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娇记得挑地方‖
温榆还是报名了。
提交报名表当天, 他查了很多与往届赛事相关,结合多方实际情况,最终构思出万能机械臂的大致模型。
机械臂往年也有人制作, 不是多么别出心裁的想法, 但往往越简单越普遍的东西越是难做。
对所有工程专业人士甚至普通人来说都很熟悉,想要做出一个富有个人特色的, 不一样的机械臂, 需要花费的心思绝对要比凭空创造一个机械物多更多。
随手记录的草稿图很粗糙,但温榆捧着宝贝似的左看右看,只感到无比兴奋。
他即将拥有第一个自主完成的机械作品, 而且材料全程由学校提供, 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上课,不是呆在图书馆细化设计图就是在实验室做零件拼接, 清醒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睁眼做实验闭眼机械臂。
纪让礼几乎寸步不离陪着他。
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头,毕竟小纪同学也没闲着,三阶段所有实验数据的整合也是一项庞大的工程,计算机的高速运算没有停止,他的数据梳理也不会停止。
虽然一直待在一起, 但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各忙各的。
最多的接触也只是温榆细化设计稿到头大的时候猛扎进纪让礼怀里叽叽咕咕一阵埋怨,等充电完成, 又会立刻转身投入新的零件试验。
图纸改到头秃时让礼也会提出要帮他,不过被他严肃拒绝,还要立刻端起电脑往旁边挪一个位置,防贼一样:“纪同学, 这是个人赛, 请求外援就是作弊!你确定要做一个不光明磊落的人吗?”
纪让礼就面无表情看着他, 随即一声冷嗤:“狗坐轿子。”
温榆知道他在骂自己不识抬举,不过光明磊落的人从不跟男朋友置这种小气:“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坐,快看看你的电脑吧,它看起来快要被数据挤爆了。”
大赛真的不允许求助外援吗?
当然不是,制作作品的时间这么长,评审又不会给每个参赛者身上安装摄像头。
只是温榆觉得纪让礼已经帮他分担太多,不想让他更累更辛苦罢了,这本就应该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有些事情确实不做不知道,感觉生活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充实过,物极必反,一旦充实过了头,好事就要开始变质了。
一天下了实验室,关闭所有电源后锁上门,高速运转的大脑还在思考所有咬合零件的打磨角度。
直到出了教学楼被风一吹,温榆原地呆站了两秒,忽地喘了口气,脑子空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头昏脑涨。
被半拖半抱地带回宿舍,面朝下往沙发上一趴,已经没有洗澡的力气。
纪让礼回房间换衣服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客厅。
几乎已经是固化思维,身处的环境一安静,就会忍不住去想设计,想制作,想实验,想来想去都搅在一起,又会轰然变成一片空白,只剩满心疲倦。
太累了,累得有点想哭。
果然再喜欢的东西,一旦牵扯到一些不纯粹的利益,也会因为压力垮掉。
怎么会这样呢?他想。
明明以前很能扛的,一边打三份工一边还要上学的时候都不会这样。
果真是由奢入俭难。
好日子过了太多,人都退化了。
纪让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蹲在温榆面前平视他,温榆木然转动眼睛,将目光黏到他脸上。
“怎么了。”纪让礼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再用掌心贴住,拇指指腹很轻地从他下唇擦过:“今晚打算在这里睡觉?”
温榆摇摇头,抽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把整张脸埋进他的掌心,声音闷闷得:“不想睡,想哭。”
纪让礼:“太累了。”
温榆:“嗯。”
纪让礼:“又不是树懒,累了趴在这里有什么用。”
“那要趴在哪里才有用呢?”
话音落下,握着的手抽走,他也被拖着手臂抱起来,懵懵趴在纪让礼肩膀上:“要带我去哪?”
“洗澡。”纪让礼言简意赅:“顺便帮你发泄一下。”
发泄……是怎么发泄?
温榆没有想通这个问题,因为在想通之前,大脑已经被迫停转。
卫生间的窗户关得很严,腾腾白雾散不出去,氤氲聚集在狭小的空间,覆盖在镜子上液化成水珠。
聚得多了,接连划下一道道水淋淋的痕迹,映出两道光溜溜贴近的身体。
难以避免的身体接触让两个人都有了反应。
温榆好像被贴了定身符,不敢往上下也不敢往下看,视线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纪让礼的喉结,从上面淌过的水痕让他感到口干舌燥。
完全没有想过坦诚相对的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他谨慎调整着岌岌可危的呼吸频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发泄”吗?
的确很有用。
现在满脑子除了男朋友诱人的□□,他已经想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了。
跟他比起来,纪让礼简直淡定得仿佛身体已经和自己的欲望分离,平静地脱掉他的衣服淋过热水,平静抹上沐浴露,再平静冲洗。
水流载着白色泡沫源源不断漫进地漏,纪让礼替他清洗后背时没有让他转身,手臂从侧面绕过。
温榆不得不攀上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再湿漉漉地贴近,被热气蒸得大脑眩晕。
最后清洗掉所有泡沫再擦干身体,纪让礼将浴巾随手扔在洗手台面,将睡衣替温榆披上。
就在温榆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正打算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内裤时,他被对方一个用力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坐着的那条浴巾刚好隔绝了冰冷的台面。
没有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被给予询问的机会,濡湿的热源包裹上来,血气混合酥麻顺着背脊直冲上天灵盖,大脑嗡地炸开。
力气被瞬间抽干,他成了搁浅在岸边的小鱼,张着嘴叫却叫不出声音。
手软了,脚软了,脚掌撑不住台沿往下滑,一只被纪让礼接住后放在肩膀上,另一只无力垂落,又被紧紧钳住细瘦的脚腕。
浪潮层层堆叠,节节攀升,如同那只从脚腕一路贴着摩挲往上,最后握住他小腿的手掌,指尖因为用力微微陷入腿肉。
白光从眼前闪过,片刻的意识丧失,他瘫软地小口喘气,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水痕模糊的视线把炽白的灯光折射成五彩斑斓。
浅薄的吻是安抚,顺着大腿内侧来到膝盖,留下一串无人再能知晓的淡红色痕迹。
纪让礼很快站起来抱住他,抚着他的后背帮助他平稳呼吸。
等温榆慢慢平复了,仰起脸急切地想要去亲他,却又被对方从台子上抱下来,把剩下没穿完的衣物塞了他满怀,干脆利落将他推出了浴室。
“……”
咔哒一声,门被重新关上,很快水声再度响起。
温榆光着腿抱着裤子呆呆站在门外。
等隔时回神,那股急切却不能完全消失,他原地穿好裤子,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默默推门进了纪让礼的房间,爬上床。
还好纪让礼没有让他等太久,在他被困意完全侵蚀之前,纪让礼带着淡淡水汽的味道推门进来了。
发誓完全没有心存报复的意思,但他同样没有给纪让礼任何开口的时间,跪在床上勾住对方脖子把人拉下来,亲到的一瞬间,那股郁结已久的急切有了发泄之地。
纪让礼回吻他,搂着他一起躺下,温榆心满意足,终于在这场难得只有温柔的亲吻里沉沉入睡。
纪让礼没有再吵醒他的打算,又亲了亲他的鼻尖和额头,放轻动作下床拿上手机来到阳台。
屏幕上留有纪怀勉的未接来打,时间是十七分钟前。
他点下回拨。
“刚才是在忙吗?”纪怀勉问。
纪让礼嗯了声:“是不是有消息了。”
纪怀勉:“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报告发在你的邮箱,哥哥没有想到这样的巧合竟然可以被证实,弟弟,你的观察真的很敏锐。”
尽管结果早有预料,还是不如亲耳听见的安心。
纪让礼放松地背靠在栏杆上,看着房间的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很轻地笑了下:“还行,人自己送到脸上,想不发现也不容易。”
纪怀勉:“你要现在就告诉小榆吗?我估计他会开心得没有心思上课。”
纪让礼:“别太小看他了,上课对他来说才是头等大事,没有什么东西能阻碍他学习。”
纪怀勉:“所以是打算立刻告诉他的意思吗?”
纪让礼:“等他比赛结束吧。”
纪怀勉笑了:“刚刚不是还有没有事情能够阻碍小榆学习吗?这么快就变卦。”
“是不能阻碍,没说不会影响。”纪让礼直起身准备回房:“挂了,别加班太晚,早点休息。”
纪怀勉:“难得你这么关心哥哥,哥哥很感动,果然男人就是有了家庭才能学会疼人啊,好欣慰。”
纪让礼:“。”
嘟——
***
温榆昨晚忘了设闹钟,早上被纪让礼叫醒时人还懵着,胡言乱语:“我昨晚把闹钟设你身上了吗?”
纪让礼:“差不多。”
温榆:“那现在几点了啊?”
某人不被闹钟吓一跳就没办法清醒,纪让礼干脆弯腰把人抱起来往浴室走,顺口报了个时间。
温榆喃喃:“我居然多睡了十分钟。”
纪让礼:“地球不会因为你多睡了十分就爆炸。”
推开卫生间的门轻车熟路将他放在洗手台上,温榆原本还想说什么,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忆却在此时因场景重现回笼。
‖不会有人比我们更亲密‖
偶像主动亲自给我打电话, 还知道我的名字。
温榆头脑爆发龙卷风,两耳嗡鸣堪比拉警报,好长一段时间无法进行自主思维。
但嘴巴还记得要做自我介绍:“您好我叫温榆, 温度的温榆树的榆, 是机械工程专业大三的学生,目前正在课题实验第三阶段……”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后静默两秒, 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竟也跟着做起了更详细的自我介绍:“我叫周恪怀,恪尽职守的恪,胸怀的怀, 零二年毕业于首都大学物理工程系, 后加入国家科学院物理工程研究院……”
温榆:“周教授您好。”
周恪怀:“温同学你也好。”
温榆:“很荣幸接到您的电话。”
周恪怀:“很荣幸你愿意接我的电话。”
温榆:“……”
周恪怀:“……”
周恪怀:“要不你叫我周叔叔吧?”
温榆:“周叔叔。”
周恪怀:“啊哈哈,还是周教授吧。”
温榆:“周教授。”
温榆:“叫我小温就好。”
周恪怀:“好的小温。”
温榆:“……”
周恪怀:“……”
两个人的语言逻辑都已在接通电话的瞬间宣告死亡, 节奏电波却奇妙地对上, 导致短时间谁也没有发现对方的问题。
好在温榆神智及时归位,如梦初醒地将话题拉回正轨:“周教授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周恪怀:“这个……这个是,啊,是因为一般我们做完一场讲座,都会让学校为我们提供一些学生的联系方式, 方便我们做讲座的回访。”
“喔!”温榆深信不疑:“讲座过去那么久了还有回访,好负责啊。”
周恪怀:“是是, 温同——小温,小温你觉得讲座内容如何,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呢?”
温榆:“我觉得非常非常好,内容精彩, 专业性极强, 让我感觉受益良多, 不止是我,我的同学们都是这样想,至于需要改进的地方……”
短暂的停顿思索让周恪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紧张:“是什么呢?”
“时间太短了。”温榆有些不好意思:“在精彩的部分戛然而止让我觉得意犹未尽,或许下一次周教授可以把演讲的时间加长一点吗,我想向您学习更多。”
他无比的诚恳,诚恳到几乎可谓虔诚。
周恪怀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声应好,应完了才想起来要告诉温榆:“对了小温,这个是我的私人电话,你看你……看要不要存一下?”
温榆又要晕了。
偶像给了他私人电话号。
不只想晕,还感觉脑袋里轻飘飘的,插上一对翅膀可以立刻飞上天。
也是晕过了头,才会忘记应该第一时间答应,反而没头没脑地问:“那公共电话呢?”
还好周恪怀与他旗鼓相当:“公共电话……嗯……公共电话的电池没电了,一直充不上。”
温榆:“哦哦。”
周恪怀:“嗯,嗯。”
温榆:“……”
周恪怀:“……”
一股微妙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再三流转,却很神奇,竟一直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挂断。
温榆:“充不上电的话是不是充电器出了问题,换过充电线尝试吗?或者是手机插口进灰了呢?要是检查过这些都解决不好,您可以尝试把手机寄给我……唉抱歉,一下忘记您在这方面比我厉害得多!”
继胡言乱语的没话找话之后,向偶像表达景仰之情的环节虽迟但到。
“其实我崇拜您很久了!真的,从我很小……也不是很小,十几岁吧,就在十几岁刚刚接触机械工程的时候。”
“你所著的每一本书我都有看过,很多不止看一遍,线上讲座也是,每一场我都有听,那些笔记到现在我都好好收着。”
“您在领域里的成就太了不起了,在我成长的路上正是有您遗留的这些精神陪伴,我才能怀抱着热爱一直坚持到今天。”
“对我来说,您不止是专业内的标杆,更是我人生方向的启明灯,即使触摸不到,也是指引路上最亮的那颗星!”
说出来了。
从没有想过这些话有朝一日可以亲口告诉偶像,温榆胸膛快速地起伏,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
然而在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静。
而当周恪怀再一次开口,仅从简短的一声“小温”,就可以听见很明显的哽咽。
温榆不由得愣住,兴奋有所降温,切换成小心翼翼略有担忧的语气:“周教授,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很高兴,很欣慰。”周恪怀称赞:“你很厉害,以后一定可以成为很有名的工程师。”
“我们以后保持联系好吗?”
他很轻地呼了口气,声音也轻得像是害怕吓到温榆:“你不必把我当成遥不可及的启明灯,就当做最普通的老师,无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的那种老师好吗?”
“我有的时候很会忙,也许消息无法及时回复,但只要看见就一定会回复,或许如果有时间有条件,我们也可以见一见面,一起吃顿饭之类,可以吗?”
无论这是不是回访流程里标准的客套话,温榆都一口应下。
很快听见周教授那边有人喊他,而周教授也在郑重的道别后挂了电话。
温榆说再见,握着手机原地发呆两秒,又沿着试验台来回踱步两圈,然后打开手机找到最近通话排在首位的号码,输入周教授的备注后存入通讯录。
最后收起所有器械,抱着电脑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宿舍。
推开门看见纪让礼坐在沙发看电视,他将电脑就近往餐桌上一放,扑过去搂住纪让礼的脖子:“劲爆消息,快猜一猜刚刚我接到谁的电话了?”
纪让礼仰起脸配合地问:“谁给你电话了。”
温榆笑容过度灿烂,双手捧住着这张帅脸,将纪让礼的嘴巴挤得微微噘起后mua地亲了口:“是周教授,完全想象不到对不对,周教授竟然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他顾着开心,没有发现男朋友脸上微妙的古怪:“真的很不可置信,你知道吗,刚刚回来路上我还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实验做疯了产生臆想,但是我又反复查看了通话记录,周教授是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恭喜。”
纪让礼道贺完毕,接着就问:“他为什么打给你,都说些什么?”
温榆:“因为讲座回访,他问我觉得讲座的质量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还说我可以把他当成老师,以后有什么问题都能问他。”
纪让礼:“你相信了?”
温榆:“当然没有,我也没那么傻吧?”
纪让礼当即皱了眉。
温榆:“我猜那些肯定只是访问流程地的客套话,要访问那么多个学生呢,要是真的每一个人都去问他问题,周教授还能够有时间做研究吗?”
纪让礼:“……”
眉心一松:“你说得对。”
温榆心情甚好地绕过沙发,能坐的地方那么宽敞,他却只选择在纪让礼腿上坐下,小手往人脖子上一搂:“你说我是不是幸运得可以去买彩票了?”
这么说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理有据:“当天参加讲座的人有那么多,不能都访一遍吧,肯定是抽样,我就是被抽中的其中一个,这是什么概率?”
“关键是周教授的商务机还正好充不上电,只能用私人号码联系我,真是太便宜我了。”
商务手机充不上电……
纪让礼沉默半晌,还是决定不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确实幸运,一会儿就带你去彩票售卖点兑500万。”
温榆:“?”
战术性脑袋后撤:“哥哥我还没有买呢,没有票别人会给我兑吗?”
席勒哥哥语调平平,但财大气粗:“他们不兑我给你兑。”
“……哇。”温榆没话说,简单表达了一下感慨,随即往男朋友怀里一倒,摸出手机又开始美滋滋欣赏添了新成员的通讯录。
纪让礼:“合适吗。”
温榆仰头:“嗯?”
纪让礼:“坐男朋友身上欣赏其他男人电话。”
温榆:“可是偶像没有性别。”
纪让礼偏了偏头,依旧面无表情,看起来并没有被这句话哄好。
还好小温同学本来也没有哄的意思:“在我心里周教授已经到了超凡脱俗的境界,你别男人男人的称呼他,感觉对我的偶像有一点不礼貌。”
纪让礼:“……”
温榆:“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很显然纪让礼已经不想在言语上搭理他,直接搂着他倒进沙发。
温榆腿都没来得及伸直,就感觉到一只手轻松解开了他的扣子,长指一动挑开裤腰,毫不客气地探了进去。
温榆:“!”
温榆:“你的手在做什么?”
纪让礼脸上终于有点表情了,是一种很不真诚的笑容:“不让我对你偶像不礼貌,我就只能对你不礼貌了。”
话是可以这么说的吗?
而且:“这里是客厅,是客厅。”
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刺激的事,温榆努力想要收起腿,可惜都是徒劳。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跟我做户型介绍,挺有闲情逸致。”
纪让礼一手扣住他的膝盖轻松分开,手掌顺着往下握住小腿,驾轻就熟将其放在自己腰上。
“替偶像受一点委屈,小温同学应该是很愿意的吧?”
***
总而言之不管怎么说,一通电话就是一个鼓舞的信号!
‖礼物说明说‖
一夜睡得很沉。
温榆在很早的清晨短暂地醒来, 感觉被穿好衣服鞋子,迷迷糊糊被驱车带到一间宽敞明亮类似休息室的地方。
不多时有人半搂着他通过廊桥,接着被安置着躺进柔软的被窝, 再次安稳入睡。
直到睡眠充足自然醒来, 人也清醒了,坐在床上茫然环视四周, 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慌张的原因是纪让礼就在旁边, 靠在床头正翻看一本封面被严丝合缝包起来的书,被子只随意盖到腰上。
“这是哪儿啊……”
温榆挠挠下巴,手环随着抬手的动作亮屏。
想顺便看一眼时间。
也就是这一眼, 他发现了一个堪称迷幻的信息——当前高度12000米。
“……?”
人傻掉, 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某人:“我的天,你搞了一艘飞船要把我运去外太空吗?”
后者瞥他一眼。
将书往旁边一放, 再将手一伸, 捏住他一张小脸左看右看。
温榆被迫跟随他的动作左右摇头,脸颊肉挤得嘴巴嘟起,说话有了一种气鼓鼓的语气:“做什么啊?”
“愚蠢,又实在美丽。”纪让礼中肯评价:“原谅了。”
温榆:“……”
好吧,发出这种问题是有点愚蠢了。
但是平民见识浅薄, 没有上流社会的知识储备,怎么能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飞机头等舱呢?
想都不敢想头等舱原来这么豪华, 各类设施齐全,跟一个酒店大床房没有两样。
按摩床,娱乐屏,床头冰箱变频灯, 两侧还有单人沙发, 有洗手台, 回头打开隔板就是万米高空的窗景,不多时还有空姐送来丰盛餐食,怎得一个震撼可以形容!
“这待遇说是在飞船上也不算过分吧。”
富贵迷人眼,温榆往嘴里塞了颗小番茄试图把自己酸清醒,结果是被甜得更迷糊:“可以斗胆问一下机票多少钱一张吗?”
纪让礼轻飘飘报了一个数字。
温榆听得灵魂重重一颤,牛排差点没插稳。
“好贵……”
越想越觉得心在滴血:“其实我坐大堂也可以,没必要非要在包间……这个牛排嚼着都不感觉香了。”
纪让礼:“那吐掉。”
温榆:“……”
骗人的,其实香得要命。
温榆叹气:“万恶的有钱人。”
纪让礼:“遗憾通知现在你也是了,没事别骂自己。”
温榆:“我不是,而且两张机票都可以付房子的首付了,你没有私人飞机吗?”
纪让礼:“私人飞机要提前申请航线,你以为地面以上都是你的地盘么,想飞就飞。”
温榆:“喔……所以你真有私人飞机啊?”
纪让礼:“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温榆:“……就这样吧,我们先不聊天了,吃饭好吗?”
再聊他真的要仇富了。
咬牙切齿吞完一块牛排又奋力喝完半杯鲜榨橙汁,他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怎么会在飞机上?”
纪让礼:“上飞机的时候不是醒着?”
温榆:“没有很清醒,我以为做梦来着。”
纪让礼:“恭喜你梦想成真了,可以再梦一个回国收到惊喜礼物。”
“什么惊喜礼物非要回中国收,德国难道放不下吗?”
等等,德国放不下的礼物……
温榆把自己问得灵光一闪,精神为之一振:“你是给我买了一座岛吗?”
纪让礼无言看着他。
温榆大惊:“真的吗?”
纪让礼:“收到你的诉求了,下次考虑。”
原来没有啊。
呼,温榆长长松了口气,并坚定否认:“这不是我的诉求,我一点也不想要小岛,我不喜欢种地和建房子。”
纪让礼:“谁说小岛只能种地建房子。”
温榆:“还能做什么?”
纪让礼:“造机械研究工厂,或者放置超大型斗轮挖掘机,就算现在没有,也许你以后就研制出来了呢。”
温榆张着嘴巴看他。
纪让礼:“现在有诉求了吗?”
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你今早是不是没帮我洗脸。”
纪让礼:“刚刚刷牙的时候不是洗了。”
“那是我自己洗的,而且你也知道是刚刚。”温榆恍惚:“所以我竟然没洗脸就上飞机了,一路那么多人看见。”
纪让礼:“不是帮你穿衣服了么。”
“形象是只穿上衣服就会有的吗。”
短短的时间里遭受太多打击,温榆吃完饭无声无息又躺了回去,拉上被子:“我没有形象了。”
“没人认识你。”
纪让礼跟着躺下跟他面对面,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腰上,一下一下地揉:“身上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温榆一顿,缓慢摇了摇头,隔了两秒人往下滑,让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
一点也不难受。
昨夜的□□出乎意料的温柔。
预想中的任何情况都没有发生,纪让礼甚至没有纠缠太久,只一次,在他全身出了一层薄汗之后便宣告结束。
事后他一身疲倦又轻松地瘫在床上,流窜的酥麻经久未退,困得睁不开眼睛时,他感觉到纪让礼用湿毛巾很仔细地帮他擦拭全身。
仅仅过去了一夜而已,当那种几乎令人上瘾的,密不可分的亲昵随着记忆一起回笼,温榆红着耳朵闭上眼睛,翻身再次抱住纪让礼。
后者帮他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搂住他的腰问他:“又困了?”
温榆头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我要把票钱努力睡回来。”
还是骗人的。
其实只是患了一点点后遗症,有点离不开纪让礼。
…
在飞机上睡饱了,下飞机后更是通体舒畅,感觉甚至不用调时差。
机场有专车接送他们,温榆不知道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哪里,上车后想问纪让礼,发现他又把飞机上看过的那本书掏出来继续看。
很好奇,温榆歪过去靠在他肩上想一起观赏,结果纪让礼立刻就把书合上收了起来,一个字也没让他看见。
“……”无言抬头,却又被对方顺势亲了一口,还被摸着耳朵反问:“看我做什么。”
温榆推开他的手:“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套近乎了,你最近的秘密是不是有点太多?”
纪让礼:“没,就一个。”
温榆:“那不是在手机上吗,怎么书也不让我看,这个书皮这么严实是你故意包的吧?”
纪让礼听完夸他:“好聪明。”
温榆:“谢谢,现在我竞猜获胜,可以给我看看了吗?”
纪让礼:“不行。”
温榆:“为什么??”
纪让礼:“因为这是你的礼物说明书。”
……?
这是什么新型的拐弯抹角的直球。
温榆听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忍不住发散联想:“该不会你的秘密就是给我准备的礼物?”
纪让礼并不否认:“算是。”
温榆睁大眼睛:“你要跟我求婚吗?”
此话一出,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往后视镜看了眼,可惜温榆没注意。
刚回国意识形态还没完全转化,忘了这里不是德国,中文不再加密。
纪让礼表情变得微妙。
温榆指着书:“婚戒使用说明?”
纪让礼:“知道了。”
温榆不解:“知道什么?”
纪让礼:“你的第二个诉求。”
温榆:“。”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他也没有很想听。
很快到达目的地,白金五星级酒店,当工作人员核对过信息将他们带到顶楼套房时,刚从飞机头等舱下来的温榆已经完全不惊讶了。
甚至还能大胆提出质疑:“竟然不是豪华私人庄园,我以为纪少爷的私人房产遍布全球。”
纪让礼在跟人发消息,闻言瞥他:“以后会送你,别心急。”
照旧被反将一军,温榆也不生气,走到大落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惊喜地发现从这里竟然可以看见他中学的学校,里面比他毕业时多了好几栋楼。
他指给纪让礼看,纪让礼问他:“饿不饿。”
温榆摇头,还兴致勃勃看着窗外。
纪让礼:“那要不要睡会儿。”
温榆这才扭过头来:“是要去哪里吗?我不困也不累,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是么,这么厉害。”
纪让礼像是随口夸,期间又低头发了条信息。
等收到回复,他收起手机,将温榆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番:“那就走吧。”
接送的车子停在楼下,不过不是送他们过来的那辆了,司机也换了人,温榆合理猜测这次的应该是酒店配备。
今天天气很好,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微风和煦,阳光依旧灿烂。
城市道路车速不快,温榆降下一半车窗吹风看景,最开始想的是纪让礼会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结果想着想着,又想到未完工的机械臂,瓶颈没有解决,进度还卡在那里。
于是回过头问纪让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虽然实验收尾阶段已经没有什么课程,但他还有进度不能耽误太久。
纪让礼:“这么迫不及待?”
这个时候点头一定会被骂,事件参考约会的时候不小心多提了一句朱莉老师。
所以小温同学很有眼色地摇头否认:“没有啊,我只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你送我什么礼物。”
纪让礼:“是么。”
温榆:“千真万确。”
纪让礼没说什么,撇过头看向身侧窗外。
‖下次给我留半条命‖
因为要去研究室, 第二天温榆起得很早。
当然起很早的原因不是为了早一点出发,而是为了——
“这件可以吗?”他套上一件浅灰色的t恤,转身问纪让礼:“会不会显得有点老气?”
t恤胸前印着一条线条长毛小狗, 纪让礼翘着腿坐在一旁, 目光淡淡从假小狗移到真小狗脸上:“长成这样还想显老气,在做什么白日梦。”
话绕得温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他用手掌慢慢顺着有些发皱的衣服下摆:“这是夸我的意思吗?可是我并没有想显老气的想法诶……我还是换那件白色吧。”
当小狗第五次站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的外观, 全场唯一围观群众终于忍不住了,瘫着一张帅脸发出灵魂拷问:“约会的时候也有这么郑重?”
温榆惊讶回身:“你怎么知道我那天换了三套衣服?”
纪让礼:“……”
“不过比起你还是差了些。”
温榆感慨道:“我记得那天早上你还特意洗了头,我都——啊, 我懂了, 我现在就去洗,谢谢提醒!”
纪让礼:“…………”
又二十分钟, 将一切收拾妥当, 整洁漂亮香喷喷的温榆同学终于跟着他的冷脸男朋友出门了。
室外依旧阳光灿烂,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榆就是觉得今天看哪里都不一样,好像整个世界都鲜艳明亮了好几个度。
就和他的心情一样。
不过天气往往是多变的,云跑得快些, 偶尔把太阳遮住了会阴一下。
小温同学也是,车子跑得快了, 越靠近研究院,他就越是感到紧张。
最后两公里风景都没有心情看了,挪到另一侧紧靠住纪让礼,觉得不够, 又抱住纪让礼的手臂:“席勒哥哥一会儿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结果没等纪让礼回答, 他又自顾自改口:“算了, 你还是不要进去了,我不一定会有空管你。”
纪让礼嘴角一扯:“呵。”
温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正好到达目的地,车子靠边停下。
纪让礼十分无情将手臂抽回:“到了,下去。”
没有眼色的温榆乖乖下车。
无情又口嫌体正直的纪同学很快也下来了,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将装着机械臂的行李箱拿出来,问温榆:“自己拎得动?”
温榆指着行李箱下面:“不是有轮了吗?”
纪让礼:“楼梯你也靠轮子?”
温榆:“没关系,里面台阶很少。”
纪让礼将行李箱交给他,自己则十分冷酷地回到车上。
要进去了。
温榆深呼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走向大门。
和昨天一样,周恪怀仍旧提前站在门口等他,见面第一句话问他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今天几点起床,过来这么早有没有来得及吃早餐。
温榆点点头,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就是把同样的问题又向对方问了一遍。
说完一老一少的两个人开始面面相觑,温榆局促地攥紧行李箱忘记要递过去,周恪怀也局促地没有催他。
两人此刻的面部微表情有些奇异的相似,若是有第三人在场,大概率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复制粘贴。
最后周恪怀选择先把研究室的门打开,温榆亦步亦趋跟着走进去,找了块空地放倒箱子打开。
机械臂表面包裹了厚厚一层减震纸,又严丝合缝躺在防震泡沫的嵌口里,被保护得很好。
周恪怀将其取出放在桌上,带上手套开始做细致的检查,温榆乖乖守在一旁,不知道这时是不是应该向对方做一些关于自己作品的介绍。
在他犹豫的时间,周恪怀已经精准找到问题所在:“是卡在关节灵敏度的提升上了吗?”
温榆连忙点头:“对,我想让它的自由度更高一些,但是方向上就会难以保持平衡,还有关节齿轮大小的厘差一直调整不好……”
“也许可以尝试做一下重量转移,至于齿轮尺寸的厘差,你需要精准度更高的打磨工具。”
周恪怀将机械臂调整会初识形态,侧过脸柔声询问温榆:“我来帮你好吗?”
温榆没有拒绝的理由,不然今天他也不会带着机械臂穿越小半个琬城特意跑过来。
周恪怀将周围的照明全部打开,备齐工具后开始对机械臂进行局部拆卸,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将机械臂所有内外结构了然于心。
温榆守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周恪怀每一个调整步骤的慢动作都仿佛是在有意引导他的思维。
他入了迷,工具箱就在手边,当周恪怀出现伸手的动作,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拧合工具递上去。
这一意料之外的递接行为让周恪怀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嘴角随即出现上扬趋势,却没有回头,继续把剩下的部分全部拆完。
重量转移牵扯到许多内部零件的排列变化,零件体积越小,数量越多,转移步骤就越困难。
但无论多困难,对经验丰富的周恪怀来说都不再话下。
短短半个小时,机械臂上下部分的重量转移全部完成,复杂的步骤随着周恪怀有意简化的序列分布一步一步刻进温榆的脑海。
需要调整尺寸的齿轮共十六个,周恪怀经过一番精确比量,取出两台微型零件打磨机,先打磨出两个进行嵌入测试,确认尺寸无误后将其中一个递给温榆。
等温榆依样画葫芦地打磨出五个,剩下的九个周恪怀已经完成,并都交到他的手上,让他亲手完成这一步突破瓶颈的提升镶嵌。
接着就是调试,测压,拼装。
很快进行到最后一步,周恪怀托起机械臂上半部,温榆专注在下半部,确认两个部分对接处严丝合缝,开始上零件固定。
两个人全程几乎零交流,却将一切完成得出奇顺利。
最后通上电源做抓取测试的时候,温榆看着灵活转动的机械臂,慢慢回过味来,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口迅速充盈膨胀,满到快要溢出来。
勉强将其定义为喜悦,他沉浸其中不可自拔,而比起瓶颈突破成功带来的的满足,他更多感到的是无与伦比的激动和兴奋。
幻想成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具体实感,他找到了亲人,他有了爸爸。
他的爸爸和他想象中一样厉害,是一名伟大的机械工程师,他所热爱的专业同样也是爸爸为之奉献的终生事业。
抓取测试依旧顺利,周恪怀切断了电源,将机械臂复原,拿起一旁的专用清洁纸对机械臂进行全身擦拭。
温榆的注意力被分散,看似依旧观察着机械臂,实际已经偷看了周恪怀好几眼。
“你的母校今年重开了机器人比赛。”
周恪怀突然的开口让温榆还以为自己被抓包了,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紧盯桌面。
周恪怀没有发现他的兵荒马乱:“上周刚出比赛结果,我去看了一下,第一名的分数不如你高,你当年的记录一直保持在第一。”
原来不是被抓包,温榆悄悄松了口气,应声的同时出现疑惑:“您知道我以前比赛的事?”
“知道。”周恪怀微笑着看他,面目慈爱:“我看了你从小到大所有获得的奖项和获奖视频,小榆,你真的是特别厉害。”
如果时间提前三天,有人告诉他他会拥有一位最厉害的工程师爸爸,并且爸爸会为他而感到骄傲,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为了阴阳他而胡说八道。
但今天就是今天,一切就在眼前。
他没有听错也不会看错,周恪怀此刻的眼神正在坦荡无疑地告诉他,他在为他骄傲。
不过是一个眼神和一句话,他清晰感受到心脏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血液充足鼓胀跳动的感觉带着温度热量流窜全身,他幸福得快要在里面溺毙。
周恪怀看着发呆的小朋友,很想要摸摸他的头,只是顾虑到什么,手抬起一半又放下,转身去收起机械臂,装箱时不意被一只手抓住袖口。
他回过头,小朋友蹲在他旁边面颊通红看着他,有些磕绊地问:“要一起吃午饭吗?”
周恪怀神情霎时如同化开般变得更加温和,正要点头,又见小朋友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补上一句称呼:“爸爸。”
研究室安静下来。
周恪怀温和的神情变得呆滞,凝固。
下一秒酸意直冲鼻腔,他含着热泪闭上眼,张开手臂将他的孩子拥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好,好。”
“我们小榆,好孩子。”
…
温榆在研究院呆了一整天,晚上纪让礼来接时还恋恋不舍,接过周恪怀帮他拎出来的行李箱:“爸爸,我明天还能再来吗?”
“当然可以。”周恪怀定睛看着他,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抬手摸摸他的头:“想来随时来,爸爸在的地方永远欢迎我们小榆。”
回到车上,纪让礼给他递来一瓶冰镇过的葡萄汽水:“问题解决了?”
温榆用力点头,眼睛在光线不好的车里也亮得不可思议:“都解决了,爸爸好厉害,都不用我说就找到了问题所在,而且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手法堪称精妙绝伦!”
听到他自然脱口的称呼,纪让礼眼神轻微闪烁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靠在椅背放松地抓过他的手,慢吞吞揉捏着他的手指,听他绘声绘色讲述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
“我们在研究院的食堂吃的午饭,本来爸爸说要带我出去吃,但是我实在很好奇研究院的食堂长什么样,饭菜是什么味道。”
“下午爸爸教我怎么操纵防线机器人,真的很有趣,而且是爸爸全新设计出来的防线机器人,跟市面上正在投入使用的都不一样,灯光还可以在经过不同材质的地面时感应变色。”
‖正文完‖
周教授的名号享誉工程界, 开的车子却是最普通的四座代步车,住的房子也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统一分发的老式单位住房。
从大门到单元楼要走上四五分钟,绿化葱郁程度如同误闯城市森林。
步梯三楼, 打开门, 套一的户型注定了内部不会很宽敞,但整洁温馨, 夕阳铺落阳台的花草上, 风将茂绿的银杏树树梢吹得沙沙作响。
这一切让桌上稍显凌乱的纸页摆放有些扎眼。
温榆对此刻身处空间里的一切都怀着无比的新鲜和好奇,拿起来一看,发现是琬城几个最新楼盘的宣传报价单。
“爸爸, 你要买房?”他转身问。
周恪怀将水果袋子放在茶几上:“是这样在打算。”
温榆:“这里住着不舒服了吗?”
“倒也不是。”周恪怀笑着看他:“以前就我一个人, 住在哪里都一样,现在你回来了, 家里人多起来, 这里就不够住了,得换大一些的房子,方便你回家时候住。”
他点温榆手里的宣传单:“这些都是爸爸实地去看过,综合各方面筛选下来比较合适的,你慢慢看喜欢哪一套, 爸爸先去做饭。”
周恪怀离开后,温榆又在原地站了半天, 一个人不知道在心里品味个什么,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弧度根本压不住。
纪让礼放好礼物回来,路过时看他一眼:“傻了。”
温榆没注意他说什么, 只想立刻分享:“你刚刚听见爸爸说的话了吗?”
纪让礼脚步不停来到沙发边坐下:“听见了, 要给你买房。”
温榆追过去:“不是这个, 这个不是重点,另一个。”
纪让礼:“那就是去给你做饭,恭喜,你有晚饭吃了。”
换做平时,长了很多智的小温同学必定可以发现纪让礼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在逗他,但眼下他被快乐冲昏头,脑子不灵光。
“你说得好像我哪天没有晚饭吃一样,是回家呀。”
他抓着纪让礼的手臂使劲晃了两下:“我有家了,就在这里,你现在坐着的就是我家!”
纪让礼:“不能坐?”
温榆:“没有啊,可以,随便坐!”
纪让礼:“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温榆咧着大大的笑容,整个人可谓是容光焕发:“你慢慢坐,我去厨房帮爸爸做饭。”
临走前特意嘱咐:“你好好坐着休息千万别来,我家厨房有一点窄,人多了转不过身。”
纪让礼点头表示理解。
温榆步伐轻快钻进出厨房,但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问纪让礼:“你要看电视吗?我帮你把电视打开吧。”
不等纪让礼回答,他自顾自拿起遥控器开始研究,并拒绝一切来自男朋友的场外帮忙,依靠自己的力量花费五分钟成功打开这台老式电视机。
“不客气。”他再次。
纪让礼:“我没说谢谢。”
“那没关系。”温榆把遥控器塞进他手里,再次告别:“好好看,我去帮忙了。”
两分钟后又一次去而复返,冲纪让礼笑了笑,把水果拎去厨房,洗干净装进果盘后端出来,水灵灵放在纪让礼面前:“客人,请用。”
纪让礼:“……”
见男朋友似乎不大愉快的样子,温榆抿了抿唇,凑近过去拉他的手,小声:“别生气,我知道你不是客人,但就这一次,让我过一下主人的瘾好吗?”
纪让礼捏了捏他的手指:“我说生气了?”
“是吗,那就好。”温榆放心了,于是退回原位再次回到主人角色,递上水果一本正经:“快尝尝。”
是颗青果,纪让礼接过来咬了一口:“多谢款待,很酸。”
温榆:“?”
温榆:“怎么可能?”
他刚刚在洗的时候忍不住吃了两个,都很甜,怎么轮到纪让礼就这么倒霉,随手拿到一个就很酸?
凑上脑袋就着纪让礼的手咬了一口,即刻揭破谎言:“这不是很甜吗?你的味觉出问题了。”
纪让礼:“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温榆:“?”
纪让礼:“从客人手里抢东西吃,一会儿就告诉你爸爸。”
……好卑鄙。
温榆无言起身,临走时想到什么,干脆把纪让礼手里半个青果全抢过来咔咔几口吃掉,坐实罪名。
纪让礼:“罪加一等。”
“加十等吧。”温榆有恃无恐,无所畏惧:“爸爸会包庇我。”
周恪怀做饭速度很快,可能是常年为了节省时间用于钻研器械锻炼出来,根本不需要温榆帮什么忙。
饭菜上桌,香味溢满客厅,温榆一看几乎都是他爱吃的菜,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纪让礼提前跟爸爸通了气。
至于说好的要听听他和纪让礼的故事,真到了饭桌上却只字未提,只是一昧关心他的学业,他的实验,还有他在未来想要如何发展。
吃完饭也不让他帮忙收拾,温榆无事可做,又不想闲下来,在客厅转悠一圈找到了喷壶,在阳台灌满水开始认真浇花。
浇着浇着听见交谈声,回头发现纪让礼和爸爸竟然一起从厨房出来。
立刻放下喷壶走过去,想找机会偷偷问纪让礼怎么能趁他不注意一个人去献殷勤,在这之前听见周恪怀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纪让礼放下袖子:“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不能留太久了,实验报告需要收尾,他的机械臂也要带回去继续精细做赛前准备。”
“确实,回来一趟耽搁了不少时间。”
周恪怀转向温榆,很轻地拍拍他肩膀:“准备比赛也要记得按时吃饭按时休息,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走的时候记得带着,回了德国慢慢吃。”
温榆乖乖点头,有些沮丧。
主要是没想到吃完饭就要告别,心里想着纪让礼怎么没有提前告诉他,转念又想幸好没有提前告诉他,不然他大概连晚饭都吃着不香了。
他陪着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走的时候一直在想会不会这次分开后要很久见不到。
越想越不舍,冲动之下给出承诺:“爸爸,我们毕业就回来!”
周恪怀先是诧异,再是失笑:“指的本科毕业还是研究生毕业?小纪跟我说你想在德国读研。”
见温榆犹豫无法回答,他也不卖关子:“放心,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爸爸申请了德国那边短期研习的名额,和你在一个城市,不出意外年末就能过去。”
“真的吗?”温榆眨眼间转悲为喜:“那到时候我是不是可以经常过去?”
周恪怀:“当然,随时可以。”
近来好事多到温榆想要去寺庙烧香还愿,可是分明记得之前并没有许过愿。
纪让礼在飞机上得知他这个想法,回答:“确实没有许过,所以找菩萨还愿不如找我。”
这么一说很有道理,确实是纪让礼一直在帮他实现各种愿望。
温榆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原来是你这个大财神显灵了,那我现在许愿,保佑我暴富,还有以后成为像爸爸那样的伟大工程师。”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来一件事:“爸爸说去德国研习,可是以他现在的学术地位还需要研习吗?”
纪让礼:“如果周叔叔没有现在的学术地位,你觉得他还能保证申请的名额可以百分百获得,并且自由选择目标城市?”
哦!
温榆懂了:“那德国那边的研究院会给爸爸安排翻译吗?你知道的,爸爸英语不是很行,也不会德语。”
“不知道,没有的话从大哥手里拨一个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纪让礼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信封递到温榆面前:“拿去。”
温榆:“你又给我写情书了。”
纪让礼微微一哂:“我很闲?周叔叔给你的。”
温榆接过来,一边拆一边悟:“是昨晚晚饭之后的事情吗?难怪爸爸不让我进厨房,原来是偷偷交代你这个。”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取出信纸展开刚看完第一行,温榆就被惊到立刻掏出手机想要查看银行账户,可惜现在飞机上没有网络。
纪让礼:“想起被诈骗了?”
“我怎么可能被诈骗。”温榆喃喃:“爸爸信上写他把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全都打给我了。”
纪让礼:“是吗,恭喜你又一次愿望成真。”
温榆:“啊?”
纪让礼:“暴富了。”
说完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连上机内wifi,延迟接收到银行账户的进账消息,三十万元整。
温榆目瞪口呆:“天啊……”
纪让礼把手机还给他:“现在你可以买得起头等舱机票了。”
“怎么能这么挥霍?”
温榆表示严肃谴责,小心翼翼把手机收进包里:“这些都是爸爸的血汗钱。”
纪让礼:“那你想怎么样,还回去?”
温榆摇摇头:“还回去爸爸肯定不会收,我留着以后每年给爸爸交养老险吧。”
重新拿起信纸继续往下看:
【小榆:
展信舒颜。
应该已经收到信息了吧,是爸爸给你补上的这些年的零用,没有很多,不够切记跟爸爸说。
还有许多的话在面对你时不知如何开口,也怕你会不自在,所以都在写在信里,给你回去路上慢慢看。
从收到小纪消息的第一天开始,爸爸就一直在期待着能够和你见面。
得知你回国即将到来那天,我在门口站了许久。
研究院来来往往有许多人,但你一出现,我便认出你是我的小孩。
心情是激动难言的,向你介绍研究室器械时一直在担心你会觉我聒噪,如果有的话,爸爸向你道歉,但只是因为想和你多说一些话,又实在嘴拙,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番外一‖
温榆迎风啃完一根香蕉从阳台进来时, 纪让礼正好要出门,两个人迎面撞上,仅停顿了零点一秒, 便又默契地各自左边侧开, 擦肩而过。
期间未进行包括眼神和言语在内的任何交流。
纪让礼去了阳台,温榆在小沙发上坐下, 打开平板随便找了个电视剧开始看, 听见阳台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他就把音量咻地拉大。
要不是事实摆在眼前,谁能相信这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两个人不仅是室友, 更是一个导师手底下的研究生同门。
至于关系为何发展得如此糟糕, 温榆可以拍胸脯发毒誓保证绝对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纪让礼从德国来的,开学之前爸爸曾交代他, 说纪同学一个人远离家乡, 奔赴万里来到中国求学,一定会有诸多的不适应,他作为室友和东道主,应该要多多照顾。
听起来很可怜的样子,勤劳热心乐于助人的小温同学当然满口应下。
同住地球村都是一家人, 家人需要帮助,他义不容辞。
可谁能想这位家人这么的油盐不进, 温榆所有的热情通通被无视,次次主动换来的尽是冷漠。
三天,开学已经整整三天,纪让礼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点头就是嗯。
那张嘴就像是被强力胶粘了一百零八层, 要不是听见过他打电话, 温榆真的会怀疑这位家人其实是个小哑巴。
谁会愿意一直热脸贴着冷屁股?
反正他不愿意。
长得帅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谁还没有一点气性呢,不说就不说,反正融不进新环境的外国人又不是他。
没过多久,阳台门被再次拉开。
温榆已经从坐姿变为躺姿,光源投射进来,他双手举高平板,一是为了挡光,二是为了挡住某人的脸,睚眦必报地势要将无视践行到底。
但这一次某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而是径直来到他面前,臂弯搭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冷不热俯视他。
哪里来的王八气势?
温榆顿觉自己落了下风,不爽,于是立刻睁圆一对狗狗眼,做出色厉内荏的气势:“做什么?”
纪让礼:“阳台垃圾桶的香蕉皮你扔的?”
温榆:“是啊,宿舍里就我们两个,又没有其他人来过,怎么了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纪让礼:“睡觉之前带去楼下扔掉。”
“为什么?那里面没有别的垃圾了,就为了一个香蕉就要下楼跑一趟还要浪费一只垃圾袋是不是——”
诶?补兑。
纪让礼主动跟他说话了。
纪让礼居然主动跟他说话了。
整整三天,纪让礼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
而且说的还是这么莫名其妙毫无逻辑性可言的没话找话,是不是临时组织出来就为了跟他搭话?
果然小老外就是傲娇啊,他滋滋地想。
被上赶着的时候对人爱答不理,别人真的不理他他又慌了,连扔香蕉皮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想出来。
算了算了,看在小老外这么卑微又心酸的份上,他宰相肚里撑航母,这些天的事情就不跟他计较了。
于是话音陡转:“好的呀,一会儿我就下去扔,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不用不好意思可以一起说出来。”
纪让礼看着他莫名就灿烂开来的笑脸,短暂沉默几秒,在对方无比期待的眼神中开口:“公共区域不能放置任何非必要存在的杂物,共用物品使用之后务必原样归位,卫生间和阳台的水池使用完后保持整洁干燥不能有水渍残留。”
“袜子和内裤不能使用洗衣机,晾在阳台的衣物注意位置不要阻挡光线,公共区域卫生定时分工打扫,无论什么情况下任何一个垃圾桶里的湿垃圾都不能留到过夜。”
“……”温榆的灿烂笑容僵在脸上。
纪让礼偏了偏头:“有问题?”
温榆:“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纪让礼:“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好,就这些是吧,我答应了。”
温榆攥紧拳头保持“和善”微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实不相瞒,其实我的生活习惯也是这样,哈哈,真是太巧了。”
对方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但纪让礼从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既然交流结束,他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很快转身回了房间。
眼看房门关上,温榆笑容一收,目露凶光,转身照着抱枕邦邦就是十几拳,想象这是小老外的脑壳,他要将它狠狠揍扁!
根本不是讨好他。
简直就是故意刁难他,并且持续一直地挑衅他!
太可恶了。
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对这个可恶的小老外付出任何真诚,他也要端起来,对他做一个除了点头就是嗯的冷酷男人!
凹人设很困难,但小温同学无所畏惧。
经过他的努力钻研和费心经营,两个人的表面关系维持得非常稳定。
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非必要不交流,主打一个目无对方,互不干扰。
……个鬼!
都是他装的,其实被干扰得不行。
因为小老外的规矩真是太多太多,集冷漠,洁癖,龟毛于一身的室友就这样被他摊上,生活难度被迫提升,简单用“倒霉”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他愤慨的心情。
早知道就让他去跟江联当室友了,两个讨厌鬼住在一起,正好可以互相给对方一点教训。
说到这里,顺便介绍一句,江联此人是温榆师兄,同为机械工程专业,也是周恪怀手底的学生,今年研二。
温榆不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江联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喜欢,别人是仇官仇富,他是仇学。
最大的爱好就是整天对温榆阴阳怪气,说他脸蛋靓靓脑袋空空,能考上研都是凭运气,还几次暗指他各种比赛屡屡获胜都是因为有个学术大拿的老爸。
温榆所有的努力在他嘴里成了轻飘飘一句运气好,简直要讨厌死他,恨不得能直接撒泼耍赖让爸爸把他踢出去。
现实却是只能在心里想想过过瘾,不仅没勇气撒泼耍赖,连这些贬低的话都不敢告诉爸爸,就怕爸爸难做,一边忙着做研究带学生,一边还要操心他的人际关系。
就这样一晃过去大半个月,某日上午进行课题研究会议,会议开始之前,他被两位师姐神神秘秘拉到一边,向他打探纪让礼的一些个人信息。
“女朋友?”温榆茫然:“我不知道啊。”
师姐:“你们不是室友吗?”
温榆:“可是他也不会跟我说这些啊,怎么了师姐,难道你们想追他啊?”
“不是,不过你这是什么表情?”
师姐被他逗笑:“知道你这位室友现在在学校多有名吗?表白墙一天最多的时间能捞他十来遍,我就是真想追他也不稀奇吧?”
温榆不理解:“可是他性格不好啊。”
师姐:“哪里不好?”
温榆:“他都不理人的。”
师姐:“这能叫不好吗?在恋爱关系里这就叫洁身自好,在男人堆里更是十成十的稀罕物。”
温榆:“……好的吧,不过师姐你找我没用,我和他就是普通室友的关系,是住在一个宿舍的陌生人,基本没有交流,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师姐不信:“他对你明显跟对我们不一样的呀,再说你可以周教授亲儿子,他又是周教授学生,就算是看在导师面子,跟你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吧。”
猜错了,就是很差。
温榆心里这么想,又问师姐:“他哪里对我不同了?”
师姐:“他平时不是还帮你带饭取快递,跟你一起上下课?”
温榆更是不解:“那我也有帮他带饭取快递,跟他上下课啊。”
师姐:“这不就是了,你还嘴硬说你们关系差。”
温榆:“这和关系差不差没有关系吧,普通室友不就是这样吗?我没有嘴硬,除了这些我们没有其他交集了。”
师姐惊讶地看着他:“我的小温啊,知道你呆不知道这么呆,谁家关系不好的室友还帮忙带饭取快递,知道他平时对我们都什么态度吗?上次你沈师兄约他一起吃午饭,他回绝得那叫一个干脆。”
“记得帮师姐打探一下,要是确认单身,再顺便打听他打听他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咱们近水楼台,可不能叫其他学院抢了先,回头师姐请你吃大餐。”
温榆胡乱点头,心里掂量起师姐话里的真实性,他平时一进实验室就全身心扑进去了,还真没注意纪让礼对其他人是个什么态度。
抱着确认真实性的想法,他在研讨会上注意观察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是,除非话题与专业相关,其他一切搭话行为纪让礼的应对方式都是冷漠疏离爱答不理。
是喜讯啊。
原来小老外只是单纯的没素质,并不是针对他。
想通此点的温榆可谓身心舒畅。
是他误会,这么看来小老外还蛮公正,一视同仁的精神很可嘉,行吧,他又可以原谅了。
课题实验要两人一组组队完成,本来他不打算找纪让礼,但看眼下的情况,纪让礼的人缘已经被他自己作没了,自由组队的话大概率不会有人向他抛出橄榄枝。
如果连自己都不要他,保不齐他就要躲在房间偷偷掉眼泪。
“哎,纪让礼。”
会议结束,离开会议室前,无比大度的小温同学主动把人拉住:“你跟我组队吧,我们住一个宿舍,平时讨论起来也方便。”
温榆简直被自己的体贴折服。
‖番外二‖
从办公室签字离开, 一出教学楼,温榆迫不及待问纪让礼:“你为什么选我啊?”
纪让礼:“你不是说他有病。”
温榆:“是啊,他就是有病, 但是他是师兄, 比我们多学了一年,课题经验也比我们丰富, 我以为考虑到这些, 你可能会选他。”
“没可能。”纪让礼:“怕被传染。”
哪有人把嘲讽的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又云淡风轻,自带一股神奇的冷幽默,听起来好像江联真有病, 还是那种能传染的大病。
温榆听着好有意思, 忽然觉得这样的纪让礼有点可爱。
哦不,不只是可爱。
是形象变得高大伟岸, 脸蛋变得帅气超群, 整个人在他眼里都变得无比顺眼。
周围来往都是学生,但温榆不管,张开双臂一把熊抱住纪让礼,又在被推开之前迅速抽身:“纪同学,非常感谢你没有选江联, 保住了岌岌可危我的面子,今天起你是我的恩人。”
完全忘记事件一开始是因为自己出于好心想帮纪让礼, 简单的头脑理不清机械以外的逻辑,所以将功劳一股脑记给纪让礼。
温榆:“救面之恩无以为报,恩人,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纪让礼:“不怎么样。”
温榆:“嗯?”
温榆:“那你想怎么样?”
纪让礼:“对你没什么恩, 用不着报答。”
“怎么没有。”温榆反驳:“我是受益者我说有就有, 做好事得不到回报, 岂不是寒了你的心?”
纪让礼:“说了不用。”
温榆:“你现在是在跟我客套——”
“安静点。”纪让礼啧地打断他:“哪来这么多话。”
温榆:“……”
怎么安静?
安静不了一点。
人长了嘴巴就是要叭叭。
是以接下来一整天,小温同学就像一只只会绕着纪让礼打圈圈的人形闹钟,平均每隔半小时,他就要凑到纪让礼面前例行问一句:“要不要跟我去吃饭?”
被拒绝了就闭嘴,半小时后再问。
被无视了也闭嘴,半小时后接着问。
屡战屡败越挫越勇,完全不知何为内耗,只是一昧外耗他人,直到将纪让礼耗得没脾气,冷脸放下手里的事:“说吧,吃什么。”
温榆笑容咻地开花:“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呢?介绍一下我们学校周围有很多好吃的,比如锦味——呃……比如蜀州——嗯……”
卡壳了。
完蛋了。
不妙了。
锦味府和蜀州小宴都很贵啊。
他刚订了一批模型自制材料,过几天还要抢限量机械手办,零花钱这样就去了八成,已经请不起这么贵的了。
难道要请纪让礼吃夜市小摊么。
感觉和纪让礼的气质不太配,而且诚意不到位,万一下次再遇见这种事,纪让礼不肯帮他该怎么办?
愁人……
他的纠结全写在脸上,纪让礼:“不想请了直说。”
温榆瞬时睁大眼:“怎么可能?不要质疑我的诚意可以吗,我只是对待这种事情比较慎重,我在认真考虑……考虑……”
考虑……
啊,想到了。
温榆眼睛一亮:“你去我家吧,我亲手做给你吃怎么样?”
怎不怎么样都不是纪让礼能说了算。
毕竟就算不同意,不知半途而废为何物的小温同学也会顽强把他磨到同意。
时间定在周六,上午有个组内小短会,开完周教授就要出差去了,温榆拉着纪让礼一起把爸爸送到校门口,说完再见后直接原地打车把人带回家。
食材是提前在网超买的,打包了一大袋子放在家门口。
温榆不肯让纪让礼动手,自己费劲拎进去,推着纪让礼去沙发坐下,周到地把遥控器塞他手里:“你自己慢慢看,想喝水在那儿倒,我去做饭了。”
大餐就要有大餐的样子,温榆买了牛肉,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虾,以及配菜一大堆。
锅一热油一浇,香味腾腾升起,很快从厨房散布到客厅。
纪让礼在给德国的朋友发信息,原本对温榆所谓亲手准备的感谢宴没抱什么希望,但随着鼻尖几下轻嗅,指尖流利的动作逐渐迟缓。
两分钟后,他将手机收起,起身去了厨房。
温榆做到糖醋鱼了,鱼已经过油炸好,现在是熬煮汤汁的阶段,辣椒酱倒下去一炒,味道有点呛喉咙。
温榆捂着嘴巴咳了几声,担心客厅里的纪让礼会被呛到,想去把门关上,一转身却发现纪让礼就靠在门边,不言不语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咦?”他问:“你不看电视了吗?”
纪让礼:“没什么好看的。”
温榆恍然,心道纪让礼中文太好,让自己差点都忘了他不是中国人。
外国人嘛,人文风俗不一样,看不懂中国的电视很正常。
他加快了速度,还好准备的都不是什么复杂的菜,也不费什么时候,不久最后一道鱼香肉丝也出锅了,和前几道一起端上桌,白雾腾腾红红绿绿,色香味俱佳。
纪让礼尝了块排骨,温榆捧着碗无比期待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纪让礼咽下去,客观评价:“不错。”
小老外矜持,所谓不错,那就是很好的意思了。
温榆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收到夸奖得意又开心:“你喜欢就好,快多吃点。”
两个人吃四菜一汤看起来有点超过了,但如果是他们俩,好像又不算很超过,解决大半后,进餐速度明显减缓。
纪让礼问温榆:“这么近怎么不干脆住家里。”
温榆:“住学校更近啊,还有食堂吃,可以节约出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爸爸也这样想,所以他住校职工宿舍,周末或者放假我们才会一起回家。”
纪让礼:“你妈妈呢。”
温榆:“妈妈去世了,家里就我和爸爸两个。”
纪让礼:“……”
没有注意到对方瞬时蹙起的眉心,温榆继续说:“我本来是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妈妈去世后我就被外公接回了家,不过后来外公也病逝了,要不是爸爸及时找到我,估计我就要被我的继外婆送去孤儿院了。”
纪让礼咳了声:“抱歉。”
“嗯?为什么道歉?”
有笨蛋的脑筋转不过来:“又不是你要送我去孤儿院。”
“。”纪让礼表情变得有些无语。
“哦哦我知道了。”
虽然慢半拍,好歹还是转了过来:“你是觉得不该提起我的伤心事吗?可是这不是伤心事,是幸运事,幸好爸爸找到我,不然我就会很可怜地在孤儿院长大,你也遇不到我这么好的室友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纪让礼目光轻微闪烁,无声打量起眼前年轻的男生。
的确,单纯开朗,乐观善良,像一只随时随地热情洋溢的小狗,聒噪却不会招人烦,有些记仇,又好像完全不记仇,长得漂亮,学习更是出乎意料地努力。
单亲家庭,却被爸爸养得很好。
要是真如他所说不幸流落至孤儿院,境况大概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确实挺幸运。”他状似随口。
幸运的小狗不需要吃苦,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吧。”温榆笑起来,看纪让礼搁了筷子,就问:“你已经吃饱了吗?要不休息一会儿再回学校吧,我教你玩我最喜欢的游戏怎么样?”
所谓最喜欢的游戏其实就是一个可联机的益智小游戏,玩家手手柄操纵像素小人打怪或者与其他玩家进行格斗。
温榆已经玩了很长时间,拍胸脯声称自己是超级高手,势必要给纪让礼好好露几手。
下场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两局之后,他的红草帽小人被纪让礼的背带裤小人一拳打趴在地,从此再也没站起来过。
——哔哔哔。
音响里又一次传来红草帽小人的死亡播报,温榆又被摁在地上摩擦了。
纪让礼握着手柄,操纵背带裤小人丝滑地把红草帽小人拖到一边,又把红草帽小人头上的红草帽摘下来自己戴上,留温榆的小人秃着头孤零零躺在草丛,死不瞑目。
然后问温榆:“露完了吗,还剩几手。”
温榆:“……”
真可恶啊。
但s人菜就是原罪。
温榆无话可说,鼓着腮帮低头捣鼓手柄,装出很忙碌的样子,用一副自认特别无所谓的语气:“我其实就玩游戏不太行。”
纪让礼:“英语你也不行。”
温榆:“…………”
温榆耳朵通红:“就只是玩游戏和英语不行而已,我已经很没有面子了,你怎么还追着杀?”
有点不想跟纪让礼沟通了,他说话好难听。
但又忍不住想努力挽回一点属于中国人的脸面:“反正我又不会出国,英语好不好无所谓。”
纪让礼:“周教授当初估计也像你这么想。”
温榆:“是啊,我爸爸英语也不好,但不妨碍他现在是特别厉害的工程师。”
“所以开始满世界跑,出国工作还得提前聘请翻译。”
纪让礼语调平平:“希望你以后也这么不嫌麻烦。”
“我当然是不会……咦?”
温榆眨巴眨巴眼睛:“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以后也能成为跟爸爸一样厉害的大工程师?”
纪让礼反问:“为什么不能?”
“……嗳。”
这个人。
好好在争辩呢,怎么突然夸他。
温榆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开心,现在不止耳朵,脸蛋也红扑扑的了,看着冒傻气:“你怎么说话好听一阵难听一阵的啊,我都没话说了。”
‖番外三‖
没过一会真下雨了。
夏末的雨点豆大, 砸在树上啪嗒响,越下越大,看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了, 中午时分, 天色暗得好像快入夜。
温榆躺平玩着小游戏,被雨声吵得心不在焉, 时不时转过头往窗外看一眼, 看两眼,看三眼……
最后跳下沙发去了玄关,蹲下身打开门边的小柜子, 一蓝一黑两把伞整整齐齐躺在里面。
还真没带, 温榆掏出手机给纪让礼打电话,通了但是没有人接, 自动挂断后接着又打一个, 还是没人接。
行吧,温榆叹了口气,把两把伞都拿出来,站直了正好看见镜子里自己头发乱乱的模样。
顺手扒拉两下,正色夸镜子里的人:“要去给室友送伞吗, 人真好,回头请你喝奶茶。”
学校太大的坏处, 宿舍在东门,教务处在北门,绕行小半个校园也很远了,还好路上风小了很多, 让他抵达目的地后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周末教务处没什么人, 温榆找值守的保安问留学生办事一般在几层, 保安反问他:“哪层都有可能,具体你得说办什么事。”
温榆:“那我不知道,我室友走的时候没跟我说。”
保安:“打个电话问问呢。”
“打了没人接,哎算了,我就在门口等吧。”
温榆四下看了看,找到两把小椅子,指着问:“叔,借给我坐一下行吗,走的时候我会记得给你还回来。”
***
纪让礼核对完所有资料,其中有两份新的文件需要需要手抄,抄完后交给办公室值班老师盖章核对。
“行,就这些了。”
值班老师把文件收起来,另给了他一张单子:“这个带回去找你导师签名,周二之前交过来。”
“辛苦跑一趟,今天先回去吧,外面还下着雨,没带伞的话走朝北那道门,外面有租借雨伞的机器。”
纪让礼点点头,道谢离开,出了办公室边往北门走边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未读信息,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纪让礼点开,内容却不是预想中让他带烤红薯或者炒板栗:
【干嘛不接电话?给你送伞来了哦,大厅门口等你/转圈/转圈】
脚步为之一顿,随即调转方向,沿着最近的楼梯口下楼,一眼就看见温榆搬个小板凳坐在大门一侧,脚边撑着一把伞,怀里抱着一把伞,正捧着手机戳戳点点玩游戏。
玩得入了迷,连自己走到他面前都没发现。
直到用完所有免费道具并微信分享好友两次获得加时,千方百计通过这关,得意晃腿的同时终于发现面前多了一双脚。
顺着抬头往上看,纪让礼双手插兜,表情很酷地俯视他。
说话也很酷:“什么时候应聘了教务处保安。”
“什么保安,你没有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吗,我来给你送伞,怕坐的位置太偏你下来了看不见。”
温榆收起手机,拍拍屁股站起来,递出小黑伞:“给你,不用谢。”
纪让礼没动,也没看伞,目光一直停在温榆脸上:“不是生气了?”
温榆:“生气?谁?”
纪让礼:“还能有谁。”
温榆眼珠一转,不太确定:“你说我吗?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说到这个,他又忍不住分享:“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抢到限量机械模型了,就你出门那会儿,我都没用连点器,全手动一下就抢到了,限量就三百个啊,厉不厉害?”
一脸的单纯,一脸的好懂,不声不响不是敏感,反而是心太大。
打电话没人接不生气,大老远跑过来干等半天也不生气,只记得要第一时间分享他为之得意的小小好消息。
笨笨的还这么开朗,显得更笨了。
但是比起太阳,又仿佛更像午后从树叶缝隙里漏在书桌上的光点,可以随着每一阵风自由跳跃,微不足道,难以忽视。
大雨拦不住他,吵杂的雨声听起来像恼羞成怒,仍旧不可避免沦为背景板,神奇地衬得眼前这个人有种难以言喻的生动和鲜活。
纪让礼眸光轻动,从那张看起来手感极佳的脸上移开,抬手接过雨伞:“是挺厉害,什么时候发货。”
温榆:“预售期两周,最迟25号发货,收货地址我填的学校,等到了我们一起欣赏。”
纪让礼嗯了声,撑开伞:“走了。”
温榆的伞就晾在一边,省了撑开的动作拿起就走。
不想刚钻出门就被一阵大风呼个正着,伞面瞬间上翻,伴随咔的一声,一根伞骨直接弱不禁风地断掉了。
“……”温榆傻掉。
紧接着一只手臂直接将他薅回伞下,避免他被风夹雨拍打得更狼狈。
难以接受,温榆抓着自己的破烂小伞:“也太短命了吧。”
“新买的?”纪让礼垂下眼皮扫了一眼,略有怀疑,看着实在不像。
“挺新的。”温榆惋惜:“才五年,我以为至少还能用两年。”
纪让礼:“……怎么不说五百年,你跟它感情很深?”
温榆:“还行吧,不算深,一般下雨的时候才会联络一下。”
纪让礼:“不深就扔掉,别拿着碍事。”
正好教务处大门门内就有垃圾桶,温榆跑回去扔掉,再跑回来丝滑钻进纪让礼伞下。
伞面不小,但他总感觉遮两个大男生很逼仄,问纪让礼:“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我能搂你手臂吗?”
纪让礼将伞面往他头顶倾斜,语气特别冷淡:“随你。”
温榆于是用一双手紧紧抱住纪让礼手臂,过了一会儿得寸进尺地又问:“我能爬你背上吗,这样就跟一个人打一把伞没有区别了。”
纪让礼:“不然干脆骑我头上。”
温榆:“啊?不了吧,这样听起来就不太礼貌。”
纪让礼:“……”
温榆:“你不愿意是吗?可以理解,那要不试试我背你?”
纪让礼:“往左看。”
温榆往左看,是河,他们已经走到沿河的绿荫小径:“怎么了?”
纪让礼:“再说话给你扔下去。”
温榆:“……好哦。”
***
课题小组三天后确定下来,不仅实验方向需要尽快确认,光序言介绍篇章就得写两千字。
温榆自认作为土生土长中国人,揽此重任责无旁贷。
纪让礼:“你确定?”
两人此刻就坐在图书馆,各自面对电脑上一份刚打开的空白文档,开始进行一场零悬念的作业分工。
“非常确定。”温榆信心满满:“听说你们外国都流行快乐教育,中式教育你不懂,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阅读理解各种思想之情和即兴创作八百字浑水摸鱼小作文,小小序言手拿把掐。”
纪让礼:“中式教育我确实不懂,只知道你对德式教育误解挺深。”
温榆:“什么意思,你们也从小练习读文章写作文吗?”
“下次再说。”纪让礼敲敲桌面:“时间紧迫,可以开始你的即兴创作了。”
温榆:“没问题,我时速一千,两小时后要记得膜拜我的成果。”
纪让礼:“我等着。”
——二十分钟后。
温榆趴在电脑前睡得不省人事,文档里多了一个标题和一句话,下方显示全文字数47。
丝毫不觉惊讶,完全意料之中。
纪让礼将电脑从他手臂下抽出来,又平静地将两人电脑调换,花费一秒对温榆的47字成果进行阅读,然后继续往下写。
没多久,与他们座位相隔不远的学姐抱着电脑过来了,张口刚想对纪让礼说什么,被后者及时制止。
纪让礼没说话,指了指她原本的座位,学姐目光扫过睡得正熟的温榆,当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转身往回走。
纪让礼将写到一半的文稿点击保存,起身过去帮忙。
温榆一觉睡得可香,就是做的梦不太香。
梦见自己引经据典好不容易写完的精彩序言被删了,翻遍电脑的犄角旮旯想要找回,结果不仅找回失败,花费重金购入的电脑还自燃了。
他被吓得不轻,倏地睁眼,心跳扑通扑通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哎,太好了,电脑是好好的,文档也是……空的?
煞白的小脸再次懵逼,转脸往旁边看,发现隔壁的电脑更眼熟,文档里漂漂亮亮全是字,都翻了好几页。
“醒了。”纪让礼盯着屏幕。
温榆缓缓点头。
纪让礼:“恭喜,没睡死。”
“怎么这么说话,哪有那么容易睡死,哈哈……”
温榆讷讷挠了挠下巴:“你是在用我的电脑写序言吗?”
纪让礼:“嗯。”
温榆:“一千三了,好快啊……”
纪让礼:“时速八百,不如你。”
温榆:“……”
像一颗高温融化的糖果,小温同学悄无声息又瘫回了桌面。
纪让礼停止打字,侧目看他。
对视仅一秒,温榆就缩起脖子,同时拉过纪让礼的手盖在自己脸上。
纪让礼:“做什么。”
温榆:“我没脸见你了,你可以把我说过的话忘掉吗?”
纪让礼:“哪句,膜拜你?”
温榆:“……”
温榆:“我已经很没有面子了所以心领神会就好不要这么直白说出来好吗我真的谢谢你。”
一声短促的气音,温榆不确定纪让礼是不是在笑,脸皮太薄只敢通过纪让礼的指缝偷偷确认。
然后他就看见纪让礼单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合上电脑拔掉电源,对他说:“走了。”
‖番外四‖
来点无奖竞猜。
为什么会有纪让礼这么讨人喜欢的室友?
不知道。
是谁冷漠龟毛对人态度一点也不好?
还是不知道。
只知道温榆快要和纪让礼成为连体婴——不对, 连体婴得双方都主动才算,他们这种情况的话……
经过一顿酣畅淋漓的深思熟虑,温榆决定将自己定义为纪让礼的人形挂宠, 纪让礼在哪那他就在哪, 他喜欢和纪让礼呆在一起。
至于会不会不合适,温榆的想法是:那怎么了?
纪让礼又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就是愿意, 愿意就是他也喜欢跟他呆在一起。
何况自己又不烦人。
虽然偶尔话多,但那叫热爱分享生活。
至于舔狗什么的,绝对没有, 他们关系可平等了, 为初来乍到的好兄弟鞍前马后的事情,怎么能叫舔狗呢?
谁让他生性勤劳勇敢, 就喜欢为朋友忙前忙后——
忙过头了。
温榆嘶地抽了一口气, 原地蹲下捂住脚腕,咬牙忍过最疼那一阵,再睁开眼,纪让礼已经快步来到他面前跟他一起蹲下。
“扭到了?”纪让礼问。
温榆可怜巴巴点头:“好像。”
纪让礼拉开他的手,仔细检查扭到的地方:“是不是说过地上器材多走路注意, 跑来跑去很好玩?”
温榆:“我不是为了帮你拿充电器么。”
纪让礼:“需要蹦着去?”
温榆:“……其实我灵魂里住着一颗跳跳糖我一直忘了告诉你。”
纪让礼无言掀起眼皮瞥他。
温榆眼神讪讪飘开一阵,又飘回来:“所以我是扭到了吗?需要卧床休息三个月吗?”
“想太多。”纪让礼放开他:“最多肿两天。”
“那也很糟糕了。”温榆扶着试验台想站起来, 被纪让礼拎了下手腕,强行按着坐在旁边的铁皮箱子上。
温榆:“?”
温榆如遭雷劈:“这就开始欺负残疾人了吗?我好心寒。”
懒得理他,纪让礼扔下一句等着,回到试验台前将所有数据一一记录, 随后关闭实验装置, 收好东西回到温榆面前, 背对他蹲下:“上来,回去了。”
温榆咧嘴笑起来,乖乖趴上去:“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纪让礼你真好。”
纪让礼背着他起身,出门时温榆很自觉地按掉开关,纪让礼腾出一只手关门,他就紧紧搂住纪让礼的脖子谨防自己掉下去。
纪让礼:“没意义的话少说。”
温榆:“那我请你吃饭?”
纪让礼:“可以考虑,时间。”
温榆想了想:“明天怎么样?新的一个月,新的生活费即将到账,我请你吃大餐。”
纪让礼了然:“所以上次是因为穷。”
温榆:“……”
有些心虚:“我们就事论事,你不要做过多的联想可以吗?”
路过隔壁实验室,正好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温榆以为是学姐,举起右手笑眯眯想打招呼,结果一看门里的人是江联,呲着的大牙倏地收回去了,手一翻,向下竖起鄙夷的小拇指。
江联黑着脸,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绕了一圈,砰地又把门甩上。
“有病,拿学校的东西发脾气。”
温榆重新抱住纪让礼脖子,嘴里嘀嘀咕咕:“弄坏了就等着赔钱吧,我一定举报你。”
回到宿舍,纪让礼将温榆放在沙发上,又把他扭到的地方检查了一遍,轻微泛红的肿,确实不严重。
“是不是要冰敷?”这是温榆对扭伤仅有的救治知识。
纪让礼:“嗯。”
温榆:“可是宿舍哪里来的冰呢?”
纪让礼:“超市卖瓶冰可乐一样的效果。”
“是哦。”温榆赞叹:“你脑子真好用,不过德国骨科已经厉害到是个德国人都会一点的程度了吗,神医!”
“什么东西,没听过。”纪让礼起身:“坐着别乱跑,瘸了不负责。”
温榆比出一个ok手势:“谨遵医嘱。”
纪让礼帮他把电视打开,遥控器扔他手边,独自去楼下超市买了瓶沙冰可乐,返程时很不巧,在宿舍楼下大门口遇见了江联。
不排除并非巧合的可能。
纪让礼没有跟他寒暄的打算,视若无睹往里走。
架不住对方故意找事,几步挡在他面前将他拦下:“跑什么,心虚了?”
纪让礼看似平静,实则从左手换到右手的可乐已经暴露了他的不耐烦。
江联:“温榆邀请你组队,你很得意是吧。”
纪让礼:“我很忙,劳烦别浪费时间。”
江联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可乐,嗤笑:“忙什么?忙着回去讨好温榆?真以为攀上温榆周教授就能给你开绿灯?”
纪让礼没有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目中无人比直白的嘲讽更让人来气,江联笑容挂不住,沉着脸警告:“我知道你心思不纯,离他远一点。”
不料纪让礼听完这话嘴角一扯:“你离他倒是够远,心思就纯了?”
江联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是最清楚,跑来问我。”不冷不热扔下这句,纪让礼绕过他进了大门。
回到宿舍,温榆确实如他交代那般一直乖乖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他却没看,低头专心致志在捣鼓手机。
听见关门声,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神追着纪让礼转:“你买了好久啊,是没有冰可乐所以现冻的吗?”
纪让礼放下钥匙,绕过沙发在他身边坐下:“确实没有,刚飞回德国买的,你有意见?”
温榆:“……哈哈,没。”
纪让礼:“抬腿。”
温榆把扭到的那只腿抬起来搭在纪让礼腿上,忍了一会没忍住:“你知道吗,在农村里,老人用牛耕地的时候就是这么对牛说话的。”
纪让礼:“是吗。”
温榆非常肯定:“是的。”
纪让礼:“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温榆:“我的诉求当然是——”
纪让礼:“觉得你比牛有用?”
温榆:“……”
温榆好声好气:“我要闭嘴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可以吗?”
感觉再说下去纪让礼就要让他去替牛拉犁了。
接下来沉默的几分钟,纪让礼帮他敷腿,他捣鼓手机,大段文字介绍看得正入迷,忽听见纪让礼问他:“跟你那位师兄什么时候认识的?”
“哪个师兄。”温榆从手机后面抬头:“你是说江联吗?”
纪让礼:“嗯。”
温榆回想一下:“大二的时候吧,我们本科也是在这里念的,当时我跟几个同学去图书馆领新书,他在那边帮忙来着。”
纪让礼:“当时对你就是这副态度了?”
“那倒不是。”温榆说:“那会儿他还挺正常的,大方,好说话,我们加了联系方式之后经常主动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后来慢慢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发神经,尤其知道我爸爸是学校教授之后神经更严重,就变成现在这副讨人嫌的样子了。”
纪让礼:“你很讨厌他?”
温榆:“当然,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一天到晚阴阳怪气重伤自己的人吧,我身心健康没有不良嗜好,怎么突然问起他,他招惹到你了吗?”
纪让礼:“随便问问。”
温榆:“好吧,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纪让礼:“不怎么样。”
温榆追问:“不怎么样具体是?”
纪让礼:“幼稚,蠢。”
“哇,真的吗?”温榆心花怒放:“有多蠢,展开讲讲如何?”
纪让礼用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跟中学时代为了引人注意揪前桌女生辫子的初中生一样蠢。”
温榆听得一愣一愣:“这么具体啊。”
不过很快又欣喜道:“好形象啊,的确就是这样,小纪你的中文真棒啊,出神入化。”
纪让礼听他语气,抬头看他满面红光:“至于这么高兴。”
温榆:“至于,非常至于,终于有人跟我一起讨厌他了,有同伙的感觉好好。”
懒得纠正他奇怪的用词,纪让礼问:“你那些师姐呢。”
温榆:“师姐们不知道啊,他对我是一副面孔,对师姐和其他人又是另一幅面孔,你明白全世界只有你知道一个人有多讨厌的感觉吗,不能更糟糕。”
纪让礼:“那就告诉她们。”
温榆摇摇头:“不了吧,师姐们又不一定会相信,而且这样感觉好卑鄙,跟他都没区别了。”
纪让礼挑眉:“卑鄙?”
“对啊。”温榆睁大眼:“他就是卑鄙,躲着别人针对我,嫉妒我有个厉害的爸。”
纪让礼淡淡看着他。
温榆:“?”
纪让礼:“他确实很蠢。”
温榆:“是的,中肯的,正确的。”
纪让礼:“你也没聪明到哪里。”
温榆:“???”
可乐沙冰开始融化,瓶身表面积了一层水,纪让礼抽了纸巾擦干,顺便把遗留在温榆脚踝的水也擦干:“刚刚在看什么。”
话题被转移,温榆的注意力也跟着转移,有些兴奋地把手机翻转给他看:“这个,最新上映的电影,反馈都说很好看,我们明天去看怎么样?反正也要出去吃饭。”
纪让礼没意见:“随你。”
随我,那就即刻买票,并且迅速选好下午场正中最好的座位。
第二天跟纪让礼吃完了午饭直奔电影院,检票还有几分钟才开始,温榆让纪让礼原地等他,自己去柜台买可乐和爆米花。
买完转身一看,人不在原地了,环视一周后视线定在自动取票机旁边。
纪让礼在那里,面前还站了个不认识的男生,握着手机正对纪让礼说着什么,而纪让礼就酷酷地两手插兜,一脸零反应地听着。
老朋友叙旧吗。
没想到小纪还有中国老朋友,不会是笔友什么的吧?
温榆咔嚓咔嚓嚼着爆米花瞎猜,很有眼色地没有过去打扰,倒是纪让礼先发现了他,远远看他一眼,旋即低头跟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有些失望的样子,很快离开。
温榆见状连忙跑过去:“聊完了吗?”
纪让礼:“本来也没聊。”
奇奇怪怪,但是温榆没有时间多打听了:“那就好,检票快结束了,我们得赶紧进去,不然赶不上看电影开头了。”
倒也没那么赶,进去找到位置坐下后又看了好几分钟的广告,电影才正式开始。
温榆提前看过大概介绍,主要讲述旧时代一位背井离乡的小人物如何通过自身努力克服重重困难最后功成名就并且为行业发展做出巨大贡献。
他很喜欢看这一类型的电影,因此抱有很大期待。
但万万没想到简介里一句“背井离乡”会在电影里有这么具体的情节刻画。
尤其当情节发展到主角在外乡备受欺辱,夜里坐在天桥上望着星星想家时,温榆眉心狠狠一跳,忍不住偷偷去看纪让礼的表情。
没有表情。
但是也不行说明什么,这人本来也不会把情绪什么的写在脸上。
心中十分惴惴,导致后面的剧情都不能认真看了。
电影结束,别人哭得稀里哗啦,唯有温榆拉着人就跑,生怕纪让礼的情绪会被观众的眼泪影响得更加低落。
回去的路上,温榆特意买了份热烘烘的蛋烘糕给纪让礼拿着,绞尽脑筋找话题跟他聊天,只是纪让礼都没什么兴趣,一直在低头跟人发消息。
到了宿舍更是直接回房间打电话去了,温榆洗完澡后盘腿坐在沙发,翘着脑袋等了半天。
半天后人是出来了,脸上也有表情了,可惜是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是跟家里人打电话了吧。
温榆愧疚更甚。
怎么能带留学生去看这种电影呢,和往别人伤口撒椒盐有什么区别,实在太欠缺考虑了。
发愁该如何安慰,纪让礼拿着睡衣路过他身边,斜他一眼:“不去睡觉在这里干坐什么。”
说完就进了浴室,看起来没有半点可安慰空间。
小温同学灰溜溜回了房间。
于心不安,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手机也玩不进去,最后一咬牙干脆坐起来,抱着枕头毅然下床。
…
纪让礼洗完澡回房,手机里有了新的未读信息:
纪怀勉:【是觉得工作安排太多不开心了吗?】
纪怀勉:【别生气,哥哥只是考虑到你的寒假时间比较长,如果不愿意可以为你减少到普通实习生的工作量,时间还长,我们再慢慢安排可以吗?】
纪让礼看完没有回复,将手机扔在枕边不再理会,全部收拾完毕躺下不到两分钟,门外响起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回应,因为知道回应与不回应结果并不会有太大区别。
果然下一秒就传来门把下压的声音,门外的人不请自入,进来以后很有礼貌地轻手轻脚帮他把门关好。
放轻的脚步声来到床边,纪让礼等着对方开口,没等到,反而等来床边轻微下陷。
温榆显然早有预谋,纪让礼来不及反应,人已经窸窸窣窣钻进了被窝,躺下后还仔细给自己掖了掖被角,防止漏风。
纪让礼:“……”
伸手打开床边的小台灯,正在偷偷摸摸往脑袋底下塞枕头的人如同什么夜行怕光生物,一下不动弹了。
纪让礼:“这种时候装死是怎么想的。”
“没有哦,我只是在消化。”
既然被发现,温榆厚着脸皮,大方且迅速地把枕头整理好,双手交叠置于腹部笔直平躺,只扭过脑袋:“你怎么还没有睡觉?熬夜不好。”
纪让礼:“像你一样大半夜钻别人房间挤别人床就很好?”
温榆:“我事出有因。”
纪让礼:“什么因。”
温榆腾出一只手在被窝里摸索了一下,找到纪让礼手,握住:“我担心你触影生情太想家,半夜躲在被窝偷偷哭泣,因为无人安慰导致郁结生病。”
纪让礼:“……”
温榆:“举手之劳,不必太感激。”
温榆:“不过可以往里面挪一点吗,我感觉有点挤。”
纪让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