,那又如何?这等通魔大案,一个内门天骄的担保绝对压不下去!”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柳菡烟的名字在外门如雷贯耳,那是高高在上的筑基期修士,是无数外门弟子仰望的存在。
但马得水说得没错,通魔大案面前,谁沾谁倒霉。
柳菡烟就算再念旧情,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废柴杂役去触碰宗门的底线。
“柳师姐那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包庇一个魔道奸细?”
“就是,叶凡这次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
“马管事说得对,这种大案,谁敢沾边?”
听着周围弟子的议论,马得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知道,大势已成。
现在叶凡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道奸细。
马得水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叶凡,大声下令:“来人!把这个私藏魔道邪物、杀害同门弟子的奸细给我拿下!”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狗腿子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如狼似虎地朝着叶凡扑了过去。
马得水站在原地,双手倒背在身后,眼神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他亮出了真正的杀招。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铁证。
那枚血丹是不是叶凡炼制的,王二和李四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需要借着这个由头,先把叶凡收监。
“先押入废阁私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马得水大声补充了一句。
废阁私牢。
这四个字一出,几个年长的外门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那地方名义上是关押犯错杂役的禁闭室,实际上就是马得水的私人刑堂。
里面暗无天日,毒瘴弥漫。
马得水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只要叶凡落入废阁私牢,是死是活便由不得他了。
到了那个时候,随便安排个畏罪自杀或者毒瘴入体暴毙的意外,就能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赵师兄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自己还能落个查获魔道奸细的功劳,简直是一箭双雕。
几个狗腿子已经冲到了叶凡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叶凡的肩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叶凡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蕴含着一股极其沉稳的力量,硬生生让那几个狗腿子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
废阁私牢。
这四个字一出,几个年长的外门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那地方名义上是关押犯错杂役的禁闭室,实际上就是马得水的私人刑堂。
里面暗无天日,毒瘴弥漫。
马得水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只要叶凡落入废阁私牢,是死是活便由不得他了。
到了那个时候,随便安排个畏罪自杀或者毒瘴入体暴毙的意外,就能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赵师兄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自己还能落个查获魔道奸细的功劳,简直是一箭双雕。
几个狗腿子已经冲到了叶凡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叶凡的肩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叶凡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蕴含着一股极其沉稳的力量,硬生生让那几个狗腿子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
叶凡没有理会那几个拿剑指着他的弟子。
他迈开脚步,从容不迫地跨出门槛,径直走到马得水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叶凡直视着马得水的眼睛,当众朗声反问:“马管事,你刚才说,这是干系宗门存亡的通魔大案?”
马得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没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叶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夜空中炸响:“既然是干系宗门存亡的通魔大案,岂是你一个区区外门管事能私自定夺、私自收监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凡没有给马得水喘息的机会,他步步紧逼,目光如刀:“天剑宗规矩森严,凡涉魔道之事,一律交由内门执法堂全权处置,外门管事只有上报之责,无权擅自关押审问!”
叶凡猛地转过身,指着马得水,大声质问:“此等大事,你该不该即刻上报内门执法堂?!”
一句话,直戳要害。
围观的外门弟子闻言,顿时一阵骚动。
“对啊,叶凡说得有道理。通魔大案,外门管事哪有资格管?”
“这种事必须上报执法堂,由执法堂的长老亲自审问才对。”
“马管事直接把人关进私牢,这不合规矩啊。”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外门弟子虽然畏惧马得水,但天剑宗的规矩摆在那里。
执法堂的威名,比马得水这个外门管事要大得多。
马得水的脸色当场一僵。
他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要的本是悄无声息的私牢处置,把叶凡关进去弄死,然后随便报个意外。
他最怕的,恰恰就是把事情捅到执法堂、捅到明面上人尽皆知。
执法堂那些人都是一群只认规矩不认人的疯子。
如果执法堂介入,这枚粗制滥造的血丹根本经不起查验。
那三个栽赃的弟子只要被执法堂的搜魂术一吓,立刻就会把所有事情抖落出来。
到时候,不仅赵师兄的计划泡汤,他马得水也会因为构陷同门、妨碍执法堂办案而被扒掉一层皮。
“你……你胡说八道!”
马得水有些气急败坏,指着叶凡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这是为了防止你这个奸细逃跑!先收监,再上报,有何不可?”
“防止我逃跑?”叶凡冷笑一声,乘势追击。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直接压迫在马得水身上。
当众厉声点破:“马得水,你这般急着把我关进废阁私牢,既不派人去报执法堂,又不当众查验这枚血丹的来历,你到底是想抓奸细,还是想趁机灭口?!”
“你血口喷人!”马得水大吼,但声音里明显透着心虚。
叶凡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目光扫过那三个搜查的弟子,最后死死盯住马得水:“这废阁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三个人大半夜跑来搜查,搜出东西后你立刻带人赶到,这中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叶凡的声音越来越冷,字字诛心:“你急着把我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私牢,是不是打算明天一早就对外宣布,我叶凡畏罪自杀,死无对证了?”
周围的弟子听到这话,看马得水的眼神彻底变了。
大家都不傻,叶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其中的猫腻。
“这屋里屋外,究竟谁才心里有鬼?!”
叶凡最后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般在马得水耳边炸响。
马得水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一个弟子的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精心布置的死局,被叶凡用宗门规矩和逻辑漏洞,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叶凡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个捧着黑布包的魁梧弟子面前。
魁梧弟子被叶凡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叶凡伸出手,指着那枚暴露在空气中的暗红色血丹。
“大家再看看这枚所谓的魔道血丹。”
叶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这血丹腥气未散,味道极其刺鼻,这分明是刚刚捏造成型,连火候都没掌握好的残次品!”
叶凡抬起头,目光环视四周:“这东西,分明是刚塞进我屋里的栽赃货!”
马得水咬着牙,强撑着喊道:“你说是栽赃就是栽赃?东西是从你床底下搜出来的,这是铁证!”
“好一个铁证!”叶凡大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他猛地扯开自己那件破旧的外袍,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他站在院子中央,身姿挺拔,宛如一杆标枪。
“既然马管事口口声声说我是魔道奸细,说这血丹是我的,那好!”
叶凡的声音穿透了夜空,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要查,就请执法堂的人来查!”
“请执法堂当众验这枚血丹的来历!看看它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在什么时间捏造出来的!”
“请执法堂当众验我叶凡的修为深浅,看看我这个废灵根的杂役,到底有没有能力炼制魔道血丹!”
“请执法堂查清这三个擅闯我住处、栽赃陷害者的底细!看看他们背后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叶凡站在火把的光芒中,目光坦荡,毫无惧色。
他直视着马得水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我叶凡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之有?!”
叶凡就那么站着,平静的看着马得水。
他那双眼睛,经历过四次九龙搬血功法的焚烧与重塑,早已不复九旬老者的浑浊,也并非壮年人的锐利。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古井,也是深渊,能将投射进去的光线、情绪、乃至杀意,尽数吞噬,不起半点波澜。
马得水被他看的心理发毛。
这不对劲。
一个被几十把剑指着、人赃并获的锻体境废物,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
他不该是惊慌失措、跪地求饶吗?或者色厉内荏、破口大骂也行。
可这种平静,这种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的眼神,让马得水精心准备的满腔怒火,全都无处发泄,说不出的憋闷。
“你看什么看!”
马得水被这种无声的蔑视激怒,上前一步,将手的黑木盒子几乎怼到叶凡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身后的几十名外门弟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剑尖又向前递了几分,森然的剑气几乎要贴上叶凡的皮肤。
火把的光芒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或贪婪、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
叶凡的视线终于从马得水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胖脸上移开。
他没有去看那所谓的物证,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他的目光,缓缓的、一个一个的,扫过那三个最先冲进来栽赃的弟子。
那三人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想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们听到了叶凡的声音。
不急不缓,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管事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叶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让你们……连命都不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三名弟子脸色齐齐一白!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的从他们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锻体四阶的同门,而是一头刚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远古凶兽,正用那双幽暗的眸子,决定着从他们身上的哪个部位开始下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为首那名弟子强撑着,声音却止不住的发颤。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马管事,别跟他废话了,拿下他!”
他们的反应,彻底点燃了马得水心中最后一丝耐性。
叶凡的轻蔑,这三个废物的胆怯,都让他感觉这场完美的戏码出现了瑕疵。
他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魔道奸细!”
马得水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收起了所有伪装,眼神变得怨毒而狰狞。
“给我拿下!”
他猛的一挥手,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几十名外门弟子得了命令,再无顾忌,发出一声呐喊,如同潮水般朝着破屋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涌去!
刀光剑影,瞬间将那片狭小的空间彻底淹没!
就在最前方的几柄长剑即将刺入叶凡身体的刹那。
叶凡,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出拳,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攻向他的兵刃。
他只是微微沉身,将四次焚练后、那恐怖到匪夷所思的肉身力量,毫无保留的,尽数灌注于双腿之上!
他脚下的地面,那些混杂着丹渣的碎石,无声无息的向下塌陷了寸许,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如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
叶凡整个人,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巨力,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东南角,悍然撞去!
他选择的方向,只有两名外门弟子。
那两人修为都在锻体五阶,在人群中算是好手。
眼看叶凡不闪不避,直愣愣的撞过来,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找死!
他们几乎同时将灵气催动到极致,手的长剑交错,封死了叶凡所有前进的路线,准备将这个狂妄的家伙直接捅个对穿!
然而,他们的剑尖,甚至没能触碰到叶凡的衣角。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奔涌的江河一般,狠狠撞在了他们的护身灵气和身体上。
“咔嚓!”
两人只觉得胸前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护身灵气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胸骨在第一时间就塌陷了下去。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撞飞,口喷鲜血,倒飞出数丈之远,将后面好几名同伴都撞翻在地。
一个由几十人组成的、看似牢不可破的铁桶阵,就这么被叶凡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从马得水下令,到包围圈被破,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准备挥剑上前的弟子,动作僵在了半空。
马得水那张狞笑的胖脸,也彻底凝固。
他们预想过叶凡的各种反应,反抗、求饶、束手就擒……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这是何等恐怖的肉身力量?
这他妈的是一个锻体四阶?
趁着这全场死寂的一瞬间,叶凡的身影早已穿过那道缺口,没有丝毫停留。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如同一道鬼魅,朝着漆黑的山下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几个起落间,就只在众人的视线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跑……跑了?”
一名弟子喃喃自语,打破了死寂。
“他畏罪潜逃了!”
“快追!别让他跑了!”
马得水最先反应过来,短暂的惊骇过后,是无边的狂喜涌上心头。
跑了好!
跑了,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
到时候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执法堂的追杀令一下,他也必死无疑!
而自己,则是揭发魔道奸细的大功臣!
“追!给我追!”
马得水扯着嗓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所有人听令,全力追杀魔道奸细叶凡!死活不论!”
“杀啊!”
几十名外门弟子如梦初醒,立刻红着眼睛,挥舞着刀剑,顺着叶凡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
一时间,整个废阁山头,火把攒动,喊杀声震天。
马得水跑在人群的最前方,跑的比谁都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叶凡的人头,去内门赵师兄那里领赏的场景了。
他甚至在想,该如何利用这份功劳,让自己离开废阁这个鬼地方。
然而,就在他畅想未来的时候,前方那道狂奔的黑影,却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马得水一愣,追击的众人也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
只见在前方百米外的一处山坡上,叶凡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还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马得水的心里,猛的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干什么?
下一刻,他得到了答案。
叶凡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股融合了地火之力的赤红灵气,轰然运转。
他将这股灵气,尽数灌注于喉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山下,朝着整个外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废阁管事马得水,因私怨栽赃陷害,欲杀人灭口!”
声音巨大,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震耳欲聋!
“外门弟子叶凡,不甘受辱,现前往执法堂,鸣冤叩告!”
“请宗门为弟子做主!”
这声音,裹挟着灵气,穿透了夜幕,越过了山峦,在连绵起伏的天剑宗外门山脉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无数在睡梦中的外门弟子被惊醒。
无数还在修炼的杂役猛的睁开了眼。
甚至连一些巡夜的执事,都骇然的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追击的几十名外门弟子,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的停在了原地,一个个目瞪口呆,手的长剑都快要握不住了。
去……去执法堂?
他不是畏罪潜逃?他是要去……告状?!
马得水站在原地,浑身一震,彻底傻了。
他听着叶凡那传遍半个外门山头的喊声,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逆流,手脚一片冰凉。
他脸上的狂喜、狰狞、得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煞白。
完了。
他气的浑身发抖,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夜风呼啸,将叶凡那振聋发聩的吼声送遍了外门群山。
马得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的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设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的废物,竟然敢用这种方式破局!
不去执法堂,是栽赃陷害。
去了执法堂,就是私怨械斗。
无论哪一种,他这个管事都脱不了干系!
“疯子!你这个疯子!”
短暂的死寂后,马得水发出了气急败坏的咆哮。
他那张肥胖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伪装。
“给我杀了他!现在!立刻!马上!”
他指着山坡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声音嘶哑的对身后那群同样被镇住的外门弟子吼道:“他已经疯了!他这是在污蔑宗门!就地格杀,宗门绝不会追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这还是管事下的死命令。
那群外门弟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与凶狠再次压过了理智。
杀了叶凡,不仅能得到马管事的赏赐,还能将魔道奸细的功劳坐实!
“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几十人再次疯狗般扑了上去。
但这一次,叶凡没有再给他们机会。
在那声怒吼传遍山野的瞬间,他便转身,双腿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山下执法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没有选择大路,而是直接扎进了崎岖坎坷、怪石嶙峋的山林。
疾风飘叶身法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四次焚练重塑的肉身,拥有着匪夷所思的耐力与爆发力。
他的双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没有半分迟滞;身体在交错的树影间穿梭,如同游鱼入水。
身后的喊杀声、咒骂声、树木被撞断的噼啪声,被他飞速的甩在身后。
“追!给我追上他!”
马得水在后面急的跳脚,他练气四阶的修为,在这种复杂的地形里根本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凡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废物!一群废物!”
他气的一脚踹在身边一名跑的气喘吁吁的弟子身上。
“连个锻体四阶都追不上!”
那弟子被踹的一个趔趄,敢怒不敢言。
心理却在疯狂叫骂:锻体四阶?你家锻体四阶跑起来跟妖兽似的!
“马管事,那小子……那小子太快了!这山路根本没法走,我们……”
一名心腹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没法走也得走!”
马得水的双眼已经彻底红了,理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很清楚,今晚这事,已经不是杀不杀叶凡的问题了。
而是叶凡不死,他就要死!
让叶凡活着走进执法堂,把他栽赃陷害的事情一说,就算没有证据,光是夜闯同门居所、聚众追杀这两条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到时候,内门那位赵师兄非但不会保他,恐怕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想到这里,马得水的心脏狠狠一抽。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跑到执法堂!
“别追了!”马得水猛的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闪过一抹狰狞的疯狂。
他指着前方那个在林间跳跃的黑点,对身边几个修为最高的弟子嘶吼道:“别管那么多了!用远程攻击!给我废了他!打断他的腿!”
“出了任何事,我马得水一个人担着!”
那几名弟子闻言,都是一愣。
在宗门内,对同门动用杀伤性的术法,可是重罪!
但看到马得水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再想到他许诺的好处,几人一咬牙,心一横。
干了!
“风刃术!”
“地刺!”
“滚石咒!”
几名锻体高阶的弟子立刻停下脚步,双手飞速掐诀,将体内本就不多的灵气疯狂压榨出来。
霎时间,数道颜色各异的灵光在他们手中亮起。
“咻!”
一道半月形的青色风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贴着地面朝叶凡的脚踝削去!
“噗!噗!噗!”
叶凡前方的地面,毫无征兆的窜出三根尖锐的石锥,封死了他的去路!
更有甚者,直接催动咒法,让旁边山壁上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轰然滚落,朝着叶凡当头砸下!
正在狂奔的叶凡,瞬间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数股灵气波动。
他头也不回,脚下步伐陡然一变,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嗤啦!”
那道凌厉的风刃,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脚跟飞过,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斩断。
他看也不看,左脚在树干上借力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翻滚,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从地底冒出的石锥。
“轰隆!”
巨石砸在他刚才落脚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碎石四溅。
叶凡的身影,却已经出现在了十丈之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但他的速度,终究是被拖慢了。
身后的追兵,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拉近了距离。
“有用!继续!”
马得水见状大喜,仿佛看到了希望,更加卖力的催促着。
一时间,各种五花八门的低阶术法,如同不要钱一般,铺天盖地的朝着叶凡的后背招呼过去。
叶凡的身心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漫天的攻击中辗转腾挪。
每一次闪避,都消耗着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
四转锻体带来的强悍肉身,让他还能勉强支撑,但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必须更快!
叶凡的视线死死锁定着前方。
穿过这片密林,再翻过一道山梁,就是外门与执法堂管辖区的分界线!
只要跨过那道线,马得水就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
那里,就是生机!
想到这里,叶凡一咬牙,不再理会身后那些骚扰性的攻击,将体内剩余的赤红色灵气尽数灌注于双腿,速度再次暴涨一截!
“他要拼命了!拦住他!”
马得水也看到了那道若隐若现的山梁,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将自己的速度催动到极限,肥胖的身体在山路上像一个肉球般滚动,竟然第一个冲出了人群,离叶凡只剩下不到二十丈的距离!
“叶凡!你给我死来!”
马得斯一声怒吼,体内的灵气疯狂涌向右掌。
他整个人高高跃起,一掌隔空拍出!
一个由灵气汇聚而成的、磨盘大小的灰色掌印,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印向叶凡的后心!
这一掌,他用上了全力!
他自信,只要拍中,锻体境的叶凡就算不死,也绝对会筋骨寸断,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叶凡感受到了身后那股致命的威胁。
他能躲。
但他不能躲!
一旦躲了,速度必然会慢下来,就会被这一掌的余波震伤,彻底陷入重围。
拼了!
叶凡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决绝。
他能看到,就在前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静静的矗立在月光下。
石碑上,用朱砂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执法堂!
只要再有三个呼吸!
然而,马得水那全力一击的掌风,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吹的他衣衫猎猎作响!
千钧一发!
就在那灰色掌印即将触碰到叶凡背心的瞬间。
一声断喝,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的在寂静的山林间炸响!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执法堂界碑之前,胆敢行凶?”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界碑后方的密林中闪出。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悬制式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他甚至没有看马得水那气势汹汹的一掌。
只是随手一抬。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声。
青年手的刀甚至没有出鞘,只是用那古朴的刀鞘,轻轻一格。
马得水那势在必得、足以开碑裂石的灵气掌印,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湮灭在了空气中。
而那青年,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马得水重重的落在地上,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青年,脸上的狰狞和疯狂,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所取代。
他身后那几十名外门弟子,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山林,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凡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界碑前,剧烈的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着那几名突然出现的黑衣弟子,又看了看一脸煞白的马得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得救了。
马得水看着那青年腰间悬挂的、代表着执法堂核心弟子的玄铁令牌,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师兄……误会,都是误会……”
他想解释,想辩解。
但那为首的执法弟子,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冷冷的扫过马得水,扫过他身后那群手持兵刃的弟子,最后,落在了衣衫破碎、气息不稳的叶凡身上。
他没有问谁对谁错,也没有问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寻衅滋事,夜闯同门居所,当众追杀……”
每说出一个词,马得水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那名执法弟子收回视线,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所有涉事之人,全部拿下!”
“跟我回执法堂,接受问询!”
那名执法弟子一声令下,身后几名黑衣弟子便动了。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两人一组,直接上前缴了那几十名外门弟子的兵刃。
那些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弟子,此刻个个都蔫了,耷拉着脑袋,连个屁都不敢放。
兵器被哐当哐当的扔了一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得水脸上的肌肉不住的抽搐,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那为首青年冷漠的视线,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带走。”
青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整个队伍便在黑衣弟子的押解下,朝着山下走去。
叶凡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被缴械,因为他根本就没亮兵器。
他也没有被捆绑,只是有一名执法弟子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侧。
他默默调整着呼吸,平复着体内因为极限奔逃而翻涌的气血。
他赢了,但赢得惊险。
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吼出那番话,惊动了可能在附近巡查的执法堂,今晚的结局还真不好说。
从废阁到执法堂,是一段不短的路。
一路上,不断有被惊醒的外门弟子从住处探出头来,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好奇。
“那不是废阁的马管事吗?怎么被执法堂的人给拿了?”
“后面那些……好像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吧?这是捅了什么篓子?”
“快看,走在最后面那个,怎么瞧着有点眼生?穿的还是件破袍子。”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得水把头埋的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而叶凡,则对周围的指指点点恍若未闻。
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走的异常沉稳。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那座矗立在月色下、散发着森然气息的殿宇上。
执法堂。
天剑宗外门所有弟子都闻之色变的地方。
终于,队伍停在了执法堂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前。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陈旧卷宗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被带进了一间偏厅。
偏厅内灯火通明,照的人睁不开眼。
墙壁是冰冷的青石,上面挂着宗门戒律,每一个字都仿佛透着杀伐之气。
十几名身着黑衣的执法弟子分列两旁,个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凝。
为首那名带队的青年,此刻正坐在一张黑木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代表身份的玄铁令牌。
“说吧,马得水。”
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怎么回事?”
马得水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委屈与愤怒,指着叶凡,声音都变了调:“师兄!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此人,就是叶凡!他勾结魔道,私藏禁物!”
“我们发现之后,准备将他拿下,他却负隅顽抗,还倒打一耙,污蔑我们栽赃陷害!”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颤颤巍巍的摸出那个黑木盒子,高高举起,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师兄请看!这就是证据!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那三名最先进屋的弟子也立刻跪倒在地,哭天抢地的附和起来。
“是啊师兄!我们亲眼所见,就是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
“这东西阴气森森的,绝对是魔道邪物!”
一时间,整个偏厅都充斥着他们义正言辞的控诉。
叶凡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主座上的青年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嘈杂的场面有些不耐。
他没有去看马得水,而是对身旁一名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弟子偏了偏头。
“张师弟,你来看看。”
那名被称为张师弟的弟子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长得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从马得水手里接过那个黑木盒子,连看都没看马得水一眼。
马得水和那三名弟子,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眼神挑衅的瞥向叶凡,仿佛已经看到叶凡被定罪,拖出去处死的场景。
叶凡的心,也在此刻提了起来。
虽然他知道这东西是假的,但执法堂会如何判定,他没有半分把握。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懒散的张师弟和那个小小的黑木盒子上。
张师弟将盒子拿到烛火下,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暗红、散发着淡淡腥气的血丹。
张师弟只是瞥了一眼,便伸出手指,用那留的有些长的指甲,在那血丹表面轻轻刮了一下。
一层暗红色的粉末,被他刮了下来。
他将那点粉末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笑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了鄙夷和嘲弄的笑。
“呵。”
他随手将那枚所谓的血丹扔回盒子里,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整个盒子啪的一声,扔回了面前的桌案上。
清脆的响声,让马得水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张师兄,这……这邪物可是有什么问题?”
马得水心理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结结巴巴的问道。
张师弟懒洋洋的掏了掏耳朵,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马得水,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偏厅的每一个角落。
“百年份的劣质铁木做的盒子,刷了三层桐油,为了做出阴冷的感觉,还在阴沟里泡了三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盒子里那枚血丹,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至于这个嘛……混了猪血和草木灰的泥丸子,外面裹了一层红蜡,为了让腥味更重一点,还加了点死鱼的内脏。”
张师弟说完,还煞有其事的补充了一句:“手艺不错,挺唬人,就是这猪血不太新鲜。”
“马管事。”
他抬起眼皮,懒散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的冰冷。
“这就是你口中,能动摇我天剑宗根基的魔道邪物?”
“轰!”
马得水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得意、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凝固,接着脸色一通乱变,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呆滞。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三名跪在地上的弟子,更是吓的魂飞魄散,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面如土色。
完了!
整个偏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叶凡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
他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到这里,总该尘埃落定了。
然而,主座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执事,却在此时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不带丝毫感情。
“栽赃陷害,污蔑同门,按照门规,该当何罪?”
他问的是身旁的另一名执法弟子。
那弟子立刻躬身回答:“回禀师兄,按律,当废去部分修为,逐出宗门!”
马得水和那三名弟子听到这话,瞬间遍体生寒,浑身抖个不停。
“师兄饶命!师兄饶命啊!”
“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凄厉无比。
但青年执事充耳不闻,他的视线,越过这几个丑态百出的家伙,落在了叶凡身上。
“栽赃陷害固然是重罪。”
他的话锋,毫无征兆的一转。
“但叶凡,你深夜与同门发生剧烈冲突,无视门规,聚众斗殴,搅的外门鸡犬不宁,这也是事实。”
叶凡的心,猛的一沉。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此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青年执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威压,轰然散开,压的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今宗门正在严查魔道奸细,内忧外患,形势严峻!”
“你们倒好,不在此时同心协力,共御外敌,反而为了些许私怨,闹出这种丑剧!”
“你们想做什么?是想告诉所有人,我天剑宗外门管理混乱,纪律涣散,给了魔道妖人可乘之机吗?!”
“还是说,你们的行为,本身就是为了扰乱宗门视听,为真正的奸细打掩护?!”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马得水等人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的连求饶都忘了,只剩下浑身发抖。
叶凡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明白了。
对方根本就不在乎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造成的影响!
在宗门严打的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这出闹剧,不大不小,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执法堂,需要一个典型,来杀鸡儆猴!
果然,那青年执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堂下众人,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调,宣布了最终的处理结果。
“马得水,伙同王五、赵六、孙七,以伪证栽赃陷害同门,罪加一等!即刻打入水牢,听候发落!”
四人闻言,如丧考妣,直接瘫倒在地。
叶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
“叶凡,”
青年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公式化。
“你虽是受害者,但亦是冲突的参与者。”
“在宗门非常时期,扰乱宗门秩序,引发大规模械斗,同样罪责难逃。”
“来人!”
“将叶凡一并收押!”
“暂押于石字号监牢,待查清其与此事是否还有其他牵连,再做定夺!”
这个结果,如同一盆冰水,从叶凡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从他踏入这间偏厅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了。
他成了这场维护宗门颜面大戏里的另一个道具。
两名黑衣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叶凡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主座上那个冷漠的青年。
他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丝得意,或者一丝愧疚。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张脸上,只有刻板的威严和公式化的冷漠。
叶凡忽然懂了。
自己逃出了马得水精心布置的陷阱,却掉进了另一个由宗门规则和人心构筑的、更大、更深的漩涡里。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
滴答。
浑浊的水珠从长满青苔的石壁上渗出来,砸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霉味,混杂着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尿骚气和血腥味。
走廊尽头插着一支火把,火苗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光影斜斜地打过来,把粗大的铁栅栏印在地上,横七竖八,把这片狭小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执法堂的石字号监牢。
“叶凡!你个千刀万剐的畜生!”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老子拖下水,你就能全身而退?”
“做你的春秋大梦!”
马得水双手死死抓着两根生锈的铁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地摇晃着。
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嘴里喷着唾沫星子,五官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你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一条老狗!也敢算计老子?”
“老子在外面吃香喝辣的时候,你还在吃泔水!”
“你真以为执法堂会给你主持公道?别做梦了!”
马得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监牢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墙之隔的对面牢房。
叶凡盘腿坐在角落的一堆发黑的干草上。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对于马得水那歇斯底里的咒骂,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马得水骂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却连叶凡的一句回嘴都没等来。
这种感觉,比当面抽他十几个大嘴巴还要难受。
他停下脚步,把脸紧紧贴在铁栏杆的缝隙里,死死盯着对面的叶凡。
“装!你接着装!”
“你以为你不说话,这事就算完了?”
“叶凡,我告诉你,你死定了!”
马得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毒。
“你真以为我马得水在外门混了这么多年,是个没根底的软柿子?”
“实话告诉你,执法堂的王执事,那是我嫡亲的表兄!”
“今天这事,最多也就是个办事不力,查无实据!”
“等风头一过,我表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捞出去!”
“至于你?”
马得水冷笑起来,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废物杂役,得罪了内门的大人物,现在又进了这石字号监牢。”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去?”
“在这地方,弄死一个外门弟子,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到时候,在你的饭菜里加点料,或者半夜给你安排个畏罪自杀。”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在这阴沟里!”
“无声无息!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马得水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凡惨死在牢里的画面。
他用力拍打着铁栏杆,大声叫嚣着。
“怕了吧?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你现在就是跪下来求我,给我磕头叫爷爷,我也要扒了你的皮!”
叶凡依旧闭着眼睛。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更舒服一些。
马得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根本懒得搭理。
跟一个气急败坏的蠢货对骂,除了浪费口水,没有任何意义。
他越是平静,马得水就越是抓狂。
这种无声的蔑视,就是对马得水最狠的折磨。
果然,见叶凡还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马得水彻底破防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头,用力砸向对面的铁栏杆。
砰!
石头碎裂开来,碎屑溅了一地。
“说话啊!你个老不死的哑巴了?!”
“你以为你装死就能躲过去?”
“老子要弄死你!弄死你!”
马得水疯狂地踢打着铁门,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嚎叫。
叶凡缓缓睁开眼。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对面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上。
他看马得水的表情,完全是在看一个死人。
只看了一眼,叶凡便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吐纳。
就这一眼,让马得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了,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但紧接着,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一个杂役,凭什么用这种视线看他?
马得水再次扑到铁栏杆前,骂得更加难听,更加恶毒。
叶凡封闭了听觉,任由马得水在外面狂吠。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盘算着眼前的局势。
马得水虽然是个蠢货,但他刚才有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这天剑宗,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规则之下,全是人情世故和利益交换。
今天在执法堂偏厅,那个青年执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宗门现在严查魔道奸细,上面压力很大。
执法堂需要一个典型,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事端,给上面一个交代。
马得水有那个什么王执事当表兄,不管这层关系有多硬,至少是个能说得上话的靠山。
而自己呢?
一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老头,刚刚晋升外门,没背景,没靠山,甚至还得罪了内门的修士。
怎么看,自己都是那个最完美的背锅侠。
只要把自己定性为扰乱宗门秩序的罪魁祸首,甚至直接扣上一顶勾结魔道的帽子。
这件事就能完美结案。
马得水能脱身,执法堂能交差,内门的赵乾坤也能如愿以偿。
皆大欢喜。
唯独自己,要被钉死在这耻辱柱上,连命都保不住。
叶凡在心里冷笑一声。
想活下去,指望执法堂秉公办理,那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比那个王执事更硬的靠山。
硬到让执法堂不敢轻易动自己。
叶凡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可能的人选。
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陆沉。
内门丹榜第七,准一流修仙世家陆家的子弟,筑基期修为。
这个身份,绝对够分量。
只要陆沉肯出面保他,别说一个王执事,就算是执法堂的长老,也得给几分面子。
但叶凡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否决了。
他和陆沉之间,说到底只是一场交易。
陆沉看中的,是他能去灵焰残区采集材料的能力。
两人非亲非故,交情浅薄。
陆沉是个纯粹的丹痴,这种人最怕麻烦。
让他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去跟实权在握的执法堂硬碰硬?
根本不可能。
就算陆沉愿意出面,自己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把赤金小炉的秘密交出去?
那是找死。
这条路,走不通。
叶凡皱起眉头,继续思索。
突然,一个清冷孤傲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柳菡烟。
内门亲传弟子,筑基中期天骄,未来的宗门圣女。
如果她肯开口,哪怕只是一句话,执法堂绝对会立刻放人,甚至还会把马得水扒层皮给自己出气。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叶凡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八十年的苦熬,八十年的执念。
换来的是执事堂里那居高临下的冷漠,是用几枚延寿丹买断因果的施舍。
那份情谊,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去求她?
去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摇尾乞怜,祈求她大发慈悲救自己一命?
叶凡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宁愿被执法堂千刀万剐,宁愿死在这发霉的牢房里,也绝不会去求柳菡烟半个字!
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求她,比死更难受。
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深陷囹圄,仇敌环伺。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换做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就精神崩溃,或者像对面的马得水一样大喊大叫了。
但叶凡没有。
他经历过寿元将尽的绝望,经历过九龙搬血焚烧骨肉的剧痛。
这点阵仗,还压不垮他。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走廊尽头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对面的马得水终于骂累了。
他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靠在铁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充满怨毒的视线死死盯着叶凡。
一夜无话。
监牢里阴冷潮湿,寒气顺着石板往骨头缝里钻。
但在马得水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偶尔的咒骂声中,叶凡的心境反而愈发平静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认命的妥协。
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当走廊尽头的火把彻底熄灭,一丝微弱的晨光从高处的通风口透进来时。
叶凡睁开了眼。
昏暗中,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狠厉。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既然无人可依,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便只能靠自己!
叶凡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声。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经过四次九龙搬血焚练重塑的强悍肉身。
最重要的是,他胸口还贴身藏着那个能逆天改命的赤金小炉。
这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执法堂想拿他当替罪羊?
马得水想弄死他?
内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想看他像臭虫一样被碾死?
那就来试试看!
叶凡走到铁栏杆前,双手握住冰冷的铁棍。
他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站着。
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从这石字号监牢杀出去的路线。
大不了,就掀了这桌子!
杀出天剑宗!
天下之大,去凡俗界,去散修界,哪里不能容身?
只要人活着,只要炉子还在,他就能东山再起!
亡命天涯,也比在这阴沟里憋屈死要强一万倍!
叶凡转过头,看向对面牢房里已经瘫软在地的马得水。
他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疯狂。
马得水被这笑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叶凡收回视线,重新坐回干草堆上。
他在等。
等执法堂提审的那一刻。
那将是他做出最后决断的时刻。
牢房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空旷阴冷的石字号监牢里,听得一清二楚。
叶凡睁开眼,从发黑的干草堆上站起身。
脚步声停在他的牢门外。
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生锈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
一名穿着执法堂制服的弟子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出来,要审你了。”
这弟子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凡没说话,迈步走出牢房。
在他起身的瞬间,体内那股经过四次九龙搬血焚练的赤红灵气,已经开始在经脉中暗暗流转。
四转锻体五阶的肉身力量,被他死死压在皮肉之下。
血液流动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鸣,肌肉纤维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
只要这弟子敢有半点异动,或者周围埋伏了人,他会立刻暴起发难。
走廊里只有这一个执法弟子。
叶凡余光扫过对面的牢房。
马得水正趴在铁栏杆上,双手死死抓着铁棍,瞪大眼睛看着这边,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狞笑。
“叶凡!去了就回不来了!”
“好好享受王执事的招待吧!哈哈哈!”
马得水笑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执法弟子连看都没看马得水一眼,转身往前走。
“跟上。”
叶凡迈开腿,跟在他身后。
一边走,叶凡一边在脑子里过着执法堂的地形图。
他之前来鸣冤的时候,大致记下了外围的路线。
石字号监牢在地下,要出去得走一条长长的斜坡。
斜坡尽头是偏厅,偏厅外面是广场。
只要到了广场,凭他现在的肉身爆发力,外门那些普通弟子根本拦不住他。
两人顺着斜坡往上走。
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凡的听觉放大到了极致。
他能听到前面这弟子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
没有埋伏。
至少这条路上没有。
走着走着,叶凡察觉出不对劲了。
按照他记忆中的路线,去审讯室应该在前面的岔路口左转,那边是专门关押和审问外门弟子的丙字号刑房。
但这弟子没有左转,而是径直往前,走向了执法堂的最深处。
叶凡眉头微皱。
“去哪?”
他开口问了一句。
那弟子头也没回,脚步不停:“正殿。”
正殿?
叶凡心里咯噔一下。
执法堂的正殿,那是平时审理宗门大案、要案的地方。
一般只有内门弟子犯了重罪,或者涉及长老级别的纠纷,才会开启正殿。
他一个外门弟子,涉嫌的不过是私藏劣质血丹和深夜斗殴,凭什么进正殿?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凡的手指微微弯曲,扣住了藏在袖口里的一张起爆符。
这是他用废料合成的小玩意,威力不大,但用来制造混乱足够了。
穿过几道厚重的石门,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扇高达三丈的青铜巨门敞开着。
门框上雕刻着天剑宗的戒律铭文,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弟子在门外停下脚步,侧过身子。
“进去吧,大人在里面等你。”
叶凡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青铜巨门。
门内,是执法堂最核心、最庄严的正殿。
大殿极其空旷。
十几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支撑着穹顶,投下大片深沉的阴影。
没有点蜡烛,也没有夜明珠。
整个大殿里,只有高高的审判席上,点着一盏黄豆大小的孤灯。
光线很暗,勉强照亮了审判席前的一小块地方。
叶凡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无比渺小。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排场,这种压抑的氛围,摆明了是要给人一个下马威。
叶凡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马得水在牢里吹嘘的那些话。
“我表兄王执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捞出去。”
“弄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没跑了。
上面坐着的,肯定就是马得水那个当执事的表兄,王执事。
叶凡在心里冷笑。
这王执事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想用正殿的威压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然后屈打成招,逼他承认勾结魔道。
只要他敢反抗,对方就能名正言顺地以暴力抗法的罪名将他当场格杀。
算盘打得挺响。
叶凡的右手慢慢垂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贴身藏着的那柄合成短剑。
这柄短剑是用三件废旧法器合炼出来的精品下品法器,锋利无比。
只要那王执事敢动手,或者逼他画押,他就立刻祭出短剑。
四转锻体五阶的爆发力,加上疾风飘叶的身法,他有把握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刺穿对方的咽喉。
杀了王执事,再趁乱冲出正殿。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叶凡打定主意,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全身肌肉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
他盯着高台上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晚辈外门弟子叶凡,见过大人。”
叶凡拱了拱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高台上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
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抬起头来。”
这声音不大,却直接震得叶凡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他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缓缓抬起头。
孤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高台上的阴影退去了一些,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古朴威严的脸。
叶凡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直接宕机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在天剑宗的宗门大殿里,在藏经阁的走廊上,在外门广场的石碑旁,他见过无数次这张脸的画像。
这不是什么王执事。
这是执法堂首座,天剑宗权势最顶层的几位大人物之一。
顾长风长老!
叶凡愣在原地,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顾长风,元婴期大修士。
在天剑宗,元婴期就是天。
叶凡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听过无数关于元婴期修士的传闻。
据说这个境界的强者,神识能覆盖方圆百里,一念之间就能让一座山峰灰飞烟灭。
这种级别的老怪物,平时都在后山禁地闭关,几十年都不一定露一次面。
宗门里就算死了几个内门弟子,或者外门发生了叛乱,也惊动不了他。
只有涉及宗门存亡,或者出现了魔道巨擘的踪迹,他们才会出面。
可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执法堂的正殿?
为什么会亲自来审问自己一个锻体境的外门弟子?
这完全不合常理!
叶凡原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了。
可现在,面对一个元婴期修士,他那些计划根本行不通。
别说他现在是四转锻体五阶,就算他练成了九龙搬血的第九转,在元婴期面前,也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叶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但更多的,是疑惑。
一场原本清晰无比的栽赃陷害案,因为顾长风的出现,瞬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
马得水一个外门管事,就算他表兄是王执事,也绝对请不动顾长风。
内门的赵乾坤,一个筑基期弟子,更没这个面子。
那顾长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因为自己活捉了雷火玄鸡?
不可能,那只是一只一品妖兽。
还是因为自己去灵焰残区采了药?
也不对,那点赤阳草连给陆沉塞牙缝都不够。
或者是安庆远那边的生意出了问题?
安家虽然有钱,但在天剑宗的元婴长老面前,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难道是柳菡烟?
叶凡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柳菡烟只是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天骄,还没资格让执法堂首座亲自下场。
更何况,她早就用几枚延寿丹买断了八十年的情分,不可能为了他去求顾长风。
那顾长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顾长风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凡。
那视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落在叶凡身上,让他浑身的皮肤都感到一阵刺痛。
叶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迎上了顾长风的视线。
顾长风看着台下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叶凡心底发寒的问题:
“你身上的气血异常,虽然没有魔性,但绝非常人,你隐藏了什么?”
正殿内的空气黏稠得像要凝固,那盏黄豆大的孤灯散着惨白的光晕,将高台上顾长风的影子无限拉长。
叶凡的指尖死死抵在袖口的储物袋上,体内的赤红灵气早已被他用《九龙搬血》的法门死死锁在骨髓最深处。
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紧绷,他连呼吸都拉得极长,生怕一丝多余的波动引来这位元婴大能的探查。
顾长风那句质问在大殿里荡出层层回音,震得叶凡耳膜生疼。
“晚辈愚钝,不明长老所指。”
叶凡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抹惊恐与颤抖。
这种散修和底层杂役面对高阶修士时该有的本能反应,被他演得毫无破绽。
“常人受了马得水等人的围攻,不死也得脱层皮。”
“你一个锻体境,身中数道术法,气血却隐而不发,反而越发旺盛,你真当本座这双眼睛是摆设?”
顾长风从高台的阴影中缓步走下,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走近一步,叶凡就感觉压在肩膀上的重量翻了一倍,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出细微的酸胀感。
叶凡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个借口,最终还是咬定牙关。
“晚辈前些日在废丹洞当差,误食了一颗不知名的红果,侥幸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体内气血就变得比常人粗重些,但修为却跌到了锻体境,”
“至今未能彻底炼化那股药力。晚辈不敢欺瞒长老。”
这个借口他曾对马得水和那个神秘的凝气期青年说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难分辨。
顾长风在距离叶凡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位执法堂首座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极为古朴,宛如一尊没有情感的石雕。
他并没有像叶凡预想中那样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搜魂,也没有用庞大的神识强行撕开他的气海。
“红果?”
顾长风嘴角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讥讽。
“罢了,宗门之内,谁没点机缘隐秘。只要不是魔功,本座懒得深究。”
听到这句话,叶凡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微微松开了一些,掌心全是冷汗。
他赌对了,元婴期大能何等高傲,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奇遇去翻箱倒柜。
只要不是魔道之物,在他们眼里,低阶修士的秘密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
顾长风转过身,缓步走向大殿一侧的太师椅,撩开袍子坐了下来。
他伸手拨弄着旁边几案上的茶盏,陶瓷碰撞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带上来的那个黑木盒,本座看了。”
顾长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劣质的血线草,掺了灵兽的败血,用凡火劣灶烧出来的碎渣。”
“马得水那蠢货,连栽赃的把戏都做不明白。”
“这种脏东西,甚至不配落在执法堂的正殿地砖上。”
叶凡心里微微一沉,没有接话。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自证清白、如何反驳马得水陷害的辩词,现在看来,全成了废话。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面前,对错早就一清二楚,顾长风一眼就看穿了这场闹剧的本质。
“既然长老明鉴,那马管事擅闯民居、构陷同门之罪……”
叶凡试探着开口。
“马得水自然有水牢等着他。”
顾长风打断了叶凡的话,将茶盏放回几案,发出一声轻响。
“但你,今晚本不该站在这个地方。”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又降了几分。
叶凡眉头微皱,有些不解地看着高台上的老人。
顾长风抬眼看着他,缓缓说道:“今晚你被执法堂带走的消息,本来在半个时辰前,就应该传到内门某些人的耳朵里。”
“有几条暗线跑得挺快,连夜想把消息递上去。”
叶凡心头猛地一跳。
消息要传给谁?
是柳菡烟?还是想置他于死地的赵乾坤?
如果是传给柳菡烟,说明废阁周围还有人在关注着他,或许是她留下的眼线。
如果是传给赵乾坤,那就是马得水一伙人最后的后手,想要彻底把这桩通魔的罪名在外门彻底坐实,不给叶凡任何翻盘的机会。
“不过,那几条线,被本座强行截留了。”
顾长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现在,整个天剑宗外门,除了当时在场的弟子,没人知道你进了监牢。”
“在内门眼里,你依旧在废阁安安稳稳地运送着废丹。”
叶凡的大脑飞速运转。
顾长风为什么要压下这个消息?
堂堂一个执法堂首座,元婴期大修士,特意下场把一个外门弟子的抓捕消息拦截,甚至亲自在这深夜的正殿里提审。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绝对不是马得水和赵乾坤那种外门争斗能解释的。
“晚辈愚钝,谢长老庇护之恩。”
叶凡心思通透,不管对方图什么,表面上的态度必须做足。
“庇护?”
顾长风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本座说过,本座不会自降身份去掺和你们这些小辈的恩怨。”
“赵乾坤想巴结谁,柳菡烟想还谁的人情,那是他们的事情,在本座眼里,皆是浮云。”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一股无形的意志铺天盖地般涌来,瞬间将叶凡整个人锁定。
“但你现在的命,确实捏在本座手里。”
“只要本座松一松口,把今晚的卷宗往上递一递,或者把那几条暗线放出去,明早长明峰的人就会来提人。”
“到时候,你身上那点气血的秘密,还有你那所谓的机缘,都会被搜得一干二净。”
顾长风的眼神落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商品。
“你是个聪明人,能从雷劫地活着用手抓回雷火玄鸡,还能在灵焰残区核心地带全身而退,带回高纯度的火精石。”
“陆沉那小子虽然是个丹痴,但他的眼睛不瞎,你能当他的采药人,说明你确实有点本事。”
叶凡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所有的行动,原以为瞒过了外门的耳目,却全都在这位执法堂首座的掌控之中。
元婴期修士的眼线和情报网络,恐怖得让人绝望。
“长老有何吩咐,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凡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现在说一个不字,明天的天剑宗绝对不会再有叶凡这个人。
既然对方把事情压了下来,说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生机。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殿里的长明灯火有些摇曳,将老人的脸色映得阴晴不定。
他缓步走回审判席,枯瘦的指节在漆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律动,每一下都仿佛砸在叶凡的心坎上。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在不断回荡。
过了许久,顾长风才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看着站在殿内中央、虽然浑身紧绷却依旧没有瘫软在地的叶凡,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
接着,他微微前倾了身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长风的话在空旷的青铜大殿里荡出层层回音。
叶凡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飞速过了一遍,试图从这位元婴大能的话里找出破绽。
顾长风端起几案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直接抛出了底牌。
“安平城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黑风谷的地方。”
“那是凡俗界和修仙界交界的三不管地带。”
“半个月前,那里突然冒出来一股新势力,打着招揽散修的旗号,暗地里却在到处搜罗活人。”
“宗门派了几个外门弟子去查,全都没了音讯,连摆在祖师堂的命牌都碎成了粉末。”
顾长风放下茶杯,视线落在台下的叶凡身上。
“我要你立刻离开天剑宗,去黑风谷投奔他们。”
“摸清他们的底细,查清楚那地方是不是魔门安插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眼线。”
叶凡听完,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卧底?
查魔门?
他一个刚晋升的外门杂役,去干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叶凡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双手一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长老,您别拿晚辈寻开心了。”
“我就是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一个糟老头子。”
“前几天才靠着几枚延寿丹,侥幸变年轻了些,混进这外门混口饭吃。”
“我这修为,满打满算也就是个锻体境。”
“连最基础的引气外放都做不到,拿什么去帮您老人家做卧底?”
叶凡以退为进,把姿态摆到了泥土里。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合常理啊。”
“您随便从内门挑个弟子,哪个不比我强百倍?”
大殿里只剩下茶杯盖碰撞的清脆声。
过了半晌,顾长风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冷,听得叶凡后脖颈子直发凉。
“少拿锻体境来糊弄本座。”
顾长风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一股无形的威压直接从高台上罩了下来,砸在叶凡头顶。
叶凡双膝一弯,差点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他死咬着牙关,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力量,浑身的骨头节发出咔咔的爆响,气血在经脉里疯狂翻腾。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内门的凝气期弟子,在本座这威压下,早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你一个所谓的锻体境,居然能硬扛着不跪。”
顾长风一语道破天机。
“你体内的气血之充盈,肉身之强悍,简直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妖兽。”
“一般的凝气期修士,要是被你近了身,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凡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引以为傲的四转锻体五阶的底子,在元婴期大能面前,终究还是藏不住。
虽然顾长风没看出九龙搬血的具体路数,也没发现赤金小炉的存在,但光是这肉身的异常,就足以引起致命的麻烦。
叶凡没敢接话,大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长风收回了威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你不用紧张。”
“本座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奇遇没见过,你吃了什么天材地宝,那是你的造化,本座不抢你的。”
“但正是因为你这身造化,你才是去黑风谷最合适的人选。”
顾长风慢条斯理地开始解释。
“魔门修炼邪法,最贪婪的是什么?”
“是气血!是人矿!是炼丹的材料!”
“你气血旺盛,修为表面上看又只有锻体境,是个毫无威胁的底层修士。”
“最关键的是,你是个生面孔。”
“你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修仙界根本没人认识你。你身上没有天剑宗内门弟子的那些做派和痕迹。”
“你这样的人跑到黑风谷去投奔,在那些魔门妖人眼里,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最完美的诱饵。”
顾长风把话挑明了,没有半点掩饰。
“这任务九死一生。”
“稍有不慎,你就会被他们抽筋扒皮,扔进炉子里炼成血丹。”
“运气好点,可能被当成血奴,每天抽血供他们修炼。”
叶凡听着这些话,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这就是上位者的算计。
把底下的人当成消耗品,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你,你去送死,能换来宗门的利益。
叶凡没吭声,他在等。
等顾长风开出最后的条件。
既然是交易,那就得有价码。
顾长风看着叶凡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似乎很满意。
“如果你能侥幸活下来,并且带回黑风谷的确切情报。”
“今晚的事情,一笔勾销。”
“马得水构陷你的案子,本座会亲自定性。谁也翻不了案。”
“宗门之内,本座保你平安。以后再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顾长风抛出了甜头,紧接着话锋一转。
“如果你不答应。”
顾长风抬起手,指了指正殿那扇高大的青铜门。
“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
“本座绝不拦你。”
“但你别忘了,马得水今晚搞出这么大动静,外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废阁。”
“赵乾坤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弄死你,好去柳菡烟那里献殷勤。”
“那些为了讨好内门弟子的疯狗,现在估计已经在废阁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走出执法堂,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顾长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缓却透着封死所有退路的绝对意志。
“去黑风谷,你还有一线生机。”
“留在这里,你今晚必死无疑。”
“怎么选,你自己定。”
大殿里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孤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叶凡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顾长风的阳谋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往前走。
留在宗门,赵乾坤是个筑基期,随便派几个凝气后期的狗腿子,自己这四转锻体五阶的修为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一旦自己拒绝,顾长风绝对会把今晚自己被抓的消息放出去,甚至顺水推舟坐实了自己私藏魔道血丹的罪名。
到时候,整个天剑宗都容不下他。
去黑风谷当卧底?
九死一生确实不假。
但魔门需要气血旺盛的人矿,这就意味着自己短时间内不会被杀,反而会被当成重要的资源留着。
只要不死,他就有机会。
他有赤金小炉!
魔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废弃的邪门法器、废丹和毒药。
别人眼里的穿肠毒药,在他这里,用小炉一合成,那就是大补的灵丹妙药!
别人眼里的龙潭虎穴,对他叶凡来说,说不定就是个遍地是宝的资源库!
而且,九龙搬血的第五次焚练,需要的资源是个天文数字。
光靠在废阁捡那点废丹,猴年马月才能攒够?
富贵险中求。
拼一把,说不定能借着魔门的资源,把自己的修为狠狠往上推一截!
叶凡沉默良久。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错愕到犹豫,最后彻底沉静下来。
眼中的挣扎逐渐化作一抹狠厉。
他突然抬起头,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我答应。”
大殿里的压迫感瞬间散去。
顾长风坐回太师椅,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算你识相。”
“马得水那蠢货搞出来的烂摊子,本座会收拾。他那三个栽赃的废物手下,会在水牢里多待些时日。”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
“至于你的卷宗,明早就会出现在外门执事堂的桌子上。”
“上面会写得清清楚楚,废阁杂役叶凡,因私藏违禁血丹被查,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叶凡低着头,接上了话茬。
“这么一来,内门赵乾坤那帮人就算想找麻烦,也找不到由头了。长老好算计。”
顾长风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只是第一步。”
“你既然要混进黑风谷,就不能带半点天剑宗的影子。”
“你那几手粗浅的拳脚功夫,到了外面少用,散修有散修的活法,你去了那边,自己把皮绷紧点。”
叶凡抬起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长老,晚辈去那种魔门窝子,九死一生。”
“您老人家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东西,也够晚辈保命了,总不能让晚辈光着膀子去查案吧?”
顾长风看着台下这个顺杆爬的杂役,发出一声冷哼。
“保命的东西,自然会给你。”
话音刚落。
顾长风突然抬起右手。
枯瘦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叶凡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征兆。
一道幽蓝色的灵光从顾长风指尖迸发,速度快到了极点。
叶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躲避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那道幽蓝灵光直接撞碎了叶凡胸前的衣襟,狠狠扎进他的皮肉里。
“呃!”
叶凡闷哼出声。
心脏骤然收缩。
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胸口直接钻进心脉,瞬间锁死了周围的血管。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叶凡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感受到了外来异物的入侵,气血本能地开始疯狂反扑。
赤红色的灵气在经脉深处剧烈翻腾,试图将那道幽蓝色的寒气强行逼出去。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叶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十指在衣服上抓出深深的褶皱。
不能反抗!
绝对不能让顾长风察觉到这具肉身的真实力量!
叶凡死咬着牙关,拼命运转《九龙搬血》的法门,将体内暴动的气血死死压回骨髓深处,任由那道幽蓝色的寒气在心脉上扎根。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冒出来,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叶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顾长风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叶凡。
“这叫缚心印。”
顾长风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你那点气血之力,在这道印记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老夫既然敢放你去黑风谷,自然要留点手段。”
叶凡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在一起。
“长老……您这是……”
他声音嘶哑,把一个底层散修遭到暗算后的惊恐和绝望演得入木三分。
顾长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扔在几案上。
“这缚心印,融了老夫的一道神识。”
“只要你还喘着气,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老夫都能随时感知到你的位置。”
“更关键的是,这印记里藏着一道爆裂灵气。”
顾长风手指敲了敲桌面。
“只要老夫心念一动,或者你敢离开黑风谷方圆五百里的范围。”
“这道印记就会瞬间引爆。”
“砰的一声,你的心脉、五脏六腑,连同你的脑袋,全都会炸成一团血雾。”
“形神俱灭。”
叶凡听完这番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似乎被这种狠毒的手段彻底吓破了胆。
然而。
在顾长风看不见的角度,叶凡的内视正飞速沉入体内。
他看到那道幽蓝色的印记化作一张细密的网,死死包裹在自己的心脏表面。
每一次心脏跳动,都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威胁。
叶凡没有理会心脉上的剧痛。
他分出一缕极细的神识,小心翼翼地绕过那道幽蓝印记,朝着胸口贴身藏匿的位置探去。
那里,放着赤金小炉。
神识触碰到小炉的瞬间,叶凡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赤金小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顾长风的缚心印只是附着在肉体心脉上,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能变废为宝的神秘炉子。
叶凡胸膛剧烈起伏着,把头埋在阴影里。
他不仅没有屈服,心底反而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野心。
印记?爆裂灵气?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团外来的能量。
只要是能量,只要是修仙界的东西,在赤金小炉面前,就没有不能合的道理!
现在自己修为不够,压不住这道元婴期布下的印记。
等到了黑风谷,弄到足够的资源。
等九龙搬血练到第五转、第六转!
这道要命的缚心印,迟早会被他剥下来,扔进小炉里当成合成的养料!
顾长风根本不知道,他随手种下的这道夺命符,在叶凡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笔迟早要收回的账。
“记住了。”
顾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叶凡的盘算。
“黑风谷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去了之后,想办法混进他们的核心圈子。”
“每隔半个月,把他们招揽人手的去向,还有背后的主使者身份,写在特定的传讯符上烧掉。”
“只要你老老实实办事,等查清了魔门的底细,老夫自然会收回印记,接你回宗门。”
“若是敢有半点阳奉阴违……”
顾长风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叶凡撑着青石板,慢慢直起上半身。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声音透着虚弱。
“晚辈……晚辈明白。”
“长老吩咐的事,晚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办妥。”
顾长风满意地收回视线。
他大袖一挥。
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从高台上飞出,精准地落在叶凡脚边。
“里面有几套散修常穿的粗布衣服,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几张掩人耳目的低阶符箓。”
“去黑风谷的路线图也在里面。”
顾长风看都不再看叶凡一眼,语气变得极其冷酷。
“拿上东西,滚吧。”
“天亮之前,彻底消失在天剑宗的地界。”
“别让任何人看见你。”
“若是被人截住,或者走漏了风声,你自己知道下场。”
叶凡伸手抓起地上的储物袋。
粗糙的布料在掌心摩擦。
他咬着牙,强忍着心脉处传来的阵阵刺痛,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晚辈告退。”
叶凡深深抱了一拳。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正殿外走去。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在回荡。
距离那扇高大的青铜门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叶凡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了执法堂的正殿。
外面是深沉的夜色,冷风吹在身上,把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吹得透心凉。
轰隆隆——
厚重的青铜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门缝彻底闭合,将正殿里的孤灯和顾长风的视线完全隔绝。
就在青铜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叶凡原本惨白、惊恐、虚弱的脸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原本佝偻的后背挺得笔直,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气血在体内轰然运转,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被幽蓝灵光击穿的破洞。
眼底伪装出来的恐惧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择人而噬的凶狠。
顾长风……
缚心印……
叶凡站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任由冰冷的夜风吹透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胸口那个被幽蓝灵光洞穿的窟窿,仿佛也在跟着灌风,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心脉朝四肢百骸蔓延。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感受着心脏每一次跳动时,那道印记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
那张惨白、惊恐、虚弱的脸,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狠厉。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像一尊融入黑暗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在适应,适应这道悬在头顶的催命符,也在适应自己接下来要扮演的新角色。
从一个宗门底层任人拿捏的棋子,变成一个奉命潜逃、深入魔窟的卧底。
直到心脉的刺痛逐渐化为一种挥之不去的钝痛,叶凡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执法堂侧面的密林。
八十年。
整整八十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一把扫帚,扫遍了外门乃至内门外围的每一条路,每一处角落。
哪里有巡逻弟子的固定路线,哪里有不易察身的神识死角,哪里有可以快速穿行的隐蔽兽道,这一切,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此刻,这张活地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的身影在林间穿梭,悄无声息,如同一缕真正的幽魂。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让他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精妙程度。
一路上,他至少避开了三队负责夜巡的内门弟子,还有两处设在暗中的岗哨。
那些弟子手持法器,神识扫过他藏身的树丛,却一无所获。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一个被他们视作蝼蚁的外门杂役,能以这种鬼魅的方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穿行。
一刻钟后。
叶凡的身影出现在了废阁后山那片熟悉的乱石堆里。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破烂的木屋。
马得水虽然被抓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那些狗腿子会不会在附近设下埋伏,等着杀人灭口。
叶凡找了一块巨石的阴影处,耐心地潜伏下来,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压制到最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夜风吹过,只有林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他才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附近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隐蔽山洞。
这个山洞是他多年前打扫时无意中发现的,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干燥通风,是他偶尔躲懒的地方,也是他藏匿私人物品的秘密据点。
洞内一片漆黑。
叶凡没有点火,仅凭着从洞口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开始迅速地为自己的新身份做最后的准备。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烂的天剑宗外门弟子服。
这身衣服,是天剑宗的烙印,也是一道催命符。穿着它踏入黑风谷,无异于在脑门上刻着“我是卧底”四个大字,纯属自寻死路。
他毫不留恋地将衣服扔在地上,从顾长风给的储物袋里,拿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散修粗布麻衣换上。
灰扑扑的颜色,粗糙的布料,穿在身上,让他瞬间洗去了宗门弟子的气息,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江湖味。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着天剑宗外门弟子身份的铁质令牌。
令牌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天剑”二字和一个“外”字。
这东西,暂时见不得光了。
叶凡面无表情地在山洞的角落里刨了个坑,将这块令牌深深地埋了进去,然后用石头压实。
或许有一天,等他完成了任务,解除了缚心印,还有机会再把它挖出来。
也或许,它会和自己一同烂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清点自己真正的家当。
他从储物袋里,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一柄是上次用三件废品法器合成的下品飞剑,锋芒内敛。
另一柄是这次在灵焰残区合成的短剑,剑身更窄,杀气更重。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布满电弧纹路的雷核,这是那只雷火玄鸡的精华所在,价值不菲。
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他在灵焰残区和雷劫地搜刮来的各种异化材料,这些在外人眼里的废料,却是他赤金小炉最好的养料。
还有那具被他塞进储物袋的火蜥蜴尸体,以及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最后,他伸手探入怀中,轻轻触摸着那个紧贴着胸膛、散发着温热的赤金小炉。
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是他敢接下这趟九死一生任务的最大底气。
感受着小炉传来的熟悉温度,叶凡那颗因为缚心印而悬着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一切准备就绪。
叶凡走出山洞,站在了废阁后山的悬崖边缘。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回头眺望夜色中的天剑宗。
从这里看去,连绵的殿宇灯火通明,琼楼玉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灵气氤氲,宛如仙境。
八十年的光阴,爱恨情仇,都锁在这片灯火里。
柳菡烟的冷漠,马得水的阴毒,顾长风的算计……
如今,他要亲手为这八十年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从现在起,天剑宗那个任人欺凌的杂役叶凡,已经畏罪潜逃,死在了追捕的路上。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为了解除缚心印,为了在魔门虎穴里捞取好处,而挣扎求生的无名之辈。
这是一场豪赌。
演砸了,就是形神俱灭。
演好了……他不仅能活,还能从这场豪赌中,赢回自己的一切!
叶凡转过身,面向悬崖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是囚禁了他八十年的牢笼。
身前是危机四伏的修罗场,却也代表着他唯一的生路。
没有丝毫的犹豫。
叶凡体内的气血轰然运转,四转锻体五阶的恐怖力量瞬间灌注四肢百骸。
赤红色的灵气在他的经脉中奔腾咆哮!
《疾风飘叶》!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整个人犹如一只展翅的夜枭,决然地纵身一跃,朝着悬崖下的茫茫黑暗,投身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身体急速下坠。
叶凡的身影,很快便被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彻底吞噬。
也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时刻。
远在天剑宗深处,那座威严肃穆的执法堂正殿之内。
那扇将正殿与后殿隔开,常年紧闭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带丝毫温度的轻笑。
轰隆——
厚重无比的青铜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闭合。
门外是风,门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正殿里,那盏长明灯的火光微微摇曳,将顾长风孤身一人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仿佛一尊枯槁的雕像。
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被他端起,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
那扇将正殿与后殿隔开,常年紧闭,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面,突兀地,响起了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不带丝毫温度,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毫不意外。
他将茶盏放回几案,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看够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屏风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缓步从屏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身穿一身天剑宗内门弟子的月白色道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腰间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暖玉,走动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如果叶凡此刻还在这里,定会骇然失色。
因为这个从屏风后走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还与他在洞府里交易,那个满身药渣味、疯疯癫癫的丹痴,陆沉!
此刻的陆沉,身上哪里还有半分痴狂癫傻的模样。
他双眼清明,神情沉静,平日里那种对炼丹的狂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以及深藏在眼底、让人看不真切的城府。
“顾长老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陆沉走到大殿中央,朝着顾长风微微拱了拱手,这一下,更像是平辈之间的礼节,而非晚辈对前辈的恭敬。
顾长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为了这么一个废物,动用你我之间的人情,值得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叶凡刚才跪过的地砖。
“那小子的肉身确实有些古怪,气血旺盛得不像锻体境,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年岁太大,根骨已废,这辈子筑基无望,这种人,在外门一抓一大把,死了也就死了。”
顾长风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叶凡这条命的漠视。
在他这种元婴大能眼中,一个连凝气都不到的外门弟子,确实与蝼蚁无异。
若不是陆沉提前打了招呼,他甚至都懒得亲自出面,直接让手下把叶凡当成弃子处理掉,用来平息宗门内追查魔道奸细的风波,省时省力。
陆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顾长风对面的客座上,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甚至还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面对元婴期大修士该有的拘谨与敬畏。
两人之间,不像宗门长老与内门弟子,反倒更像两个地位对等的交易者。
“顾长老说得没错。”
陆沉将茶杯端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却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青铜,看到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他起步太晚,根骨也确实是废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他先是认同了顾长风的看法,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是,顾长老不好奇吗?”
“一个废物,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从一个行将就木的九旬老翁,变成如今这副气血鼎盛的模样的?”
“一个废物,又是凭什么,敢去接那连外门体修第一人都不敢碰的血色悬赏,还从雷劫地里活着把东西带了回来?”
“一个废物,又是哪来的胆子和本事,能从灵焰残区那种地方,带回药性完整的赤阳草?”
陆沉一连串的反问,让顾长风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
也正是因为叶凡身上的这些反常之处,他才会同意陆沉的请求,留了叶凡一命,顺手将其当成一枚探路的棋子扔出去。
“有点奇遇罢了。”
顾长风淡淡地评价道。
“修真界之大,无奇不有。哪个修士身上,还没点秘密?”
“奇遇?”
陆沉笑了,摇了摇头。
“能让一个五行废灵根的老朽脱胎换骨,这可不是奇遇两个字能解释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
“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能有胆量,且有命去修炼那种功法的人,这世上可不多见了。”
“那种功法?”顾长风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陆沉看着他,平日里那种对炼丹的痴狂,此刻化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九龙搬血》。”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长风那张万年不变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他练的,是锻体篇的全本。”
陆沉靠回椅背,神情恢复了平静,却像是扔下了一颗惊雷。
“我陆家,别的本事没有,对天下奇功异法的研究,自认不输于任何宗门世家。”
“归根结底,那门功法,乃是上古时期某个已经覆灭的炼体大宗的无上传家宝。”
陆沉的声音在大殿里缓缓回荡,揭开了一桩惊天隐秘。
“当年那场浩劫之后,功法残卷散落天下。“
”我陆家耗尽了整整三代人的心血,也仅仅只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到了一小部分残卷。”
“仅仅是残卷,就已经被我陆家列为禁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吞噬天才的无底洞。”
“每一次焚练重修,消耗的资源都会成倍暴增,对肉身的折磨更是超乎想象。”
“历史上,不是没有惊才绝艳之辈尝试过,但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半路上。”
“要么被庞大的资源耗死,要么被焚练的痛苦逼疯。”
“那是一条被诅咒的死路。”
陆沉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但也可能……是一条通往常人无法企及的极致之路。”
顾长风沉默了。
身为元婴修士,他活了数百年,见识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他当然听说过一些关于上古宗门的传说。
那些宗门的功法,霸道绝伦,但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
没想到,叶凡身上,竟然藏着这等来历的功法。
“一个连引火诀都不会的杂役,从哪弄来的全本?”顾长风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
“这,也正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
陆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或许,他背后还另有其人。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的机缘。”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顾长风看着他:“你想从他身上,得到这门功法?”
“不。”
陆沉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功法虽好,但对我陆家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功法。”
他的眼神中,逐渐燃起了一抹近乎狂热的贪婪。
顾长风……
缚心印……
叶凡站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任由冰冷的夜风吹透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胸口那个被幽蓝灵光洞穿的窟窿,仿佛也在跟着灌风,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心脉朝四肢百骸蔓延。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感受着心脏每一次跳动时,那道印记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
那张惨白、惊恐、虚弱的脸,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狠厉。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像一尊融入黑暗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在适应,适应这道悬在头顶的催命符,也在适应自己接下来要扮演的新角色。
从一个宗门底层任人拿捏的棋子,变成一个奉命潜逃、深入魔窟的卧底。
直到心脉的刺痛逐渐化为一种挥之不去的钝痛,叶凡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执法堂侧面的密林。
八十年。
整整八十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一把扫帚,扫遍了外门乃至内门外围的每一条路,每一处角落。
哪里有巡逻弟子的固定路线,哪里有不易察身的神识死角,哪里有可以快速穿行的隐蔽兽道,这一切,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此刻,这张活地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的身影在林间穿梭,悄无声息,如同一缕真正的幽魂。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让他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精妙程度。
一路上,他至少避开了三队负责夜巡的内门弟子,还有两处设在暗中的岗哨。
那些弟子手持法器,神识扫过他藏身的树丛,却一无所获。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一个被他们视作蝼蚁的外门杂役,能以这种鬼魅的方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穿行。
一刻钟后。
叶凡的身影出现在了废阁后山那片熟悉的乱石堆里。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破烂的木屋。
马得水虽然被抓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那些狗腿子会不会在附近设下埋伏,等着杀人灭口。
叶凡找了一块巨石的阴影处,耐心地潜伏下来,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压制到最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夜风吹过,只有林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他才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附近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隐蔽山洞。
这个山洞是他多年前打扫时无意中发现的,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干燥通风,是他偶尔躲懒的地方,也是他藏匿私人物品的秘密据点。
洞内一片漆黑。
叶凡没有点火,仅凭着从洞口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开始迅速地为自己的新身份做最后的准备。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烂的天剑宗外门弟子服。
这身衣服,是天剑宗的烙印,也是一道催命符。穿着它踏入黑风谷,无异于在脑门上刻着“我是卧底”四个大字,纯属自寻死路。
他毫不留恋地将衣服扔在地上,从顾长风给的储物袋里,拿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散修粗布麻衣换上。
灰扑扑的颜色,粗糙的布料,穿在身上,让他瞬间洗去了宗门弟子的气息,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江湖味。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着天剑宗外门弟子身份的铁质令牌。
令牌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天剑”二字和一个“外”字。
这东西,暂时见不得光了。
叶凡面无表情地在山洞的角落里刨了个坑,将这块令牌深深地埋了进去,然后用石头压实。
或许有一天,等他完成了任务,解除了缚心印,还有机会再把它挖出来。
也或许,它会和自己一同烂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清点自己真正的家当。
他从储物袋里,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一柄是上次用三件废品法器合成的下品飞剑,锋芒内敛。
另一柄是这次在灵焰残区合成的短剑,剑身更窄,杀气更重。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布满电弧纹路的雷核,这是那只雷火玄鸡的精华所在,价值不菲。
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他在灵焰残区和雷劫地搜刮来的各种异化材料,这些在外人眼里的废料,却是他赤金小炉最好的养料。
还有那具被他塞进储物袋的火蜥蜴尸体,以及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最后,他伸手探入怀中,轻轻触摸着那个紧贴着胸膛、散发着温热的赤金小炉。
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是他敢接下这趟九死一生任务的最大底气。
感受着小炉传来的熟悉温度,叶凡那颗因为缚心印而悬着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一切准备就绪。
叶凡走出山洞,站在了废阁后山的悬崖边缘。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回头眺望夜色中的天剑宗。
从这里看去,连绵的殿宇灯火通明,琼楼玉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灵气氤氲,宛如仙境。
八十年的光阴,爱恨情仇,都锁在这片灯火里。
柳菡烟的冷漠,马得水的阴毒,顾长风的算计……
如今,他要亲手为这八十年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从现在起,天剑宗那个任人欺凌的杂役叶凡,已经畏罪潜逃,死在了追捕的路上。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为了解除缚心印,为了在魔门虎穴里捞取好处,而挣扎求生的无名之辈。
这是一场豪赌。
演砸了,就是形神俱灭。
演好了……他不仅能活,还能从这场豪赌中,赢回自己的一切!
叶凡转过身,面向悬崖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是囚禁了他八十年的牢笼。
身前是危机四伏的修罗场,却也代表着他唯一的生路。
没有丝毫的犹豫。
叶凡体内的气血轰然运转,四转锻体五阶的恐怖力量瞬间灌注四肢百骸。
赤红色的灵气在他的经脉中奔腾咆哮!
《疾风飘叶》!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整个人犹如一只展翅的夜枭,决然地纵身一跃,朝着悬崖下的茫茫黑暗,投身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身体急速下坠。
叶凡的身影,很快便被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彻底吞噬。
也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时刻。
远在天剑宗深处,那座威严肃穆的执法堂正殿之内。
那扇将正殿与后殿隔开,常年紧闭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带丝毫温度的轻笑。
轰隆——
厚重无比的青铜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闭合。
门外是风,门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正殿里,那盏长明灯的火光微微摇曳,将顾长风孤身一人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仿佛一尊枯槁的雕像。
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被他端起,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
那扇将正殿与后殿隔开,常年紧闭,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面,突兀地,响起了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不带丝毫温度,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毫不意外。
他将茶盏放回几案,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看够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屏风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缓步从屏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身穿一身天剑宗内门弟子的月白色道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腰间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暖玉,走动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如果叶凡此刻还在这里,定会骇然失色。
因为这个从屏风后走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还与他在洞府里交易,那个满身药渣味、疯疯癫癫的丹痴,陆沉!
此刻的陆沉,身上哪里还有半分痴狂癫傻的模样。
他双眼清明,神情沉静,平日里那种对炼丹的狂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以及深藏在眼底、让人看不真切的城府。
“顾长老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陆沉走到大殿中央,朝着顾长风微微拱了拱手,这一下,更像是平辈之间的礼节,而非晚辈对前辈的恭敬。
顾长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为了这么一个废物,动用你我之间的人情,值得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叶凡刚才跪过的地砖。
“那小子的肉身确实有些古怪,气血旺盛得不像锻体境,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年岁太大,根骨已废,这辈子筑基无望,这种人,在外门一抓一大把,死了也就死了。”
顾长风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叶凡这条命的漠视。
在他这种元婴大能眼中,一个连凝气都不到的外门弟子,确实与蝼蚁无异。
若不是陆沉提前打了招呼,他甚至都懒得亲自出面,直接让手下把叶凡当成弃子处理掉,用来平息宗门内追查魔道奸细的风波,省时省力。
陆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顾长风对面的客座上,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甚至还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面对元婴期大修士该有的拘谨与敬畏。
两人之间,不像宗门长老与内门弟子,反倒更像两个地位对等的交易者。
“顾长老说得没错。”
陆沉将茶杯端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却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青铜,看到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他起步太晚,根骨也确实是废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他先是认同了顾长风的看法,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是,顾长老不好奇吗?”
“一个废物,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从一个行将就木的九旬老翁,变成如今这副气血鼎盛的模样的?”
“一个废物,又是凭什么,敢去接那连外门体修第一人都不敢碰的血色悬赏,还从雷劫地里活着把东西带了回来?”
“一个废物,又是哪来的胆子和本事,能从灵焰残区那种地方,带回药性完整的赤阳草?”
陆沉一连串的反问,让顾长风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
也正是因为叶凡身上的这些反常之处,他才会同意陆沉的请求,留了叶凡一命,顺手将其当成一枚探路的棋子扔出去。
“有点奇遇罢了。”
顾长风淡淡地评价道。
“修真界之大,无奇不有。哪个修士身上,还没点秘密?”
“奇遇?”
陆沉笑了,摇了摇头。
“能让一个五行废灵根的老朽脱胎换骨,这可不是奇遇两个字能解释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
“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能有胆量,且有命去修炼那种功法的人,这世上可不多见了。”
“那种功法?”顾长风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陆沉看着他,平日里那种对炼丹的痴狂,此刻化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九龙搬血》。”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长风那张万年不变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他练的,是锻体篇的全本。”
陆沉靠回椅背,神情恢复了平静,却像是扔下了一颗惊雷。
“我陆家,别的本事没有,对天下奇功异法的研究,自认不输于任何宗门世家。”
“归根结底,那门功法,乃是上古时期某个已经覆灭的炼体大宗的无上传家宝。”
陆沉的声音在大殿里缓缓回荡,揭开了一桩惊天隐秘。
“当年那场浩劫之后,功法残卷散落天下。“
”我陆家耗尽了整整三代人的心血,也仅仅只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到了一小部分残卷。”
“仅仅是残卷,就已经被我陆家列为禁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吞噬天才的无底洞。”
“每一次焚练重修,消耗的资源都会成倍暴增,对肉身的折磨更是超乎想象。”
“历史上,不是没有惊才绝艳之辈尝试过,但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半路上。”
“要么被庞大的资源耗死,要么被焚练的痛苦逼疯。”
“那是一条被诅咒的死路。”
陆沉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但也可能……是一条通往常人无法企及的极致之路。”
顾长风沉默了。
身为元婴修士,他活了数百年,见识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他当然听说过一些关于上古宗门的传说。
那些宗门的功法,霸道绝伦,但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
没想到,叶凡身上,竟然藏着这等来历的功法。
“一个连引火诀都不会的杂役,从哪弄来的全本?”顾长风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
“这,也正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
陆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或许,他背后还另有其人。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的机缘。”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顾长风看着他:“你想从他身上,得到这门功法?”
“不。”
陆沉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功法虽好,但对我陆家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功法。”
他的眼神中,逐渐燃起了一抹近乎狂热的贪婪。
那是一种比他对炼丹的痴迷,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欲望。
他凝视着殿门外那深邃的夜空,仿佛在看着一件即将成熟的稀世珍宝,喃喃自语。
“我只是想看看,这条路,他究竟能走多远。”
“如果……如果这条路真的能被他走通……”
“或许,他能够成为那把钥匙。”
“一把……能帮我找到天下最难得到的至宝的钥匙。”
“届时,我陆家……”
“便可借此,炼制出那传说中,真正的……仙丹!”
仙丹二字出口,饶是顾长风这等心如古井的元婴大能,呼吸也不由得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大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之后,顾长风才缓缓开口。
“你陆家的野心,还是这么大。”
“修仙问道,本就是与天争命,没有野心,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陆沉轻笑一声,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道袍,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内门丹痴。
“好了,人情已还,棋子也已落下,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陆沉再次对顾长风拱了拱手。
“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屏风后的黑暗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空旷的大殿,又只剩下了顾长风一人。
他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重新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任由那股冰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
……
与此同时。
已经远离天剑宗百里之外的一处密林中。
叶凡的身影从一棵大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天剑宗的方向,那里早已看不见半点灯火,只有一片连绵的漆黑山脉轮廓。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缚心印传来的刺痛感,如同跗骨之蛆,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的性命,还捏在别人的手里。
他收回目光,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张简陋的地图,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着方向。
黑风谷。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即将成为他新的牢笼,也是他新的猎场。
而在他不知道的天剑宗执法堂内。
刚刚消失在屏风后的陆沉,并没有离去。
他只是站在了后殿的窗前,同样望着叶凡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去吧,叶凡。”
“努力活下来,可千万……”
“别让我失望啊。”
夜色如墨,山风如刀。
叶凡的身影在密林中穿行,已经连续赶了三天的路。
胸口那道缚心印,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自己的小命正被人捏在手里。那阵阵的钝痛,已经从最初的难以忍受,变成了如今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顾长风给的地图十分简陋,只在天剑宗千里之外的一片连绵山脉上,画了一个潦草的圈,旁边写着黑风谷三个字。
越是靠近地图上标注的区域,叶凡反而越是放慢了脚步。
他想象过无数次黑风谷的模样,魔气冲天,白骨遍地,又或者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可当他真正站在山谷入口时,却愣住了。
眼前哪有什么凶险之地,就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山谷。
谷口开阔,草木丰茂,甚至还能听到清脆的鸟叫声。
一条被车马碾压过无数次的土路,蜿蜒着伸向谷内深处。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叶凡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是看似平静的地方,往往藏着越大的凶险。
他收敛全身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散修,顺着土路朝谷内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路边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来了。
叶凡脚步不停,眼角的余光却已经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嗖!嗖!嗖!”
几道人影从林子里猛地窜了出来,一前一后,将叶凡的退路彻底堵死。
一共五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身上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长刀,有板斧,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更关键的是,这几个人身上,都带着灵气波动。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修为最高,已经到了锻体七阶。剩下的四个,也都在锻体四五阶的样子。
“站住!”
独眼龙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环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凶神恶煞地吼道:“小子,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套相当熟练的开场白。
叶凡停下脚步,打量了这几人一眼。
都是锻体境,连个凝气期都没有,就敢出来拦路抢劫,胆子倒是不小。
独眼龙见叶凡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还以为是被吓傻了。
脸上横肉一抖,不耐烦地喝道:“看什么看!没听见你龙爷说的话吗?赶紧的,把储物袋交出来,不然别怪爷爷的刀不长眼!”
旁边的几个喽啰也跟着起哄。
“小子,识相点,我们老大可是锻体七阶的高手!”
“磨磨蹭蹭的,想死不成?”
叶-凡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叫嚣,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这里是黑风谷?”
独-眼龙一愣,没想到这小子不害怕,反而问起地名来了。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他警惕地眯起剩下的那只眼睛。
“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来投奔黑风谷。”叶凡言简意赅。
“投奔?”
独眼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身边的几个兄弟对视一眼,都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投奔我们?”
“小子,你脑子没病吧?咱们这是打劫,你跟我们说投奔?”
独眼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用刀尖指着叶凡的鼻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说!你到底是哪个山头的探子?是青竹山的还是黑岩寨的?说出来,爷爷给你个痛快!”
在他看来,这小子肯定是附近哪个对头派来刺探情报的细作。
二当家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诧异,他重新上下打量着叶凡,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
“锻体五阶……能一瞬间撂倒他们五个?”。
他摸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茬,显然还是不信。
“老三,你该不会是找了个托,来跟我演戏吧?”
“二哥说笑了。”
胡三摊了摊手。
“是真是假,让他上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二当家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
他指向血斗场,声如雷震。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也不管老三是不是在替你吹牛。想进我黑风寨的门,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的手指,指向了人群中一个同样身材高大,气息彪悍的汉子。
那汉子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脸上有一道狰狞的蝎子刺青,正抱着双臂,一脸狞笑地看着叶凡。
他的修为,是锻体九阶圆满!
“那是‘红蝎子’,我手下最能打的一个头目。”
二当家的声音里充满了傲慢。
“只要你能在他手底下走过十招,我就同意你留下!”
话音刚落,周围的匪徒们立刻就炸开了锅。
“十招?二当家也太看得起这小子了吧?”
“就是!红蝎子老大可是能跟凝气境初期的修士过两招的狠人!这小子能撑过三招就算他厉害了!”
“我赌一招!一招之内,这小子肯定趴下!”
“我赌两招!”
一时间,场中议论纷纷,各种起哄声和下注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看好叶凡。
在他们看来,一个锻体五阶对上锻体圆满的红蝎子,这根本就不是比试,而是单方面的虐杀。
胡三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叶凡,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慌乱或者恐惧。
但让他失望的是,叶凡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面对二当家近乎羞辱的条件,面对全场匪徒的嘲讽和戏谑,叶凡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被称为红蝎子的汉子。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用十招。”
“打赢他,是不是就能留下?”
二当家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好小子,够狂!我喜欢!”
他指着叶凡,对周围的匪徒们大喊道:“都听到了吗?这小子说要打赢红蝎子!”
“好!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只要你能打赢他,别说留下来,老子直接让你当个小头目!”
“可你要是输了……”二当家的笑容陡然变得森然,“血斗场的规矩,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叶凡没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回答了他。
在全场数百道充满戏谑、残忍、嗜血的目光注视下,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上了那座沾满了血腥的青石平台。
红蝎子见状,也狞笑着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跟着走上了斗场。
他比叶凡高出一个头,壮了不止一圈,两人站在一起,体型对比极为鲜明。
“小子,记住爷爷的名字,红蝎子!”
红蝎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下辈子投胎,机灵点,别再跑到这种地方来送死!”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顶点。
“杀了他!红蝎子,拧断他的脖子!”
“三招!我赌三招!”
血斗场上的气氛,被红蝎子那句充满杀意的话彻底点燃。
周围的匪徒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兴奋地嚎叫起来,污言秽语和下注的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声浪。
“拧断他!红蝎子,把这小子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我压三块碎灵石,赌他撑不过三招!”
“三招?你也太看得起他了!老子压五块,一招!就一招!”
二当家抱着粗壮的臂膀,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看好戏的轻蔑。
胡三站在他身侧,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凝重,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个姓叶的小子,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诡异。
青石平台上,红蝎子扭动着粗壮的脖子,骨节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他那锻体九阶圆满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形成一股沉重的压力,朝着叶凡碾压而去。
“小子,准备好受死了吗?”
红蝎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整个人如同一头即将扑食的野兽。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青石板猛然一震,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旋风,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叶凡的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毫不留情!
场外的匪徒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凡脑袋开花的血腥场面,叫好声更加疯狂。
然而,就在那拳风即将触及叶凡发梢的瞬间,叶凡的身形只是向左侧轻轻一偏。
如同风中摇曳的柳絮,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嗯?”
红蝎子一拳落空,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小子,身法竟然如此诡异。
“只会躲吗?跟个老鼠一样!”
红蝎子怒吼一声,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双拳如雨点般落下,腿影如鞭,带起阵阵恶风,将叶凡周身上下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全部封锁。
一时间,平台上劲风呼啸,拳影翻飞。
叶凡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身影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不断闪转腾挪。
他始终没有还手,只是躲。
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既不提前,也不拖后,仿佛能预判到红蝎子所有的攻击路线。
在外人看来,叶凡险象环生,好几次拳风都擦着他的衣角飞过,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击中。
场外的嘲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这小子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只会跑!”
“我看他就是个泥鳅,滑不溜丢的,屁用没有!”
二当家也看得直摇头,脸上的不屑更浓了:“老三,这就是你说的有本事?我看连给红蝎子热身都不够格。”
胡三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得分明,叶凡虽然一直在躲,但他的呼吸、他的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这哪里是狼狈逃窜,分明是闲庭信步!
平台之上,久攻不下的红蝎子已经有些气急败坏。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挥舞着大锤的壮汉,在追打一只苍蝇,明明力气大得多,却怎么也打不着,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憋屈。
“你他妈的!有种别躲!”
红蝎子暴喝一声,攻势骤然一停。
他双脚猛地一踏地面,全身的肌肉高高鼓起,皮肤下的青筋如同虬龙般盘绕,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凶悍的气息轰然爆发!
“疯魔拳!”
伴随着一声怒吼,红蝎子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了右拳之上。
他的拳头表面,甚至因为灵气的剧烈摩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这一拳,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是他的最强一击!
他要用这一拳,将眼前这个只会躲闪的臭虫,彻底轰成一滩肉泥!
场外的匪徒们也感受到了这一拳的恐怖,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双眼瞪得溜圆。
二当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胡三的心,则提到了嗓子眼。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面对这避无可避的致命一击,叶凡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闪躲。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伸出了一根食指。
那根手指,白皙修长,看起来没有丝毫力量感,与红蝎子那砂锅大的、泛着红光的拳头,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他想干什么?”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他想用一根手指去挡红蝎子的疯魔拳?”
“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就在众人嘲讽和惊呼声中,那蕴含着锻体圆满修士全部力量的拳头,和那根看起来脆弱不堪的手指,终于在半空中……
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红蝎子那狂暴无匹的拳头,就那么停在了叶凡的手指前,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拳头上蕴含的狂暴劲风,吹得叶凡的黑发向后狂舞,衣衫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却如同一座万古不移的山岳,纹丝不动。
全场的喧嚣和嘲笑,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针落可闻。
红蝎子的脸上,狰狞的笑容还凝固着,但他的眼睛里,已经被无边的惊骇所填满。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不是撞在了一根手指上。
而是撞在了一块无法撼动的神铁之上!
那股从指尖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哀鸣。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刚刚从他脑海中闪过。
叶凡那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太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彻了整个血斗场!
只见叶凡那根看似纤细的手指,只是轻轻往前一顶。
“啊!!!”
凄厉无比的惨嚎声,从红蝎子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那砂锅大的拳头,连同整条小臂的骨头,竟然被这一指之力,硬生生地震得寸寸碎裂!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狂涌而出!
剧痛让红蝎子的脸瞬间扭曲变形。
然而,这还没完。
叶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震碎对方手臂的同时,他那看似随意的右脚,已经闪电般地抬起,然后重重地踹在了红蝎子的小腹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红蝎子那近两百斤的魁梧身躯,就像一个破麻袋般,被轻而易举地踹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数十米的距离,重重地砸在了血斗场外的空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落地之后,他只是抽搐了两下,便脑袋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秒杀!
一个锻体九阶圆满的头目,被一个看起来只有锻体五阶的瘦弱青年,用一根手指,一脚,当场秒杀!
整个黑风寨,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仿佛都停了。
所有匪徒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嘲笑、戏谑、残忍……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看着那个静静站在平台中央,缓缓收回手指的黑衣青年,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二当家那粗壮的臂膀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身边的胡三,瞳孔更是缩成了针尖大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猜到叶凡不简单,却万万没想到,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锻体五阶?
这他妈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
人群最后方的独眼龙和他那几个兄弟,更是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们现在才明白,之前在谷口,人家根本就不是在跟他们打。
那是在逗他们玩啊!
如果当时这位爷稍微用点力,他们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地碎肉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一个略显阴沉,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突兀地从众人头顶响起。
“有意思。”
“一个特殊的炼体士,竟然会跑到我这小小的黑风谷来。”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血斗场旁边最高的一座箭楼顶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虚幻感。
一股远比二当家和胡三加起来还要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血斗场。
筑基境!
“大当家!”
看清来人,包括二当家和胡三在内的所有匪徒,全都脸色大变,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地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平台之上,叶凡缓缓抬起头,与箭楼顶上的那道身影对视。
那道身影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片刻之后,那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可以留下了。”
话音落下,那戴着青铜面具的大当家身影一晃,便凭空消失在了箭楼顶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身上那股筑基境的恐怖气息,却依旧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散。
直到那股压力彻底消退,血斗场周围的匪徒们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二当家从地上爬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了一眼被踹得半死不活、已经被人拖走的红蝎子,又看了一眼平台中央安然无恙的叶凡,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再放出半句狠话。
实力,就是黑风寨唯一的道理。
叶凡刚才那一指、一脚,已经把这个道理诠释得淋漓尽致。
“哼!”
二当家重重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带着自己手下的一帮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狼狈。
胡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快步走上平台,脸上带着一种混杂了惊惧、庆幸和热络的复杂神情。
“叶兄弟,真有你的!哥哥我这次是看走眼了,彻底看走眼了!”
胡三拍了拍叶凡的肩膀,手掌却不敢用力。
“你这身手,别说当个小头目,就是跟哥哥我平起平坐,那也是绰绰有余!”
叶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胡三自知失言,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改口:“大当家金口玉言,说让你当小头主,那就是小头目。”
“走,哥哥带你去你的住处,顺便跟你说说寨子里的规矩。”
在胡三的带领下,叶凡穿过了喧闹的血斗场,往山寨的后方走去。
一路上,所有见到叶凡的匪徒,无不远远地就低下头,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敬畏,再也不敢有半分之前在血斗场时的轻视和嘲弄。
叶凡的新住处,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独立石屋。
比起废阁那四面漏风的破木屋,这里简直称得上是豪宅。
屋里虽然陈设简单,但石床、石桌、石凳一应俱全,而且打扫得干干净净。
“叶兄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地盘了。”
胡三指了指石屋,又指了指山下的一片区域。
“从那条小溪到东边的哨塔,那一片都归你管,手底下有二十来号兄弟,平日里负责巡山放哨,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就行。”
叶凡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胡三见叶凡始终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更是犯嘀咕,这个年轻人,城府实在太深了。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叶凡身边,压低了声音。
“叶兄弟,哥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哦?”叶凡终于有了点反应,侧头看向他。
“咱们这黑风寨,水深着呢。”
胡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
“那个二当家,名叫周屠,是个莽夫,但心眼比针尖还小。”
“你今天让他当众丢了这么大的人,他肯定记恨上你了,以后你得千万小心他给你下绊子。”
叶凡不置可否。
胡三见状,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二当家还好说,他虽然是凝气三阶,但脑子不灵光,只要防着点,出不了大事。”
“真正要小心的,是大当家。”
提到大当家,胡三的脸上明显闪过一抹浓重的忌惮。
“大当家……他,你看不透他,寨子里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见过他面具下的真容。”
“他三年前来到这里,只用了一天,就整合了当时一盘散沙的几十个山头,建立了黑风寨。他的手段……很邪门。”
说完这句,胡三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住了口,干笑两声:“总之,叶兄弟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以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拍了拍叶凡的胳膊,胡三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石屋里,只剩下叶凡一人。
他走到石床边坐下,回想着胡三刚才的话,双眼微微眯起。
二当家周屠,凝气三阶,不足为虑。
三当家胡三,凝气二阶,心思活络,可以利用。
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是那个神秘莫测的筑基境大当家。
还有他体内的那道缚心印,像一条毒蛇,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还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实力。”
叶凡喃喃自语。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有自己的拳头够硬,才是唯一的活路。
……
接下来的几天,叶凡开始履行自己小头目的职责。
他每天都会在自己管辖的区域内巡视,名义上是熟悉地盘和手下,实际上是在不动声色地收集情报。
他手下的那二十几个匪徒,之前大多都是些亡命之徒,对这位一招秒杀红蝎子的新头目,怕到了骨子里。
叶凡但有吩咐,他们无不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日,叶凡巡视到一处存放物资的仓库。
他看到几个匪徒正在将一批新到的物资分类入库。
其中有几箱上好的伤药和几袋蕴含灵气的妖兽肉,明显是修炼用的资源。
然而,负责登记的匪徒只是草草记录了一下,便指挥着手下,将这些好东西都搬到了一辆单独的推车上。
“这些东西,要送到哪里去?”叶凡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负责登记的匪徒一见是叶凡,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回答:“回叶头儿,这些都是要送去三位当家洞府的。特别是大当家那边,每日的份例,都是最好的,一点都不能差。”
“哦?剩下的呢?”
叶凡指了指仓库角落里那些品质明显差了一截的普通肉干和粗粮。
“这些……这些就是咱们底下兄弟们分的。”
匪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叶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通过几天的观察和打探,他已经彻底摸清了黑风寨的运作模式。
这是一个等级森严到极致的金字塔。
所有的资源,无论是抢来的财物,还是山中采集的灵药,都会被集中起来,然后由上而下进行分配。
位于塔尖的三位当家,尤其是那位神秘的大当家,占据了超过九成的资源。
剩下的那一丁点残羹冷炙,才轮得到他们这些头目和底下的喽啰分食。
整个黑风寨,仿佛就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供养那三位当家。
这种发现,让叶凡心中疑云更重。
就算是普通的山大王,也不会把手下压榨得这么狠,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这一日,叶凡在巡山时,远远地看到大当家闭关的那个山洞,石门竟然难得地打开了。
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悄悄观察。
片刻之后,大当家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紧身衣,戴着青铜面具,看不清样貌。
一股强横至极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远在百米之外的叶凡都感到一阵心悸。
筑基境的威压,果然恐怖。
但叶凡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凭借着四次焚练后远超常人的感知,他敏锐地察觉到,大当家的气息虽然强横,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虚浮和……暴戾。
就像一座看似雄伟的大坝,内部却布满了细微的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这种感觉,叶凡再熟悉不过了!
这分明是修炼《九龙搬血》时,根基不稳,强行突破才会留下的后遗症!
第七十八章人为鼎炉
就在叶凡心神剧震之时,他看到一个匪徒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黑色的坛子,快步走到了大当家面前,跪下呈了上去。
大当家接过坛子,揭开封口,仰头便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
叶凡离得太远,看不清坛子里是什么,但空气中却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喝完坛子里的东西,大当家身上那股虚浮暴戾的气息,似乎被压制了下去,整个人的状态平稳了许多。
他将空坛子随手一扔,便转身返回了山洞,沉重的石门再次缓缓关闭。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息。
但躲在巨石后的叶凡,后背却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血腥味……需要定期进补……根基不稳……
一个个线索串联起来,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在叶凡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叶凡决定主动出击。
他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擦拭佩刀的胡三。
“胡三哥,有空吗?”
“叶兄弟啊,什么事?”胡三见到叶凡,立马热情地站了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心里头发痒。”
叶凡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
“不如咱们走两招?来这几天,还没正经跟寨子里的高手过过招呢。”
“这……”胡三面露难色。
他可是亲眼见过叶凡是怎么一指废掉红蝎子的,自己这点实力,上去不是找虐吗?
“放心,只是切磋,点到为止。”
叶凡看出了他的顾虑。
“我就是想领教一下胡三哥你的功法路数,也好心里有个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胡三也不好再拒绝。
两人来到院子中央,拉开了架势。
“叶兄弟,那你可小心了!”
胡三低喝一声,率先发动了攻击。他手中的钢刀化作一道寒光,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叶凡面门。
叶凡不闪不避,只是简单地抬起手臂,用小臂迎了上去。
“铛!”
一声脆响,胡三只感觉自己的刀像是砍在了一块精铁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飞出。
而叶凡,连脚步都没晃动一下。
“胡三哥,力气再大点。”叶凡平静地开口。
胡三的脸瞬间涨红,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的灵气都灌注在钢刀之上,刀身上亮起一层微光,疯狂地朝着叶凡身上招呼过去。
“铛!铛!铛!”
院子里,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胡三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的全力攻击,落在叶凡身上,竟然连对方的皮都破不开,最多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而那白印,又在转眼间消失不见。
这家伙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
打了十几招后,胡三累得气喘吁吁,主动停了下来。
“不打了,不打了!”
他摆着手,看着叶凡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这家伙,就是个铁疙瘩!跟你打,纯粹是自己找罪受!”
叶凡笑了笑,收回了架势。
他看似随意地揉了揉被砍了十几刀的手臂,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胡三哥这刀法不错,够快够狠。就是不知道,跟大当家的功法比起来怎么样?”
胡三喘着粗气,闻言下意识地回答:“那哪能比啊!大当家修炼的,可是‘无上神功’!霸道得很!”
“哦?有多霸道?”叶凡追问。
“霸道到……”
胡三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连忙警惕地闭上了嘴,干笑道。
“嗨,我哪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大当家的本事,咱们这些做手下的,哪有资格揣测。”
看到胡三讳莫如深的样子,叶凡也没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告别了胡三,叶凡回到了自己的石屋。
他关上门,坐在石床上,脑海中飞速地将所有的线索全部整合起来。
那个神秘的大当家,气息虚浮暴戾,根基不稳。
他需要定期饮用某种充满血腥味的补品,来压制体内的隐患。
他修炼的功法,被胡三形容为霸道的无上神功。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叶凡头皮发麻的结论。
那个大当家,修炼的功法,和自己的《九龙搬血》,绝对同出一源!
只不过,《九龙搬血》的正统修炼之法,是向内求索,通过一次次焚练,燃烧自身的修为和杂质,破而后立,铸就无上根基。
而这个大当家,很明显是走上了一条邪路。
他没有选择最痛苦的自焚重修,而是选择了向外掠夺!
他修炼的,是一个需要不断吞噬外物,用别人的血肉和生命来弥补自身根基缺陷的邪功!
整个黑风寨,就是他为了修炼邪功而建立的猎场和……饲养场!
想通了这一点,叶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现在待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山贼窝,而是一个魔窟的雏形!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石门被人敲响了。
“叶头儿,在吗?”
是手下一个喽啰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恭敬。
叶凡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起身打开了门。
“什么事?”
“叶头儿,大当家传令,召集所有头目,去聚义厅议事。”
终于要来了。
叶凡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跟着那名喽啰,穿过层层岗哨,第一次走向了黑风寨最核心的区域。
聚义厅设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之中,洞口有四名凝气境的精锐匪徒把守,气息彪悍。
一走进溶洞,一股混杂着血腥味和硫磺味的燥热空气便扑面而来。
洞内空间极大,足有半个血斗场那么宽阔,四周的石壁上插满了燃烧的火把,将整个溶洞照得忽明忽暗。
洞厅的最深处,是一个用黑石垒砌的高台,高台之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虎皮石椅。
此刻,那张石椅上,正端坐着一道身影。
正是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筑基境大当家。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股无形的压力就笼罩了整个溶洞,让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高台之下,分左右两列,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便是黑风寨除了三位当家之外的所有小头目。
叶凡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站在左列首位的,正是二当家周屠。
他身材魁梧如熊,此刻正抱着双臂,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凡,眼神里的怨毒和不善毫不掩饰。
站在他对面的,则是三当家胡三。
胡三看到叶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来。
叶凡没有理会胡三的示好,也没有去看周屠的挑衅。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队伍的末尾,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仿佛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这副姿态,让原本想看好戏的周屠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又等了片刻,见人已到齐。
石椅上的大当家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青铜面具后的双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颅。
叶凡也垂下眼睑,但他凭借着强大的感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着这位大当家的气息。
强横,霸道,但又充满了驳杂与混乱。
就像一团即将失控的火焰,外表看起来声势骇人,内部却充满了不稳定的因素。
这更加印证了叶凡的猜测。
“叫各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大当家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人耳朵很不舒服。
“再过半月,便是本寨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祭祀?
叶凡心头冷笑,只怕是“进食”大典吧。
只听大当家继续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着:“今年的祭祀,与往年不同。我需要更多的‘祭品’,品质也要更高。”
他的目光转向二当家周屠。
“周屠,山下的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周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瓮声瓮气地回答:“回大当家!都摸清楚了!”
“往东三十里有个李家村,村里有个退下来的老镖头,锻体七阶,是个硬骨头。”
“往南五十里有个王家镇,镇上有个小修仙家族,最强的家主不过凝气一阶,但跟附近的宗门好像有点香火情。”
“香火情?”大当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三流宗门而已,不必理会。”
“是!”
周屠狞笑一声。
“那李家村和王家镇,加起来能凑出上千口人,足够这次祭祀用了!”
听到上千口人这个数字,在场的一些头目脸上都露出了残忍兴奋的神色,而胡三的眼角,则不易察明地抽搐了一下。
叶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个魔窟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一直对他虎视眈眈的周屠,忽然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叶凡。
“大当家!”
周屠粗大的手指猛地指向叶凡。
“这次行动事关重大,我信不过这小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叶凡身上。
胡三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叶凡依旧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
大当家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了叶凡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周屠见成功引起了大当家的注意,立刻添油加醋地说道:“大当家,这小子来路不明,虽然有点蛮力,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哪个宗门派来的探子?”
“咱们黑风寨的机密,要是被他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祭祀大典如此重要,需要绝对忠诚的人去执行。”
“我建议,把他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先关起来,等祭祀结束了再做处置!”
周屠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霸道。
他这是要借着大当家的手,直接把叶凡往死里整!
胡三急得额头冒汗,刚想开口替叶凡说两句话。
叶凡却先他一步,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周屠,而是直视着高台上的大当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的忠心,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讲拳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拳头够硬,所以我站在这里。”
说完,他终于斜了周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如果二当家觉得我的拳头不够硬,或者对我的忠心有什么疑问,血斗场的大门随时开着。”
“我们可以再上去走一趟,用黑风寨的规矩,把事情说明白。”
“你!”周屠被他这番话顶得脸色涨红,勃然大怒。
整个溶洞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