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帅得着实离谱‖
将煮好的小土豆捞出装进盘子,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叮铃声,纪让礼回来了。
温榆顿时紧张起来,手上动作加快。
倒掉锅里的水,在土豆表面胡乱撒上一层盐,拿上餐具端起盘子飞速离开厨房,冲进房间。
房门仓惶合上的下一秒,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温榆停在房门后,小心翼翼不让叉子碰到盘子,保持安静如鸡木头人状态,仔细听客厅传来的动静。
先是钥匙被放在柜子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会儿,应该在换鞋。
再然后就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但只维持了没几步就停了。
他们住的是学校统一分配的留学生宿舍,空间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厨房是开放式,就在进门左转。
温榆合理猜测纪让礼进了厨房,本就忐忑的心一下子悬到半空。
应该都收拾干净了吧?
他迅速回忆——锅里只用清水煮了土豆,水已经倒掉了,按理来说里面应该没有油渍残留。
起锅捞出的时候也很小心,可以确定没有水珠滴在料理台和地板上……
思绪被刷刷两下抽纸声打断。
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即使隔着一道门板,温榆也能依稀听见一声略带不耐的轻啧。
“……”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冰箱被打开又关上,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再度响起,越走越近。
当房门被人从外扣响,温榆敏感脆弱的心脏也跟着颤巍蹦了一下。
轻手轻脚后退,将盘子放在书桌上,他用力几个深呼吸,努力调整出一个冷淡又若无其事的表情,走过去拉开门:“有事吗?”
身高的优势让纪让礼像一棵笔挺的大树,杵在门口挡住了客厅的光线,令温榆几乎完全陷入他无意制造的阴影里。
大树手里拿着瓶水,垂着眼皮面无表情看着他,隔了几秒才开口:“我是不是说过果皮不能留在垃圾桶里过夜?”
温榆顿时头皮一紧,终于想起他在煮土豆时还顺手吃了几颗葡萄,葡萄皮就扔在厨房垃圾桶。
“我,我没有要留它们过夜。”
大半个头的身高差,他需要仰起脸才能直视对方,憋红脸辩驳:“是因为一会儿还有垃圾要丢,吃完晚饭散步的时候我会去扔掉的。”
事实上他并没有饭后散步的习惯。
准确来说不止饭后,如非必要,他恨不得能从早到晚一直窝在房间寸步不离,龟缩在自己逼仄的小世界,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社交。
太过明显的借口,纪让礼却没有拆穿他:“那料理台上的盐呢?”
温榆:“什么盐——”
温榆:“……”
纪让礼没有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公共区域公共设施,既然使用了就要负责收拾干净,这也需要我再三提醒你?”
此刻温榆心里有一万句不爽想甩到他脸上。
诸如“我洗碗的时候不知道收拾么”,“要不是你突然回来我也不至于把盐撒到料理台上”,“一回来就强迫室友跟你一起玩大家来找茬的游戏你真是好大的官威”……
可惜他没有这样硬气地无理取闹的本事,话到嘴边,只浓缩成憋屈又理亏的一句:“喔,对不起,我没注意。”
万幸这场对峙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是看温榆认错态度良好,加上还有事,纪让礼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回房拿上一只小盒子就又出去了。
临走前不忘提醒温榆扔垃圾,坠在最后不咸不淡的一声“辛苦”听起来更是有种不痛不痒的礼貌。
温榆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土豆,耳朵警惕地竖着,一捕捉到纪让礼关门离开的声音,立刻放下叉子冲去厨房查看情况。
料理台上很干净,盐渍已经被擦掉了,垃圾桶里除了几个葡萄皮,还多了一张被揉成团的厨房纸巾。
打开冰箱,他在打折时间买的葡萄缩挤在保鲜最上层,下面一层是摆放整齐的矿泉水,队形有了缺口,数量比刚才少了一瓶。
那些都是纪让礼的水,温榆更多是自己烧水喝,一是便宜,二是这边超市的矿泉水几乎都带气泡,他实在喝不惯。
郁闷地拧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关上冰箱,再蹲下系上垃圾袋。
不愿意出门的小温同学,到头来还是得为区区几个葡萄皮和一团纸巾下楼跑一趟。
回到宿舍给厨房垃圾桶套上新的垃圾袋,再回到房间时,一盘土豆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干巴巴的,看上去让人没有任何食欲。
实际上热的时候也没多好吃,毕竟唯一的调味品只有盐。
揉了把脸企图将沮丧揉散,他叉起一颗土豆放在嘴里,手机忽然亮起来,显示有视频邀请。
看见备注,他赶忙匆匆将土豆嚼了咽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准备就绪接通视频,一张盈盈笑脸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好久不见了小榆。”
俞思弯着眼睛笑盈盈同他摆手打招呼:“好想你,你呢,想我了没?”
温榆不着痕迹将盘子推离镜头:“也没有好久吧,我才过来这边不到一周呢。”
俞思:“那也很久了,据说人在异乡时间会过得特别慢,你不觉得吗?”
这很难反驳,温榆妥协:“好吧我觉得,我也很想你。”
俞思满意了:“想我可以,不要很想,不然未来一年你可怎么熬。”
“……”
温榆简直被戳心窝,眼皮都耷拉了一个度。
“没关系,求学路道阻且长,大都不会总是顺心合意。”
俞思用惯常温柔的口吻安慰他:“过去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脆弱的心窝又被戳了第二下,酸意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但面对好友关切的目光,温榆实在吐不出让对方担忧的话,努力扯起嘴角:“嗯啊,挺顺利的。”
一点也不顺利。
“就是气温比国内低一些。”
其低很多,才初秋就冷风嗖嗖地吹,合理怀疑这里根本没有夏天。
“学校食物的味道很特别。”
特别难吃。
怪异的酸菜,皮鞋一样的鱼,夹着生肉的汉堡,面包甚至刀枪不入到可以用来当鲨人凶器。
“课程也不算太难。”
难死了。
有几个老师口音严重,系统设计课程那位凶巴巴的朱莉老师总是用德语授课,用词晦涩得他好多都听不懂,奖学金大概率无望了。
“同学们......很好相处。”
很不好很不好相处。
不同国籍的学生看似礼貌,实际一个比一个高傲排外,拒绝含在嘴边随时可以脱口而出,他在这里几乎交不到朋友。
“总之各方面都比预想的好。”
都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来之前明明做好了面对各种困难的准备,但真的没料到现实会给他这样一记痛击。
他欲盖弥彰地眨着眼睛,强颜欢笑:“所以思思,不要担心我。”
俞思半信半疑:“真的?”
温榆坚定:“真的。”
俞思隔着屏幕端详他半晌,无奈:“好吧,我也过不去,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温榆蒙混过关松了口气。
“对了。”俞思想起什么:“你之前提过的你那个混血室友呢,你们如今相处得怎么样了?”
“……”温榆词穷,于漫长沉默中勉强憋出两个字:“挺好。”
这也不算撒谎,抛开两人除了如刚才一般的冷脸对峙就没怎么进行过正常交流不说,确实相处得挺好。
至少他们没有吵架,也没有打架。
俞思欣慰:“那就好,漂洋过海能够遇到一位会说国语的室友真是件很幸运的事,至少沟通很方便。”
“……”
温榆再度陷入沉默。
方便吗?
确实方便。
可他宁愿别这么方便。
回想在刚落地德国,刚分配到宿舍,刚得知室友是个中德混血还能说中文时,他的确欣喜到几乎落泪。
他默默打定主意要和对方好好相处,要努力克服恐惧,主动社交,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友善和积极向上。
毕竟俞思曾经跟他说过,在这个看脸的世界,好看的人总是好相处的。
因为生活时刻对他们抱有善意,所以他们乐意将这份善意回报出去。
可是如今这一定律被纪让礼不留余地地打破了。
纪让礼长得好看,非常好看。
身长腿也长,黑发黑眼珠,是不吃白人颜的温榆第一次见到他时,都要在心里偷偷嘀咕一句真帅得着实离谱的程度。
可谁曾料想到他的秉性脾气与他优越的皮囊完全相悖。
冷漠,龟毛,挑剔,难相处不说,还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
见面第一天,温榆鼓起毕生勇气,扬起最灿烂的笑容主动跟他打招呼并询问对方生活习惯,试图为往后长达一年的和睦相处做准备。
但纪让礼当时在弯腰拿拖鞋,并没有理他。
气氛很尴尬。
而温榆最怕尴尬,手心都要掐出印子,为缓解尴尬,硬着头皮磕磕绊绊:“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生活习惯,就是,就是觉浅,睡觉的时候不能有太大声音……”
纪让礼换完鞋了,终于在重新直起腰后看向他:“知道了,行李箱麻烦搬回你自己房间,别挡在门口。”
过分冷漠的态度让温榆几乎当场石化,尴尬不减反增,恨不得就地给自己挖坑埋了。
彼时的他还没觉出不对劲,天真地以为新室友只是比较高冷,慢热。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才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有人告诉他,这位高冷慢热的混血室友生活细则多到如此冗杂。
‖来自东方的天使‖
河边的草地灯火通明,那里正在举办一场单身派对。
纪让礼从侧面入口进去,无视周遭朝他放电递酒的男女,穿过半个草坪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莫里茨正和女友搂抱调情,充气沙发在他们不安分的动作下轻微晃动。
女友含着一口酒亲过来,莫里茨欣然接受,身体后仰时被人推了下肩膀。
回头看清是谁,莫里茨立刻眯眼笑起来,滚动喉结咽下一口酒:“席勒,怎么到了也不打声招呼?”
纪让礼不答,只问他:“你哥呢。”
莫里茨单手搂住女友的腰,指了个方向:“喏,那儿呢,派对主角今晚很忙,暂时顾不上咱们,随意就好。”
端着托盘的侍者经过,在纪让礼的示意下弯腰留了一杯挂着薄荷叶及柠檬片的鲜橙汁。
莫里茨指尖平移:“我哥旁边穿黄色上衣的那个,看见了吗,就是我哥的结婚对象。”
纪让礼望了一眼,低头喝橙汁。
见他兴致缺缺,莫里茨继续指向另一边:“穿绿色衬衫的认识吗,原本他差点成你室友。”
纪让礼更没兴趣了。
莫里茨无所谓地耸耸肩,收回手:“好吧,还没问你,新室友怎么样?”
显然这也不是个多有趣的话题,纪让礼给出不带个人情绪的极简陈述:“胆小。”
有着独属于东方人白净柔和的面孔,胆怯心虚,又故作无畏。
肥皂泡吹成的小人,不用手戳,声音大点都能将他吓破,看起来哪里都需要人照顾。
“谁胆小?”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来者是个褐发碧眼的年轻男性,穿这一身饱和度极高却又明显与季节不符的衣服,脸上挂着堪称完美的笑容:“聊什么呢?”
莫里茨答:“在聊席勒给自己挑选的那位新室友。”
说罢,咬着女友的耳朵小声介绍:“这是裴迪,我的一个老熟人。”
“哦?室友?”裴迪在隔纪让礼一段距离的位置顺势坐下,翘起腿:“你是说那个中国人吗?”
莫里茨有些意外:“你知道?”
“略有耳闻。”
裴迪目光从纪让礼脸上轻轻扫过,颇具意味深长:“听说长相非常漂亮,我的一位朋友遇见过,直呼他是来自东方的天使。”
“来自东方的天使……。”
莫里茨摸了摸下巴:“评价这么高,可惜我只远远看见过,还没有一个机会能跟他说上话。”
他的女友闻言面露不满,嗔怪着往他心口拍了一巴掌。
莫里茨咧嘴,握住女友手背捏捏,端起一杯鸡尾酒体贴喂到她嘴边。
纪让礼恍若未闻,低着头看消息。
裴迪索性将目光放在他脸上大胆逡巡。
直到对方皱眉,方勾起一种粘软暧昧的语调:“所以你喜欢那样纤细的漂亮的,对吗?”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纪让礼的不悦发酵成不加掩饰的厌烦:“跟你有关系?”
“当然有。”裴迪将身体略往前倾,声音也放轻:“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从来没有隐瞒过不是吗?”
纪让礼脸色彻底沉下来。
好在莫里茨及时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眼疾手快地摁住裴迪脑袋,手掌使劲往后推。
“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
他拔高了嗓子嚷:“又犯病了?不是告诉过你席勒最讨厌同性恋?你得时刻跟他保持距离。”
裴迪慢悠悠整理了下头发,不以为意。
莫里茨的女友产生好奇,忍不住坐直了些,贴着莫里茨耳际问:“讨厌同性恋?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同性恋,却总是在被同性恋骚扰,喏,就像这样。”莫里茨用眼神明晃晃示意裴迪。
女友明了,即刻掩嘴轻笑。
裴迪整理好头发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再次看向纪让礼:“你讨厌同性恋,却偏偏挑中了一位同性恋做你的室友。”
这话一出口,纪让礼还没说什么,莫里茨先不可置信:“什么?!席勒新室友是同性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裴迪扬眉:“别问这种废话,我难道会认不出同类?还是你真的觉得那样的男人会和女人恋爱上床?”
莫里茨:“怎么不会?”
裴迪哼声:“怎么看也不像。”
莫里茨:“你不是说没见过他吗?”
裴迪:“……”
远处有人朝这边招手,裴迪很快端着酒杯站起来,隔空示意后对莫里茨道:“真是不巧,我的朋友们到了,回头聊。”
莫里茨牙酸地目送裴迪走远,转头去看女友,后者慢条斯理将一缕头发绕在指间:“我对这个群里也不清楚,不过同性恋似乎确实都长得好看。”
莫里茨哽住,又扭头去看纪让礼:“你呢席勒,你怎么想?”
纪让礼指腹停顿在屏幕上:“不怎么想。”
莫里茨:“万一你的新室友真的跟裴迪一样是——”
“就算是。”纪让礼打断他,语气算不上好:“也没有什么可比性。”
“你的意思是就算他真是个同性恋,你也能接受?”
莫里茨难以理解地顿了两秒:“是因为他胆子小,并且看起来很安分乖巧的样子吗?”
纪让礼听出他的话外音,索性抬头直截了当反问:“你想说什么。”
莫里茨摸脑袋:“其实没什么,就是想要提醒你,上次往你三明治里放东西又偷偷潜入你房间的那个日本男人,一开始也挺安分礼貌的……”
提到这,他忍不住啧了声,头疼地薅了下头发:“我也不是非要胡乱揣测别人,但万一呢?”
“如果能够确定你那个新室友真是同性恋,你最好还是跟他保持点距离,教训已经吃过不少了。”
纪让没有再说话,无言收回目光,手机的光单薄一层打在他脸上,轻微闪烁后熄灭。
片刻,他将一个盒子扔在莫里茨旁边,收起手机从沙发站起身:“礼物帮忙转交给你哥,我先走了。”
***
浴室里热气腾腾,白雾弥漫。
温榆正洗着澡,忽然手滑了下,被花洒喷出的水眯了眼睛,偏偏俞思这个时候发来一连串消息催促他回复。
用毛巾按住半边眼睛,他将手机从架子上取下来,隔着防水袋看完消息内容,不好打字,只能长按发送语音。
俞思收到回复,紧接着又是一轮图片轰炸。
温榆没办法,只好解释自己正在洗澡,没有办法及时回复让对方稍等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加快速度。
冲掉头上剩余的泡沫,胡乱擦掉头上身上的水渍,穿上衣服拉开门时,同蜂拥而出的热气一起和门外的人撞个正着。
水声太大,温榆没听见纪让礼回来的声音,乍见对方禁不住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纪让礼条件反射般退后的半步又让他愣了第二下。
冷热碰撞的空气陷入沉寂,纪让礼率先开口:“你在外面怎么样我无权干涉,别把人带回来,这里是宿舍,不是你家。”
温榆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要带人回来?”
纪让礼:“那就最好。”
温榆:“?”
莫名其妙的发言,前言不搭后语,温榆茫然之后,感觉一股无名火一下子窜到胸口。
想要指摘又无从发起,甚至无法将脑电波和纪让礼调到同一频道,只能炸着毛努力反击:“那,那你一样不能带人回来,这里也是我的宿舍!”
纪让礼用一种“你为什么要说废话”的眼神看他:“这是自然。”
“……”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温榆火没发出来,烧得两眼发懵。
偏偏嘴笨脑子反应慢,拳头攥了半天,也只能带着满身憋怒闷头大步往房间走。
刚打开门,身后又是火上浇油的一句:“以后洗完澡把门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温榆咬紧牙根,用力关上房门。
枕头邦邦挨了十几拳,温榆勉强缓过来了,顶着被气红的脸坐在床沿,将手机从防水袋里拿出来继续回消息。
温榆:【白色比较好看。】
温榆:【但是思思,真的不用给我寄锅,日常的食物和用品这边都有,太重的话邮费很贵。】
俞思:【没关系,我查过了,这种小煮锅很方便,而且德国那边几乎买不到,至少在你附近买不到。】
俞思:【欧洲人的口味跟我们不一样,吃一两顿尝个新鲜就够了,长期居住还是得自己做。】
温榆:【可是你还发了大铁锅。】
温榆:【太大了,我没有大鹅要炖,宿舍里也没有煤气灶可以使用/流泪】
俞思:【啊……有理,那就不寄大铁锅了。】
俞思:【豆豉豆瓣辣椒酱香菇香肠蕨菜干还有真空凉拌鱼腥草总要吧,亚超卖的不正宗,也许还很贵。】
确实贵,欧洲物价高,超市的东西少说比国内贵出三倍。
土豆在这里算便宜了,但换算汇率的话,价格也远高于国内。
温榆:【好吧。】
温榆:【那就这些了,其他都不要,那个叫什么“南朋友”的小南瓜千万不要,听起来好奇怪。】
俞思:【□□致小南瓜,带南朋友回家?】
俞思:【我觉得很有意思哈哈。】
温榆:【/流汗】
温榆:【我这边超市晚上8点后有蔬菜打折活动,能便宜很多,不会吃不起的放心吧。】
俞思:【ok,了解。】
俞思:【对了小榆,我要忙起来了,明天开始就不能经常跟你联系了,跨境快递邮寄时间长,快到了我再给你发信息。】
‖怎么能这么笨‖
温榆大学选的机械工程专业,从决定争取交换名额那天起,他就在全力为奔赴德国做准备。
从学业繁忙中挤出时间自学德语;竭力保证成绩优异以免错过随时可能产出的机会名额,节衣缩食的计算下发现奖学金仍旧不够,于是再次挤压本就拮据的时间投入各种兼职......
可等到终于获得交换机会来到德国时,自以为已经准备得十分充分的他仍在四处碰壁。
当初自学的那点德语在本土语言的大环境下根本不够看,生活成本无时无刻不在发出警报,他拼命攒了两年的钱大概率还不够支撑一年的交换生活。
不清楚是当初了解的信息有误,还是这个地区是特例,这里的物价普遍高出他的承受范围,他急需经济收入以支撑自己日常生活。
但这又涉及到了全新的问题。
一是课程安排紧凑,他只能腾挪出半天的时间来兼职,每天工作时间不能超过4个小时.
二是沟通,他听力勉强及格但口语不够流利,时常连正常交流都费劲。
有这两个问题在,找工作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一件pro max级难事。
过去近一周的时间里,他尝试接触了一些线上渠道,了解有关留学生兼职的信息,也投递了自己的资料争取面试机会。
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对方拒绝他的理由无非是时间上不满足,条件上不匹配,语言上障碍大。
大同小异,很中肯。
有位咖啡店老板坚持认为他是个未成年,就算他掏出身份证自证也不相信,就小孩不要撒谎的问题严肃教育了他20分钟。
倒是一个卖纪念品的小店同意过试用他。
工作内容也简单——站在店门口,用中文或英文向客人介绍他们的特色商品。
会不会德语不重要,重要的是店长希望利用他出色的外形招揽更多顾客。
可惜现实总与愿违。
客人招来了,却不是想要了解商品,个个绕着虚汗直冒的温榆打转。
最后小店声称不需要这种无用的顾客,温榆自然也就变成了无用的店员。
在仅半天的试用期后,他被辞退,带着辛苦罚站一下午的32欧窝囊费。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三天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在快餐店帮厨的工作。
尽管工资感人,但能解燃眉之急。
他的工作被安排在一四五六的晚上,时薪14欧,工作时间从7点到9点半,工作地点在后厨,基本不用与客人交流。
同事里有位年轻女士英文不错,甚至会说一点中文,基本可以和温榆实现无障碍沟通,并且成为他和其他同事沟通的桥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女士有些许明目张胆的懒惰,时常请假或偷溜出去约会。
她一走,桥就没了。
剩下其他人会尽量避免跟温榆交流,对他不慎犯下的错误也不会指正,只是凑在一起摇头叹息,晦涩的交谈中透着被添了麻烦的苦恼。
就像现在一样,温榆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打的土豆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孤立无援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后厨闷热,到下班时间,他被工作服捂出一身汗,换回自己的衣服也没舒服多少,只想赶紧回去好好洗个澡。
坐地铁花去半小时,时间不太巧,刚到宿舍楼下就看见纪让礼推门进去的背影。
不想跟纪让礼一起乘电梯。
而且他现在一身厨房油烟味,要是被纪让礼闻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嫌弃他。
他故意放慢脚步,磨磨叽叽好一会儿,与纪让礼错开电梯回到宿舍,后者拿了睡衣从房间出来,看样子正准备去洗澡。
听见响动的纪让礼抬头往这边看了眼,同前几天一样没说什么也没打招呼,径直进了浴室。
被抢先了啊……
好吧。
温榆慢吞吞弯腰换鞋,垂头丧气回房间。
这周的作业没完成,口语练习也还没做,原本准备洗了澡再做,现在先后顺序被打乱,得提前了。
后背黏汗不舒服,温榆没办法专注在作业,总是忍不住分心去听纪让礼出来了没有。
自从那晚在浴室门口闹得不愉快后,两个人本就不算好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
他在绕着纪让礼走,纪让礼也在明显地跟他保持距离,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越相处越陌生。
口语练习做一半,在他困得快要睁不开眼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学习暂停,他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听出纪让礼从浴室出来,又回了房间。
耐心等了片刻,确定纪让礼已经用完浴室了,他合起书本拿了睡衣出去,关门的动作习惯性放很轻。
一天不间断的学习和工作,他的身心已经疲惫不堪,被浴室里热气一蒸,更是两眼惺忪脑筋混沌。
浑浑噩噩洗完澡,穿上睡衣后忍不住用脑门抵着墙眯了会儿,才抬手去挂毛巾。
结果就这一下疏忽,没留神收手碰到了架子,一瓶沐浴露摇摇晃晃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嘭——
瓶盖摔开了,里面液体洒出不少。
温榆被吓得一激灵,感觉心跳都骤停了一秒,整个人瞬间清醒。
待反应过来,惊慌接踵而至。
那瓶沐浴露不是他的,是纪让礼的。
纪让礼本来就对他有意见,而且要求多难伺候,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要是被他知道......
他焦急蹲下收拾,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纪让礼从外边敲了门没反应,无法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出了什么动弹不得的意外,索性直接压下把手推开——
蹲在地上的人手捧沐浴露,仰起脸,表情空白望着他。
下一秒那双呆楞的眼睛便惊恐睁大,隔着一段距离,纪让礼都能清晰看见他瞳孔在颤。
纪让礼:“......”
纪让礼声音冷静:“你在做什么?”
温榆张着嘴说不出话。
纪让礼:“我的沐浴露有这么好玩?”
一秒...两秒...三秒...
从惊吓中回神,温榆腾地站起来,动作局促又笨拙,手里捧着的沐浴露全流到了脚背。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狼狈地道歉:“时间太晚了,我太困了,实在没注意才会......你放心,我会赔给你的,我明天就去超市——”
“不用。”纪让礼打断他。
温榆立刻噤声,低头看见自己黏腻的手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难堪到了极点的境地让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煎熬到对时间的流逝失去判断,隔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纪让礼问他:“浴室用完了?”
温榆木讷地点了两下脑袋。
纪让礼:“那就把手洗干净出去。”
温榆像一个被按下听从指令键的机器人,僵硬转身打开水龙头,将手上脚上都冲干净,然后走出浴室。
到了房间门口才迟缓意识到这样不对,就算要走,至少也要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走。
可是他都已经出来了,再回去要怎么说?
纪让礼看起来是做任何事都有自己一套标准的人,万一他收拾得再让他不满意,反而又是添乱。
几度踌躇,还是耷拉着脑袋默默回了房间。
先前困得要死,现在却不能更清醒了。
他坐在床边揪着枕头角发呆,反复回想纪让礼刚刚看他的表情。
是不是很不耐烦?
还是嫌弃或者厌恶?
反正一定有觉得他笨手笨脚,这很明显。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啊?
这下纪让礼肯定更烦他了。
本来关系就不好,这回是他有错在先欠了纪让礼,以后腰杆都挺不直了。
对了,那个沐浴露他在超市没见过。
以纪让礼的生活水平,日用品肯定不会在普通超市采购,不说价格他能不能负担,也许连找到购买渠道都是个问题。
……太讨厌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扑到床上,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好烦啊温榆,怎么能这么笨啊。
***
周五只有半天工作日,温榆回宿舍啃了个临期面包解决午饭,然后去图书馆呆了一下午,六点一到准时收拾出发去快餐店。
昨天的土豆泥蛐蛐事件他记挂着放不下,今天会英语的同事没有请假,让他在安心的同时蠢蠢欲动。
“喔,你说昨天的土豆泥啊。”
琳达边清洗榨汁机边跟他解释:“我听说了,是他们粗心没有注意,把刚取出来的土豆泥放进了装过朗姆酒的容器,不能用了。”
温榆:“所以他们当时是在商量解决办法?”
“不。”琳达神秘兮兮:“他们在侦查,企图找出那个用土豆泥容器喝了酒却不及时清洗的罪魁祸首。”
啊,原来是这样。
温榆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那就好,只要不是他添了麻烦。
琳达:“怎么了吗?”
温榆摇摇头,一身轻松:“只是随便问问,昨天见大家很苦恼的样子,以为出了大事。”
“他们总爱在上班时间偷偷喝酒,捅的篓子多了,也就苦恼习惯了。”
琳达将榨汁机抱起来,递给温榆:“来亲爱的,帮我把这个擦干,我得去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白天时有个架没吵完。”
温榆接过榨汁机,在琳达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把人叫住:“等一下,琳达。”
琳达回身:“怎么了?”
温榆单手抱住榨汁机,另一只手艰难拿出手机:“我想问你一点问题可以吗,不会耽误很多时间。”
……
周五的缘故,今天格外忙,快下班时又来了几位客人,下班时间顺延,温榆回到宿舍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凶人都不会‖
周六也需要工作,不过时间依旧在晚上,所以白天温榆有充分的学习时间,以及检查完善周作业。
下午五点半离开图书馆,温榆在学校食堂吃了份最便宜的套餐,回宿舍放好书本准备出发。
走之前进了趟厨房,冰箱门一拉开,他举起的手霎时僵住。
保鲜区域最上层是他放葡萄的地方,如今葡萄还在,但数量肉眼可见少了一大半。
放在冰箱旁边的垃圾桶很干净,垃圾袋是新换上去的。
可他分明记得早上出门时,自己往里面扔了一团面包包装纸。
纪让礼白天扔过垃圾了。
并且以他对干湿垃圾不同程度的容忍度,提前扔掉垃圾绝不会是因为那团包装纸。
纪让礼故意扔了他的葡萄?
为什么?
就因为他打翻了他的沐浴露?
无意犯下的错必须受到有意的报复才算扯平吗?
温榆紧盯着垃圾桶,呼吸逐渐急促,像被触碰到身体某处的开关,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他掉头冲出厨房,莽莽撞撞敲开纪让礼的房门,劈头盖脸:“你是不是扔了我的葡萄?”
纪让礼刚说了个“是”,温榆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站在对方阴影下愤怒地连声质问:“凭什么,你凭什么扔我的葡萄?”
“气不过我摔了你的沐浴露,你可以叫我赔,也可以当场摔回来,但你凭什么在背后一声不吭扔了我葡萄?”
“那是我的东西,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也没有碍到你什么,你凭什么把它扔掉?”
他气得头发昏,自以为吼得很大声,实际效果却比想象要差很多。
吐字发颤不说,还明显带些哽咽,脸也红扑扑的,气势一点没出来。
比起愤怒,他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竖起一身无用的倒刺,企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讨回公道,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欺负。
但歪打正着地,纪让礼没被他吓到,却着实被他吵到了:“语意相同的句子有必要一直重复?”
温榆闭嘴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上下唇抿得很紧,瞪他的眼睛怒火喷射。
因为情绪烦躁,纪让礼的语气比平时更冷一个度:“葡萄坏掉了不扔,你是想留着它们在冰箱里发烂,还是吃光了把自己送进医院?”
“如果不是共用一个冰箱,就是长虫了发芽了我也不会管,自己的东西不注意,现在冲我发什么火。”
“凶人都不会,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自己把自己气哭算怎么回事,回头是不是还要吵着闹着让我负责哄?”
温榆没有意识到这是两人认识以来纪让礼对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事实上在纪让礼说出“葡萄坏掉”时,他的大脑就因为拐弯失败,宕机了。
没有报复他。
只是因为坏掉,所以扔掉。
没有报复他,也不是故意欺负他。
转眼工夫,他就好像只被松了吹气口的气球,都不用戳,自己悄无声息就把气泄了干净。
昏头的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理亏尴尬包围,不再雄赳赳气昂昂,脸色更红,默默将手背到身后,手指用力搅动。
纪让礼说完,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盯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可温榆实在无话可说。
他在对方的目光蹲守下尴尬得快要窒息。
煎熬半分钟实在熬不住了,最终选择了最没出息的回复方式——生硬扔下一句“对不起”,落荒而逃。
***
“温,你怎么了?”
琳达两手撑在料理台上,歪头看他:“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快乐,有人欺负你了吗?”
温榆正在削土豆,摇头闷声道:“没被欺负,就是跟室友吵架了。”
说完自觉不对,纠正:“也不是吵架,是因为一些误会,我在单方面凶了他。”
琳达哦了一声:“听起来不算严重,跟你室友道歉了吗?”
温榆:“道了......”
但是态度完全不够十二万分的诚恳,以纪让礼的性格肯定不会接受。
“那就没事了。”
琳达拍拍他的肩:“开心点,笑一笑,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千万不能把不好的情绪传递给客人。”
温榆顺从地点点头,然后愣住:“我出去做什么?”
琳达笑眯眯:“帮我上菜呀。”
温榆错愕:“啊?”
琳达冲他晃晃手机:“我又要去跟男朋友吵架了,很急,所以辛苦你啦。”
温榆:“可是——”
琳达:“今晚我的工资分你一半。”
温榆:“。”
好吧,上菜而已,不算难。
没骨气的温榆同学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土豆削完,放进煮锅,然后赶去送菜区接替琳达的工作。
今晚客人不算多,不过其中有一桌客人很特别,不仅口味独特,而且整桌几乎都是东方人面孔。
是中国人吗?
还是越南人,韩国人,亦或者日本人?
那桌客人用餐很安静,温榆去了几次一直没有听见他们发生语言交谈。
直到送上最后一道菜,其中一个男生叫住他,用的是中文。
原来是中国人,他有些开心,然后弯下腰,同样用中文小声询问对方是不是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什么了。”
男生的笑容很温和:“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也是中国人,你是在这里做兼职吗?”
温榆小幅点头:“是。”
男生朝他伸出手:“难得遇见家乡人,认识一下吧,我叫韩征。”
温榆连忙跟着伸出手:“我叫温榆。”
从社交能力的角度来看,对比对方的大方自然得体,他却显得有些局促。
“这边兼职时薪应该不高吧?”
韩征将他的不自然收入眼底,松开手笑问:“我猜正好达到时薪最低标准?或者高出两三欧?”
这是要跟他聊天的意思吗?
温榆的蜗牛属性被触发,开始感到紧张,不知道要不要说,更不确定店长要是看见他在工作时间和客人闲聊会不会扣他工资。
许是意会了他的为难,韩征体贴道:“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问,不一定要回答。”
温榆再次点头,手指把托盘抠很紧,他乡遇同胞的喜悦不足以激发出完全相反的人格,他现在只想躲回后厨继续碾他的土豆泥。
“其实我这里也有一份兼职。”
韩征握起茶杯边想边说:“是中文家教,时薪也高,我感觉你挺合适的,要不要了解一下?”
猝不及防的一封offer递到脸上,温榆一愣,唰地抬起头:“......啊?”
***
九点半,快餐店准时下班。
温榆带着琳达给他打包的剩面包坐上地铁,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韩征跟他认识不到两分钟,互相还什么都不了解,竟然就直接跳到给他介绍工作了。
是骗子吗?
还是他太封闭了,正常人的正常社交其实就是这样简单粗暴?
没等他想通,韩征的消息发过来,问他现在是不是下了班,是不是可以详细聊聊兼职的事情了。
快餐店有规定,员工上班时间不能跟顾客闲聊,所以韩征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跟他约好下班再聊。
只回消息不转账,不点链接也不给对方发银行卡卡号,应该不会被骗。
温榆这么想着,回复韩征说可以。
韩征开始详细给他介绍这份兼职,包括工作的时间,地点,内容,薪酬......最后发来雇主一家的照片,询问他意向如何。
比快餐店高出近一倍的时薪,温榆当然心动,但理智大过冲动。
毕竟以他一贯的运气,就算天上真的有馅饼,也不可能轻松砸在他头上。
温榆:【虽然很冒昧,不过能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吗?】
温榆:【毕竟我们才刚认识,而且我的德语不好,也没有做中文家教的经验。】
韩征:【不用担心,德语不好没关系,英语也能交流。】
韩征:【实不相瞒,这位雇主是我朋友的亲戚,在这之前,他们家已经陆续聘请过八位中文家教,可惜每个都只待不到半个月就辞职了。】
温榆:【为什么?】
韩征:【因为他家小孩很难教,顽皮,家教们对他束手无策。】
韩征:【但你看起来脾气很好,性格也好相处,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类型,也许会成功也说不定。】
韩征:【/分享页】
韩征:【这是他们发布在兼职平台上的信息,手续都是齐全的,有安全保障,你可以完全放心。】
才对自己保证过不会点进对方发来的任何链接的温榆这就充满迷之信任地点开了分享页。
所幸跳转出来的确实是正规招聘页面,下面的评论都是在吐槽这家小孩难教,劝大家惜命不要去。
温榆想他大概知道为什么韩征要剑走偏锋随机邀请路人了,但凡走平台看到这些评论的应聘者都不会想去吧。
不过没关系,他缺钱,只要薪酬给够,再顽皮再难教,他能忍。
联系平台客服再三确认好职位信息的真实性,温榆给了韩征肯定的答复。
想一想可观的时薪,小温同学的心情难以抑制飞扬起来。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半小时,到了宿舍门口,他又拧巴了。
在门口来来回回踌躇了半天,在感应灯熄灭两次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掏出钥匙打开门。
纪让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温榆一个深呼吸,两个深呼吸,三个深呼吸……一鼓作气走到他身边笔直站立,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对不起。”
纪让礼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已经说过了。”
‖不习惯靠太近‖
温榆被溢出的冷气扑了一脸一身,冻住了,连冰箱门都忘了关。
能进宿舍的除了他和纪让礼,就是每周定时过来打扫的清洁员,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这些葡萄是清洁员大发善心塞进去的。
可是他都没有赔偿那瓶沐浴露,完全没错的纪让礼为什么要赔他葡萄?
是真的气狠了?
还是对他的无理取闹实在厌烦,用这种方式堵他的嘴?
温榆惭愧得无以复加,很想再去说一遍对不起,却又清楚纪让礼对他一再再三价值为零的口头道歉没有半点兴趣。
超市水果卖得那么贵,葡萄这么大个一看就不便宜——
对了!
至少应该把买这些葡萄的钱还给纪让礼才对。
给现金纪让礼肯定不要,转账也许可以,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加上纪让礼的任何社交账号。
他关上冰箱快步往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到了房门口抬起手,恰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温榆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纪让礼的目光从他举起的右手移动到他脸上:“做什么。”
温榆默默地,缓慢地将手收回,垂在身侧不自然地贴住裤缝。
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怕人久等,恍然注意到纪让礼穿戴非常整齐,没话找话:“你要出去吗?”
简直是明知故问的典范,纪让礼估计都懒得回答他,只吐出几个字:“嗯,麻烦让下。”
温榆讷讷无言,侧身后退,目送纪让礼走到玄关换鞋离开。
今晚就算了,他丧气地想。
总不能耽误别人正事,等回来再说吧。
***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目的地,纪让礼并没有看见被单车撞了腿爬不起来的莫里茨,只看见旁边别墅花园里在举办热闹的生日派对。
莫里茨掐着时间从花园出来,端着杯香槟笑容满面:“来得好快,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关心我的人。”
被耍了一通,纪让礼摆出一张臭脸:“你有病?”
莫里茨:“开个玩笑嘛,而且都这个时间了,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纪让礼:“你也知道现在晚?”
“但派对总是可遇不可求不是吗?”
莫里茨嬉皮笑脸勾着人肩膀往里带:“我哥的朋友最近升职,加上他弟弟生日,就一起庆祝了。”
纪让礼:“跟我有关系?”
“怎么没有?”
莫里茨已经喝了几杯了,话正密:“去年不是一起吃过饭?他还记得你,派对刚开始就问我能不能邀请你一起来……”
纪让礼对派对没兴趣,对莫里茨那位和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老朋友更没兴趣。
那位老朋友从寒暄里感受到他的冷淡,匆忙拜托莫里茨好好帮忙照顾便离开了,怕接着打扰下去更讨人嫌。
莫里茨长吁短叹:“就知道会这样,亲爱的席勒,你就不能热情些?”
纪让礼:“呵。”
莫里茨:“好吧,没关系,反正你没有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纪让礼:“没让你跳进泳池倒立跟我道歉已经很礼貌了。”
“抱歉,今晚来的人有些多,我哥实在顾不过来,怠慢了。”
一个穿着亮眼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说话轻声细气,笑容带着几分青涩:“你们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叫我。”
纪让礼随口道了声谢,莫里茨则提供出满分的情绪价值:“哪里的话,你叫艾丹对吧,你哥哥只跟我说你学业优秀,没说你长得也如此出色!”
直白的夸赞让艾丹羞得脸通红,水汪汪的眼神飘到纪让礼脸上:“是这样吗?我自己并没有觉得。”
可惜后者低头在看时间,错过了他明目张胆释放的信号。
艾丹是派对主角之一,停留不久很快被叫走了,莫里茨在艾丹离开后发出感慨:“也太容易害羞了,小弟弟真是可爱。”
纪让礼奇怪地看他一眼,理解不了这有什么可爱。
“啊。”说到这里,莫里茨想起另一件事,挂在纪让礼肩上问他:“确认了吗,你那位东方天使一般的室友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纪让礼把他端着香槟的手从自己面前推开:“没有。”
“还没有?”
莫里茨不可置信:“你的效率怎么会这么低?不然下次在学校遇见他,我来帮你问。”
纪让礼:“你想怎么问?”
莫里茨:“就……嗨同学,我是你室友的朋友,想问问你性取向是男生还是女生,未来会有意愿对你那帅气又迷人的室友进行一些不正当骚扰吗?”
纪让礼:“......”
纪让礼:“你是真有病。”
莫里茨:“怎么了?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不礼貌?”
纪让礼嘲讽:“难道你觉得这样很礼貌?”
“哦莫。”莫里茨夸张地瞪大眼:“哦莫哦莫,难以置信,乌鸦竟然在嫌弃老鹰黑。”
纪让礼扯了扯嘴角,懒得理他:“随你,被凶了别来找我哭。”
莫里茨:“被谁凶?你那个室友?看起来不像,不是说胆子很小吗?”
话音刚落,对面便很配合地传来一串凶巴巴的狗叫声。
两人循声望去,一只奶狗体型的比格趴在女主人怀里,正对靠近的男人嗷嗷恐吓。
男人没被吓到,反而被逗笑了,乐呵呵地伸手去摸。
手掌落到脑袋上,小比格瞬间不闹了,缩着脖子呜呜咽咽往女主人怀里钻。
纪让礼盯着小狗夹紧的尾巴,面无表情:“谁说胆小就不能凶。”
莫里茨咬着杯口,满脸上下文衔接不上的痴呆相:“啊?”
等反应过来,又眯起眼睛来乐呵地笑:“没关系,我不怕小狗对我汪汪叫。”
蛋糕被推出来,整个花园响起掌声和异口同声的生日歌。
艾丹拿着两块切糕的蛋糕过来时,纪让礼正在手机上填写个人信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是周日,他干脆在附近酒店订了个房间。
莫里茨接了一块,本想帮纪让礼那块也接了,但是艾丹无视了他,自己举着蛋糕站到纪让礼面前。
“你好。”艾丹双手举着蛋糕,羞涩又期许:“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吧?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以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吗?”
这莫名熟悉的感觉……
莫里茨看看纪让礼,再看看艾丹,呼吸拉长,后知后觉品出不对劲。
纪让礼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将变未变,艾丹忽然被身后经过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毫无预兆扑向纪让礼——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全场关注,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寿星狼狈地摔在地上,蛋糕也被打翻了,奶油蹭脏了裤腿。
莫里茨捂着眼睛不忍心直视。
刚才倒是看得很清楚,艾丹趁着扑过来的时间,手特快地在纪让礼腰身上摸了好几下。
纪让礼黑着脸转身就走。
艾丹哥哥快步赶走过来,没有在第一时间扶起艾丹,而是望着纪让礼离开的方向焦急问莫里茨发生了什么。
莫里茨仰头喝光手里的酒,放下高脚杯拍拍老朋友肩膀:“你亲爱的弟弟踩中一颗地雷,也许我帮不了你了。”
“至于你父亲的工作……”
“放心,他估计都没认真听你的父亲究竟叫什么名字。”
***
夜里温榆做完一份个人简历发给韩征后,时间翻过十二点,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温榆收到韩征回复,约好了和新雇主见面的时间,纪让礼还没回来。
温榆只好先出发去跟韩征会合,然后一起乘坐地铁去往雇主家。
路上通过交谈,温榆才得知韩征竟然跟他在一个学校,数据科学专业,今年就毕业了。
“留研吗?倒是没这方面考虑。”
韩征自嘲:“这边毕业太难了,我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啊,到了,我们先下车。”
雇主家是独栋法式小洋楼,带有很大的花园,和一个小型泳池。
男主人这段时间外派出差不在家,只有女主人接待他们。
“抱歉,现在时间太早,安东尼还在楼上睡觉,我没能叫醒他。”
女主人叫丽娜,话里说着早,自己却已经打扮得光鲜靓丽,要赶赴一场隆重聚会。
温榆的简历她很满意,温榆本人她也很满意,表示如果温榆能够坚持超过半个月,还能给他涨一些工资。
交谈中途,从楼上蹦跳着下来了一个小男孩儿。
十一二岁的模样,身材微胖,穿着睡衣从客厅经过,对众人视若无睹地拿了一瓶汽水,又转身回到楼上。
看起来不太礼貌,不过丽娜早习以为常,淡定介绍:“这就是我的儿子,安东尼。”
温榆在心里权衡了下,还行,只是没礼貌而已,看起来比他过去接触过的熊孩子好多了。
签完兼职合同,温榆和韩征一同告辞离开,但韩征表示自己还有事暂时不回学校,两人在地铁口分道扬镳。
两份兼职有时间冲突,快餐店那边的工作得辞了,不过今天周日不上班,只能等明天再过去一趟。
对了,还要找机会请韩征吃顿饭,人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不能不表示。
从地铁出口到学校途经蛋糕店,温榆放慢脚步朝里面望了好几眼,几经犹豫后调转脚尖,推门进去。
全世界的蛋糕店都是一个规矩,尺寸越大的越贵,裱花越漂亮的越贵。
温榆谨慎选了个四英寸的,看了价目表后悔青了肠子,恨不得只买个毛胚。
不过出于某些考虑,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稍带裱花装饰的款式,不华丽,但还算能看。
‖土豆番茄牛肉面‖
中文家教的工作时间是七点开始九点结束,下班时间比在快餐店还要早半小时。
工作第一天,温榆准时到达别墅。
这次没有人陪同,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焦虑,踌躇半天才鼓起勇气按响门铃。
丽娜女士不在家,被提前嘱咐过的佣人负责领他到楼上书房,他的新学生安东尼已经在里面等待。
大概是为了让他专心学习不分心,书房里只有摆满架子的书,没有摆放任电子设备。
安东尼百无聊赖地在稿纸上划拉着,温榆进去他也仅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
温榆觉得这样正好,代表除了上课,他们之间不用进行任何互动和交流。
可是他很快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安东尼连上课都不跟他交流,全程只顾低头自己涂涂画画,对他的授课内容充耳不闻。
温榆第一次当老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反复而徒劳地提醒他认真听。
一直重复提醒到不知多少遍,安东尼终于扭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拉开抽屉往里一掏,拽出个黑糊糊的东西飞快甩到温榆面前。
一只仿真的蜘蛛,尺寸骇人。
从不怕蛇蚁昆虫的温榆还是被这猝然的一幕吓到了,条件反射下迅速起身后退,认出是模型之后仍旧心有余悸。
安东尼见状哈哈大笑,英文讲得字正腔圆:“连蜘蛛都害怕吗?老师你果然和你看起来一样胆小,好像快要被吓死掉了。”
他的笑声很刺耳,温榆听着有点生气,可是他实在嘴笨。
绞尽脑汁学着从前教导主任的模样板起脸,走过去将蜘蛛硬塞回抽屉:“你别玩这些,认真上课。”
见他不再害怕,安东尼又没劲了,剥了几颗糖塞进嘴里,哼了一声“你钥匙扣上的小狗真难看”,拿起画笔继续涂涂画画。
“……”
温榆将钥匙揣进衣兜,觉得自己讲了一场漫长乏味的单口相声。
九点一到,安东尼盯着时钟高高欢呼,将画了一晚上的东西摆到温榆面前:“老师,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一定很喜欢吧?”
温榆才知道他一直在画的是自己。
画得很丑,人物奇形怪状,线条歪七扭八,勉强能分辨出是他去森林采蘑菇,蘑菇没采到还被野熊追,最后掉进泥坑扑腾的故事。
抛开其他不谈,温榆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老师,多少还是有表达自我意识的权利的。
所以他收下了那幅画,说:“谢谢,我不喜欢,你把我画得好丑,这个故事也不好看。”
安东尼抄着手:“我画的才不丑,你就长这样,而且你教的也好烂,不知道在讲什么东西。”
温榆很想说是你学得烂。
考虑到有点人身攻击的嫌疑,而自己还要领他家工资,就粉饰了一下:“你学得不认真,谁教也不管用。”
楼下传来女佣的问候,丽娜女士回来了。
安东尼冲他冷哼,起身往外跑。
温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也收拾好东西跟着出去。
没想到刚下楼,就听见安东尼大声告状:“妈妈,你给我找的新老师也太凶了,一直打我,还扇我耳光,你开除他吧。”
温榆:“???”
温榆震惊,忙不迭解释:“我没有!您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打你的孩子——”
丽娜做了个手势让他先别说话,低头看着安东尼:“撒这种谎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也许还会让你失去今天的晚餐。”
安东尼撇撇嘴,转身往餐厅走。
丽娜对温榆道了歉,亲自送他到门口,并表示他可以打车回去,以后往返的交通费也由她来负责。
温榆的郁气立刻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两天,温榆都收到了来自安东尼的丑画,以及在下班后照例被告一通非打即骂的伪状。
丽娜当然不相信,温榆便觉得没什么,爱告就告吧。
但第四天被告状说自己上课拧小孩胳膊时,丽娜不再像之前一样无视可,而是将温榆叫到一边,直白表示希望他在教自己小孩时能认真负责些。
温榆不明白:“我并没有打他。”
丽娜双手抱在胸前:“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打他,但学生谎话连篇,老师也有责任不是吗?”
这是之前从未谈及的角度,温榆深感错愕。
丽娜:“你们中国人不是都说老师也是父亲么,学生有问题那么老师也有错,你既然接受的这份工作,那么我希望你可以更称职一些。”
温榆哑口无言。
他很清楚丽娜的概念不对。
可是拿人手短,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保住工作的准则之一就是不能顶撞雇主。
今夜无风无雨,星宿漫天,都拯救不了温榆的心情。
好在天气不够,还有美食来凑。
俞思给他寄的东西终于到了,零零总总的一大箱,他一个人废了好大的劲,连拖带拽才给搬回宿舍。
纪让礼不在,他在客厅拆的箱子,拍了照片发给俞思后,又取出冰袋开始拆里面的独立小箱子。
结果越拆越饿,干脆抱上小煮锅挑了几个真空袋,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番茄牛肉面。
香味腾满厨房,他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饱受折磨的味蕾被熟悉的味道包裹唤醒,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不必再受贫苦白人饭的支配,真是太太太太好了,美食治愈一切。
他将面端上餐桌,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需要冷藏的东西都放进冰箱,收拾好一切,温榆才坐下开始认真享用他的晚餐。
美食不只堵住了唇齿,也塞住了耳膜,他没有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
纪让礼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咕嘟咕嘟大口喝汤。
放下碗捕捉到玄关的动静,转头发现纪让礼也在看他,眼神复杂中带着一丝微妙。
“......”
温榆默默收回目光,端起面去到窗边,打开窗户。
厨房的窗户他提前开了,对流风可以让房里的气味散得很快,就是有点儿冷,温榆只好加快进食的速度。
纪让礼没说什么,回房间之前又看了他一眼。
温榆动作一顿,捧着碗转身背对他,继续吃。
俞思的回复在他喝饱喝足后姗姗来迟,问他是不是已经尝过牛肉了,味道如何。
温榆:【特别好/大拇指/大拇指】
温榆:【我煮了牛肉面,感觉是我来德国之后吃到的第一顿饱饭!太感谢你了思思。】
俞思:【第一顿饱饭?】
俞思:【不是说你们学校食堂味道不错么?】
啊,说漏嘴了。
温榆瞪着手机想不出补救办法,生硬地转移话题:
温榆:【我刚刚煮面吃了。】
俞思:【我知道啊,你说过了。】
温榆:【然后我室友回来了,看了我好多眼。】
俞思:【他也想吃?】
温榆:【不会的,应该是嫌弃我把宿舍弄得都是味道吧/凋谢】
俞思:【牛肉面又不是螺蛳粉。】
俞思:【不对,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么?他怎么会因为你煮了一碗面就嫌弃你?】
温榆:“......”
也许今晚太晚了,不适合聊天。
温榆:【啊已经快11点了。】
温榆:【我明早还有课要早起,要快去洗澡睡觉了,思思晚安。】
温榆:【/小狗盖被gif.】
***
“愣着干什么,快尝尝啊。”
学校附近的风情餐厅里,莫里茨边吃边催:“我宝贝说这家餐厅的香肠和猪排非常的美味。”
纪让礼尝了一小块,放下叉子。
莫里茨:“干嘛,还是没胃口?”
纪让礼敷衍地嗯了声。
“你这几天怎么老没胃口。”
莫里茨往嘴里塞薯条:“那晚上去南郊那边吃饭吗,那边的新式餐厅多,法餐味道尤其不错,也许能让你有胃口些。”
纪让礼皱眉:“只有法餐?”
莫里茨:“你还想要什么?”
纪让礼:“中餐。”
“啊?中餐?”
莫里茨挠头:“中餐我不太清楚啊,你怎么突然想吃中餐了,我回头找人问问吧。”
莫里茨人脉广,找人联系了一下还真订到南郊的一家中餐厅。
不过那家中餐厅生意很好,他们被安排到八点后,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冷风阵阵吹。
餐厅里面很暖和,华人面孔很多。
莫里茨订的位置靠窗,周围环境不错,能望见外面路灯下的朦胧夜色。
“这菜单也没有图,我看不懂,什么叫小猪钻进地,蚂蚁爬上树?”
莫里茨头疼,求助纪让礼:“你帮我点。”
纪让礼接过菜单,问他想吃什么。
莫里茨表示随意:“都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纪让礼点了两份煎蛋牛肉面,两杯特色饮料。
等餐时莫里茨一直兴致勃勃在复习筷子怎么用,面一上来,他先喝了口汤,再尝一口面条,大方发出赞叹:“美味!”
食欲极佳几筷子吃去小半,抬头却发现坐对面的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搁了筷子。
“?”莫里茨对这位难伺候的少爷想翻白眼:“不是你要来吃中餐的吗?”
纪让礼质疑:“这是中餐?”
莫里茨:“不然?门口那么大的字,你中文不是很好吗?”
纪让礼不想解释。
莫里茨耸耸肩,端起手边饮料,余光往外一瞥发现稀罕事:“快看看,那个是不是你室友?”
纪让礼回头顺着望去,远处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正从一幢别墅出来,下楼梯时头埋得很低,看起来情绪不佳。
‖餐厅没你做的好吃‖
温榆今晚运气不错,刚出别墅没走多远就遇见一辆出租车。
——这可能是他今天一天里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路上韩征发了消息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工作是否顺利。
温榆在骨头里挑鸡蛋,捡好了说,顺便表达自己想找个机会请他吃饭的意向。
韩征:【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温榆:【这周日方便吗?】
韩征:【这周日的话恐怕不行,已经有其他安排了。】
温榆:【那下周日,可以吗?】
温榆:【实在抱歉,我白天都要上课,晚上兼职,周六还需要一整天时间完成堆积的作业。】
韩征:【哈哈,理解。】
韩征:【下周日可以,我暂时没有别的安排,可以提前把晚饭的时间留出来。】
一件心头事定下来,温榆放下手机,并没有觉得轻松很多。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承受安东尼故意制造出的尖锐暴鸣。
尽管现在安静下来了,他还感觉耳蜗深处嗡嗡作响,脑仁疼。
当然心情变得糟糕不仅仅是因为一个顽劣的熊孩子,更因为邮箱里一张不尽人意的成绩单,以及找不到可以组队的小组成员。
上周做了一个专业小测。
首先题干夹杂着不少生僻单词,他整张试卷看得很费劲。
其次不少知识点对他来说有些超纲,他和其他同学进度不一样,而这些进度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拉起来。
总之最后的成绩不太好看,那位朱莉老师本就不看好他,现在对他应该更是失望了吧。
还有后续进工程实验室的事,课题小组要提前建立,每组要求两到三个人,彼此熟悉后更有利于实验进度。
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小圈,组得很快,但温榆不一样,他来到这边后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下课后孤零零在座位上环视许久,看见有两个同学似乎还缺一位成员,于是咬牙硬着头皮走过去,询问自己是否能够加入。
高种姓的印度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亮出手机:“如果你真的很想跟我一组的话可以加我的好友,考虑合适我会通知你。”
旁边的金发英国男很礼貌地抬头对温榆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没有表达出任何欢迎他加入的意思。
温榆当然没有加那个印度男生,他一点也不想加他,板着脸扭头就走。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组队失败了。
虽然小组课题还早,不急于现在,但之后再要组队,无疑会更困难。
怎么总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生活稍微善待他一点是会让海水倒灌还是地球爆炸。
他失落又沮丧,想到那个自持高贵的印度男生又十分来火,总觉得胸口沉甸甸挤着一团闷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返校途中遇见一起不算严重的交通事故堵了车,快十一点才到宿舍。
拖着疲倦笨重的步伐开门进去,鞋子换一半,抬头发现纪让礼靠在阳台,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落在他身上。
只停顿一秒,他低头继续换鞋。
本以为这次也会跟之前一样互不搭理,各自回房,没想到纪让礼出乎意料地走近,问他:“为什么才回来。”
只一句话,温榆情绪的崩盘就好像是架空了芯的火堆,风一撩,噌地就被点燃了。
他直起腰勇敢迎上纪让礼的目光,用力捏住自己的教案:“要求这个要求那个还不够,现在连我多久回来也要管吗?人怎么能管得这么宽啊。”
“是不是要说我回来太晚打扰你休息了?你之前还总是半夜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回来呢,我有说过你什么吗?”
“只允许你制定规则,我必须无条件配合,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这里也是我的宿舍,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没有权利过问。”
他把自己气得仰翻,呼吸越来越急,眼眶也越说越红。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
太讨厌了,明知道这样很没气势,可就是控制不住。
纪让礼面不改色看着他,直到确认他发泄完了,冷冷开口:“只是问一下,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
对啊,发什么脾气……
温榆的气焰一向按秒计算。
从蓄力,点火,爆发,再到熄灭,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
不分青红皂白凶完纪让礼,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来。
发生什么脾气呢,他想。
今天惹他不高兴的人有那么多,可他偏偏冲没有惹他的纪让礼发了火。
自己受委屈就算了,竟然还在将这份委屈迁到别人身上。
他慢慢,慢慢地垂下脑袋,用指尖抠着书皮,将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又很快放回侧边:“对不起。”
说完发了几秒的呆,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太弱势了,抿着唇又小声添一句:“你平时也没有关心过我什么时候回来……”
纪让礼:“在南郊看见你了。”
温榆抬头:“啊?”
“那里不好打车,我们开了车过去,但从餐厅出来已经找不到你了。”
纪让礼言简意赅总结:“走得那么早,回来这么晚。”
“遇到交通事故,堵了一会儿。”
温榆脑子有点懵,信息需要慢慢消化:“那你,你刚刚是在……”
纪让礼:“找老师要你的电话。”
温榆彻底闭嘴,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这样的纪让礼有点打破他的认知。
前两天还认定已经彻底闹僵的人竟然正在关心他的人身安全,他完全不知道要给出什么反应才合适。
气氛不尴不尬地沉默着,最后还是由纪让礼来打破:“鞋还换不换。”
温榆才发现自己鞋只换了一只,连忙退回去换另一只。
换完重新站直,被束手束脚的感觉包裹,半天憋出来的话题比他换鞋的动作还要笨拙:“挺,挺巧的,你去那边吃晚饭啊?”
纪让礼:“没吃。”
温榆:“......没吃?”
纪让礼:“难吃。”
难……吃?
温榆眨了眨眼睛。
后来回想一下,也许当时是被猪油糊了脑子,才会脱口而出:“需要我给你做点吗?”
-
加水,烧开,煮成番茄土豆汤,再放进面条,不盖盖煮4分钟后连汤倒进碗里,开始往上面铺麻辣牛肉。
温榆到现在都觉得好迷幻。
自己竟然在给纪让礼做饭?
纪让礼竟然会愿意吃他做的饭?
牛肉放这么多纪让礼会不会有意见——啊,真的放多了!
将做好的面条端出去放在纪让礼面前,餐桌就那么大,他目测了一下距离,时刻牢记要保持距离,挑了纪让礼斜对面位置端正坐下。
香味从厨房蔓延到客厅,温榆的心情在纪让礼拿起筷子时变得更加忐忑,纠结写在脸上,一些话想说不敢说。
纪让礼的脸被腾腾热气模糊了一层,在吃进第一口之后,他的动作有很明显的停顿。
温榆扣着手掌心,紧张到屏住呼吸。
果然是不太能吃辣吧?
可是辣归辣,味道好啊。
要是,要是纪让礼敢对祖国的食物出言不逊,他一定要连碗带筷子都抢过来,坚决不给他吃了!
他在等焦急反馈,可对面的人就是不给他反馈。
短暂停顿之后,纪让礼继续动筷,对辣面不改色,只是比较起刚才速度有不起眼的加快。
好吧,至少没挑刺。
温榆庆幸又失落。
宿舍难得和谐的氛围让他不适应,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低头盯自己的手指头不说话。
“洗手了?”
吃的差不多时,温榆隐约听见纪让礼这么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回味过来才意识到对方可能在疑心自己做饭不卫生,想郑重表态,就听对方口吻平静道:“这么大火气,猜也是。”
温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他的疑惑注定得不到解答,纪让礼不再说话,不仅面条吃得一根不剩,吃完还自觉去厨房把碗和锅都收拾了。
并且在发现料理台上温榆不小心滴上去的油渍时,纪让礼也只是浅浅皱了下眉心,然后抽纸擦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当然最令人咋舌的不是这些。
而是回房间前两人终于加上联系方式,回房间后温榆就发现纪让礼往他手机转了15欧。
整整15欧。
温榆两只眼睛都瞪大了。
他不可置信地点出去又点进来,将上面的数字反复看了好多年,忽然起跑出去敲开纪让礼房门。
纪让礼正在换衣服,开门时将一件白色t恤拿在手里,上半身光着,恰到好处覆盖在肩臂胸腹的肌肉和冷白的皮肤给了温榆视觉重重一击。
有时候真的挺无语的。
这个世界总是无时无刻在给他展示人类的参差,学习是这样,钱包是这样,就连室友的身材也是这样。
他后退了半步,躲闪的神情让纪让礼意识到什么,一抬手将衣服穿上:“什么事。”
温榆:“你给我转了钱是吗?”
纪让礼:“不是看到了?”
温榆:“......看到了,可是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转钱?”
纪让礼:“吃了你的东西。”
温榆:“吃了就要给?”
纪让礼:“吃了不该给?”
温榆又被问到了。
是这个理吗,随随便便给室友煮个面都要付钱。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的关系好像确实没到可以莫名其妙请对方吃东西的程度。
‖食不言‖
猜想有理有据,但其中偶然性有几分,真实性又有几分,还需要通过谨慎的实践来求证。
也许今晚可以再确认一下。
事关从今往后的生活质量,虽然启齿艰难,但经过漫长的心理准备,他还是在午休时鼓起勇气向纪让礼发出第一条消息:
【我拆包了两只鸡腿,晚上做辣子鸡,但和配料一起准备好才发现分量有点多了,要一起吃吗?】
编辑,完成,发送,一气呵成。
温榆啪地将手机盖上,甚至没有勇气看回复。
他设想了一遍被纪让礼拒绝的最坏结果,然后开始焦虑地反复回忆自己的言语措辞。
越想越没底。
不合适,不该那样说的。
什么准备多了,说得好像是自己吃不完了,才勉强请别人帮忙解决点一样。
而且为什么要问别人“要不要一起吃”,得脸皮多厚的人才会回复“要”啊。
他们关系本就一般,这不是把人家的路堵死了吗?
怎么办,能撤回么?
可发送时间超过了就不能撤回了。
超过了吗?
没有吧?
温榆打开手机试图亡羊补牢,恰逢纪让礼的回复跳出来,猝不及防映入他眼帘:
【可以。】
温榆:【好的。】
温榆:【那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我可以顺便一起做。】
纪让礼:【看你方便,我都行。】
温榆:【那做凉拌鲫鱼和三鲜汤,正好冰箱里还有火腿和青菜。】
纪让礼:【嗯。】
温榆将手机放在一边,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去厨房。
打开冰箱,流程化地确认剩下的特价火腿和打折青菜足够做成一份三鲜汤后,关上冰箱——
咚,额头抵在冰箱门上。
纪让礼答应了!
纪让礼居然真的答应了!
另一边,纪让礼刚收起手机,莫里茨唰地一颗脑袋凑过来:“在跟小天使聊天啊。”
纪让礼:“不是已经看见了。”
莫里茨:“我认得是中文,但不认得中文啊,你们聊什么呢?”
这种多管闲事的问题,放在平时纪让礼一概不会理。
不过现在看起来心情不赖,破天荒理了他:“晚餐。”
莫里茨:“你们要一起吃晚餐?”
纪让礼:“嗯。”
莫里茨:“在哪吃啊?”
纪让礼:“宿舍。”
莫里茨:“宿舍吃什么?点外送?”
纪让礼:“他做。”
“喔——啊?他做?”
莫里茨震惊:“他做饭给你吃?他为什么做饭给你吃?你们关系有这么好吗?他不是不喜欢你吗?”
纪让礼冷脸瞥他:“谁跟你说他不喜欢我?”
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瞳孔地震:“所以人不可以在一个陷阱反复跌倒,但你可以?”
纪让礼:“他不是。”
莫里茨发射连珠炮:“不是什么?不是同性恋?还是不喜欢你?还是给你做晚饭不是他蓄意接近你的方式?”
纪让礼开始不耐烦:“你管他不是什么,反正不关你的事。”
莫里茨不说话了,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自己嘴,眼神上下打量纪让礼,来回几遍后得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结果:“ok,懂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输出:“不是就不是呗,回去吃你的儿童宿舍套餐吧,我约我宝贝上高级餐厅吃高级料理去。”
***
晚上下班正好是超市果蔬生鲜的打折时间,温榆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闹腾了一晚上也没得到满意效果,安东尼觉得没意思,嘟着嘴巴将一支笔夹在人中:“要跑这么快,我欺负你了吗?”
温榆当作没听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初步掌握拿捏这个小屁孩儿的方法了
——只要不理他,他一个人就翻不出什么花。
果然安东尼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更没劲了,百无聊赖地自己嘟嘟囔囔。
小孩用的德语,温榆有的听不清有的听不懂,只勉强辨出一个“爸爸”,一个“回来”,一个“还不走”,估计是他那长期出差的父亲终于要回家了。
无论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
温榆用中文跟他道了一句再见,离开别墅飞奔超市,买好东西再飞奔回宿舍。
趁着纪让礼还没回来,温榆一头扎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其他食材,撸起袖子开始捣鼓晚饭。
去骨的鸡腿肉切成小块加料腌,开火热油炸好鸡块,捞出放凉后复炸。
接着捞出开始加入葱姜蒜辣椒干炒香,最后加入炸好的鸡肉,调味后放小葱芝麻,辣子鸡结束出锅。
厨房的椒香味浓得有些呛人,温榆开了窗户,洗锅烧热水,放入处理好的鲫鱼和葱姜一起清蒸。
另外用小碗放进葱花香菜姜蒜末和减了量的小米辣,再倒生抽醋糖盐等食用调料加水搅拌。
将蒸好的鱼端出来,倒掉水拣出葱段姜片,淋薄薄的滚油,把准备好的调料倒上去。
纪让礼进门的时候,温榆才刚做完凉拌鲫鱼,嘴里小声念叨着完了完了,慌张地让对方再等自己一会儿。
爆香葱姜蒜后加入火腿和菌菇翻炒,然后继续加调料。
声音太大,他努力赶时间,没注意到纪让礼在厨房门口的停顿,也没听见那句对他说的“用不着这么急”。
倒开水煮好转小火,慢慢加入蛋液,在放进一把小青菜,关火,让余温烫熟蛋液和青菜,三鲜汤出锅上桌。
盛好两碗米饭出来坐下,温榆看着纪让礼拉开凳子,又扫了眼桌上的三菜一汤,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依旧忐忑。
纪让礼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他心脏都跟着悬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最后目睹纪让礼慢条斯理咽下,温榆忍不住了:“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还是太辣?”
虽然已经特意少放了辣,但保不齐吃惯了白人饭的德国人仍旧会不适应口味。
可是这种菜完全不放辣又不会好吃。
纪让礼:“你少放辣了?”
温榆点头。
但纪让礼说:“还好。”
温榆追问:“不辣是吗?”
纪让礼看着他,半晌:“温榆。”
温榆:“啊?”
纪让礼:“我不是你的雇主,你不需要这么在乎我的感受。”
温榆犹豫:“可是……”
纪让礼:“我有一半中国血统,也许比你以为的更能适应这种口味。”
温榆恍然。
他差点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悬着的心落回去,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厨房再给自己烧一壶热水了。
在温榆离开后,纪让礼又吃了几口,然后拿起手机对桌拍了一张照片,转手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呵,也就那样。】
莫里茨:【图片】
莫里茨:【我的也不错。】
莫里茨:【香肠好吃,蜗牛美味,鱼子酱也很香。】
莫里茨:【你怎么不说话了?】
莫里茨:【忙着吃没空理我了?】
莫里茨:【oi!】
莫里茨:【好吧我不装了我老实说其实香肠蜗牛鱼子酱都很一般!!!尤其是看过了你的照片!!!/哭脸】
莫里茨:【你从来都没说他这么会做饭啊,太狡猾奸诈了,难怪你要挑个中国人做室友!!!】
莫里茨:【我也需要!】
莫里茨:【请问我现在立刻赶过来可以吗!/祈祷/祈祷】
……
温榆烧好水出来了,纪让礼将聒噪起来的手机放回桌上,正面朝下。
盛辣子鸡的盘子出现明显的空缺,那个范围里只有辣子没有鸡肉了。
温榆默默接受了这一无声的赞扬,有点小得意,刚提起筷子,就听纪让礼问他:“冰箱里的东西是从中国寄来的?”
温榆咀嚼着食物,点了点头,不明白纪让礼为什么问这个。
纪让礼:“这些也是?”
温榆老老实实:“不全是。”
不全是,就还是有。
漂洋过海的食材成本要远大于本地产品,纪让礼意识到也许他以为合适的价格实际远远不够。
就像昨晚色香味远胜餐厅质量的面条,不该只值15欧。
在他沉默期间,温榆也在思考。
但他脑子里所想的东西和纪让礼完全不一样。
纪让礼这是要跟他聊天?
德国人吃饭的时候似乎是挺爱闲聊的,学校食堂里的学生都这样。
可是他们两个……他不想聊天啊。
他能和纪让礼聊什么?
有共同语言却没有共同话题,他也不会找话题,不生不熟聊天会紧张,中途突然安静死话题又会尴尬无比,还影响食欲。
不敢细想,在观察到纪让礼有再度开口的意向时,他抢先一步:“其实我们中国人吃饭的时候有个规矩,叫,叫食不言。”
纪让礼偏了偏头,眼神流露明显的疑惑。
温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意思就是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会显得不礼貌,也会……不利消化,会浪费食物。”
说完,沉默持续。
沉默蔓延。
温榆小腿肚都绷紧了,眼神慢慢垂低再低垂,落在鲫鱼上,又慢慢收回再收回,直勾勾盯住自己的饭。
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际浑身上下连头盖骨都透露着不自在,畏怯交流在他身上有了具像化的表达。
“知道了。”纪让礼没有拆穿。
不再开口的同时,目光也从温榆身上移开,餐桌上只剩偶尔筷子碰撞碗盘发出的声音。
温榆吃得快,又不好意思撇下人先走,眼看快吃完了,故意放慢速度,将碗里沾着的米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
‖只要别是个人‖
不管怎么说,温榆的试验成功了。
纪让礼吃了他做的饭,对他的态度虽算不上急转直变,但挑刺频率大大降低。
偶然抓到了温榆粗心大意的小辫子也不找人对峙了,最多看不顺眼地皱下眉头,然后自己默默收拾掉。
温榆简直要喜极而泣。
柳暗花明,苦尽甘来,宿舍不再是苦熬地,生活终于得见光明。
唯一不在试验范围内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纪让礼在饭后给他转的钱越来越多,每每还要揽下饭后收拾的活。
这让温榆非常过意不去,数次强调自己做的饭菜都是最简单的,跟他平时吃的那些大餐不一样,不能对等参考。
纪让礼当场点头表示理解,转头仍旧一意孤行。
温榆对此类少爷做派没办法,只能以再加钱就不给做饭为要挟,强行打住了纪让礼单方面的冤大头行为。
然后花几顿饭钱上网买了德语专业发音课程,特地挑了外网口音地道的名师……咳,这是后话。
眼下说是顺道做两人份的饭,实际也没有每天都在做,毕竟温榆的日常生活常态就是忙得要死,堆积的事情太多总是处理不完。
有时候兼职回来晚些,或者当天作业没有完成,就挤不出做饭的时间了,只能啃片干面包就白开水囫囵解决。
纪让礼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
温榆提前给他发消息,他就应;回来恰好碰见了,就吃;总而言之就是有可以,没有也没关系。
所以温榆以为纪让礼也许不见得那么喜欢吃他做的饭,只是单纯觉得方便,不必思考吃什么,也不用打老远去找餐厅。
就像今天一样。
虽说是周日,但温榆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按时在学完课程后再写完作业,就没有提前给纪让礼发消息。
晚上八点,两人一前一后回宿舍。
纪让礼好像只是回来拿个外套,进门后朝冷锅冷灶的厨房看了眼,便步伐不停地回房拿上衣服准备离开。
温榆正想给他发消息来着,见人又要走,连忙追了两步开口叫住:“哎那个,你等等。”
纪让礼外套搭在手腕,转头看他。
“你现在出去,一会儿回来吃晚饭吗?”
温榆问完想到什么,谨慎再问:“还是你已经吃了晚饭了?”
纪让礼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没有”,然后掉步回头一气呵成,将外套随手放在沙发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温榆:“?”
温榆茫然:“你不出门了吗?”
纪让礼低头发消息:“嗯,太晚了。”
好吧,能够随心所欲真好。
温榆满心羡慕往厨房去,思衬买回来的茄子是做成炸茄盒还是鱼香茄子。
纪让礼的手机在发出一条消息后响个不停。
关成静音后声音没了,但不断跳出的气泡框看起来还是很聒噪。
莫里茨:【不来了?】
莫里茨:【真不来了?】
莫里茨:【我们把餐厅都选好了你不来了?】
纪让礼:【不少我一个。】
莫里茨:【少啊怎么不少?】
莫里茨:【你不知道没你我吃不下饭的吗?】
莫里茨:【承认吧,你根本不是回宿舍拿外套,你就是想看看你的小室友有没有给你做饭而已!】
莫里茨:【拿我当b选项。】
莫里茨:【你这个冷酷无情的讨厌鬼别想我再等你一起吃饭,这是我对你最残酷的惩罚!】
莫里茨:【除非你让你的小室友也邀请我去吃饭,我才会考虑一下。】
纪让礼:【吃你的饭,别考虑了。】
***
偶有小事顺遂,温榆便自觉人逢喜事,忘记了生活一向对他吝啬。
一扇窗朝海通风了,另一扇窗外就势必会建起一座垃圾场。
口语他在努力学,进度他在努力赶,可还是难免在求知路上磕磕绊绊。
以及,绊倒的时候被老师看见。
“温。”大教室里,朱莉老师精准点名:“你来说一说,我刚才问题的答案。”
前一秒温榆还在用翻译器查询某个专业名词的译意,下一秒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荡在整个教室,条件反射腾地站起身。
周围目光逐渐汇聚在他身上,他蜗牛病发作,浑身开始紧绷,一抹带着热度的绯红从脖子迅速蔓延。
问题他听见了,可是有个德语单词朱莉老师说得太快,他没能听清,也没有勇气询问,只能往发音最相似的猜测,磕磕绊绊回答问题。
莫里茨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歪着脑袋观察温榆,很快听出他的回答里有明显的错误。
“朱莉说的是剪应力吧。”
他用手肘碰了下旁边的纪让礼,努嘴:“他为什么在回答拉伸应力?”
纪让礼将目光从红温的温榆身上收回,投向讲台上的老师:“你要问我,不如问问朱莉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在国际课程班用德语授课。”
温榆答完问题不敢坐下,两只手攥着一支笔,等待老师审判。
朱莉老师拉直了嘴角接连摇头,一手翻书,一手下压示意他坐下,嘴里含糊说着什么,温榆听不清,但能猜到是在说自己。
无奈失望的情绪被传递得很清晰,温榆恍惚坐回去,低头直愣愣盯着自己的书,心情沉落谷底。
后面再讲什么,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勇气和周围其他任何人对视。
时间一到,朱莉做了个下课的手势,他垂着脑袋抱起书本就走,书包拉链上的小狗装饰和主人一样耷拉着耳朵晃来晃去。
纪让礼注意到他的异常,片刻思考后起身跟上。
莫里茨还在跟女朋友发消息,感觉身边人影一晃不见了,抬头发现纪让礼已经快出教室,忙不迭抱起书追上去。
“席勒,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慢点等我一下。”
“你要赶着去哪里?”
下了楼,到了教学楼侧面小路口,纪让礼终于停下来,莫里茨手搭在他肩膀上喘气:“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嗯?”
他发现了里面小路一侧长椅上的温榆,腰板直了些:“小天使,他在那里做什么?走,正好我跟他打个招呼。”
脚往前迈了两步,被纪让礼勾着衣领拽回来,调转方向:“走了。”
莫里茨不解:“打招呼啊。”
纪让礼:“用不着,他现在不想看见你。”
莫里茨:“为什么?为什么?哎哎为什么你别总是不把话说完。”
……
那条小路往里走是正在翻修的一栋实验楼,能通的路已经封了,基本没人会过来。
其实再往里走一些会更人迹罕至,但是温榆实在忍不住了,鼻腔里都是酸胀,使他视线模糊不清。
抹掉的潮湿还是会从眼眶溢出来,索性放任不管,将大脑放空,盯着面前朦胧一片的草坪放空。
能够这样给他挥霍的时间很拮据,等一切恢复平静,他揉搓着眼睛很快起身,还要去赶晚上的兼职。
不过今晚的安东尼出人意料的乖巧,没有恶作剧也没有故意闹腾,一直没精打采趴在桌子上,虽然大概也没有在认真听讲。
温榆提前了几分钟结束今天的课程,临走时发现安东尼还趴着不动,犹豫了下:“你生病了吗?”
安东尼说:“你才生病。”
“好吧对不起。”温榆说:“那你怎么了,上学被老师骂了?”
安东尼冲他翻了个白眼。
温榆以为自己猜对了,顿时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情:“没关系,我今天也被老师骂了,我是大学生,比你丢人。”
安东尼:“你为什么被骂?”
温榆:“因为我答不上来问题。”
安东尼:“那你确实丢人。”
温榆一哽:“难道你可以?”
安东尼理所当然:“不可以啊,所以我都拒绝回答问题。”
温榆:“……”
安东尼戳他手肘:“喂,我爸爸快要回来了,你真不辞职?”
温榆不明白:“你爸爸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东尼哼哼两声,又不说话了。
不说算了,温榆还要回去做晚饭:“我走了喔,你要是不舒服记得跟你妈妈说,要休息的话提前通知我,我当天就不过来了。”
安东尼:“你以后都别来了。”
“那不行。”温榆站起来,将自己的椅子塞回桌底下:“你们这边找个兼职太难了,我还要赚生活费的。”
今晚菜单是肉末豆腐,西兰花炒香菇,还有紫菜蛋花汤,都是不费功夫的家常菜。
豆腐切块,肉末加料酒生抽和胡椒粉拌匀,豆瓣酱炒出红油再炒肉末,再放进豆腐块,淋上酱汁,熬至汤浓稠,撒上葱花花椒粉,出锅。
香菇切成小片备用,西兰花撕块焯水备用,蒜末炒香后加入香菇炒软,再放西兰花,加入蚝油,盐,胡椒粉和水淀粉翻炒完成。
紫菜是在超市买的,看起来和国内的没有什么区别。
温榆将紫菜泡入清水,另外将锅里的清水煮沸后关火,将鸡蛋液倒进去,再加调味品,香油和葱花调味。
紫菜捞出攥干水分放进碗里,最后将蛋汤倒入,紫菜蛋花汤完成。
使用过的厨房暖烘烘,香喷喷的,吸一口,能让人立刻从室外的冷风蹉磨中活过来。
温榆确认了一下米饭是否已经煮好,将汤碗隔着拧干的抹布端起来准备送上桌,转身却被吓了一跳。
纪让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安静不出声,温榆一点也没发现。
‖笨死了‖
很快到了和韩征约定好吃饭的周末,地点是韩征定的,温榆从来到这里就几乎没出去吃过饭,对周围餐厅一窍不通。
定位显示是一家茶餐厅,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需要坐二十分钟的地铁,然后步行大概十分钟到达。
温榆准时出门,在地铁上认真研究了一下路线,出了地铁却发现环境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来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绿化葱郁,人烟稀少,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响。
环境倒是不错,就是不像有餐厅的样子。
温榆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了,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韩征,以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有得到回复,屏幕忽然被一只手盖了一下。
温榆条件反射握紧手机后退,定睛一看,对方是个身材高大但上了年纪的德国男人,衣衫还算整洁,眼珠有些发黄。
不是抢劫就好,温榆舒口气,保持着距离用德语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对方微笑看着他,没有回应。
温榆又用英语问了一遍,对方还是没反应。
天已经快黑了,温榆还要赶时间赴约,便礼貌地也冲他笑了笑,打算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对方察觉意图,男人移动身体将他拦住,说了句“hello”之后紧接一连串德语。
又不是标准的德语,发音更像小众俚语,温榆很费劲听出了几个类似“眼球”“心脏”的单词,其他一窍不通。
在他用字正腔圆的标准德语表达自己听不懂之后,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忽然朝他走近一步。
温榆很不适应这种距离,一再后退:“对不起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身体不舒服吗?眼睛?还是心脏?是否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男人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忽然咧开嘴,倾身过来想拉温榆。
温榆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躲避,一股力量更快勾住他的肩膀往后拉,同时一道身影严实挡在他面前,利落推开中年白人男。
“#*@-*?……”
白人男一通叽里呱啦,温榆还是听不懂,但他认得面前的人:“纪让礼?你怎么来了?”
“路过。”纪让礼声音很冷,脸色也很不好看:“你在跟这种人交流什么?遇到谁都想练练口语?”
温榆又懵又冤:“没有交流,是他在跟我说,我什么也没听懂,他一直在指自己的心脏,我以为他有病要跟我求助。”
“……”纪让礼扯起嘴角,略带些嘲讽:“你哪只眼睛看他是有病的样子?”
“我不知道啊。”
温榆憋屈得很,哪怕关系最差的时候,纪让礼都没有用这种态度凶过他:“我又看不出来。”
纪让礼视线居高临下,眯了眯眼睛,脸色久久不能缓和:“确实是高看你了。”
不会掩饰情绪,分手了跟只杀伤性为零的小气球一样碰就炸;心理承受能力差,答错一个问题都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脑子绕不过弯,被骚扰了还以为对方是在跟他求助。
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之前竟然怀疑他可能会像那些人一样大费周章地骚扰他。
温榆对不上他的脑回路,以为他在阴阳自己德语学得不好,涨红脸据理争辩:“不是我听不懂,是他口音太小众,难道我说方言你也能听得懂吗?”
纪让礼终于忍不住啧了声:“笨死了。”
温榆:“......你再说!”
莫里茨连踹带恐吓地送走了骚扰温榆的那个老流氓,回头见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往,好奇地凑到中间两边看:“你们在说什么呢?”
温榆纪让礼都说的中文,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席勒,温,能不能换个大众点的语言,那种我们三个人都能听明白的可以吗?”
温榆才发现到场的不止纪让礼一个。
他当然认识莫里茨。
只是在这之前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对方突然的自来熟让他应接不暇,只好老老实实将刚才的话换成英文又重复了一遍。
纪让礼不悦望向莫里茨:“你凑什么热闹。”
莫里茨惊讶:“这就叫凑热闹?你已经决定要孤立我了吗?”
被这么一打岔,纪让礼对温榆也训不下去了,好歹脸色不再那么难看:“以后看见这种人离远点,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榆很明白纪让礼无论态度如何,总是在为自己好,他也不好意思赌气,闷闷点头:“知道了。”
纪让礼看着他的发旋,头发软哒哒的,跟只挨骂的小狗一样。
“听不懂的不用理。”生冷的语气也恢复了常态:“你是外国人,是个正常人都能理解。”
温榆:“喔。”
莫里茨:“让我们说德语行吗?温,你是要去哪里?”
温榆答了一条街道的名字,要去的餐厅就在那条街道上。
莫里茨抚掌:“好巧,正好我们会路过那边,要我们送你过去吗?席勒开了车,很方便的噢。”
温榆还没回答,纪让礼故技重施,扣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个面向:“车在那边,自己过去。”
这是温榆第一次坐纪让礼的车。
车标晃了一眼,不认识,只觉得看起来贵贵的,而且这种感觉在坐进车里之后更明显了。
温榆拘谨地靠着车门,努力不让驾驶座的后视镜照到自己。
莫里茨原来是个话唠,从上车起嘴巴就不停,话又多又密,叭叭地往外蹦,即使另外两人谁也没理他。
温榆一紧张就爱乱想。
想纪让礼刚刚是怎么看见他的。
想真是好巧好险纪让礼正好路过。
想纪让礼开车来这边做什么。
想这辆车是不是纪让礼自己的,如果是的话,平时都停在哪里……
“对了,温。”莫里茨语气颇为振奋。
温榆被点到名字,条件反射坐直:“我在。”
莫里茨笑起来:“听说你做饭很好吃。”
纪让礼警告地瞥了莫里茨一眼。
莫里茨装作没看见,扭头去找温榆:“我想吃正宗的中餐很久了,有幸尝尝你的手艺吗?”
“别理他。”纪让礼用的中文,将所谓孤立贯彻到底:“当没听见。”
温榆当然不可能真当没听见,何况莫里茨刚刚还帮了自己:“可以,但是我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厨艺其实很一般……”
“你们中国人都这样,长得好看,脑袋聪明,还谦虚。”
莫里茨说:“你要是做得一般,席勒怎么还每天抛下我们往宿舍跑?也只有在你没空做饭的时候,他才会勉强跟我们吃一些。”
温榆眨了眨眼,车子正好在路边停下,纪让礼通知他:“到了。”
温榆喔了声,准备下车。
纪让礼又问:“几点回去?”
温榆想自己跟韩征也没有很熟,应该聊不了很久:“大概八点半。”
纪让礼:“结束给我发消息。”
温榆有点猜到他的意思,但不确定:“发消息是?”
纪让礼:“顺路,接你回去。”
温榆在餐厅二楼角落的位置找到韩征。
坐下后先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七,然后认真道歉:“对不起,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迟到了。”
孰料韩征也跟他道歉:“到了才想起近几个月这边在翻新马路,绕行的路有些偏僻,是我的疏忽。”
争抢揽责也不在温榆的擅长范围,他只能笑一笑蒙混过去,让韩征先点餐。
“新工作适应了吗?”
吃饭时,韩征跟他闲聊:“跟安东尼相处得怎么样?”
“适应了。”温榆心怀感恩,问什么答什么:“跟安东尼也相处得还好,除了他一直不怎么愿意听我讲课。”
韩征笑了:“没关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果然没猜错,你很讨小朋友的喜欢。”
这话的意思是安东尼喜欢他?
温榆不敢苟同,所以他选择不说话,低头继续吃他的酱拌草。
韩征:“安东尼的父亲快要回来了,说出差的工作已经差不多收尾结束,也许就在明天。”
温榆:“听安东尼提过。”
韩征笑笑:“是么,他还提过别的什么?”
温榆摇头:“没有了。”
韩征思索一下:“那我来给你介绍一些吧,他父亲叫杰姆,你称呼杰姆先生就好,是上市公司管理层人员,性格热情和善,也非常好相处。”
温榆听见热情就害怕。
对别人来说热情是好事,对他来说正好相反,他宁愿雇主冷漠一点,别跟他多交流。
但总是怕什么来什么,韩征又说:“不过不少人会评价他有些热情过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榆艰难咽下一口沙拉:“好的。”
“家教嘛,要长期留下的话,跟家长打好关系很重要,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韩征眯眼笑道:“放心,你这么好,杰姆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个预防针打得属实不怎么样,搞得温榆整个人都焦虑了。
吃完离开餐厅,温榆说会蹭室友的车回去,让韩征先走,但韩征坚持要送他上车。
纪让礼来得准时,韩征比温榆本人还先注意到这辆从远处驶来的车子。
视线扫过低调却又不低调的车标,他转头对温榆说:“你室友可真酷。”
纪让礼没下来,也没摇下车窗,只按了按喇叭示意温榆动作快点。
温榆一个蹭车的可不敢让人久等,匆匆和韩征道别,拉开后座车门准备上车。
纪让礼的声音从前传来:“我是你司机?”
‖还不让说笨‖
要不是坐在车里,温榆大概会惊得跳起来:“你是新疆人?”
纪让礼收回目光:“嗯。”
温榆:“是真的吗?可是你不是——”
纪让礼:“假的。”
温榆:“中德混……血……”
红灯变绿,纪让礼松开刹车,踩下油门:“听什么信什么。”
温榆挣扎:“我不是……”
纪让礼:“还不让说笨。”
温榆彻底哑然,被自己蠢得脸滚烫。
纪让礼:“那个韩征不是中国人,如果不信,可以去他专业找人问。”
话题回到原点,温榆有种被打碎认知的迷惘:“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他是中国人?”
纪让礼:“他找你做什么。”
温榆:“不是他找我,是我请他吃饭,感谢他为我介绍工作。”
纪让礼:“就是你现在的兼职?”
温榆点点头:“对。”
纪让礼指尖轻点方向盘,状似思索:“跟他怎么认识的。”
温榆一五一十坦白了那天晚上在快餐店的事:“……然后他说可以介绍我新的工作,时薪更高,就这样我们加了联系方式。”
随着他话音落下,纪让礼方向一打,直接靠边停了车:“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给你介绍工作你就去了?”
怎么脸又黑了?
怎么感觉又要凶人?
温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有说去就去,我在平台上仔细查过,也联系过平台工作人员,那个岗位是经过安全认证的,没有问题。”
及时的解释让纪让礼脸色好了些,但也没有好很多:“没有异常?”
“你是说兼职期间吗?”
温榆想了想,很不确定道:“我一直怀疑那家小孩有缺陷多动障碍,算不算异常?”
纪让礼一脸对他无语的表情,将车开进学校,停在宿舍旁边的小树林。
温榆扒着车窗往外看,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片停车场不是教师职工专用,学生也可以。
下了车,两人一起往宿舍走,纪让礼:“明晚我有事,在外面吃。”
温榆听着头顶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说好。
纪让礼转头瞥了他一眼,补上完整的后半句:“不用等我。”
温榆:“……知道。”
总感觉纪让礼对他新增了什么不太正面的刻板印象。
可他真没那么笨,一定要别人把话说到位了才能听得明白。
步行至宿舍楼下刷卡进门时,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忽然觉得很奇妙。
从前遇见都要故意磨蹭躲着,现在竟然一起回来,一起上楼了,世事还真是变化无常。
温榆先洗澡仿佛已经成了这个宿舍里的约定俗成,从浴室出来正要回房,纪让礼拿着两瓶水从厨房过来,叫住他。
温榆握着门把回头:“怎么了?”
“以后尽量离那个韩征远一点。”
纪让礼走近停下,随手将一瓶水递给他:“他名声一直不太好。”
***
纪让礼的话温榆放在心上了,没什么别的原因,谁让纪让礼这个人虽然性格一般,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很靠谱。
他没有勇气真的像纪让礼说的那样跑去韩征的专业找人问,就在学校的边角论坛上搜索,韩征果然榜上有名。
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堆,几乎都是同学室友之间不愉快的摩擦掰扯。
从前因后果的描述来看,韩征此人德行确实一般,至少跟温榆认识他这些天来积攒的印象很不一样。
光是冒充中国人这一点,就足够温榆掀翻所有初印象对他改观了。
考虑到他是为了尽快给朋友的儿子找到家教,用自己出色的语言能力走了捷径,也不算罪大恶极。
反正饭也请了,兼职的事算互帮互助,两相扯平,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何况比起跟韩征计较他的欺骗来说,温榆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语言能力考级,比如寻找实验小组,比如……比如这节又是朱莉老师的课,万一提问又点他,而他又没听清,那该怎么办?
纪让礼给的资料和笔记他一直在看,越看越觉得自己缺漏多,面对老师就越紧张,既怕老师点他,又怕老师不再点他。
精神紧绷的学习状态好也不好,一堂课结束,劫后余生的感觉简直过度明显了。
丽娜女士上午给他发了消息,说今晚安东尼父亲回家,所以安东尼的课需要提前一小时结束,让他尽量提前过去。
时间很赶,温榆顾不得让精神彻底放松,快速收拾起书本。
离开时发现了一件挺意外的事——纪让礼坐在他后面,莫里茨在旁边。
要知道这两人先前的座位总是固定在后排靠窗,今天这算突然的心血来潮?
温榆没时间惊讶,在吵杂的环境里对纪让礼小声说了句“我去兼职了”,清瘦的身影灵活挤过人群,小跑离开。
“失策了吧,朱莉今天不点人提问。”
莫里茨打了哈欠不慌不忙地收拾,问纪让礼:“你哥几时到?”
纪让礼在问纪知勉同样的问题,纪知勉给他分享了一个定位,纪让礼点开又关上:“快了。”
莫里茨:“你说没说我也要去蹭饭?别到时候你哥发现我也在,嫌弃我打扰你们兄弟难得的相聚时光。”
纪让礼:“没说你就不去了?”
莫里茨:“没说我也要去。”
纪让礼:“那问什么废话。”
莫里茨:“我长了嘴就是要说废话的。”
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莫里茨乐滋滋挎上包站起来:“怀特老师上午找我了,我得去他那儿更新下个人资料,你下楼等我,我很快。”
***
赶往别墅的路上,温榆再次收到实验老师的群发邮件,提醒大家记得组建自己的实验小组。
温榆看完立刻就关掉了。
有时候真的很不喜欢大学里这种过度的民主自由。
要是老师能够专制一点像小学老师排座位那样为他们安排好固定小组就好了。
到了别墅,社交女王丽娜女士依旧不在家,安东尼趴在书房书桌上啃笔头,看见温榆进去也不搭理。
温榆把教案放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又生病了吗?”
安东尼:“你干嘛说又,我才没生病,别诅咒我。”
温榆:“喔,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安东尼:“我为什么要开心。”
温榆:“你爸爸不是今晚回来吗?”
安东尼抬头盯着他:“我爸爸回来你很开心?”
温榆不理解他这是什么奇怪的思路:“又不是我爸爸,如果今晚的小测你能得超过40分,我才会很开心。”
温榆将书本夹层里的试卷拿出来,铺开放在安东尼面前:“来吧,认真写,加油。”
安东尼咕哝:“我才不想让你开心。”
温榆开启不搭理大法,把手机计时放在旁边,自己则翻开打印装订好的口语练习册专心致志默念。
安东尼将笔头咬得咔嚓一声响,瞪了温榆一眼后开始写试卷,手上用劲很大,笔尖和纸张摩擦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书房陷入一种不平静的安静,安东尼的焦虑肉眼可见,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已经到了专注练习的温榆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55分钟过去了,计时器倒计时还剩5分钟。
温榆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伸头去看安东尼的试卷:“做完了吗?”
安东尼在啃指甲,不理他。
温榆伸手去拿试卷,安东尼忽然啪地将试卷博主,皱着鼻子问温榆:“我做完了你能回去吗?”
温榆:“回哪?”
安东尼:“回你学校。”
温榆:“可是按照你妈妈的意思,我还有半个小时才能下班。”
安东尼:“你可以提前下班,我妈妈去派对了半小时内不会回——”
安东尼的话被敲门声打断,温榆本以为是女佣送水果来了,但开口的是道陌生的男声,很标准的本地口音,音色醇厚稳重。
温榆:“你爸爸?”
安东尼将视线从门口收回,面无表情:“你爸爸。”
好没礼貌的小孩。
温榆自持大度,不跟他计较:“你爸爸在叫你,你不去开门吗?”
安东尼撇头:“不去。”
敲门声停了几秒又开始了,门外的人一直在叫安东尼的名字,耐心好得出奇。
温榆替人尴尬的毛病改不掉,只好起身去帮忙开门。
室外光线不如室内的亮,楼梯和走廊的灯都没开,温榆先看见的是杰姆高大的剪影,后退让人进来了才看清对方长相。
很标准的白人相貌,棕色短发,瞳色很浅,西装之下的身材微胖,脸上挂着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与此同时杰姆也在看他,并且看的更仔细,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的扫视,最后驻留在那张年轻干净的漂亮脸蛋上。
安东尼见了父亲便冷脸不说话,偏偏杰姆也不开口,只是笑。
温榆作为这里唯一的外人,难以避免当出头鸟:“那个,杰姆先生您好,我叫温榆,是安东尼的中文家教。”
他站得笔直,比书桌边那位学生还像学生,态度端正却生涩,连问好也不知道依照国际惯例应该先伸手。
杰姆没跟他计较,反而笑意更浓:“你知道我?”
温榆:“之前听您的朋友提起过。”
杰姆:“韩征是吧?”
温榆点点头,说是的。
“你的口语很不错。”杰姆主动向温榆伸手:“很高兴认识你。”
‖你喜欢他?‖
“不用!”对方越界的行为已经让温榆快要炸毛:“你别靠近我,快点放手,我要回去了!”
杰姆似乎对他惊慌失措的表情格外感兴趣,眯着眼睛以一种欣赏的姿态盯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好了老师,请放轻松些,不要激动好吗?”
温榆迅速将手缩回身前,剧烈跳动的心脏与呼吸同频率,他没法放松,更不打算再同这个中年男人进行任何对话,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杰姆更快地拦住他的去路,趁机低头凑近:“你好香老师,是喷了什么香水吗,还是你们东方人都这样?”
温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自卫的条件反射让他忘记了对方雇主的身份,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推。
杰姆的身体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结实,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被陡然爆发的温榆推得踉跄后退。
慌乱中急于扶住点什么,手一挥打落了门边柜上的花瓶,哗啦啦巨大的破碎声,陶瓷碎片混着湿漉漉的水渍全溅在温榆脚边。
“这是在做什么?”
息怒难辨的女声从温榆背后响起,丽娜回来了。
温榆大口呼吸着,仓皇想要解释,却被站稳后整理好衣服恢复人模狗样的杰姆抢了先:“晚上好美丽的女士,欢迎回家,今天的聚会玩得还开心吗?”
丽娜没有回答,目光定在温榆身上,片刻,又转移到他脚边的花瓶残骸上。
温榆:“丽娜女士我——”
杰姆:“这位老师实在是太过热情了,说是第一次见到我很高兴,一定要在离开之前给我一个临别拥抱,却不慎打碎了花瓶。”
温榆:“?!”
温榆失声否认:“我没有!你在胡说些什么,分明是你在骚扰我!”
他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意识到丽娜听不懂中文,急忙用英文重复,却被丽娜打断:“好了,安静下来,我不想听见这些。”
她站在庭院中,夜色将她着红裙的身姿衬托得格外曼妙,面庞艳光四射,然而在看向自己的丈夫时,表情无奈又不耐。
“我没想到你竟对东方面孔也会有兴趣。”
她摇着头:“你越来越过分了,就不能留个安安分分的在家里么,安东尼很需要老师难道你不知道?”
她说的德语,语速不快,温榆能够听懂七七八八,耳蜗深处嗡地一声,脸色变得惨白。
“他是烂东西,但你也不无辜。”
丽娜再次转向温榆:“所以你被开除了,这些日子的工资我会照旧打给你,不必再来了。”
温榆料到自己不可能再继续这份工作,也不愿再继续,他早就讨厌透了丽娜这种遇事就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方式。
既然丽娜已经不是他的雇主,他就不会再忍受她毫无道理泼给自己的脏水。
“我没有错,我分明什么也不知道。”
他梗着脖子,打定主意不让步:“是你们都瞒着我,如果提前了解是这样的情况我根本不会来,有问题的是你的丈夫,你却又想跟之前一样让我也——”
“温!别忘了你还是个学生!”
丽娜厉声呵斥:“我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应该感激,如果让我知道你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会让你学校的人都知道你在兼职时勾引雇主!”
......
“嗨哥哥,许久不见!”
纪让礼和莫里茨一前一后走进包间,莫里茨作为一个蹭饭的,招呼打得比纪让礼都快:“近来可好,又赚了多少钱?”
纪怀勉选择直接忽视他的连篇废话,温和地招手让他们入座,递去菜单:“我先点了一些甜品,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纪让礼表示自己随意,转手把菜单给了莫里茨。
“新学期的生活怎么样?”
纪怀勉解开纽扣,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刚从附近结束工作过来,西装外套就挂在进门处的木质衣架上。
纪让礼:“一切顺利。”
纪怀勉点点头:“那就好,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回家一趟,爸妈还有爷爷都很想你。”
纪让礼默了片刻:“开学还不到半个月。”
“时间不能成为衡量感情深浅的唯一标准。”
纪怀勉施施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你的话,一天时间也足够了。”
“……”
纪让礼闭了闭眼,脸上呈现出一种即使早已习惯仍旧难以忍受的神情:“知道了。”
莫里茨加完菜,放下菜单喊纪怀勉:“哥哥,问你一件事,听说你们刚推出一款跑车新车型,外观性能各方面都非常出彩,我能有幸订购一辆吗?”
纪怀勉:“十分抱歉,第一批已经订完了。”
莫里茨失望:“这么快?”
纪怀勉:“是的,不过我给席勒留了一辆。”
“那太好了!”莫里茨迅速转悲为喜:“我开他的也是一样,不过要是换了跑车的话……”
他将脖子抻向纪让礼:“就没了第三个位置,捎带不上你的小室友了哦。”
纪让礼:“你下车就有了。”
莫里茨:“?”
莫里茨怪叫:“我最好的朋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爱听。”
纪让礼:“没有迎合你爱好的义务。”
“容我多问一句,是这样吗?”
纪怀勉看起来很惊讶:“我们席勒和室友竟然能够友好相处?”
纪让礼不愿多讨论这个话题,企图一句带过:“他挺好的。”
可莫里茨偏要让话题继续:“不是说人家胆小?”
纪让礼皱眉:“这是缺点?”
“哇哦。”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中国的美食果然妙不可言,把你的嘴巴都吃甜了。”
莫里茨已经是语出惊人,谁知纪怀勉更是雷霆发言:“你喜欢他?”
纪让礼:“?”
纪让礼啧了声:“派恩先生,麻烦不要用你的恋爱脑来思考我的事。”
纪怀勉:“那就是他喜欢你了。”
纪让礼:“没有这种可能,他刚分手。”
纪怀勉若有所思:“喔,这样。”
莫里茨大惊失色:“什么!他竟真的是同性恋?!你为自己挑选的室友竟然是个同性恋!和你住在一起的小天使竟然是个同性恋!”
纪让礼已经很不耐烦:“你可以再大声点。”
莫里茨:“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诉求,我再大声一点难道温就能变成异性恋?”
纪让礼:“……随便你。”
服务员敲响包间的门准备开始上餐。
莫里茨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准备进食,尚未来得及被食物堵住的嘴继续吐露担忧:“这不好吧,难道你又要吃一堑了吗?”
纪让礼:“没有。”
莫里茨:“怎么没有,就因为他刚分手?”
莫里茨叹息摇头:“没有恋爱经验的你还是太天真,移情别恋和分手时间没有必然联系,你怎么知道他不能花一天时间就从上一段感情彻底走出来?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移情别恋才分手?以及万一他移情别恋的对象就是你?”
纪怀勉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点头对莫里茨的分析与猜想表示认同。
纪让礼消耗最后的耐心:“少做奇怪的臆想,他不是这种人。”
莫里茨:“怎么不是?你怎么能确定不是?席勒你完了,中国有一套非常了不起的兵法你懂吗,你有很大概率已经中计了,你入了温的圈套,你将要为他当牛做马了!”
有病,并且不轻。
纪让礼选择低头进食,彻底不理他。
纪怀勉还有事,能挤出时间和弟弟吃一顿晚饭已经是不易,吃完便同二人提前告别离开了。
莫里茨用叉子戳小番茄,眼珠子咕噜转不知寻思着什么。
在纪怀勉离开后贼心不死地再次凑到纪让礼身边:“你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不会在桌子下面用腿勾引你吗?”
纪让礼油然生出一种将盘子扣在他脸上的冲动:“少以己度人。”
“哦哦,他不是这种人是吧。”
莫里茨阴阳怪气:“那你知道他是一个没有父母亲的孤儿吗?”
纪让礼手上动作一顿,再次抬起头时,眉心拧出明显的褶皱:“你说什么?”
“我说温是一个孤儿。”莫里茨:“你不知道对不对,看来你也不是非常了解他嘛,那为什么要这么肯定地否定我的猜想呢?”
纪让礼慢慢放下餐具:“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莫里茨:“没有人告诉我,是下午的时候我去找怀特老师,在办公室听另一位老师说起,那位老师很是同情温,犹豫要不要悄悄为他做一些募捐。”
纪让礼听完后陷入很长一阵沉默,说:“他不会需要。”
莫里茨:“我也觉得,那位老师应该也这样觉得,所以她最后放弃了,那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话了吗?”
纪让礼并不答复。
莫里茨见一计不成,脑瓜一转又生一起,决定曲线救国。
他提议:“温的兼职就在附近对不对,上次也是在这边吃饭遇见的他,你看都下雨了,要不我们去接他下班吧。”
纪让礼恍若未闻,端起碗喝了口汤。
当莫里茨以为自己已经再次失败时,纪让礼放下汤碗,拿起手机拨通了一则电话。
没有人接,自动挂断。
纪让礼又拨了一次。
“那个?”莫里茨那双总在乱飘的眼睛又发力了,忽然定在窗外:“你快看那个人有点眼熟,不会是温吧?”
纪让礼回头,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
隔着一扇玻璃一片草坪,被雨幕模糊的路灯下,他们讨论的人就这样突兀的,孤零零的出现在那里。
‖居然知道要加盐‖
“我记得那个书包,是他对吧?”
莫里茨叮铃咣啷放下餐具站起来,惊讶极了:“我的老天,我现在有一点相信你了,你没有告诉我温竟然是一个下雨不仅不知道往家跑,还不知道要打伞的小笨蛋!”
纪让礼这会儿眉头皱得能够夹死苍蝇,他不认同莫里茨的话,但眼下无暇反驳他。
“这样冷的天淋雨会生病的,我去把他喊进来暖和一下。”
莫里茨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搭上肩膀的一只手就将他按回了椅子:“待着,别跟过来,一会儿你自己打车回去。”
天气预报今晚有降温,不止下雨,还伴随大风,预计夜深时会开始下雪。
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雨伞,一出餐厅大门,迅速侵袭全身的低温使纪让礼步伐一顿,继而以更快的步速来到那位独行者的身边。
黑色伞面遮挡住两人头顶,开拓出相对安稳的狭窄空间。
前行的人停下了,反应迟缓地抬起脑袋,灯光之下,纪让礼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红透的双眼。
冷硬的神情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目光最后停在对方脸一侧的水珠上:“怎么了。”
话音刚落,那双早被水汽模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豆大的泪珠,沉到睫毛也挂不住,不要命地往下掉。
怎么了?
温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被杰姆拽着手腕不让走时没有哭,被丽娜辞退威胁时没有哭,顶着刺骨得寒风夜雨一路走过来也没有哭。
却偏偏在纪让礼出现的这一瞬间泪腺失控。
纪让礼的声音像是一道开关,打开了他全身封闭的感官。
原来他早已经冻得咬不住牙关,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后怕,全身一直不停在发抖。
哭得止不住,声音沉闷压抑,抽噎时胸口憋得很疼,过度的情绪宣泄好像没有足够的身体承受能力,即使张大嘴巴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只手扣住他的脸颊,虎口抵着下颌让他的脸被迫抬高,同时手的主人冷静发出指令:“把气吐出来,呼吸。”
纪让礼没有在这个时候非要追问出一个所以然,趁着温榆努力调整呼吸时将他全身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先上车。”
他将温榆沉重的书包接到自己手里,半搂着快要站不住人,斜打雨伞将人带到车边。
拉开车门后温榆却不动了,纪让礼偏头看他,温榆手背在身后,哑着嗓子:“我会……把你的车子弄湿……”
纪让礼听清了,没有接话,只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上去。”
温榆弯下快要冻僵的腿坐进副驾,纪让礼帮他关上门,再从车头绕回驾驶座上车,打开空调。
没有立刻启程,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坐着等着,等温榆发泄完这一阵,情绪趋于稳定,脸色也在回温之后显得不那么难看。
一直等到温榆不再发抖,整个人几乎陷入放空状态,才终于问出打破沉寂的那句:“哭什么。”
温榆的脑袋又垂了下去,吸了吸鼻子,盯着自己的手指。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也许连莫里茨都已经从餐厅离开,温榆才温吞地动了动唇:“你给我的笔记太难了,我看不懂……”
纪让礼看着他:“是么。”
温榆嗯了声,过了两秒,又低声自言自语一般:“是的吧。”
和他会在晚饭之后下楼散步的谎言一样拙劣,纪让礼依旧选择不拆穿,低头发动车子,提醒:“安全带系上,回去了。”
漫长的沉默持续到两个人回到学校,温榆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没有思想地跟在纪让礼身后亦步亦趋。
进大门,上电梯,回宿舍,纪让礼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没电,揉着眉心回房间寻找充电器,温榆没办法继续跟着了,像只失去方向的小企鹅,停住发呆。
纪让礼充好手机出来发现人还在原地,已经数不清是今夜第几次皱眉:“不去洗澡愣着做什么。”
温榆抬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没有再掉眼泪,但绯红未退。
纪让礼:“还是想让我帮你。”
小企鹅获得下一步行动指挥,摇摇头,抱着书包回房间,过一会儿拿着睡衣出来要进浴室,手搭上门把时听见纪让礼说:“有事说话,我就在外面。”
并没有什么事。
即便是依靠肌肉记忆,温榆也顺利洗完了这个澡,全身和血液获得一场彻底解冻,穿上干燥的衣服,身体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他洗澡的过程中,纪让礼一直留在客厅。
温榆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等自己,因为他还点了一些吃的,已经送达并且在餐桌上摆放整齐了。
德国的外卖配送不是很慢的吗?
温榆漫无边际地想,纪让礼是怎么做到用一个洗澡的时间就点好外卖并且让它送达的?
纪让礼原本在看手机,听见他出来后抬头:“过来吃点东西,喝了药再去睡,别明早发烧起不来。”
说话的空档,他的手机又响了几声。
温榆走过去,在已经拉开的位置坐下,菜是很典型的德国菜,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一小份土豆煎饼,还有一根纽伦堡小香肠。
纪让礼低着头回消息:“不如你做的好吃,将就吃点。”
没有听到回答,等他再放下手机,发现餐桌边的人正边咬土豆饼边默默掉眼泪,泪水顺着脸颊都滚到了土豆饼上。
纪让礼:“……”
纪让礼:“要是嫌饼不够咸,厨房有盐。”
温榆停下啃饼的动作抬起脸,抽噎着,哭腔浓重:“你居然知道不够咸要加盐。”
纪让礼:“………”
温榆也是哭太久脑子抽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缩起脖子默默将土豆饼攥得更紧,祈祷纪让礼不会气到抢走他的土豆饼,让他不想吃就滚回房间。
万幸纪让礼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小气,又或者今晚是个特例。
总而言之纪让礼只是臭着脸瞪了他一眼:“究竟是笔记难到这种程度,还是你太笨。”
温榆咀嚼的动作变慢,咽下这一口食物后,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土豆饼:“应该还是我太笨吧,我根本不适合这里,一开始就不该来的。”
在这里生活还是太难了,当初来的时候有多信誓旦旦,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对于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没有一个专业指导的他来说,德语还是太难了。
老师已经对他失望透顶,连上课都不再点名他回答问题。
他还是没能交到朋友,至今没有人愿意接纳他进入学习小组。
他不懂陌生环境的陌生规则,遇到流氓都以为对方是在求助。
听信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的鬼话,感恩戴德把自己送进火坑。
没权没势没背景,被威胁欺负了也不敢诉苦,只会窝窝囊囊地哭着跑掉。
原来真的有再怎么努力也克服不了的困难啊。
能做的都做了,他真的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
也许真的要放弃了。
“你来得很容易?”
纪让礼轻飘飘的问题打断他的思绪,他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当然不!”
然而坚定的反驳之后却是更深重的悲哀,让他的眼眶再次被染红:“为了得到申请机会,我每天很认真地学习,天不亮就起床,夜很深才睡觉。”
“拿到报名表,他们告诉我德国物价很高,我一边学德语,一边挤出时间做各种兼职,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才存起买机票的钱和生活费。”
“我是喜欢才来的,我喜欢我的专业,我想在未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
哽咽没办法随食物一起咽下去,他很难受地吸了口气,才能把剩下的话继续说完:“我是真的……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才来到这里,不会有人比我更努力了。”
纪让礼:“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在自我质疑什么。”
“我……”温榆无助望着纪让礼,这个问题轻易让刚刚还底气十足的他说不出一句话。
哑然之后,他懦弱地选择回到最初的话题:“大概还是你说的那样,是我太笨了吧。”
纪让礼;“你的问题不是这个。”
温榆:“那,那是什么?”
纪让礼:“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温榆想自己大概哭了太久,所以才会跟不上他的思路。
“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什么该不该的。”纪让礼的手机亮了,看起来是有电话打进来。
他握着手机站起来:“笔记都给你多久了,课程难就早点说,学习这么努力的人应该不会连问问题都要教,不是有嘴么。”
温榆跟随他的动作仰头,刚洗过的头发柔软蓬松,衬着他的表情更呆得像只破壳不久毛茸茸的小企鹅。
本该立刻回房接电话的纪让礼见温榆这副模样,默然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按住温榆头顶,三两下就把他头发揉乱。
“不止课程,德语,还有其他解决不了的麻烦也是,但有条件。”
“以后除了晚餐,记得午餐也包了。”
撸完一只企鹅宝宝,纪让礼不再停留,转身回了房间。
刚才的电话因为他长时间未接听自动挂断,他从未接通话中回拨过去,对方接得很快。
莫里茨:“我还以为你又在耍我,刚发完消息人就不见了。”
纪让礼:“刚刚有点事。”
莫里茨:“好吧好吧,你和温已经回到宿舍了吗,他怎么样了呢?我刚刚回来路上思来想去觉得人不可能笨成那样,你说他是不是又失恋了?”
‖是我选了你‖
温榆早上起晚了。
纪让礼是怎么发现的?
很简单,爱学习的小温同学之前每天都起很早,八点上课六点就起床直奔图书馆,只为多争取一个钟头自习的时间。
但是今天纪让礼都起了隔壁房间还没动静。
等刷了牙洗了脸,房门才被人从里拉开,照理应该已经在图书馆啃书一小时的小温同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出现在房门前。
这很罕见,纪让礼擦手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温榆也看见他了,扒拉两下头发小声跟他说早安,问他:“你已经用完卫生间了吗?”
纪让礼嗯了声。
温榆:“好的,那我进去了。”
纪让礼退到走廊,看着人从自己面前经过,充足的睡眠时间并没有让他看起来精神一些,反而眼底挂上了明显了黑眼圈。
温榆开始刷牙了,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温榆小幅偏了偏头,似乎在问他还有什么事。
纪让礼将擦手纸扔进垃圾桶:“去做早餐了,有你的份,吃完一起去教室。”
温榆咬着牙刷说谢谢,很快又想到什么,把嘴里一口泡沫涂掉:“今天恐怕没有办法了,你的午餐我从明天开始再给你做。”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做的早餐很简单,很典型的快捷白人早餐,温榆吃完跟着纪让礼一起去教室,不再积极选坐最前排,只是顺着过道就近找个空位坐下。
莫里茨踩点到,抱着几本书冒冒失失往纪让礼身边坐,手里翻书,眼睛却望着温榆的方向:“怎么回事,汲取知识的第一积极分子转性了?居然让出了最前排宝座。”
此时此刻这句还只是个玩笑话,不过很快,莫里茨就发现自己有一语中的的嫌疑。
第一积极分子似乎真的是……转性了。
“我观察错了吗?”
莫里茨头歪向纪让礼:“温这样是不是在发呆?如果是的话,他怎么能一直在发呆?他有在听课吗?万一老师点名他——”
“温。”台上年迈的老教授从学生名单中抬头,扶了扶眼睛:“间歇旋转的进三阶机构原理,请解释一下。”
纪让礼:“……”
莫里茨:“喔……我……哇哦!”
温榆在老教授慈蔼的目光下起身,望着投屏,一板一眼将书本上的内容照本宣科背出来。
老教授满意点头:“说得对,那么请问能不能就上述的案例作为这个原理的基础支点,说一说你的延伸想法。”
这个问题不算难,纪让礼知道,至少对温榆来说不具备多少难度,只需要稍加思考。
然而温榆却选择回答:“抱歉老师,我没有想法。”
好在老教授不仅和蔼可亲,还见多识广,只是疑惑地又扶了眼镜,便笑眯眯做了个手势让温榆坐下。
莫里茨比老师都惊讶:“你的神厨小室友是睡迷糊了还没有清醒吗,对了,昨晚淋了雨,难道是生病了?”
“没有。”纪让礼的目光不再停留在温榆身上,低头打开书:“他只是需要时间考虑一些事,你不用管。”
一天的课程结束,温榆难能可贵地拥有了自他来德国起第一个自由的晚上。
回到宿舍便一头扎进厨房,等听见纪让礼回来的声音,他探出头:“我准备做糖醋排骨粉蒸肉还有银耳蒸南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纪让礼换好鞋走进来:“还邀请了谁。”
温榆摇头:“没有谁。”
纪让礼:“两个人能吃多少。”
“答谢的晚餐是应该丰盛点的。”温榆缩回脑袋,声音闷闷传出来:“谢谢你昨天给我打伞,还带我回来。”
那天的晚餐真的很丰盛。
不止那天,之后的每一天,温榆下厨做的每一顿,都很丰盛。
接连一周的时间,俞思寄来的东西被吃得七七八八。
温榆好像忽然闲下来了,不再被异国他乡的紧张生活追着跑,也没有了赶不完的课业作业,按时上学按时放学,晚上偶尔还会守着电视看到深夜。
今天也是,纪让礼回得晚,打开门电视还亮着,温榆坐在沙发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回头看他,问:“要吃面条吗,我做了牛肉酱。”
不等纪让礼回答,他就一边自语着“你应该会喜欢牛肉酱”,一边放下手机往厨房走。
宿舍开了暖气,纪让礼脱下外套往前几步搭在沙发上,温榆扔在沙发的手机还没有熄屏,停留在机票查询界面。
他只扫了一眼,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一旁看温榆烧水,下面,调料,拿出牛肉酱十分大方地往里面舀了一大勺,又一大勺。
纪让礼:“是打算把存粮都做完?”
温榆点点头,继续又添半勺。
纪让礼:“然后回国?”
温榆把牛肉酱盖上,拿起筷子慢慢搅动面条:“嗯……开学还没有过多久,回去的话进度应该能很快跟上。”
他记得纪让礼不喜欢吃太软的,这样就好了。
温榆往佐料碗里倒了半碗汤,捞出面条撒上细葱花,纪让礼转身回餐桌边坐下。
他把面条端出去放在纪让礼面前,像个小服务员一样端正站在纪让礼对面,隔着白腾腾的热气对纪让礼认认真真提前告别:“非常不好意思之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是个好人,什么都没有跟我计较。”
“我走了之后,学校应该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室友吧,希望他也是个好人,能够跟你合得来,那样你应该就能比现在住得舒服自在了。”
纪让礼:“莫里茨没告诉你?”
温榆:“啊?”
温榆:“要告诉我什么吗?可是我和他并没有加上联系方式,也没有进行过单独谈话——”
纪让礼:“开学分寝是我选了你。”
没有多深奥的含义,但温榆花了足有半分钟才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忍不住微微睁大双眼:“……啊?”
难怪。
他一直疑惑自己只是个交换生,照理该住普通宿舍的,怎么会这么好运被分到留学生宿舍。
纪让礼:“生活习惯本就是需要时间磨合的东西,我从没有说过你给我添了什么麻烦。”
是,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之前他们一直——
好像真的是这样……
纪让礼始终都只是在客观告知自己的生活习惯,并且尊重他的生活习惯,毕竟他从来没有在睡觉时被纪让礼吵醒过,哪怕有时纪让礼凌晨才回。
全新的认知让他有点被冲击到三观,大脑陷入宕机。
纪让礼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口齿清晰地将一句话灌入他风中凌乱的大脑:“明天是周六,没有安排的话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
莫里茨:【打听过了,说那家人没什么问题,女主人丽娜是个潮流社交女王,参加聚会和派对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要多得多。】
莫里茨:【频繁为儿子安东尼寻找家教老师的原因是儿子实在太调皮,很多老师坚持不到三天就会提出辞职。】
莫里茨:【男主人杰姆更是完美人设,出名的温和好脾气,认识他的人一致好评,很离谱的没有任何缺点。】
莫里茨:【不过温刚去的时候他还在出差,温辞职的那天他正好回来。】
纪让礼:【挺巧的。】
莫里茨:【是吧,我也觉得。】
纪让礼:【是个人就不可能没有缺点。】
莫里茨:【是这个道理,屁股后面一帮追求者的你还脸冷脾气臭呢。】
莫里茨:【不对,你是什么意思?】
莫里茨:【你觉得杰姆有问题吗?】
纪让礼:【也许。】
纪让礼:【去忙了,回头再说。】
外面又降温了。
距离最冷的时候还有段时间,温榆不想早早穿上羽绒服,就在外面套了件淡蓝色毛衣。
出了房间发现纪让礼竟然穿了件蓝色外套,跟商量过一样,两个人意外搭调。
纪让礼看见了没说什么,温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跟着他下楼来到停车的地方,发现停在位置上的竟不是上次那辆车了,而是一辆银黑色外形炫酷的跑车。
是真的非常之炫酷,温榆看得挪不开眼睛,坐进车内后更是叹为观止。
原本准备问的“我们去哪里”被彻底抛之脑后,他不敢随意动手摸,按捺着双手坐在副驾,憋了一会儿,开始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冒。
手套箱的开关方式,空调调节按钮的功能划分,多功能方向盘的各键分布,中控屏的隐藏升降性能……
最后甚至隐隐有从驾驶舱往整车蔓延的趋势。
更难得的是一向惜字如金的纪让礼竟然没半点不耐烦,即使依旧那副不热衷的态度,却对温榆的各项问题有问必答。
等到温榆了解完所有想了解的,心满意足进入安静的纯观赏时间,纪让礼才问:“喜欢?”
温榆毫不犹豫点头:“很喜欢。”
纪让礼:“不回国的话,你可以每天都坐,慢慢研究。”
温榆:“可我不会每天出门。”
纪让礼无所谓的语气:“那就给你钥匙,坐在车上玩。”
温榆心头一动,侧过头去,纪让礼目视前方在认真开车,并没有看他。
这样昂贵的跑车,随随便便就把钥匙给他,随随便便就让他在车上玩吗?
在生活习惯以外不需要磨合的地方,纪让礼这个人是不是好得过头了?
要去的地方车程不远,走郊区路半个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带前后花园的二层洋房,进门走石子路穿过花园,踏上台阶,眼前是银波纹玻璃镶嵌的大门。
‖全世界最好的室友‖
“爱丽丝是我姐姐的孩子。”
纪让礼在一旁介绍:“从四岁开始学习中文,今年六岁。”
“她的上一个中文老师前不久刚被调去慕尼黑工作,没有办法继续教她,最近一直正在物色新的中文老师,你很合适。”
爱丽丝被教养得很好,即使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对他这个人的万分好奇,也没有在此刻提出任何疑问。
他从没有和这样正常的小孩相处过,爱丽丝乖巧到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做出何种回应,束手束脚的同时,更羞愧自己竟不如一个六岁小孩落落大方。
大门是爱丽丝亲手牵着他进去的,温榆像跟着纪让礼时一样放小步伐亦步亦趋跟在爱丽丝身后。
被洋娃娃领路的感觉柔软又奇妙,奇妙到让他一时都忽略了周围富丽堂皇的装修摆设。
一直到他们在沙发坐下,爱丽丝轻车熟路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中文课本摊开放在温榆面前,自主意识终于回笼。
“你说的有事是这件事吗?”
他忍不住坐直了,去询问单人小沙发上的纪让礼:“让我过来给你的小侄女当中文老师?”
纪让礼坦然:“是。”
温榆:“可是她的父母……”
纪让礼:“上班,不用担心,关于她家教的事我可以做主。”
爱丽丝眼睛亮晶晶看着温榆,对舅舅的话十分配合地点头。
纪让礼:“爱丽丝的父母上班很忙,白天都是保姆和女佣陪着她,因为还有舞蹈课和钢琴课要上,她的中文课程一般安排在工作日的周三周五晚上,以及非工作日的周六下午。”
“教学时间周三周五两小时,周六三小时,时薪98欧,遇到节日带薪照常放假,如果教学期间她的中文水平提高显著,会有额外奖金和礼物。”
温榆听得呆住。
环境待遇时间安排好到离谱不说,没有任何预防针,没有附加条件,甚至没有隐瞒隐患后自持善意的提点。
要如何精准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呢?
嗯……大概就是觉得从前以为韩征热心善良体贴周到的那个自己简直被生活重担压迫太久精神出了大问题。
对了,韩征。
差点忘了,安东尼家的事他还没有去找他问清楚。
至于眼下——
“98欧的时薪是不是太高了?”
还是感到不可置信,他在快餐店时只有14欧的时薪,后来去安东尼家也不过27的时薪。
而爱丽丝的父母竟然能够给出98欧的时薪,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纪让礼:“不是只有你,爱丽丝之前的每一任中文老师都是这个价格。”
爱丽丝疑惑望着舅舅,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还是选择继续点头,乖乖为舅舅捧场。
98欧一小时。
工作日两天周末一天一共七个小时,加起来每周就是……686欧!
照这里的物价,有了这个收入,不仅不用再为生活费发愁,买完必需品之后还能攒下来一些,这是温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被金钱刮起的大风吹得整个人都凌乱了,爱丽丝看看舅舅,又看看他,轻轻拉他的衣袖:“老师,上课吗?”
温榆恍惚点头。
那,那就先上吧?
不管最后会不会留下,总不能让纪让礼白白带他来一趟。
爱丽丝不仅乖巧礼貌,而且特别聪明,中文基础也非常好,温榆只花了不到三分钟就发现了这一令他惊讶的事实,除了发自内心的夸奖,他实在没有别的好说了。
“谢谢老师,老师我也很喜欢你。”
洋娃娃又在无节制发射她的爱心箭矢了:“你是我见过最温柔,也是漂亮的中国人。”
午后阳光从落地窗铺进室内,照亮温榆一侧脸颊,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热还是洋娃娃的赞美太直白,温榆的脸一直在发烫。
一旁纪让礼抬起头,目光从电脑屏幕落到温榆脸上,那是被光晕得温和柔软的轮廓,乍见或者惯见都出彩。
从小耳濡目染的审美底蕴让小小爱丽丝有着毋庸置疑的眼光,温榆的确是特别的,和其他所有纪让礼见过的东方面孔都不一样。
温榆被爱丽丝盯得不好意思,偏头躲避她的目光,却意外和另一道也看着他的目光撞上。
纪让礼很放松地坐在沙发,腿上放了一台笔记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莫名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闲适,唯有注视着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意味难解。
短暂的对视让温榆呼吸变得不自在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在开口之前被爱丽丝轻轻拍了拍后背。
“老师,你紧张吗?”
爱丽丝小声安慰他:“别紧张,小舅舅其实不凶的,只是有点脸盲,觉得东方人都长得一样,他可能是想看清你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吧。”
“……?”
温榆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是真的吗?”他努力压低声音,难掩万分诧异:“你是说,他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爱丽丝非常肯定地点头:“如果是在老师您的国家,走在街上他都没有办法从人群中认出您哦。”
温榆:“……”
他心情复杂地又瞥了眼重新盯着电脑的纪让礼,目光从他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上一扫而过——
ok,这很合理。
三个小时的上课时间,温榆做好了结束后一个人打车回学校的准备。
然而他满心以为会提前离开的纪让礼一直待到了课程结束,在他合上书本的同时合上电脑,跟他一起站起来做离开的准备。
也许只是需要清静的好环境写作业,又也许只是为了对他进行考察监督,但无论如何,纪让礼都陪伴他在一个陌生环境安心度过了一下午,温榆感激不尽。
但今天的惊喜不止于此。
纪让礼拿着电脑,低头询问已经在挥手说拜拜的爱丽丝:“老师都要走了,还不向他介绍一下你的家里人?”
爱丽丝疑惑歪头:“可是爸爸妈妈都还在上班,不在家呀。”
纪让礼:“除了他们以外。”
爱丽丝不愧是非常聪明的小孩,简短思索两秒便恍然大悟:“老师等我一下,我把妹妹带出来!”
温榆不明就里站在原地,看着爱丽丝跑向后院,再跑回来时,身旁多了一位跟随的女佣,以及女佣手里牵着的一只帅气非常的蓝湾牧羊犬。
“老师,这位就是我的妹妹!”
爱丽丝非常自豪地站在牧羊犬身边,被衬托得像个拇指姑娘:“她叫nala,一个非常乖巧听话的女孩子,最喜欢和人类拥抱了,老师您要抱抱她吗?”
温榆已经被nala的帅气强烈冲击到视网膜和耳膜,根本听不见拇指姑娘在说什么。
女佣弯腰解开牵引绳,nala甩甩尾巴,踩着爪垫朝温榆走过来。
温榆晕乎乎蹲下张开手臂,nala便十分温顺地凑上去让他将自己抱个满怀,温榆的脸埋在她丰厚的颈毛里,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因为nala的出现,两人在爱丽丝家又多停留了半小时。
离开时温榆恋恋不舍,上车后仍在回味:“nala真的太乖太帅太可爱了,还那么聪明,又亲人,纪让礼,非常感谢你今天带我过来,我真的很喜欢小狗。”
很喜欢,超级喜欢,非常喜欢!
可惜养不起,没有时间,没有房子,没有钱。
纪让礼:“知道,安全带。”
温榆乖乖拉过安全带扣上:“是吗?可是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
纪让礼启动车子:“钥匙扣和书包上不是都挂了狗?”
温榆眨眨眼,感慨:“哇,你连这都能发现。”
纪让礼没有回应他的夸奖:“发了你一份邮件,记得查看。”
温榆:“是什么邮件?现在可以看吗?”
纪让礼:“随你。”
温榆立刻掏出手机,才解开屏幕锁,又听纪让礼说:“朱莉老师没有对你失望,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你了。”
温榆手动作停下来,抿了抿唇,而后抬起头:“怎么忽然说这个啊?”
纪让礼:“只是告诉你一声,朱莉老师对亚洲人脸盲,而且健忘,你在课堂答错问题的事,她应该早就忘干净了。”
喔,脸盲,和你一样。
温榆慢吞吞点头,输入密码打开邮箱,发现纪让礼发给了他一份德语进阶学习的时间规划分配表,末尾附带的跳转链接点进去,是已经被买下的昂贵线上课程。
非常用心而且昂贵的一封邮件,温榆花费一秒时间反来,惊讶地坐起来:“这是?”
纪让礼:“以后食材我来买,你负责做就行。”
温榆:“啊?”
纪让礼:“现在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留下,继续努力学习了?”
温榆呆滞地半张着嘴,迷糊了一天的小温同学在这一刻醍醐灌顶。
原来这才是纪让礼所有行为的最终目的。
带他坐新车,给他安排高薪兼职,介绍他认识nala,发给他买好的昂贵德语学习资料,告诉他朱莉老师根本没有记住他……
怎么会,纪让礼怎么会这么好?!
好到连“受宠若惊”都无法精准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否则他怎么会忽然有这么强烈的,得寸进尺的冲动?
“纪让礼。”他抓着安全带,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我,我……”
纪让礼从后视镜看他:“听得见,想说就说。”
也许真是昏了头,温榆才会硬是从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里听出纵容,才会在下一秒脱口而出:“那我能不能和你们一个实验组?”
“我们?”纪让礼尾音微微上扬。
‖瓜皮也能得道‖
温榆当然不会收纪让礼的钥匙。
这很奇怪,他又没驾照。
就算有,也没这么大的胃口和胆子,价值以千万为单位东西,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
虽然以纪让礼超级大款的性格也不会让他赔就是了。
不过收或者不收,其实区别不大,因为纪让礼每次在家教日接送他都会开这辆车,让他在路上研究个够。
是的,每次,且包接送。
送达目的地后也不离开,温榆给爱丽丝上课,纪让礼在一旁抱着笔记本敲敲打打,累了就在阳光里眯会儿,无聊了就掏出手机静音打游戏。
温榆开始很过意不去,觉得这样实在很耽误他的时间,从前有这个功夫,怕是都能和莫里茨热热闹闹参加一场派对,或者开上跑车去海边兜风好几圈了。
“一样是打发时间的东西。”
但是纪让礼在知道他的想法后这样说:“而且派对没你想象的那么有趣。”
温榆诚挚提问:“那坐在这里打发时间会比较有趣吗?”
听见这个句话,纪让礼抬头看着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想到一些事情,就会很有趣。”
说完重新低下头:“上你的课,当老师的人,别开小差。”
好的。
被勾起好奇心的温老师识趣地没有再问。
时间一到,纪让礼收手机站起来。
温榆看他一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克制地什么也没说,和咬着笔头思考成语的爱丽丝认真道别,跟着收拾东西起身。
“就要走了?”纪让礼问。
等温榆将茫然的目光投向他,他冲温榆身后那道通往花园的门口抬了抬下巴:“不想溜一下?”
温榆转过头,看见nala被牵出来的那一刻,惊喜爬满眉梢。
来了这么多次,这还是他第一次获得亲手溜nala的机会。
接过佣人递来的牵引绳,看看乖乖坐在脚边安静等待的大狗,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语无伦次地问纪让礼:“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不会给她们添麻烦吧?”
纪让礼轻哼:“应该只有你会觉得带着这么大一只狗边散步边收拾他的排泄物是一件好事。”
嘴上这么说,纪让礼还是陪他出门溜满一整圈。
温榆的兴奋简直难以言表,回去路上心情还是难以平复,红光满面说个不停。
纪让礼:“有这么高兴。”
“嗯!”温榆用力一点头:“特别高兴,我没有想到可以亲手溜nala,下课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要直接回去了。”
纪让礼:“希望晚上上课时你还能这么高兴。”
温榆:“啊?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没有回答他。
不过就算没有回答,这头雾水也并未持续太久。
宿舍夜间德语小课堂一对一辅导时间,在完成一小时的基础教学后,纪老师零帧起手抛出问题:“alles in butter是什么意思。”
温榆措手不及:“啊?黄油?一切……一切尽在黄油中?”
纪让礼不作回应。
温榆犹豫:“不对吗?”
纪让礼:“你觉得呢?”
温榆大脑一片空白,思路还停留在上个语法,实在是不知道了,这听起来已经超出他的知识储备。
纪让礼公布标准答案:“一切顺利。”
“。”温榆空白的表情转为呆滞:“这是你们的俚语吗?”
纪让礼懒洋洋嗯了声。
温榆:“可是我还不了解——”
纪让礼:“不了解怎么不问。”
“?”温榆惊呆了,他从没发现纪让礼会有无理取闹的特质:“老师,我没有听过,人怎么能凭空想象然后提问呢?”
纪让礼:“你听过。”
温榆坚持:“绝对没有的事。”
纪让礼:“你在教爱丽丝‘一帆风顺’的时候,她对你说过。”
温榆徒劳张了张嘴。
啊,那好像……好像是说过。
但是当时没有听懂,以为爱丽丝晚餐想要吃黄油……
小温同学为自己学习态度不够端正还跟老师顶嘴的行为深感羞愧。
纪让礼:“抄十遍。”
小温同学乖乖点头,并且毫无怨言:“好的,老师。”
纪让礼看着满头懊恼的温榆,嘴角弧度极细微上扬,接着抛出第二个随堂小测:“halt die ohren steif.解释。”
已经有经验了,温榆坚信自己不会吃一堑又吃一堑。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保持耳朵高高竖起”,但既然是俚语,就不可能只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经过片刻逻辑缜密的思考,他信誓旦旦给出答案:“保持警惕!”
纪让礼满意:“抄十遍。”
温榆:“……”
温榆默默打开搜索软件,输入后跳出正确答案:保持坚强!
默默关上。
温榆:“请问这也是爱丽丝在今天课上说过的吗?”
纪让礼:“不然?”
温榆无话可说。
温榆:“那么请问纪老师,这样的环节以后还会有吗?”
纪让礼双手抱胸靠在椅背,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谁知道,也许。”
这句话的难受程度不亚于期末考前问老师是否整本书都是重点,而老师轻飘飘回答:“谁知道,也许。”
究竟是怎么突然冒出的这么个环节?
难道纪让礼白天说的想到一些事情就会很有趣,是指这个事?
温榆有一点怀疑纪让礼故意在逗他,一点点。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纪让礼应该没这么幼稚没这么无聊。
何况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总而言之学习的压力增加了。
从那之后,每次给爱丽丝上课,温榆不仅得专注自己的教学内容,还得留心爱丽丝不时冒出的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记录下来,提前查出正确答案。
温榆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学生,勤勉,好学,多问,但这也很快暴露了他最严重的一个缺点——
“语言天赋怎么会这么……”纪让礼在“差”字出口前停下来,消耗为数不多的善意换了个词:“拮据。”
温榆:“……”
倒也不必如此体贴,显得更伤人。
纪让礼灵魂拷问:“英文不是说得挺好,怎么学的。”
“我将勤补拙不行嘛。”温榆声音闷闷的,弱弱的,小得快听不见。
纪让礼书本中抬头,看着他因羞愧沮丧渐渐又要埋下去的脑袋,露出红透的耳朵和脖子。
无言沉默片刻,合上书放下:“什么意思。”
嗯?
小脑袋立刻翘起,大眼睛望过来:“什么什么意思?”
纪让礼:“将勤补拙。”
温榆眼睛变更圆:“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将勤补拙是什么意思,你的中文不是很好很好么?”
纪让礼反问:“我有说过?”
竟然是这样?
完美的纪让礼不知道将勤补拙是什么意思?
温榆觉得自己收到了有史以来最强劲有力且立竿见影的安慰。
“那好吧。”温榆一扫方才的羞愧失落,嘴角的弧度能够强行压下,眼睛却没办法:“其实很简单啊,意思就是只要足够努力,瓜皮也有得道的一天。”
纪让礼重复:“瓜,皮。”
“这你也不知道吗?”温榆嘴角快压不住了:“就是——天才的意思。”
纪让礼掀了掀眼皮,从脸上完全看不出信没信:“那得道呢。”
温榆:“变成比天才更天才的超级天才。”
纪让礼几不可见点了下头,在温榆得意到熠熠生辉的目光中淡定启唇:“知道了,瓜皮。”
温榆笑容一秒凝固。
纪让礼:“期待你成为超级瓜皮的那天。”
温榆:“……”
纪让礼不仅这么说,还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找到温榆的联系方式,把备注改成了震撼人心的三个大字:温瓜皮。
以示鼓励。
温榆:“………”
自作孽果然难活。
可是现世报是否来得太过风驰电掣?
温榆悔不当初,企图垂死挣扎:“其实在我们中国有一个——”
纪让礼:“知道,食不言。”
“不,不是这个,是另一个。”
温榆最不擅长语言类的临场发挥,掰得很艰难:“就是熟……嗯,就是互相之间不是那么陌生的人的话,给对方的备注就不能……不能……”
纪让礼帮他补上:“不能带名带姓。”
“对!……啊?”
再次做出错误肯定,温榆眼睁睁看着纪让礼删掉“温瓜皮”,动动手指换成叠词:温皮皮。
纪让礼向他展示:“行了?”
温榆:“……”
温榆:“…………”
温榆彻底绝望。
唯一能做出的反抗行为就是同样打开手机,带着不能言说不能表现的愤愤,将纪让礼的备注改成了同样重量级的——纪礼礼。
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
虽然皮皮是很多小狗的名字,但总比瓜皮好,何况礼礼还是他从前同学家里一头水牛的名字。
扯平了。
反正精神上,扯平了!
***
事实证明将勤补拙能成功第一次,就完全能够成功第二次。
温榆的口语在高强度的练习和知识储备堆积之下进步神速。
本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偶然的某天在与一位同学交谈的过程中,对方忽然发出惊叹:“温,你的口语进步好大,和刚开学时完全不一样了。”
温榆猝不及防,脸刷一下红了,磕磕巴巴:“是吗?谢,谢谢……”
‖三合一‖
好的, 温榆很懂事地收起手机不再打扰,有了纪让礼的承诺,去喝奶茶都有底气多了。
董晓清三人坐在一家甜品店的户外座位, 远远的就跟他打招呼, 给他留出的空位已经放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温榆诧异他们竟能够一眼认出自己,董晓清笑得特别灿烂:“因为早就听说过你呀, 我们还在图书馆门口遇见过呢, 不过当时你低着头走很快,都没有看见我。”
董晓清是很典型的南方人长相,清秀好看, 性格如同学说得那般开朗健谈, 有他在完全不会冷场。
但温榆还是不自在极了,大概因为不熟吧, 坐在三人中间几乎全程被他们笑眯眯看着, 另外两位还都是女生。
万幸纪让礼比预定的时间到得还要早。
拉风跑车稳稳停靠在路边,温榆迫不及待按原计划道别,提前进行深呼吸准备,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落荒而逃。
一直到上了车关了门,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纪让礼偏过头来。
温榆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纪让礼评价:“胆小鬼回窝。”
温榆:“……”
温榆听不懂, 没听见,自顾自问:“今天的晚餐你要吃冷吃兔吗?”
纪让礼转回去:“下次吧。”
温榆:“你不爱吃吗?”
纪让礼:“今天暂时不想品尝你的同类。”
温榆:“……”
晚餐温榆坚持做了冷吃兔, 以示无声的抗议与正名,而坐上餐桌的纪让礼只是瞥了眼,平静动筷。
当温榆以为自己抗议成功了,又在餐后收到了一笔非常不菲的转账。
温榆:“?”
温榆:“这个兔子没有这么贵的。”
纪让礼:“慰问金。”
温榆:“。”
纪让礼:“收完上课。”
温榆:“……好的老师。”
今晚的一对一小课堂不太顺利。
温榆边学习边思考怎么使用这笔“慰问金”给纪让礼做一顿大餐, 毕竟兼职的钱用来维持生活已经绰绰有余。
想着想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想起来今天没有睡午觉。
课时还没过半, 小温同学靠着坚定的意志力强撑,头越点越低,期间惊醒好几次,最后以下巴彻底碰到桌面宣布落败。
纪让礼没注意到身旁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当纪老师再抬头,学生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下巴放在桌面,呼吸又轻又长,脑袋耷拉得真像小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榆熟睡时的模样。
跟清醒时差别不大,一样的安静漂亮,睫毛在眼睛底下打出浓重的阴影,小巧白净的脸蛋被睡姿挤压出柔软饱满的肉感。
看起来手感很好。
实际上也很好。
只是上次碰到的时机算不上好,比手感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泪水沾满后的冰冷温度。
纪让礼垂眸静静看了半晌,抬起手——
扣扣。
两声清响通过固体传播惊醒温榆。
小温同学眼睛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迅速坐直,惺忪双眼心虚地望向纪让礼:“我没睡着……”
纪让礼:“只是觉得学习时闭上眼睛会很舒服,是吗。”
温榆:“……哈哈。”
“其实是我今天没有午睡,同学一直在跟我聊天。”他小声解释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心血来潮就是一段大夸特夸。
“他们都说我德语进步很大。”
他两眼弯弯,不懂欣喜与困顿参杂时声音会显得与撒娇无异:“这都是你的功劳,纪让礼,你真的是妙手回春,特别了不起。”
百分百真心实意,可温榆说完了才发现听起来有刻意讨好的嫌疑,
想解释自己不是在拍马屁,又怕变成不打自招,进退两难之际,纪让礼将手机熄屏放下:“单词背完了?”
温榆立刻摇头。
纪让礼:“那就继续。”
过关了吗?
没有怪他上课睡觉,也没有点出他乱拍马屁?
……啊,明白了!
原来纪让礼喜欢听漂亮好听的话。
温榆恍然,觉得自己再次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华点,有些得意地哦了声,继续全身心投入学习。
没一会儿又困了。
被瞌睡攻陷的脑瓜开始新一轮小鸡啄米。
一下,两下没有醒,第三下一步到位,直接埋进一只守株待兔的手掌心。
还有没有醒。
反而因为找到了非常舒服的瞌睡地,即将彻底陷入今夜的长眠——
就被那只手捏住脸颊,强行唤醒。
“?”
温榆嘴巴被捏得嘟起,像只笨头笨脑的啵啵鱼。
他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傻。
啵啵鱼这样想。
傻傻等了会儿发现纪让礼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就把手搭上他的手腕企图后仰挣脱。
纪让礼却在这个时候问他:“下午的时候为什么要特意提外套。”
温榆停住:“嗯?”
迷糊状态下稍加回忆才想起来:“因为怕你认不出我。”
纪让礼轻扯嘴角:“怎么想的?”
“你不是脸盲吗。”温榆一脸老实安分:“我怕一旦中国人扎堆,你就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纪让礼:“……?”
纪让礼眯了眯眼:“谁告诉你的。”
温榆:“爱丽丝啊。”
纪让礼不说话了。
温榆却有点后悔说了实话,因为纪让礼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会在下一秒扑过来咬他。
温榆被迫嘟着嘴:“我撤回吧,可以当我没说过吗?”
纪让礼冷嗤:“想都不要想。”
温榆:“好吧,那你也别恼羞成……别生气,对外国人脸盲很正常的,我也时常觉得外国人都长得一样。”
安慰似乎起了反效果,纪让礼脸色肉眼可见更臭:“所以在一群欧洲人里,你认不出我?”
“当然不会!”
温榆坚定想说自己又不是脸盲,但很显然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机智改口:“你和别人又不一样。”
很神奇,这话一说完,纪让礼的脸色奇迹般有了好转,连手也松开了。
可惜温榆还没来得及揉一揉,那只手就从下颌转到他一侧脸颊,不客气地捏住:“记不住谁也没可能记不住你,别当我跟你一样是个瓜皮。”
有些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和听见别人说时真的不一样。
就像现在。
同样的话,他对纪让礼说时心无杂念,可纪让礼说出来,就让他有种不是被捏住脸而是被捏住鼻子的错觉。
短暂的呼吸不畅会导致心率稍稍加快。
只是没等品出更多东西,他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你,你原来知道瓜皮是什么意思啊?”
纪让礼反问:“你觉得呢?”
温榆瞳孔地震:“那你……”
那你还装作不知道,故意改备注,故意说期待我成为超级大瓜皮!
他想要小发雷霆了。
愤怒的火焰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无情掐灭在摇篮,谁让是他理亏,先坏心眼故意骗别人呢。
怕纪让礼要秋后算账,温榆不敢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于是好心建议:“你手酸吗,休息会儿吧。”
纪让礼:“你脸酸了?”
温榆:“好像有点。”
纪让礼:“关我什么事。”
温榆哽住,偷偷瞄了眼他的手:“也关一点点的吧……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的吗?”
纪让礼眉心动了动,不明显到几乎看不见,但温榆现在离他很近,看得很一清二楚。
好像有效,温榆乘胜追击:“你现在都碰到我了,像这种肌肤之亲……应该算离我很近了吧?”
话音落下,纪让礼果然放开了他。
成功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纪让礼的后退被拉开,温榆饱受折磨的脸蛋终于重获自由。
刚揉了两下就听见纪让礼四平八稳的声音:“成语不会用别用。”
温榆辩解:“我会啊。”
纪让礼:“上次打翻你的蛋糕是因为手抽筋。”
温榆了解:“喔……”
温榆惊讶:“啊?”
温榆半信半疑:“是这样吗?可是你当时——”
叮。
手机亮了。
翻旧账环节暂停,温榆拿过手机打开,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韩征:【听说你从杰姆先生家辞职了,明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可以就兼职的事再谈一谈。】
***
组队的报名表交上去好几天了,温榆才到老师的邮件回复,原来实验组要下个学期才会用到。
那么从这个学期的开学就在一个劲催促他们的意义是……?
纪让礼:【没有意义。】
温榆:【……^_^】
温榆:【都没有人告诉我!】
温榆:【/小狗愤怒jpg.】
温榆:【/小狗呲牙jpg.】
温榆:【老师怎么这样,故意制造紧张气氛,害我担心了好久。】
温榆:【早知道就不这么着急了,我当时都急得去找那个印度同学了,他拿鼻孔看我,差一点气死我。】
温榆:【这样的安排规划不对,小温老师表示非常不认可!】
温榆:【/有能狂怒jpg.】
……
“什么东西一直响?”莫里茨凑头过来:“你在跟谁聊天?”
纪让礼手指一划退出聊天框:“碎碎念的松鼠。”
不高兴就浑身炸得毛茸茸,喜欢鼓着腮帮叽叽咕咕,徒劳发泄不满。
莫里茨歪着脑袋寻思两秒:“你说的是温?”
纪让礼不置可否。
莫里茨言辞夸张:“我好惊讶,他在你眼睛里已经可爱成一只小松鼠了吗?”
‖快来和我睡觉吧‖
温榆的丰盛的答谢宴里还包括两道新学的大菜, 板栗烧鸡和可乐话梅排骨。
他上网查过了,这两道菜在海外中餐厅里十分热销,适合外国人的口味, 而且足够有排面。
鸡肉和栗子都是新鲜现买的, 不得不说德国的板栗好贵,装在瓶子里小小的一瓶就花了近30欧, 比鸡肉都要贵。
还好话梅便宜, 抚慰了抠搜小温濒临破碎的心。
不过步骤他还不太熟悉,得照着教程一步一步来。
话梅要提前用温水浸泡,排骨是买的是切段好的, 不用再动刀处理, 直接加葱,姜, 料酒焯水去腥, 捞出之后在用温水清洗干净。
锅里放一小层油,用小火将排骨炒到微焦,再加入准备好的葱段,姜片,八角香叶桂皮, 继续炒两到三分钟,加生抽老抽耗油。
全部炒匀炒香后, 将话梅和水一起倒进去,再倒入一罐可乐和足量的开水,盖上盖子小火闷煮。
时间一到,开盖捡出香料, 把汤汁收到浓稠, 撒上白芝麻, 色泽鲜艳香味浓郁,深吸一口,嗯可乐话梅排骨完成得非常成功!
接下来是板栗烧鸡,这个步骤就要简单多了。
为了不浪费昂贵到肉疼的板栗,温榆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教程步骤。
先开火倒油滑好锅,倒入切块的鸡肉煎至定型后翻炒,水分炒干后加入姜片和少许卤料,花椒,继续翻炒,再加生抽老抽,将颜色炒匀。
接着倒入板栗,翻炒润油,加入没过表面的开水,加盐和小盖冰糖,小火闷煮20分。
时间一到挑出大片调味料,再大火收汁,放进切好的辣椒圈装点颜色,起锅装盘。
正好纪让礼回来。
“我已经好了,马上可以开饭。”
温榆探出头来,却只看见纪让礼独自进来:“咦?莫里茨呢,他不来吗?”
“嗯。”纪让礼将盒子放在桌上,毫无心理负担地让朋友背锅:“他要陪女朋友,没空过来。”
“这样,看来只能下次了。”
温榆缩回脑袋,纪让礼也过来了,比客厅里更浓郁的食物香味对嗅觉的感知堪称冲击。
视线落在料理台,上面摆放的是已经做好的各色菜,有甜有辣有荤有素,如果莫里茨能站在这里,估计要原地尖叫退化成为返祖人类。
“端出去了。”他说。
温榆头也不抬在洗青菜:“好的好的,辛苦,我最后再煮一个汤,很快。”
纪让礼将菜全端出去整齐摆放在桌上,温榆抬头时发现他背对自己,站在餐桌边好一会儿没动,既视感很像在偷吃。
可是怎么会呢?
纪让礼是谁,是绝对不会有这么不成熟的行为。
温榆甩甩头,蹲下身在橱柜仔细寻找可以装汤的大碗,没看见纪让礼抽了张纸巾擦掉指尖的一点酱汁,又拍了张照片极顺手地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有病,我也在吃晚餐好吗,搞得好像谁没有东西吃一样。】
莫里茨:【哈哈,真有意思。】
莫里茨:【我根本一点也不稀罕。】
莫里茨:【左边第二道菜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红红绿绿那个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里面的是板栗吧?板栗居然可以和肉一起烧吗?味道如何,好吃吗?】
莫里茨:【这么贵的东西温居然也舍得买给你吃,凭什么!!!】
……
在莫里茨更加密集而亲切的问候到达之前,他将手机开了静音扔在一边。
温榆端汤出来,放下后看着竟然快要摆满整张桌子的菜,后知后觉感到苦恼和傻眼:“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的对吧?”
纪让礼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不发现得再晚点。”
温榆在他对面也坐下,有理有据地解释:“只是觉得庆祝的话应该比平时丰盛,而且更重要是想感谢你,不是你的话我的德语不会进步这么快,我现在听朱莉老师的课容易多了,手拿把掐。”
“不过是应该做小份些的……”
虽然有理有据,还是苦恼:“要是莫里茨来了就好了,肯定能帮我解决很大一部分,这里的食材这么贵,倒掉会很浪费。”
纪让礼重新拿起手机,无视莫里茨的信息轰炸:“吃不完给他打包。”
“嗯……啊?”温榆张了张嘴:“吃不完的话,那不就是吃剩下的吗,这样对你朋友不太礼貌吧?”
纪让礼:“他喜欢吃剩的。”
温榆:“是不是客气话?怎么会有人喜欢吃剩的,要不我还是——”
叮——
温榆手机弹出一条信息,一查看,发现纪让礼刚刚给他转了200欧。
温榆:“?”
温榆:“!”
“你这是干什么……”
他捧着手机如同捧着烫手山芋,不知道是该拿起还是该放下:“我,唉……不用不用,这顿饭完全没有这么贵,而且我是想请你的!”
“收了。”任务完成,纪让礼重新拿起筷子:“这不是饭钱,是奖金。”
温榆一呆:“奖金?”
“爱丽丝的中文进步很大,”
纪让礼夹起一颗栗子,上下左右地观察:“这些她母亲托我给你的,作为感谢。”
理解,原来是优秀教师奖。
两百欧,整整一千六的人民币。
爱丽丝妈妈好阔绰的出手啊……
不过98欧的时薪在兼职界本来就很阔绰了!
虽然他才教了爱丽丝不到半个学期,进步飞快纯属爱丽丝天资聪颖。
“还有这个。”
纪让礼吃完栗子,开口将被两百欧冲击到精神恍惚的温皮皮同学唤回现实:“莫里茨送你的礼物。”
“为什么还有礼物?”
这一茬接一茬,温榆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放下手机端详起那只一看就不是他的财力所能负担的礼盒包装:“他不是有事来不了吗,我都没能请他吃饭。”
纪让礼:“来不来都不耽误送礼,而且说了给他打包。”
“那不行。”虽然过程曲折,但两人的话题还是成功绕回正轨,并且收到礼物的温榆态度更加坚定:“我还是给他新做一份,他一般喜欢吃甜咸酸辣里什么口味呢?”
执着的人一旦执着起来还真是执着。
“不用,下次会带他过来。”
纪让礼语气平静与寻常无异,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榆总感觉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松口的意味。
不过此刻暂时没有功夫多想,注意力都在那份礼物,好奇,又不太敢乱碰:“这是葡萄酒吗?应该很贵吧?”
“不贵。”纪让礼伸手拿起礼盒:“去厨房拿杯子。”
温榆即刻行动,回厨房积极寻找了一通,没有找到电视剧里配红酒都会用到的高脚杯,只能遗憾取了两只非常普通的玻璃水杯。
纪让礼已经开好了酒,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深红液体隔着杯壁透出清澈细润的光泽。
温榆端起来先是嗅了嗅,然后谨慎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睛叮地亮起来。
虽然是酒,但是带着很清新的果香,不算甜,反而有种很可口的,淡淡的酸味。
非常不错,很好喝。
所以他二次怀疑:“真的不贵吗?”
“嗯。”纪让礼面不改色:“莫里茨家里自己有酒庄,这只是从他家酒窖的酒桶里随便接的一瓶。”
温榆仍有顾虑:“随便接一瓶都需要包装成这样吗?”
纪让礼:“原本打算带着去哄女朋友。”
“啊,然后被我截胡了?好抱歉。”
温榆嘴上这么说,笑容一点藏不住,放心大胆又抿了一口,两口,三口,咕咚一大口,半杯酒很快就喝光了。
纪让礼目光从见底的杯子移到他丝毫不见异样的脸上:“还要不要。”
温榆露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表情,然后将杯子坚定举起:“谢谢,再来一杯,要满一点。”
一杯又一杯,一杯再一杯,温榆脸上还是不见半分醉态,眼神也很清明,但话明显多了起来。
“我现在特别开心,是真心话,不是漂亮话,你说菩萨是不是终于想起我,把我从犄角里拉出来准备保佑一下了?”
“偷偷告诉你,我现在攒起来的钱都够我飞回中国再飞回过来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有钱过,以前都不敢想。”
“还得是你,纪让礼,你是我来这边以后遇到的最好的好人。”
他用双手握杯子,小臂抵在桌沿,直勾勾看着纪让礼时眼睛又黑又亮,三百六十度更像小狗了。
“我想通了,其实你一开始就没有要针对我的意思对吗,只是天生锯嘴加性格不好没礼貌,是我误会你了,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咚。
一声闷响,他诚意十足地把额头碰到桌子上。
天生锯嘴且性格不好没礼貌的纪让礼:“……”
忍耐地闭了闭眼:“别对着我磕头。”
“好的。”温榆把沉甸甸脑袋重新抬起来:“纪让礼,你是帮助我最多的人,是我成功路上的贵人,我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祝你早日大富大贵,未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不显山不露水的小狗似乎喝多了,纪让礼皱了皱眉,将还剩半瓶的酒收了起来:“已经有的东西不用你祝福,何况也不算什么大恩大德,你别太好满足。”
温榆:“为什么不叫呢?就应该叫,我大恩大德的贵人,以后就算回中国了,我也一辈子不会忘记你。”
纪让礼:“是么,不打算留下?”
温榆歪头:“什么意思?”
‖想送他大大拥抱‖
纪让礼房间的陈设很简单, 桌面柜面摆放的东西很少,和隔壁房间是一模一样的布局,这也是醉鬼进来后能爬床爬得如此心安理得的重要原因。
纪让礼来到床边, 温榆默默往被窝里又缩了些, 两只手抓着被子边缘遮住小半张脸,睁圆了眼睛, 可可爱爱盯着他。
和黑灰调的枕头被子格格不入, 像黑色雪媚娘破皮了,挤出里面又白又腻的甜奶油。
纪让礼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盯着他:“烦人精。”
温榆:“昂?”
纪让礼:“遗憾通知, 你以后没机会喝酒了。”
温榆眨眼。
纪让礼:“至少在德国, 这是最后一次。”
“哦。”温榆把被子往下拉了些:“你还不睡吗?”
沟通失败。
以及纪让礼觉得今晚都没有再跟这滩雪媚娘夹心进行任何沟通的必要了。
包括让他回自己房间自己睡觉。
掀开被窝躺进去,夹心就跟安装了自动巡航功能一般顺滑流向他, 肩膀手臂紧紧和他碰在一起。
从记事起, 纪让礼就没有和别人躺在一个被窝且有身体接触的经历。
和那天早上带有恶劣性质的报复不同,此时此刻,温榆的存在感强到不寻常。
具体的感觉复杂难解,只觉得温度互相交换的那一片肌肉微微发僵,且有随血液经络蔓延的趋势, 逐渐整条手臂都开始发僵。
虽说不清楚,但可以确定不是洁癖发作, 也许是别的什么。
比如莫里茨曾给他确诊的惹人厌的另一个臭毛病——无差别扫射型肢体接触障碍。
思及此,纪让礼忍不住啧了声。
之前从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在莫里茨一脸嫌弃提及此时都懒得反驳,但在此时此刻发作却让他感到极为不爽。
也许应该直接把温榆送回他自己房间, 以免半夜温榆因为凑得太近, 被他条件反射直接踢下床。
念头才起未来得及实施, 手臂上的触感变得更加明显了。
已经陷入半梦的温榆整个身体靠过来,双手抱住他胳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嘀咕嘟囔:“你好,是我新的抱抱熊吗?”
纪让礼冷漠:“不是。”
温榆:“是。”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坚持:“是。”
纪让礼:“要熊回去自己房间慢慢找。”
温榆:“房间没有……被扔了。”
纪让礼:“少冤枉人,没进过你房间,也没扔过你的熊。”
“没有说是你扔的呀。”温榆蹭蹭他的肩膀,像安慰:“是别人,别人扔的……”
温榆已经两次提到这个话题了。
上次提是在纪让礼扔掉他烂葡萄的时候,那时候的纪让礼尚且不清楚温榆的身世。
至此,纪让礼彻底遗忘三分钟前自己刚下的今晚不会再搭理温榆的决定,侧过头问他:“谁扔的。”
温榆:“小孩儿。”
纪让礼又问:“谁家的小孩儿?”
温榆不说话了,缩在被窝里不知道是醒还是睡。
就这样晾着纪让礼让他干等半天,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捂上他心口:“好奇怪,小熊有心跳。”
纪让礼:“……”
那只手继续往上,摸到纪让礼的鼻子:“还会呼吸。”
刚说完手腕就被握住。
接着整个人被扣住肩膀一翻身,变成后背陷入身后怀抱的姿势,手也被强行交叉禁锢在胸前。
纪让礼忍无可忍:“我看有多动症的是你。”
温榆坚强地动了动唯一保持着自由的手指:“还会抱人,成精了?”
“……”纪让礼:“话多就算了,小动作也这么多,会不会睡觉?”
没说话了。
彻底没动静了。
正在纪让礼以为他终于安分睡着时,他又忽然幅度微小地动了动,用一种很小心翼翼,很惊讶的气声:
“还,会,骂,人?”
纪让礼:“…………”
***
周末的清晨风轻水静,鸟语花香,劳累一周的学子们短暂进入了身心放松的美好状态。
除了温榆。
从搬进这个宿舍……不对。
从来到德国……也不对。
从他上学并在念书期间住进学校开始,他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从室友的怀里醒过来。
称不上鬼故事,但绝对震撼,并且非常之棘手。
昨晚发生了什么?
究竟怎么会这样?
眼下唯一可以让他获得一点安慰的,大概就是先醒过来的是他,从身后人持续喷洒在他后颈的绵长呼吸可得出此结论。
他可以趁着纪让礼没醒偷偷溜回自己房间,把自己拾掇好再做好早餐,等纪让礼起床了,再若无其事打一个招呼,叫人吃饭。
这是温榆同学在面对和处理尴尬情况的第一行为准则:只要不提起,就是没发生。
偷溜的步骤也非常简单,首先以顽强的信念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火锅里的宽粉,以最滑不溜手的姿态从对方怀里——
完了。
温榆呼吸一窒。
纪让礼好像醒了。
紧急启动b计划。
咬紧牙关保持冷静,保持闭眼,保持僵硬,保持对外界零感知,一直从纪让礼放开他,起床,到换衣服,到拉上被子将他蒙头盖住,转身离开。
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室内恢复安静。
温榆保持姿势捂了自己足有半分钟,拉下被子面红耳赤坐起来。
不敢立刻出去,躲老鼠的猫似的趴在门后,依靠敏锐的听觉听出纪让礼在卫生间收拾完去了厨房,才敢打开门以飞一般的速度回到自己房间。
关门时候动作放得特别轻,生怕引起厨房里那人的注意。
完全不知道他从悄悄拉开门时就已经彻底暴露,跟装睡时一样,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乱抖,技术含量几乎为零。
玻璃门上清晰映出那道偷偷摸摸的身影消失在房门,纪让礼一声轻嗤,随手将吐司塞进烤面包机。
温榆手机一晚上没充电,电量严重告急。
找到充电器插上,蹲在床边打开手机,惊讶地发现竟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以为还早。
爱丽丝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给他发了五条语音消息,间隔时间平均在半小时:
爱丽丝:【温老师,早上好,nala昨天洗澡了哦,香喷喷的,老师今天要早一点来玩小狗吗?】
爱丽丝:【老师老师,怎么不理我呢?】
爱丽丝:【已经过了早餐时间喔,老师您还在睡觉吗?】
爱丽丝:【问了舅舅三遍都说老师还在睡觉,老师的懒觉竟然需要睡这么久,真的好久好久啊。】
爱丽丝:【快到午餐时间了哦,舅舅不让我打电话打扰您休息,老师还不起床吗?】
……
温榆半张着嘴,久久无法回神。
10点24分,爱丽丝就说她已经问了纪让礼三遍关于自己的情况,并且收到还没醒的回复。
说明10点24分纪让礼就已经醒了,也许实际醒来的时间更早。
但是没有起床,而是又接着睡到了十一点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他恍惚退出和爱丽丝的聊天框,转而点开俞思的头像。
北京时间这会儿还没下班,俞思却很罕见地没有在忙,消息回复特别快。
俞思:【就是说你们两个昨晚小酌了几杯,然后睡一起了?】
温榆:【是的吧?也许不是小酌,可能是大酌?】
俞思:【你们?】
温榆:【我/惊恐】
俞思:【啊。】
俞思:【那还记不记得的是你闯进人家房间,还是人家主动邀请?】
温榆:【/小狗摇头jpg.】
温榆:【只记得那个酒很好喝,我让他多给我倒了两杯/躺平】
俞思:【嗯……如果是这样,姑且定性为酒后乱性清纯版吧。】
温榆:【?】
俞思:【先说说你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
温榆:【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乱糟糟的……】
俞思:【是他怪怪的,还是你怪怪的?】
温榆:【我吧?】
温榆:【不过他也有!他也很奇怪,昨晚喝醉了不算数,今早既然醒了,为什么还可以继续和我睡觉呢?】
俞思:【为什么不可以?】
温榆:【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这样的行为是不合理的。】
俞思:【朋友之间关系好了一起睡不是很正常么,你们还是室友。】
温榆:【啊,是这样吗?】
俞思:【当然,不过你总是在忙着兼职赚钱,对交朋友一类的事情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
温榆:【意思我和他是朋友了?】
俞思:【?】
俞思:【这是什么话,不应该早就是了吗?】
朋友?
他和纪让礼是朋友了?
温榆掌心贴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里面在为这两个字雀跃地跳动。
又因为不十分确定而夹杂一丝失落。
他当然当纪让礼是朋友,不仅是朋友,还是大好人,大恩人。
但是纪让礼也这样想吗?
大少爷不缺钱不缺朋友,也许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他走在路边顺手扶起的一根小草,在他的生活里微不足道。
俞思:【何况你睡觉粘人,也许他是被你粘得晚上睡不好,才会在早上醒了以后继续补觉。】
温榆:【啊?】
俞思:【别胡思乱想了,现在对你来说道歉才是要紧事!】
温榆:【啊!】
那一丝失落很快被更大的愧疚冲得七零八碎。
他睡相就是很差,一定要抱着什么东西才能睡着,昨晚纪让礼床上连个多余的枕头都没有,他能抱的就只有纪让礼这个人。
‖笨蛋的反射弧‖
不愧是贵族学校, 温榆感觉自己踏入的不是一道大门,而是一道完整有形的阶级的分界线。
地面,建筑, 绿化, 设施,甚至是豢养的小动物, 无一不在冲击他对“高档”的贫瘠认知。
要不是早知道这里只是一座小学, 他一定会为认为自己是误闯了谁家豪华私人庄园。
小温同学对新事物新环境总会有无穷尽的好奇心,人是始终安安份份跟在纪老师身边,灵魂早飞窜到半空绕校转了三圈。
公共活动区域的公共器材他也觉得新鲜, 小嘴叭叭问这问那。
而纪老师从不嫌麻烦, 对好学状态的小温同学从来有问必答。
等他问完了,像当初欣赏跑车驾驶舱一样欣赏起小朋友们的漂亮校服时, 才听见纪让礼提问:“感觉如何。”
“特别好。”温榆竖起大拇指:“是我见过最棒的学校, 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长大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学费是不是很贵?”
“还好。”纪让礼半眯起眼,看着不远处正朝他们飞奔而来的小姑娘:“等你小了也送你来上。”
“?”温榆头顶冒出大发问号。
尚未提出自己的费解,爱丽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笑脸脆生生喊他:“温老师, 你来啦。”
洋娃娃穿着格子裙,打着小领带, 公主头一扎更像洋娃娃了。
不管见面多少次,温榆永远都会在下一次见面时为爱丽丝的可爱折服,当即蹲下和她进行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来了,我来参加你的家长会。”
“好开心!”爱丽丝小手贴在他背后, 小脑袋也要和他贴在一起:“温老师来开心, 舅舅来开心, 一起来最开心!”
纪让礼没兴趣参与这场幼稚的见面仪式,只作一个旁观者,顺手把温榆被风吹歪的连衫帽扶正。
“爱丽丝,这是你爸爸吗?”
棕发碧眼的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路过,仰望高大的纪让礼让他感觉脖子费劲,果断转去看蹲下后同爱丽丝一般高的大男生,眨眨眼:“你的妈妈怎么是男生?”
温榆:“……?”
这就是自由环境长大的小朋友吗,想象力果然不可限量。
谁曾想身边还有个更不可限量的——
爱丽丝:“怎么了不可以吗?难道你歧视男生?”
“当然不。”小男孩立刻反驳:“我不会歧视男生,我也是男生。”
他歪头仔细观察温榆,又仰头看看妈妈,最后很认真对爱丽丝说:“可以,男生妈妈也很好,你妈妈和我妈妈一样漂亮。”
温榆风中凌乱。
小男孩妈妈扑哧一声笑,道了句抱歉便牵着男孩离开。
温榆无言去看纪让礼,后者刚发完消息收起手机:“快开始了,走了。”
就在温榆以为他什么也没听见时,他又万分从容瞥过来一眼:“上楼梯牵好你女儿。”
温榆:“……”
爱丽丝笑容灿烂:“会小心的,爸爸!”
……
家长会效率出奇高。
没有温榆刻板印象中的煽情环节,老师依次告知了每个学生的成绩,近况,接下来的计划,最后发放纸质通知,结束放学。
离开教室,温榆还在研究纸上的学时规划和放假安排,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感慨的结论:“好多假,真想在德国念一次小学。”
纪让礼不置可否,走到操场时叫住了前面一位老师,并向老师介绍了温榆。
“啊,原来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我以为是哥哥。”老师长相温柔说话也温柔,黑棕色长卷发在阳光下透着淡淡锈红色光芒。
她也是语言学科的老师,爱丽丝中文进步飞快,这使她对温榆的教学方式非常好奇,提出了许多疑问。
温榆万分惶恐,紧张极了,毕竟他只是兼职赚钱,而对方可是正儿八紧贵族小学的持证教师。
……德国老师应该也需要持有教师资格证的吧?
爱丽丝安静围观了一会儿,轻轻扯纪让礼的衣角,捂着嘴小小声:“舅舅,我发现了温老师的小秘密。”
纪让礼:“什么秘密。”
爱丽丝:“温老师只喜欢跟你说话,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好像都不会笑了,看起来可紧张。”
纪让礼挑眉,突兀的男声从他们背后传来,浑厚温和,带着惺惺作态的疑惑:“抱歉,不过本校管理已经松散到允许来历不明的社会人员来参加家长会了吗?”
是杰姆。
纪让礼似乎对此意料之中,看见他时没什么特别反应。
然而温榆完全在意料之外。
杰姆越走越近,温榆戛然停止和女老师的交谈,忍不住开始后退,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贴着裤缝的掌心渗出冷汗。
很快退无可退。
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背,堵死他的退路。
送学生出来的老师有好几位,被他小事化大的夸张言语惊到。
女老师好心帮忙解释:“没有来历不明,温先生是和爱丽丝的舅舅一起过来的。”
杰姆:“意思还是不是学生家长,既然不是,又怎么能进来?”
老师耐心:“温先生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多了解爱丽丝的在校情况有助因材施教,毕竟让每一位学生变得更优秀是我们的第一宗旨。”
“因材施教?我想应该不可能。”
杰姆笑容加深:“这位温先生只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贫苦学生,对如何教导孩子没有任何经验。”
安东尼被他牵着,全程没有抬头看温榆,一直在尝试将父亲直接拉走,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反而是整只手被父亲刻意加重的力气捏得生疼。
杰姆:“不瞒您说,我也曾聘请他做我家孩子的家教老师,最终因为教学方式一言难尽被我妻子辞退,试问这样一个家教有什么资格参加家长会?”
人模狗样又装模作样,温榆快要恨死了。
可是他更怕,怕自己反驳不成眼泪先到,让所有的话失去可信度。
怕对方留有后手,狡猾地又给自己安上什么无法反驳的难听罪名,怕丽娜会说到做到,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学校呆不下去。
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没有可比性。
他可以在眼高于顶的外国同学面前面不改色装腔作势,却没办法在杰姆面前毫不畏惧吐露半个字。
那个雨夜的屈辱狼狈又一次将他席卷,攥成拳头的双手不住发抖,杰姆眼底潜藏的得意无疑是挥向他的一道道鞭子,势要当着所有人围观者的面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纪让礼,纪让礼,我……”
他嗫嚅躲闪着,试图让纪让礼放自己离开,可惜纪让礼不为所动。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努力往纪让礼身边靠,靠汲取熟悉的体温获得一点安慰,恨不得能将脸埋起来,让人看不见他的模样。
“我在这,怕什么。”
纪让礼冷调的声音传入耳,温榆没有反应的时间,贴在后背那只手便一路上移捏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
“像杰姆先生这样挪用公司工程款包养情妇,又频繁骚扰自己助理和儿子家教的人都能来,他为什么不能。”
纪让礼稍稍抬高音量,状似随口陈述出的罪状足矣成功转移话题中心,将在场注意力引到杰姆身上。
局势发生改变,温榆更是听得一愣住。
而杰姆不愧老奸巨猾,慌乱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不仅迅速恢复镇定,且能找准角度在为自己辩驳的同时,将脏水泼回温榆身上。
“你是他同学吧。”他哈哈笑了两声,双眼紧盯纪让礼:“还没踏出学校大门的小朋友,是谁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就算你想替你朋友遮掩他勾引雇主的真相,也不能无凭无据胡乱栽赃。”
果然,果然是这套说辞。
无耻,无赖,垃圾!
温榆快咬碎后槽牙,忽然感觉捏住他的手带着暗示般用力了两分。
他转过头和纪让礼视线对上,默契只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终于明白为什么纪让礼要带他来参加家长会,又为什么在来时让他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还是你在撒谎?”
杰姆转向温榆,依旧当他是那个胆子小好威胁的小小家教:“想要走捷径勾引我不成,就转头对你的追求者撒谎,企图蒙蔽他让他为你出头——”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
温榆卯足劲用了全力,甩得自己一个趔趄差点都没站稳。
纪让礼把人勾回来搂住肩膀,嘴角牵出模糊的弧度,又因为场合不合适很快强行压下。
“我才没有勾引你!”
趁着气血上头,温榆索性把想说的一口气说完:“像你这种脑满肠肥又不要脸的老男人有哪一点值得我勾引,分明是你一直在骚扰我,为了推卸责任倒打一靶!”
成功了……
没有气短没有哽咽更没有气势汹汹喊到一半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成功了,他是冠军!
胸口剧烈起伏,他被自己的勇气狠狠震慑到,没发现纪让礼握过他扇人的那只手,没有听见纪让礼接下来袒护意味十足的威胁:
“连自己老婆都能往别人床上送,杰姆先生是认为我不如你这么大方,他才会放弃我去勾引你?”
“既然你觉得我无凭无据,那么证据我就直接寄到你公司了,不必感谢,希望你在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也能如现在一般理直气壮。”
……
从离开到上车,温榆的手还是麻的。
‖纪让礼是不一样的‖
一开始还算条理清晰, 哭着哭着,就只会重复一句纪让礼是全德国乃至全北半球最好的人。
哭够了慢慢平复下来,脑袋一歪靠在枕头上休息, 温榆泪眼朦胧发现自己竟然连不好意思的情绪都没了。
反正已经那么多次, 纪让礼早就看过他最惨淡最狼狈的样子,多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在纪让礼面前已经练成无敌厚脸皮了。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刚哭过的眼睛还又湿又红, 两种矛盾的情绪集中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好像两颗糖就能被骗走。
“纪让礼。”鼻音太重,他亡羊补牢地吸了吸鼻子, 又拍拍纪让礼后背转移他的注意:“杰姆那么厉害的人都被你收拾了, 你最厉害。”
“你也不赖。”
纪让礼下巴碰着他头顶,声音听起来沉沉的, 懒懒的:“没给我拖后腿。”
温榆于是仰头去看他:“你睡着了吗?我是不是哭太久, 把你哭困了?”
“……”不太想和一双湿漉漉的肿泡眼对视,纪让礼把他脑袋按回怀里:“能说瞎话,看来是好了。”
“本来也没坏。”温榆悄悄在他睡衣上蹭眼泪,怕被发现,又在蹭完以后偷偷摸了摸, 想确认没有湿得很明显。
结果一摸发现湿了大片,才想起来这里刚刚已经被他的眼泪淹半天了。
纪让礼应该也有心理准备了吧, 温榆这么想着,把手缩了回去装无事发生。
“以前认识的人总嫌弃我太胆小懦弱,我知道这是缺点,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缺点我改不掉。”
他慢吞吞地对纪让礼回忆过去, 鼻音逐渐消退, 只剩下淡淡的沙哑, 和床头唯一亮着的灯光很相配。
“他们都有家人,我又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怕事是因为知道那些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承担不起后果,也没有人会帮助我,只有躲起来,离麻烦远远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实在躲不开了,我就认错,对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受点委屈换万事大吉,除了半夜想起来会气得睡不着,还是很划算的。”
“只是气得睡不着?”纪让礼问。
“啊……啊。”温榆发现纪让礼有时候真的很擅长抓重点,但是他实在不想把咬着被子掉眼泪这种事说出来,显得很窝囊。
“差不多,但是今天你在。”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仰起脸,亮亮的眼睛里装进纪让礼的模样:“该勇敢的时候我也是很勇敢的,我知道你会替我撑腰,所以我不用怕事。”
“这样来说的话,我其实也没有很厉害,只是擅长狐假虎威,一切都是因为有你在。”
纪让礼也在低头看他。
他们枕在一个枕头上,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看见了纪让礼眼底流动的东西,寂静的,冷淡的,深沉的,却又柔和得好似能包容他的一切。
他看得有些怔住了,对方一开口,又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能拎得清这些,看来也没有很笨。”
“是吧。”温榆无脑赞同纪让礼说的一切,而且这句听来纪让礼就是在夸他:“发现韩征骗我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蠢得无药可救了,还在感觉还能救。”
脖子仰得有点酸,温榆往上蹭了些,平视纪让礼的眼睛:“那你帮了我这么多,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
纪让礼:“还好。”
温榆:“还好?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不多的意思。”
温榆嘴一抿,又开心了:“所以麻烦不麻烦的也还好,对吗?”
纪让礼:“知道还问什么。”
“我偶尔喜欢明知故问。”
温榆实在心情好,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在被窝里碰了碰纪让礼的手臂,重复他的热忱宣言:“纪让礼,你是我的大恩人!”
房间已经暖和起来,被窝里也是,裹着两个人的温度,动作保持太久会产生惯性,也许这就是纪让礼眼下觉得温榆很好抱的原因。
“说过的话别一直重复,睡了。”
纪让礼伸手去关床头灯,还没碰到开关,怀里的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个翻身骨碌爬起来,带着一半的热气拱出被子。
“就不跟你一起睡了。”温榆穿上拖鞋,没忘记妥帖地把被自己掀开的被角盖回去:“你上次说我烦,我还是不打扰你了,免得你又睡不好。”
记仇赌气一般的说辞,口吻语气却纯粹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毕竟他是真心这样觉得,真的不能更真,没有一点反话的成分。
……却比反话更气人。
甚至走了比没走时存在感更强。
纪让礼保持侧躺的姿势,听着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半分钟后面无表情伸手关掉台灯,黑暗完美隐藏他飞速臭下来的脸色。
又半分钟,漆黑的房间响起细碎翻身的动静,伴随一声不大不小且意义及其难明的单音节冷笑:
“呵。”
***
小温同学又忙起来了。
不过不是忙学业,而是忙着充分利用所有闲暇时间研究各种美食,以充盈他的料理技能库。
菜品花样一多,许多食材就在德国买不到了,得麻烦俞思从国内给他寄。
俞思:【东西寄过去了,快到的时候我会给你发消息,这是清单,标红的是冷藏也不能放太久的,早点吃完。】
俞思:【/图片】
作为交换,他也为俞思买了许多极具德国特色的礼物,并承诺等他回国了,会把所有新学的菜式全部给他做一遍。
温榆:【万分感谢思思/爱心】
温榆:【我给你寄了巧克力,香肠,香水,还有几本非常精美的日程本,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用担心我的资金周转,礼物是用雇主给我发的奖金买的,我兼职赚了很多钱。】
温榆:【/小狗蹦】
俞思:【知道知道,还不了解你吗。】
俞思:【不过怎么突然要这么多食材?你准备在那边开小餐车了?】
温榆:【想做一些新的菜,给室友尝尝。】
俞思:【你那位混血室友?】
温榆:【嗯嗯,他特别喜欢吃中餐,但我已经把会做的都做一遍了,实在没有库存了。】
俞思:【?】
俞思:【小榆,清醒一点,你是他的室友,不是保姆。】
温榆:【我知道的思思,我只是想让他开心,其实平时都是他在照顾我。】
俞思:【学习已经很忙了,你何必费这个心思呢,白人会喜欢的中国菜式网上一搜一大把,还是制作简单的改良版,耗材也简单,节约时间。】
温榆:【那都不是正宗中餐了。】
俞思:【你室友也不是正宗中国人。】
温榆:【哇你说得好有道理。】
温榆:【但是纪让礼是不一样的/躺平】
他没有办法对俞思具体解释,因为还在向俞思营造他自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的假象,所以他也没办法详尽告知俞思纪让礼这个人究竟有多好。
尽管他真的很想,真的真的,很想。
俞思换了一个和上次不一样的国际快递,送达时间快了整整一天,宿舍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连纪让礼的水都放不下了。
不过这样的苦恼并没有持续很久,眼见此等盛景的纪让礼第二天就弄了个小冰箱回来,水一次只往里面放三瓶,剩下的空间都给温榆。
在温榆忙着做饭的时候,纪让礼也曾数次尝试帮他,可惜越帮越忙,最后果断放弃。
厨房的忙虽然帮不上,但不妨碍在别的地方花心思。
自从发现温榆喜欢甜品,纪让礼时常给他带。
有时候是从派对上打包,有时候是回去时从沿途路过的甜品店购买,大多是葡萄味,偶尔没了才换提子。
温榆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吃得多了竟然也习惯了,时不时还会主动给纪让礼发消息,让他顺便给自己带一杯热奶茶,或者想尝蛋糕新口味。
但绝不包括习惯纪让礼某天晚上给他带回来一只超大玩偶熊。
是真的很大,有半个纪让礼那么高,黑眼睛,深棕色鼻头,一身棕色小卷毛,没穿衣服,脖子上打着很漂亮的英伦风红格领结。
温榆看傻眼,张着嘴都不会说话了。
纪让礼把熊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抱住,人都快被毛茸茸埋了,手感特别好,大小熊软得不行,抱起来很舒服很舒服。
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香的,接着从熊脑袋旁边探出圆溜锃亮一双眼睛:“是送给我的吗?”
纪让礼很酷地两手插兜:“不是。”
温榆笑容一收:“啊?那你还给我抱?”
纪让礼:“那你还问。”
温榆眨眨眼睛,又笑起来,把熊抱更紧:“你就是送我的。”
纪让礼换了鞋要回房间换衣服了,温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着他:“谢谢,我很喜欢,不过是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陪莫里茨给他女朋友挑礼物,看见就顺手买了。”
纪让礼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他和小熊如出一辙的傻样,总结点评:“很幼稚,确实适合你。”
说完进去了,反手关门的力气不大,导致门也没关严,还剩下一条虚虚的缝隙,进去都不用拉门把。
但温榆是君子,很自觉地在门口就停下了,喜滋滋端详着自己意外得到的礼物。
爱不释手抱了很久才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吃了晚饭回房间,他把熊放在床的外侧,自己爬进里侧。
躺下后不久摸到熊后颈的标签,凑近仔细看,是一串陌生的英文,不出意外应该是玩偶品牌名。
‖漂亮的人该说漂亮话‖
做火锅的简单程度对温榆来说仅次于荷包蛋水煮蛋番茄炒蛋和拍黄瓜。
往锅里加入一份凝固的火锅底料, 开火炒过后加水煮开,就能直接和电磁炉一起抱着上桌。
再把准备好的新鲜配菜往周围一摆,一切准备就绪, 筷子一拿就能开动。
温榆先倒进一些快熟的食材, 开大火,锅底汤的香味咕嘟咕嘟往外冒, 莫里茨深深吸一口, 险些热泪盈眶。
羡慕的。
“你怎么这么好命!”
他捞了一筷子牛肉卷进碗,边吃边对纪让礼咬牙切齿:“这么好吃的美食天天都能吃到,怎么就没给你吃成大胖子!”
纪让礼懒得理他。
温榆则在锅里菜空了几轮之后由衷担心:“是不是还是备少了呢。”
他身体微微向纪让礼倾斜, 努力控制嘴巴开合幅度:“你事先都没有告诉我莫里茨的食量这么大。”
纪让礼:“不用管, 他吃完就走了。”
温榆:“万一吃完没饱呢?”
“没饱也让他滚。”纪让礼看了温榆一眼:“还有,说话不用这么小声, 他听不懂中文。”
说完时神情轻微顿了顿, 偏过头又看了一眼。
温榆喝酒不上脸,吃辣椒却不是,还没吃多少鼻尖已经红一片,嘴巴更是明显。
莫里茨确实一句也听不懂,在他们对面边吃边得意:“你刚刚说我会吃不下, 小看我,我吃完方块肉再吃排骨, 吃完排骨再吃火锅,多少我都吃得了。”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红烧肉,见温榆眼含担忧巴巴看着的,安慰:“放心, 我的胃口一直很好, 不会轻易吃撑的, 只有席勒会嫌弃我吃太多。”
坏话只有0句和无数句,何况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莫里茨的话匣子就此打开:“温,你知道席勒的性格有多差吗?你知道的对不对?对人总是没个笑脸,说话不会加修饰语,又直又刺耳,除了我大概没人可以忍受了,和他住在一起我真是同情你……”
“没有吧。”温榆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插话,对莫里茨的评价不敢苟同,严肃为纪让礼正名:“他很好的,体贴心细,既聪明又厉害,什么麻烦都能解决,耐心也特别好,你不要同情我,我很高兴和他住在一起。”
谁知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见鬼的表情:“体贴心细?你说的是席勒吗?你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我亲爱的温,他最冷漠了,最近甚至连新车都不愿意借我开,以前还不这样……”
“你的用餐规则呢。”纪让礼问温榆。
温榆回神:“啊?”
纪让礼:“食不言。”
温榆:“可是莫里茨是客人,这样要求客人不太好吧。”
纪让礼冷漠一哂:“忘了你是窝里横。”
温榆疑惑:“我?有吗?”
纪让礼:“除了我还敢莫名其妙凶谁。”
“……” 温榆心虚,讪讪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卷,以忙碌掩饰尴尬:“怎么能这么说呢,不是莫名其妙吧,只是没有很理由正当而已。”
结果不小心连同辣椒和花椒一起吃掉了,又麻又辣,嘶嘶灌了大杯水下去还是嘴巴红唇眼泪汪汪。
纪让礼盯着温榆,忽然生出一个践行不当的想法——要是现在被咬一口,温榆会不会直接哭出来?
不过不消片刻,这个比温榆还莫名其妙的想法便被无情抛开。
他移开目光:“借口这么多,不如少说点漂亮话。”
温榆继续喝水,眼睛追着纪让礼跑,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起德语,但不妨碍他开团秒跟:“你觉得我夸你是在拍马屁?”
纪让礼:“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温榆终于找到机会连同上次一起解释:“我很真心,从来不说漂亮话。”
“为什么不说呢?”
莫里茨很高兴,他们终于用他能听明白的语言交流了,他终于能加入聊天了:“漂亮的人就该说漂亮的话,这很合理。”
温榆:“?”
温榆:“不是这种漂亮话吧?”
纪让礼:“确实。”
温榆:“???”
温榆偷偷观察一下,发现纪让礼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
经此得出恍然大悟的结论:“原来你真的喜欢听漂亮话。”
而如此直白的贴标签行为纪让礼竟也没有反驳,只是在端起水杯送到嘴边时懒洋洋吐出三个字:“还可以。”
晚饭结束,温榆溜回房间接俞思的电话,莫里茨一边自觉尝试收拾残局,一边第无数次感慨:“你真是好命,我也好想做温的室友。”
纪让礼:“一会儿就把你说过的坏话告诉他。”
“坏话,什么坏话?”莫里茨装傻:“别胡说,我可没有说过温什么坏话。”
左脑刚说完,右脑就开始拆台:“那我不是不了解温吗,要是你早让我过来,我就不会那样说了。”
纪让礼:“不用你帮忙,吃完快滚。”
“好吧。”正好莫里茨也不会做家务,抽了纸巾擦手:“我下次来再给温带礼物,连同这次和赔礼礼物一起,我带三份。”
纪让礼:“你走不走。”
“你怎么一直赶我,我总要跟温道别吧?”说着正好看见温榆从房间出来,他高兴挥手:“温,再见,我要回去了,下次来我给你带礼物。”
“啊,好的,再见,欢迎再来。”
温榆把人送到门口:“不过礼物就不用了,对了,上次的酒很好喝,非常感谢。”
莫里茨:“你喜欢喝我下次再——”
“不需要。”纪让礼也过来了,就站在温榆身后:“他不喜欢。”
温榆:“……哈哈。”
“就要,你管得这么宽呢。”
莫里茨嘀嘀咕咕穿好鞋,再直起身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忽然嘿嘿两声:“我每次从我爷爷奶奶家走,他们也是这么送我的。”
“差条小宠物,你俩就真像一家人了。”
莫里茨离开后,温榆去收拾桌子,纪让礼让他先去洗澡,温榆有理有据:“这么不能留你一个人收拾,准备的时候你也帮我了。”
纪让礼:“分这么清楚,转你钱怎么不收。”
温榆:“那怎么能一样呢?”
纪让礼:“问我做什么,规矩不都是你在定。”
温榆惊了,这是什么话?
但因为实在无法解释自己的双标,温榆决定转移话题:“莫里茨开车来的吗?”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坐你的车吗?”
纪让礼:“嗯。”
温榆喔了一声,把空碗空盘都重叠在一起:“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的新车,难怪会吐槽你不借给他开。”
纪让礼:“他借走,没有一周不会还回来。”
温榆:“竟然要一周这么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温榆完全能理解了,毕竟车主本人也是要用车的。
纪让礼把锅和电磁炉搬回厨房,温榆抱着碗筷跟在后面:“对了,莫里茨家里是不是养了宠物?”
“他爷爷家养了几只猫。”
纪让礼从温榆手里接过碗放进水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想养?”
温榆点点头:“想啊,想养一条小狗,一直都很想的。”
纪让礼:“想就去养。”
话一脱口就没办法收回,纪让礼整个动作都卡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眉心跟着拧出褶皱。
“养不了,我其实是孤儿你知道的吧。”
温榆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纪让礼缓缓吐出一口气,嗯了声,伸手打开水龙头,让水声冲掉多余的安静。
其实温榆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话里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不经大脑一个冲动就坦白了,然而坦白结束才是最让人紧张的迎接审判的时刻。
他既怕看见纪让礼惊讶打量的目光,又怕纪让礼全然不在意地反问他那又如何,突如其来的分享欲后似乎无论哪一种回复都让他不想面对。
万幸以上情况都没有发生。
纪让礼早就知道了,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也没有冷漠,只是像寻常聊天时一样,在他需要反馈时给予一个回答,然后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温榆松了口气,同时感到开心。
开心自己不用后悔。更开心纪让礼果然是最好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说出让他失望或者难过的话。
“其实我被收养过,在我很小的时候。”
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温榆要花一点时间去回忆:“大概六七岁?反正只比现在的爱丽丝大一点点。”
“刚开始他们对我很好,承诺会永远照顾我,衣食住行都给我最好的,还在我生日时送我一只小狗,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我拥有的第一只宠物。”
“可惜我和它的相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领养我的女主人怀孕了。”
后面就是最俗套的剧情,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领养人要有孩子了,那么领养来的孩子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温榆被退了回去,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其中理所当然不包括女主人花高价买来的小狗。
他和小狗才刚建立起可称深厚的友谊,就被迫分开再也不能相见了。
所以第一只宠物也成了唯一一只,没有家的人是没有资格养宠物的。
“不过我带走了一只熊。”
说到这里,温榆语调再次上扬:“没有你送我的那只大,小小的,是我从抓娃娃机里抓到的,很便宜,所以他们允许我带走它。”
水声忽然停了。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纪让礼跟纪怀勉打了招呼提前离场, 回到宿舍时厨房亮着灯,隐约传出动静。
没过一会儿,温榆擦着手出来, 发现纪让礼站在门口, 有些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回来。”
目光将焕然一新的纪让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惊喜变成了赞赏:“好帅。”
“钱砸下去谁穿都帅。”纪让礼反手关上门:“怎么还没吃饭。”
“吃了, 我在给你煮醒酒汤。”温榆说:“听说你们那种高端宴会都要一直互相敬酒的,你应该喝了不少吧?”
纪让礼:“哪听的谣——”
温榆:“喝完了我再帮你按一按,明天早上起来就不会头痛了。”
纪让礼:“。”
纪让礼:“汤在哪。”
温榆:“我怕凉了, 一直放在锅里热着,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给你端。”
温榆跑着进去,小心翼翼出来, 端着的汤白乎乎往外冒热气。
纪让礼接过来喝了口, 汤在舌尖停留了两秒才被咽下去,他问:“什么做的?”
“苹果,橙子,还加了冰糖和蜂蜜。”温榆观察纪让礼的表情:“怎么了,是不好喝吗?”
“没有。”纪让礼仰头喝完。
温榆心满意足接过空碗:“你去沙发上等我。”
室温很足, 纪让礼脱了外套随口搭在沙发背上,沉默思考了半分钟是坐下还是直接躺下。
温榆出来见状, 自己往沙发后一站,拍拍沙发背:“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头靠在这。”
纪让礼:“……”
温榆感叹:“你果然醉了对不对, 不过你们高端宴会用的酒都好好, 我都不怎么闻得到酒味, 只有果香。”
纪让礼头枕在沙发靠背,闭上眼:“橙子酒。”
温榆慢慢帮他揉着太阳穴:“橙子酒,橙子也能酿酒吗?我没喝过,味道怎么样?”
纪让礼:“还行。”
温榆喔了一声,又问:“派对上也会有吗?”
纪让礼:“嗯。”
温榆不再提问,纪让礼睁开眼,不意外看见他抿着嘴角心情不错的表情。
视线一对上,温榆立刻不笑了,眼神飘了一下又飘回来,坚定:“我就只喝一点。”
纪让礼:“接受能力挺强。”
“嗯?”温榆第一时间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对即将去参加派对这件事。
“还好吧。”
他当纪让礼在夸他:“其实原本没这么强,但你说随时都能来接我,我就不怎么害怕了。”
纪让礼:“也别太大胆,开车过去需要时间。”
温榆:“那你可以停在外面等我吗?”
纪让礼:“怎么不干脆说陪你进去。”
温榆:“可以吗?”
被死亡凝视,温榆即刻改口:“我是开玩笑的,不过前半句是真的。”
“我尽力交朋友,实在不行还有你在。”
“一想到你,派对再热闹一点,人再多一点,我都不怕了。”
纪让礼没有说话,仍旧看着他,只是眼神变得深了,复杂得不好读懂。
温榆笑容渐渐收起,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慢下来,他看见纪让礼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这样的俯视,让他错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跌进去。
感觉呼吸又乱了。
心脏跳动的存在感变得特别强。
想不明白是不是好看的人都有这个超能力,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人盯着,攻击性就这么强。
手僵住手指尖跟着僵住,忘了刚刚在揉的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不确定是不是揉太久酸了。
想要偷摸悄无声息收回来,结果下一秒就被抓着手拉过去,手背猛地一下钝痛。
也不说多痛,更多是被吓了一跳,缩回来一看,手背多了两排牙印。
温榆:“!”
捧着手呆愣愣吹了两下,睁大眼:“你怎么咬人?”
作案者已经拍拍裤子站起来,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拿起外套往房间走:“体谅下,喝多了嘴抽筋。”
***
周日,董晓清说了下午六点半来接他,实际到达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温榆只好征求纪让礼的意见,问董晓清来了能不能让人上来等呢,毕竟把客人晾在楼下不礼貌。
纪让礼的回复只有简单两个字:“随你。”
这个措辞,这个语气,换做不了解纪让礼的人,大概就要以为这是“你敢让人上来试试”的潜台词。
但是温榆不一样,他自认已经对纪让礼的语言表达逻辑有了非常透彻的理解。
“随便”,就是字面意义的随便,甚至潜台词还要更柔和一点,等同于“随你喜欢,我没意见”。
所以温榆再次竖起大拇指,附上真挚的感谢:“你人真好。”
纪让礼:“废话少说点,去换衣服。”
董晓清上来时,温榆刚换完衣服出来,简单的卫衣搭浅色裤子,也不确定合不合适。
“合适,特别合适!”董晓清十分捧场:“只是一个简单的派对,穿什么都合适。”
说完从厨房出来一个人影,提醒了董晓清他还没有跟温榆的室友打招呼。
扭过头一个“你”字才出口,就因为看清对方的脸瞬间陷入沉默。
纪让礼的目光并没有在董晓清身上做停留,端着咖啡回房间时路过温榆身边,停下动作自然地摸了下他的毛衣厚度:“太薄了,去加件外套。”
温榆解释:“室内有空调的。”
纪让礼:“你不下车?到那儿热了再脱。”
有理,温榆转身回房找外套,边喊纪让礼:“你今晚自己吃晚餐,我回来以后可以给你做宵夜。”
再出来只听见纪让礼回房前最后一句:“最多一杯。”
“我记得。”温榆拿上手机来到董晓清面前:“我好了,我们走吧。”
董晓清缓缓放下手:“你。”
温榆:“我?”
董晓清:“你们。”
温榆疑惑:“我们?”
董晓清一次说完:“你跟纪让礼住在一起吗?”
温榆:“昂,我们是室友。”
董晓清:“可是这里是好像是留学生宿舍,你不是交换生吗?”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温榆没办法说出“是纪让礼选中了我”这种奇怪的话,支吾着思考如何解释。
不过在他想出解释之前,董晓清似乎已经独立完成了逻辑自洽。
“我懂了,室友是吧,现在好像是比较流行这种说法!”
董晓清笑眯眯:“哎呀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走吧,我们先去派对。”
上车之后董晓清接了两个电话,大概率是在催他快点,之后他便一直在回消息。
温榆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手指一直在摩挲手机边缘,最后还是低头打开了社交软件:
温榆:【嗨,吃饭了吗?】
纪让礼:【。】
温榆:【紧张/发抖】
纪让礼:【又不行了?】
温榆:【好像有点,不过我能克服!】
温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缓解一下。】
纪让礼:【新朋友不在你旁边?】
温榆:【人家邀请我还来接我已经很好了,不能再给他压力。】
纪让礼:【所以就来压力我?】
温榆:【压力到你了吗?】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温榆:【那就好/微笑】
纪让礼:【……】
后面无论温榆再怎么发消息纪让礼都不理他了,只好悻悻收起手机,回去再好好做顿宵夜哄哄吧。
忙碌结束的董晓清终于有时间关爱一下内向小蜗牛:“紧张吗?别紧张,一直跟我在一起就好。”
温榆很给面子地点头。
还是紧张。
进入派对现场后更紧张了,尤其是刷刷好几道视线同时投来的瞬间,差点让小蜗牛不会走路。
还好那些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一如纪让礼所说,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没有太多的注意力分给他。
而且董晓清真的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朋友,全程对温榆寸步不离,很积极向他介绍新朋友,就算是跟老朋友寒暄也不会把温榆丢在一边自己去聊天。
短暂适应后温榆放松许多,开始有心思惦记一些没有营养但念念不忘的东西,比如:“有橙子酒吗?”
“橙子酒?”董晓清思索片刻,摇头:“应该没有,我也没喝过,不过有橙汁,要吗?”
正好他们就坐在饮水桌旁边,董晓清顺手递给他一杯:“鲜榨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温榆接过来,感觉沙发动了几下,侧头望去,两个刚认识的男生正坐下聊天,温榆听见他们在互相介绍姓名。
喝了一口,董晓清问他:“如何?”
温榆:“好甜。”好甜好甜。
董晓清:“是吗,我也尝尝,这些都是房东准备的,房东是本地人,口味偏甜。”
“董,这是你新朋友?”
一道声音突兀插入,来者是个北欧长相的男生,脸很红,看起来已经有些喝多了。
他对温榆不怎么感兴趣,在董晓清的介绍下简单打过招呼后就不跟他多聊了,继续问董晓清:“你没有把席勒也邀请过来吗?”
董晓清听笑了:“你是真喝醉了吧,我怎么能把席勒邀请过来。”
男生颇感遗憾:“那下次呢?”
董晓清:“下次也不行,每次都不行,你喝醉了就去休息吧。”
男生醉醺醺离开了,董晓清转过头对温榆说:“看。”
看什么呢?
‖他喜欢你‖
派对结束后又近一周过去, 温榆在周四的晚上收到了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分享重大八卦!】
董晓清:【上次那两个人你还记得吗?就是在我们旁边三分钟光速交友的那两位。】
董晓清:【已光速翻车。】
董晓清:【他们两个一个在国内有未婚妻,一个已经有比他大十二岁的有夫之夫男朋友。】
董晓清:【据可靠消息,有夫之夫已经发现了他男朋友出轨的消息, 掰了, 另一边未婚妻估计也快了。】
温榆:【啊?】
温榆:【哇……】
董晓清:【叹为观止吧?】
董晓清:【不知道是哪位能人把消息散播出去的,又将一位妙龄少女挽救于水火之中/墨镜】
温榆:【难以反驳真是一件大功德/合十】
沉寂一周的头像再次恢复跳动, 一种奇怪的尴尬与疏离被成功打破。
打开话匣子的董晓清却在下一句消息的措辞上酝酿了许久, 温榆看见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保持了至少有半分钟,信息才被发送过来:
董晓清:【对不起啊小温,其实一直想跟你说的, 又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担心开了口你不会回复,或者已经直接把我给删了/流泪/流泪】
董晓清:【刚刚我还紧张半天, 生怕消息发出去会收到红色感叹号!!!还好没有, 真是感天动地感谢有你/转圈】
温榆捧着手机趴在床上,将董晓清的消息逐字逐句认真看完,也松了口气。
怎么可能不回复呢?
他还担心董晓清觉得他不是同类跟他玩不到一起,不愿意再跟他来往。
他的每个朋友可都是十分珍贵的。
温榆:【没关系的,我不生气。】
消息发出后对比上方长篇大论的消息, 总觉得自己的看起来有些敷衍,为了显得真诚, 他立刻又补一句:
温榆:【完全不生气,百分百发自内心!】
董晓清:【那太好了,听你这么说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董晓清:【你也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带你去那种场合了, 正常派对我们也很多, 到场不需要带脑子, 只需要吃吃喝喝。】
温榆:【好的好的。】
温榆:【还可以听八卦吗?】
董晓清:【肯定的呀!】
董晓清:【跟你说留学生圈子的八卦可多了,一个比一个劲爆,等我吃了晚饭慢慢跟你说,做好心理准备,小心别把你下巴惊掉。】
温榆看眼时间,是该吃晚饭了。
一个翻身爬起来跑出房间,咚咚敲响隔壁房门:“纪让礼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蒸蛋配糯米饭怎么样?”
没有回应。
温榆才想起来纪让礼回家去了,请了明天两节课的假,周日才会回来。
现在宿舍里就他一个人了。
后知后觉的认知让他觉得整个宿舍好像忽然空了下来,挠挠脖子,转身去厨房转了一圈,没有下厨的欲望,打开冰箱翻出一包速食米粉。
好不适应的感觉。
他烧起水,窸窸窣窣地拆包装袋,边拆边想,纪让礼有没有可能提前回来呢。
如果一定是周日的话,那么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呢?
……
“嚏——”
纪怀勉捞菜的动作顿了下,转头看向弟弟,关切道:“怎么打喷嚏了,是不是感冒了,开车回来的时候没有关窗户吗?要不要哥哥陪你去看医生?”
纪让礼:“……没有,你菜炸糊了。”
关心过度的纪怀勉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料理上。
将炸好的时蔬全部捞起装盘,撒上胡椒面,他递给纪让礼一只叉子:“尝一尝。”
纪让礼随便挑了个玉米笋,尝完以后给出中肯不失礼貌的回复:“还行。”
纪怀勉叹了口气:“变了。”
纪让礼放下叉子:“?”
纪怀勉:“以前你都会说很好吃。”
纪让礼面无表情:“并没有说过。”
纪怀勉:“你心里说的,我能听见。”
纪让礼按了按眉心。
纪怀勉:“看来嘴巴被你的室友养刁了。”
这句是事实,纪让礼不反驳。
当看见纪怀勉又开始在继续准备下一道菜,他蹙眉:“别折腾了,让厨师做。”
“没关系,哥哥也好久没亲手做饭给你吃了。”纪怀勉冲他招手:“帮哥哥拿只盘子。”
纪让礼拿完盘子被指挥取牛肉饼,取完牛肉饼被指挥揭一下盖子,揭了盖子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又被指挥碾了一下白胡椒粉。
被指挥的全程一语不发,反倒是指挥的发出一声感慨:“莫里茨前几天跟我说你喜欢上了厨房料理,看来的确是胡说八道。”
纪让礼:“怎么想的相信他。”
“他说你在室友做饭时很积极地帮忙,并且拒绝他帮忙。”
纪怀勉说完陷入自己的思维逻辑,很快作出猜想:“是不是太想念室友,所以没心情?”
纪让礼:“没有的事。”
纪怀勉:“还是有一点的吧?”
纪让礼:“你还没跟你助理告白?”
“这是在关心哥哥吗?”
纪怀勉微笑:“哥哥很感动,她最近对我越来越体贴,我们就快要开始谈恋爱了。”
纪让礼不以为意,本来也不是真关心。
手机连续响了两次,温榆和莫里茨同时发来消息,纪让礼点开温榆头像,对方问他周日晚是回去吃还是吃了回,他可以提前准备酱牛肉。
纪让礼回复说吃了回,接着才退出去看莫里茨的消息。
纪怀勉:“看来是他想你了。”
纪让礼:“不是。”
纪怀勉:“他不是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吗?”
“只是问周日回不回去吃晚餐。”
纪让礼答完一顿,抬起头,纪怀勉笑容稍显意味深长:“你看,这不就是吗?”
纪让礼没有说话,快速回复了莫里茨的废话连篇后收起手机。
纪怀勉:“你室友喜欢你。”
纪让礼转身就要走,纪怀勉点点头:“也好,一会儿我们可以在餐桌上讨论,那样爸妈也可以给出一点他们的见解。”
“……”纪让礼止步回头:“你想讨论什么。”
纪怀勉:“你的室友喜欢你。”
纪让礼:“理由。”
纪怀勉:“你不是帮了他许多,这些不是理由吗?”
许多事纪让礼自己都记不清楚,纪怀勉却如数家珍:“你让他住进留学生宿舍,在他被前雇主赶出来时接他回家,帮他找到兼职,和他组建实验组,让骗了他的学生被退学遣返,还教训了欺负他的前雇主一家,对吗?”
纪让礼:“你是怎么知道的?”
纪怀勉:“莫里茨告诉我的。”
纪让礼皮笑肉不笑:“私下联系这么频繁,没别的话题了?”
纪怀勉:“频繁不至于,是答应了下季度新车发售给他留预定名额,他才愿意向我透露一点。”
纪让礼:“你对一点点的理解有什么误解。”
纪怀勉:“应该没有,莫里茨不能二十四小时和你在一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你应该还有许多更加体贴周到的行为。”
纪让礼维持否认态度:“没有的事。”
纪怀勉却像完全听不见他的否认:“他是中国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没有权势没有背景,什么都只能依靠自己努力,这样的生活有多艰难哥哥非常明白。”
“在这种时候你的出现对他而言与救赎无异,人总会对黑暗中照向他的第一束光产生特别的感情,信任,依赖,渴望,或者感动,要知道这些情绪无一不是爱情的温床。”
纪让礼:“我们只是正常相处。”
纪怀勉:“在他的眼里也正常吗?”
纪怀勉:“爱情的萌芽通常是悄无声息的,在人类完全不经意的时候,它已经到来了。”
纪怀勉:“依照哥哥多年的经验来看,他喜欢你。”
纪怀勉:“不用着急否认,虽然哥哥还没有见过他,但理论知识的公式可以通用,你如果不相信,回去之后可以听哥哥的仔细观察一下。”
纪让礼沉默良久:“怎么观察?”
纪怀勉:“观察在经过短暂的分别之后,他有没有点着灯特意等你回去,还有……观察他有没有无时无刻偷看你,有没有过度关心你,以及有没有寻找各种正当的借口只为了和你呆在一起。”
***
爱丽丝周六要去舅舅家吃饭,请假一天,温榆就去图书馆呆了一天,晚上才回。
晚餐煮了鸡蛋面,吃完收拾完再洗个澡回房间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爬起来额外写了两份作业,到凌晨艰辛攒起一点困意。
第二天一觉睡到快中午,随便吃了两片面包,带上书本去图书馆一呆又是一下午,天彻底黑下来才买了点现成熟食回宿舍。
吃完快九点,纪让礼还没有回。
温榆看了下时间,给纪让礼发消息,问他出发了吗,夜里想不想吃一点宵夜。
纪让礼的消息回得很快:【先睡,不用等我。】
温榆了解了,正要回复,上一条消息忽然被撤回,过了大概有十几秒,新的消息出现在聊天框:
纪让礼:【回去再说。】
主意改得这么快吗?
难道是已经出发到半路,发现晚饭没吃饱?
疑惑,但不影响温榆放下手机转移阵地到厨房,从冰箱里相继翻出米酒,紫薯,红枣,枸杞,一点红糖。
喔,还有一小包糯米粉,正好做酒酿紫薯丸子汤。
‖到了再跟你算账‖
“落下的课程我都追上了, 小测我的分数一直在前几名,谁说的德国学业难呢,反正我不说。”
“我交朋友了, 很多, 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他们人都很好, 还带我参加了两次派对, 虽然食物我不大吃得惯,但是饮料很好喝。”
“你寄给我的牛肉太多,我吃不完, 拿一些做成了香辣牛肉丝, 我的那些同学们都很喜欢,还说为了这些好吃的, 以后一定要去中国玩。”
……
这段时间有了太多可分享的事, 温榆讲起来兴致很高。
视频那头的俞思托腮认真地听,有十足的耐心不去打断他,只偶尔应一句,好让他顺着继续往下说。
等温榆说累了,要喝水中场休息, 才笑眯眯开口:“看来你现在在那边是真的过得很好,我终于能放心了。”
温榆喝水的动作一顿, 春风得意转眼变得贼心虚,忙碌拧瓶盖:“不是现在哦,什么现在过去的,我一直过得很好呀……”
俞思附和:“嗯嗯嗯, 你说是就是, 眼睛可以别乱飘了吗?”
温榆:“……可以, 没有问题。”
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没有隐瞒成功过,温榆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了,想问问俞思最近工作如何,定睛却对上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怎么了吗?”
俞思摸着下巴:“变了。”
温榆疑惑:“嗯?什么变了?”
俞思:“你。”
温榆:“我变了吗?”
俞思点头。
“哪里呢?”温榆摸摸脸,被他严肃的口吻弄得有些紧张:“是不是变丑啦,这周的作业有一点多,我有好几个晚上总是熬到凌晨才睡,早上又要很早起床。”
俞思:“没有,风采依旧。”
不是就好,小温同学还是有一点点包袱在身上:“那是什么,星座?还是运势?”
俞思:“是气质。”
温榆:“?”
俞思抿直的唇角猝然一弯,故意营造的紧张气氛瞬间消失:“没有发现自己变得自在许多吗,不再总是瞻前顾后束手束脚,还交了许多新朋友,小榆,我为你骄傲。”
是吗?
当事人此前并没有意识到。
当事人只觉得自己德语口语越来越好,偶尔自信过载,还会有种被埋没的语言天赋正在光荣觉醒的错觉。
现在仔细想想——
“一定是我室友的功劳。”
小温同学的得意嘴脸又回来了,还比方才更盛:“是他帮了我很多,不然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住回国了。”
“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他真的很厉害,无所不能,特别好,跟他的中文一样……不,比他的中文还好。”
俞思挑眉:“评价这么高。”
“高吗?”温榆不觉得:“大概只到一半,一小半,他的优点很难数完。”
俞思拖长了尾音:“哦——原来才一小半。”
温榆感觉这话里好像有别的意思,暗自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到理:“思思,你是不是想说别的?”
俞思弯起眼睛摇头,语气比方才的若有所思更添意味深长:“没有哦。”
“暂时没有,以后再说。”
俞思很少对他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温榆的好奇心被不可避免勾起,又被迫在得到满足之前叫更要紧的事情压进箱底。
快到期末考核了。
组合评估温榆自认没有问题,但收到邮件显示,这个学期期末会同时进行笔试考核和课堂报告考核,预示难度翻倍。
第一次参与德国教育模式下的期末考核,温榆很紧张。
即使有天下第一好室友手把手一对一的经验教学还是紧张。
紧张之余还要抽空担心:“我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毕竟你也要参加考试的,万一因为我,你复习不够挂科了怎么办?我赔不起你。”
纪让礼:“说让你赔了?”
温榆大惊:“所以你是已经做好挂科的准备了?”
纪让礼:“……”
深呼吸,把切好的一整盘芒果塞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吃。”
“你吃吧我不吃了,没有胃口。”
温榆惆怅:“想当初我还信誓旦旦对韩征放狠话绝对不会挂科,万一挂了该有多丢人,还好他被遣返了,什么也不会知道。”
“纪让礼你可以努力一点吗,我们宿舍总不能全军覆没,虽然我也不一定就会挂科,只是做一点最坏的打算。”
“你看你最近都没怎么看书,有空还是看看吧,给予期末考核一点该有的尊重……哦对了,忘了你说过你不是瓜皮的,我还是担心我自己——唔?”
嘴里被塞了一大块芒果,他瞪圆了眼睛,条件反射开始咀嚼,口齿含糊:“我刚刚说不吃你忘记了吗?”
纪让礼:“不是给你吃的。”
温榆信以为真,立刻停止咀嚼:“怎么不早说,我都快要咽下去了,那是给我干嘛的?”
纪让礼:“堵你的嘴。”
温榆:“……”
现在嚼也不是咽也不是了。
真多余问一句啊。
董晓清跟他差不多一天考完,在考试前一周向他发来一同回国的邀请,温榆拒绝了。
温榆:“谢谢,但我不打算回去。”
董晓清:“可是德国人不过新年,你确定要留下吗?还是说你的家人会过来陪你?”
涉及到一些不想细说的东西,温榆含糊应声,很快揭过这个话题:“你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吗?几号的呀?”
董晓清:“我们6号考完,我买的6号晚上,家里弟弟妹妹天天给我发大鱼大肉烧烤火锅,这边我真是多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温榆:“是下午考完对吧,赶得及去机场吗?”
董晓清:“放心吧完全赶得及,我11点的票,考完五点打车冲去法兰克福,9点前肯定能到。”
温榆算算时间:“在飞机上睡九个小时,落地是国内时间两点,倒一下时差晚上正好吃火锅,嗯,特别棒的安排!”
温榆说这句时,纪让礼正好从楼下超市买东西回来,路过温榆身边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
温榆大脑单线程操作,耳朵听着董晓清的回国安排,眼睛追随纪让礼回去房间,东西嚼完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是一块蓝莓味棉花糖。
好好吃的棉花糖,是学校超市的吗?
温榆记在心上了,考前去的几次超市都在找这种棉花糖,前两次扑空,最后一次才在收银台旁边不起眼的位置找见。
用零钱买了三个,很奇怪,一样的蓝莓味,就是不如那天晚上的好吃。
备考前一周既痛苦又漫长,最后一科结束,踏出教学大楼的温榆只觉身心俱疲,地心引力将他行走的每一步都拉扯得十分沉重。
在宿舍楼下遇见比他提前考完的纪让礼,后者完全没有他这副被考试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模样,抱臂上下打量他一阵:“需要背你上去么。”
温榆摆摆手:“还不至于。”
下一秒就被纪让礼直接拉上台阶,半拖半抱带着往里走:“不用嘴硬,看你都快倒地爬行了。”
温榆很难拒绝这个人形支点:“你们从小都是这样考试的吗,好可怕,感觉你已经免疫了。”
纪让礼:“是你运气比较好。”
温榆:“啊?”
纪让礼瞥他:“碰上最难的一次。”
温榆:“……哇,好荣幸。”
回到宿舍,温榆拖着力竭的身体还要往厨房钻,扬言要给纪让礼准备一顿丰盛晚餐,感谢他在备考期间为自己提供的无私帮助。
被纪让礼捏着后勃颈拎回来:“去睡觉。”
温榆:“那你的晚饭?”
纪让礼:“缺你这顿饿不死。”
“好吧。”温榆很应景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我睡醒再给你做。”
纪让礼在温榆回房后也回了自己房间,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合上行李箱起身,刚发了个消息出去,对面一通电话打过来:
纪怀勉:“可以出发了吗弟弟?”
纪让礼:“晚点。”
纪怀勉:“嗯?是还有安排吗?”
纪让礼:“送室友去法兰克福机场。”
“法兰克福吗,那似乎不太行了。”
纪怀勉道:“刚才接到妈妈电话,外公外婆来了,七点落地,我们得去机场接他们。”
这是个突发情况,纪让礼蹙眉考量着没有立刻回答。
纪怀勉:“他是一个人吗,还是有朋友一起?如果是有朋友就没关系吧,去法兰克福路程不算很远。”
纪让礼:“知道了,十分钟。”
纪怀勉:“好,哥哥在学校门口等你。”
……
温榆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
客厅里也是静悄悄的,温榆仰面缓了会儿,拿起手机。
最新一条消息是董晓清半小时发来的,配一张照片,说自己已经到机场了,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他,开学他带过来。
第二条来自四小时前的纪让礼:【去机场接人,先走了,冰箱里有蛋糕,吃了再走。】
走?
去哪?
温榆掀开被子下床,来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最上层是一块葡萄蛋糕,旁边还有一串新鲜大颗的葡萄。
温榆摘了一颗葡萄剥皮放进嘴里,甜香的汁液裹满味蕾,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那句“先走了”是什么意思。
先回家了。
开学再见。
接下来的一整个假期你要一个人住在宿舍了。
很秃然,甜味骤减一半。
冰箱的冷气都铺在脸上,温榆低下头,噗地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食不知味吞下一口果肉。
‖宝宝现在很专注‖
半小时后, 宿舍里。
温榆已经收好行李换好衣服,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唯唯诺诺换鞋。
纪让礼抱手靠在门框,像个压迫十足的监管者, 环视周围一圈, 最后回到温榆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顶上。
犹如芒刺在背,温榆偷偷抬头去瞄, 目光对上又嗖一下缩回去, 悻悻再次解释:“真的忘记了,唉,我以为跟你说过的……”
纪让礼冷脸:“是么, 是把跟谁交代的事记到了我头上。”
温榆努力回忆, 然后摇头:“没有这样的事,跟其他什么人说过什么事我都记得清楚, 绝对不会弄混。”
纪让礼:“什么都记得, 就是记不得跟我说一声。”
温榆:“……”
“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榆惆怅叹了口气,本来挺有理的,在纪让礼的连番质问下也觉得自己没理了:“你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会默认我要回国。”
纪让礼:“谁提的买机票。”
“晓清啊。”温榆抬起头:“他说他买了法兰克福直飞中国的机票,最后一科考完就出发, 我只是夸了一句他的时间安排特别好。”
说完脸就被一只大手完全扣住,手的主人发出冷淡嘲讽:“挺好的, 有空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对人大夸特夸,没空给我打个电话。”
过不去了吗?
而且前后时间都不一致的两件事是怎么扯上因果关系的?
温榆在他手掌心里憋屈又老实:“莫里茨说你工作很忙,而且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很快催我睡觉,我都说不了几句话。”
纪让礼:“我为什么催你睡觉。”
温榆:“因为你以为我们有时差……好吧完全不是你的错, 完全怪我, 但是当时我也不知道呀, 我以为是你马上又要开始忙工作打发我挂电话的借口,而且,而且……”
纪让礼:“借口一次说完。”
“绝对不是借口。”温榆试图晓之以理:“而且突然对别人说我在哪里不会很奇怪吗,就像你在跟我聊天时不会突然蹦出‘我在德国’一样,是人之常情。”
纪让礼居高临下盯着他,温榆一脸真诚纯良地从指缝里跟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纪让礼转换话题:“不回去的原因是什么,机票太贵么。”
“那倒不是。”温榆十分坦诚:“我还是攒了一些钱的,已经可以实现机票无压力购买了,就是回去之后没有地方住,会有点麻烦。”
因为要做各种兼职,住在学校宿舍不方便,从上大学他就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环境一般,胜在租金便宜。
来德国前,他特意把房子退租了,没有人不住还要白交一年租金的道理,他在这方面一直很精打细算。
所以说现在要回去的话,他只能住学校宿舍,那样和留在德国并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还要另找兼职,宿舍没人还好,要是有人跟他一样留校,不方便的地方还蛮多的。
总而言之各方面对比下来,不回去比回去划算,还能省下一大笔机票钱。
这个理由不清楚纪让礼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他只是意味不明盯了他半晌,然后放开手:“那就以后都别回去了。”
温榆理所当然把这句当成气话,没有放在心上,换好鞋子拍拍裤腿,临到起身又问:“我真的不能继续住在宿舍吗?”
纪让礼:“然后继续天天吃毫无营养的饼干罐头泡面。”
温榆惊讶:“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下次做这种无脑反问之前先藏好你的垃圾桶。”
“……”温榆讪讪摸脸:“好的,记住了。”
“我父母不在,家里就我和我哥,他白天忙着工作,不出意外你见不到他几次,完全可以当他不存在。”
纪让礼弯下腰握住温榆手臂,拎一只小鸡仔那样直接将人带起来:“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来访,你不需要见任何生人,除了爱丽丝偶尔会来。”
温榆的行李不多都,全收齐了箱子里还有富余,纪让礼提起来感受到重量,没说什么,带着人下楼。
假期人少,看管不严,纪让礼的车直接停在宿舍楼下,不是上次那辆了,又换了辆新的,是很亮眼的深蓝色,造型同样独特漂亮。
温榆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一路,四十分钟后,他被这将豪华跑车带到了一座更豪华的郊区大别墅。
有多大呢?
不夸张地讲,大概就是从前院大门到别墅正门都得驱车十来分钟,同时绕过好几个喷泉草坪的程度。
几乎每行驶一段距离,都会震撼刷新温榆对世界人类财力最大参差程度的认知。
甚至到达入口台阶时,还有两名佣人打开门做出迎接的手势,同时有专人为他们拉车门,提行李,面带微笑,训练有素。
这真的只是“家”吗?
温榆惶恐着从车内踩上地面,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束手束脚跟着领路的佣人上了几层台阶,温榆回头才发现纪让礼只是靠在车边看着他,没有跟上来。
他几乎立刻就停住了,下意识地想回到纪让礼身边,又被纪让礼扶着车门直起身的动作制止,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她会带你过去。”纪让礼:“不是没睡够么,吃点东西去继续睡,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下午就回。”
温榆追问:“下午几点啊?”
纪让礼:“六点,或者七点。”
“那还是下午吗?”温榆喃喃计算从现在到七点的时间间隔:“都已经是傍晚了。”
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蜗牛精的黏人属性正在无知觉小范围地散发。
纪让礼自台阶下方,望着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好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两秒后,他对温榆身边带路的那位佣人做了个退后的手势,踏上台阶将温榆带进别墅,再带到房间。
“想出去就去花园里坐坐,不想出去就呆在房间,吃的会有人送上来。”
纪让礼递给他一只手环:“睡觉前戴上,没事别摘下来,走了。”
回到车上,纪怀勉打来电话,善意地询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到公司,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被拖住了。
纪让礼毫不留情拆穿:“不是正盯着大门监控?”
被戳穿的人一点也没有要尴尬的自觉,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弟弟这么了解我,放心,我只是想提前认识一下家里的客人,他看起来很小,像高中生。”
“胆子也小。”
纪让礼回到车上:“下午我跟你一起回,他不擅长聊天,你打完招呼之后就别再找他说话。”
***
温榆就这么在纪让礼家住下了。
客房什么都好,好到足够治愈他失眠的毛病,两眼一闭大半天过去,醒来神清气爽,只除了一些心理上的不适应。
餐食吃了一份面条和奶油蘑菇汤,是管家送上来的,味道很好,特别鲜美,打破了温榆觉得白人饭都难吃的固有认知。
原来难吃只是因为他没钱。
真是扎心。
不过完美之外还有一丝疑虑,他仰倒在卧室沙发里,给纪让礼发消息:
温榆:【好神奇。】
纪让礼:【?】
温榆:【我刚醒吃的就送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睡醒了呢?】
纪让礼:【/图片】
纪让礼:【多了解科学,少寻思封建迷信。】
温榆点开图片,是一张截屏。
原来纪让礼手机里有个app连接着他的手环,睡眠,心率,体温,血氧还有血压数据都会实时呈现在上面。
温榆:【啊/惊讶】
温榆:【这个手环是不是很贵?】
纪让礼:【我哥送你的见面礼。】
温榆:【可是不是还没见面吗?】
温榆:【而且我来叨扰你们,应该是我送礼才对吧?】
纪让礼:【德国文化,不懂少过问,工作了。】
温榆:【好的好的,加油加油,我不打扰你了。】
温榆放下手机,对着高科技手环认真研究了许久,再看看时间,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七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已经睡了太久实在睡不着了,他在过分宽敞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一面书架,从书架上找了两本工程专业相关的书看。
时间在好学生小温专注汲取知识的过程中流逝飞快,不知过去了多久,手机叮一声响。
纪让礼:【连看两个小时不累?去窗户边休息下眼睛。】
温榆愣了一下,抬起手腕,发现手环屏幕保持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界面——
一个小人端正坐在桌前,头顶不断冒出泡泡,里面写着一段文字:
【宝宝现在很专注,也许是在学习,也许是在发呆。】
好神奇。
这原来是儿童手表升级版吗?
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被机器称作宝宝,温榆有点脸热,又觉得真的很有意思,于是回复纪让礼:
温榆:【其实我在发呆/吸鼻涕】
纪让礼:【哦。】
温榆:【是真的。】
纪让礼:【知道了,去窗户边。】
这是真的信了还是假的信了?
温榆起身走到窗边,极目眺望,零遮挡的极佳视野让他览尽方圆所有的长青绿植和道路,风景甚好。
风吹得树梢沙沙响,带着凉气从他的面颊拂过,他轻轻眯起眼,很快看见最远处的大门被打开,两辆车正一前一后开进来。
前面的车温榆不眼熟,是一辆黑色银边饰轿车,低调,沉稳,又处处透露着奢侈,比温榆从电视剧见过的所有霸总车还要霸总车。
‖这么难伺候‖
在纪让礼家住了一周, 温榆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只有一件事情始终无法理解——人怎么能够有钱成这样?
之前还担心去花园散步会三步遇到两个人,实际并没有这个可能。
他们在固定时间固定范围有固定工作, 工作结束就要立刻离开不得逗留, 马路对面那座漂亮的三层带花园泳池小洋房就是专为他们准备。
在这里除了穿衣吃饭洗澡上厕所,再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亲自动手, 甚至温榆直觉如果他提出这个需求, 连上述四件事都可以解放双手。
每日食材不是从这个海域捕捞,就是从那个国家空运,要最好还要最贵, 要最新鲜还要最美味。
想当初他来德国时为一张机票省吃俭用, 现在却可以一顿吃下好几张机票。
肝疼。
连吃饭都没办法心安理得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摁住好奇心, 不在那碗足够香倒人的海鲜面端上来时多嘴问那一句。
现在骑虎难下, 山猪被迫吃细糠,好日子过起来感觉会折寿,可若说要走,下场大概率是被纪让礼即刻嘎掉。
既然横竖都不会是好结果,不如做一只死得明白的山猪。
他从好友列表翻出有段期间未联系的董晓清, 将自己的疑惑编辑成文字,稍加斟酌润色后发送。
三分钟后, 对方的回复以劈头盖脸的气势向他砸来:
董晓清:【你不知道吗?】
董晓清:【已经做了半个学期的室友,你竟然不知道纪让礼的身份?】
董晓清:【论坛上没有吗?】
董晓清:【哦是没有,差点忘记关于纪让礼的个人信息在公开论坛上一经出现都是要当敏感信息删除的。】
董晓清:【但你的同学都没有向你提起过吗?完全没有听说吗?】
董晓清:【每天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竟然也没有亲口问一问他?】
原本温榆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 眼下高度被董晓清拔起来, 他差点要以为自己已经无知到大逆不道的程度。
温榆:【很严重吗?】
温榆:【没有同学跟我提起过诶, 我们闲聊的时候都不讨论室友的。】
温榆:【纪让礼本人也完全没有跟我说过,毕竟他很亲民,不是那种会对贫困留学生炫富的人。】
董晓清:【亲民?好词/大拇指】
董晓清:【不严重啊。】
董晓清:【主要是我比较震惊,毕竟纪让礼就差把“富有”刻在脑门了。】
董晓清:【conqueroe集团,有听说过吗?】
温榆:【/小狗点头jpg.】
温榆:【是那个全球知名的汽车研发集团,旗下豪车品牌无数的conqueroe吗?】
董晓清:【对,就是那个。】
董晓清:【那是纪让礼他们家的家族集团,家族全资控股。】
温榆:【……?】
董晓清:【现在了解你的室友有多富有了吗?/憨笑/憨笑】
温榆:【/衰/衰/衰】
这件事情证明了什么呢?
证明了人类的想象力从来都不是无限的,它被困在每个人有限的眼界见识中,任多扑朔也翻不出思想局限的牢笼。
就像温榆,从小在困窘拮据中长大,此前所能想象出最出格的富人生活对比眼下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总而言之他又一次错误地释放了好奇心。
本来可以继续快乐地做一只未开智的小蚂蚁,每天庸庸碌碌为三瓜两枣忙进忙出,虽然身体疲惫,心灵却无比充实。
但现在小蚂蚁不幸开智了。
财力方面的巨大参差带给人的打击往往也是巨大的。
热爱劳动热爱工作的小温同学终于迎来了人生至暗时刻,直观发现有人的起点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终点,想想就觉前途一片草率心酸。
试图自我安慰一下有钱人也不是什么都能得到,至少他们永远无法感受贫穷的烦恼,无法理解努力工作数十年终于攒够钱可以买下跑车一只后轮的成就感——
更黑暗了!
嗡。
从柜子里传出来的动静。
忙碌一天的温榆踩着沉重步伐来到更衣室,打开柜子拿出手机,弹窗的最新一条就是纪让礼五分钟前掐点给他发来的信息。
纪让礼:【到门口了,下班直接出来。】
嗯,好吧。
也不是完全不值得!
黑暗的人生蹭地亮了那么一点。
温榆快速换好衣服跑出去,纪让礼的爱车们无论何时无论哪辆,永远都是车群里最醒目亮眼的那个,叫他可以无障碍一眼发现。
似乎从他给爱丽丝做家教的第一天起,纪让礼接送他上下班就成了一项固定流程,一直延续现在,已经快要演变成为两人约定俗成的默契。
近期豪车坐太多,小蚂蚁已经充分掌握各类高端车门的打开方式,利落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纪让礼还在打电话,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说着一些工作上的事。
商务德语对温榆来说还是超标,屏息凝神也只能听懂只言片语,夹杂其中的“车型”“零件”字样再次提醒了他纪少爷的尊重身份,及其背后壕无人性的汽车生产链。
挂断电话,纪让礼对上温榆过分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做什么。”
温榆一本正经:“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纪让礼:“又如何,这个口气是打算报警抓我?”
温榆眨眨眼睛:“你没犯罪吧,为什么要抓你?我只是表达感慨。”
纪让礼轻嗤:“消息这么滞后还好意思感慨。”
“好意思。”温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看来你对你的朋友了解还不够透彻,我的脸皮蛮厚的。”
纪让礼:“只对特定目标。”
温榆惊奇:“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都懒得理:“有事说事。”
温榆:“我能去你们生产车间看看吗?”
“?”纪让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一字一顿重复:“生,产,车,间?”
温榆好心解释:“就是制造汽车的地方,难道你平时都不管自己家族产业,连生产车间也不知道?”
纪让礼:“……”
真是没话说,也不想说,纪让礼启动车子:“下次,最近没空。”
“好的。”温榆也没抱希望立刻就能前往观摩,他只是需要一个纪让礼的口头承诺:“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纪让礼:“不可以。”
温榆:“你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住在宿舍呢?”
完全可以在学校周围买一套房子,再雇几个人全天候照料,一个人住得舒舒服服,也不用跟室友磨合什么生活习惯,不是很完美吗?
纪让礼言简意赅:“方便。”
温榆:“方便是指?”
纪让礼:“从宿舍到教室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步行五分钟……
哦——温榆懂了!
距离短,意味着可以剩下更多通勤时间用来睡觉。
学校周围的房子已经很老很旧,要想要好点的只能往外围找,那也就意味着通勤时间被大大延长,确实很不方便。
现在温榆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并接受纪让礼那些臭毛病了。
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没有被滋养出其他富二代那些出格的坏习惯,住得了大别墅也不挑剔小房子,只是龟毛一些,洁癖一些,脾气差了一些,算得了什么呢?
何况现在连这些也都不计较了,还任劳任怨当他的专职司机接送上下班,求问这样好的室友哪里找?
恐怕十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就这样叫他遇到。
温榆感慨自己积攒多年的运势原来花在这样物超所值的地方,隐约听见好室友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赶忙收起思绪:“是在跟我说话吗?”
纪让礼:“跟鬼。”
温姓小鬼即刻反省:“对不起,我刚刚发呆了,你再说一遍吧,我认真听。”
态度过于端正,纪让礼掀起眼皮从后视镜瞥他一眼,纡尊重复:“明天还上不上班。”
温榆摇头:“不上,我换班了。”
虽然德国不过中国新年,但温榆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庆祝一下,比如主动地给自己放个小假。
纪让礼:“没别的安排了?”
睡一天应该不算什么安排,所以温榆还是摇头:“没有,怎么了吗?”
“没怎么。”风渐大,纪让礼关上车窗,调高空调温度,不厌其烦再次提醒耳朵不好安全意识也不够的温姓小鬼:“安全带。”
***
除夕清晨,主人照常上班,管家照常工作,唯有无所事事的客人还在蒙头大睡。
下午一点三十九分,温榆睡完最后一个回笼觉。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爬出来,迷迷糊糊摸出手机,裹紧被子坐在床头,开始回复堆积的新年祝福。
其实并没有很多条,而且大多是群发,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每一条都回复了,剩下俞思和董晓清的沉在最底,因为发得最早。
俞思:【小榆除夕快乐/庆祝/酒瓶/烟花】
俞思:【老板说这个春节在岗五倍工资,并且安排年夜饭,我也是有福了。】
温榆:【老天爷,五倍吗?那真的很好了!】
温榆:【可惜德国这边没有,所以我今天请了假,准备大睡一整天以示庆祝,除去吃饭时间,我将不会再下床一步/耶】
俞思:【总算是醒了。】
俞思:【在动物园兼职太累,休息一下也好。】
俞思:【我们老板到了,我先去工作,晚上给你看公司安排的年夜饭,希望不是预制菜,丰盛一点。】
温榆:【为你祝愿/合十】
退出和俞思的聊天框,点开董晓清的头像,这是小温同学除夕节午后的最后一个kpi:
‖一直很想你‖
大餐吃得很辛苦。
点好的菜端上来和菜单上的长相两模两样, 不仅每道菜都要进行一番长篇大论的介绍,甚至需要当面切割烹饪。
眼巴巴等待十分钟,最后装盘只有一小块, 放进嘴里勉强能尝到味道, 份量正正好塞牙缝。
全程整整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最后一口食材下肚, 餐厅服务人员送上账单, 已经进食到筋疲力尽的温榆立刻起身来到窗边站定,凝重眺望窗外风景。
等刷卡结账的步骤结束,又原地化身小尾巴, 亦步亦趋跟着大款离开了这会吃人钱包的穷人痛苦地。
下一站依旧是温榆猜不到的地方——距离餐厅近半小时车程的市中心广场, 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更猜不到的是会在这边遇见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
莫里茨见了他以后, 惊讶不比他少:“温, 你竟然没有回去中国吗?”
意识到自己暂住纪让礼家这件事外人并不知道,温榆不清楚纪让礼是懒得提起还是有意保密,为防万一,他决定维持无人知晓的现状。
温榆:“回去太麻烦,我在这边找了假期的兼职。”
“哎, 你该早告诉我,那样的话前些天的聚会我就可以邀请你一起来了。”莫里茨感到惋惜。
不过这种惋惜没有维持太久, 他很快向温榆热情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
后者朝温榆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温榆的错觉,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慈爱。
介绍完毕,莫里茨将左手搭上纪让礼肩膀, 语气意有所指:“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同意出来了, 你从前对这些分明都不感兴趣。”
纪让礼:“今天也没兴趣。”
莫里茨:“可你来了。”
纪让礼:“这条路被你买下了?”
莫里茨:“你看你又说气话。”
周围人声喧哗, 两个人说的又是德语,温榆离得远些,只能勉强听清:“对什么不感兴趣?”
“当然是巡游表演!”
远处音乐声响起,莫里茨扬起大大笑容,声音比笑容更大:“很多人很有趣,你没见过对不对,那我猜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明就里,但在汇入人群随波逐流一阵后,他明白莫里茨的意思,并对他的猜测予以八十分肯定。
这种花里胡哨各忙各的且不会遇到任何熟人不需要进行任何社交就能丝滑融入的热闹场合,他确实蛮喜欢。
他们沿着广场向东的道路一直往前走,这条路已经提前进行车流封锁,道路中央没有车辆,只有穿着绚丽演出服的巡游表演者。
“这是巴伐利亚传统舞蹈,叫schuhplattler,是很古老的欧洲舞蹈了,看他们拍腿的动作有没有很有趣?放在以前,其实就是男人对女人孔雀开屏。”
“那边举着绿色道具的人群看到了吗,他们跳的叫桶匠舞,为纪念黑死病的结束诞生,象征驱赶瘟疫,每隔七年才会表演一次,温,你真是好运,来这里的第一年就可以见到。”
“对了,你们中国人过新年都吃什么呢?我们会吃这个,beliner。”
莫里茨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小盒子,一个劲往温榆手里塞:“不止好吃,而且好看。”
温榆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整体形状圆润漂亮的甜甜圈,表面淋了各种口味的酱,撒了糖粉和饼干屑,色彩饱和度很高。
“快尝尝。”莫里茨怂恿他。
德国甜品的含糖量普遍超标,温榆怕齁,但面对莫里茨无比期待的目光,他只能做个深呼吸,很给面子地张嘴咬了一大口。
甜,果然很甜。
薄薄的外皮里夹的全是果酱,好像整个口腔连接鼻腔都被糖糊满。
温榆表情扭曲了一瞬。
莫里茨见状当即大笑,表情夸张地想说什么,就听温榆给出滞后的评价:“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这样一个甜甜圈的糖分在中国都足够做个大蛋糕了。”
“?”莫里茨笑容一凝,变为费解:“只是甜吗?”
温榆点点头,一脸的老实巴交:“是还会有其他味道吗?我没有尝到。”
“不应该啊。”莫里茨嘀咕着,拆开自己的咬了一口,面部扭曲度远胜半分钟前的温榆。
不能随地乱吐垃圾,温榆眼睁睁看着莫里茨脖子一梗将甜甜圈痛苦咽下,脸涨通红,从乐不可支的女友手里接过一瓶水,咕咚灌掉大半。
陷入沉思:“德国人也不能吃甜吗?那么为什么放这么多糖?”
纪让礼擦干净指尖的糖粉和饼干屑,将湿纸随手扔进一旁垃圾桶:“因为他吃的里面不是糖。”
温榆:“啊?那是什么?”
纪让礼:“芥末。”
温榆:“???”
温榆愣愣低头看手里剩下的甜甜圈,顿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最怕芥末了!
巡游表演还在继续,让温榆意外的是表演内容不只有德国传统节目,还有杂技,舞狮,戏曲一类充满中国传统元素的节目。
到了花车环节更是热闹,虽然车上展示的角色温榆大多不认识,但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不妨碍他热情高涨。
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纪让礼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只是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温榆猜测是因为从小看到,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他有意慢慢落后,想靠近纪让礼跟他说话,被人不小心撞了下肩膀,一回头,对方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后微笑着顺着人流走远。
这不是第一个,从刚才起,不少陌生人都会用这样善意又莫测的目光跟他对视,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或许还说了其他的话,但是他都没有听清。
一开始准备跟纪让礼说的话已经忘记了,他很快退到纪让礼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服。
纪让礼偏过头,看见温榆嘴巴在动,但声音太小,出口便被周围的吵杂淹没,小身板还被欢呼雀跃的白人大妈们撞了好几下。
他将温榆往身边带了些,微微俯身:“没听清,再说一遍。”
温榆努力抬高声线:“我说,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怎么总是有人看我,是沾了甜甜圈的果酱没有擦干净吗?”
纪让礼目光落在他脸上。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已经够白的一张脸被鲜亮的衣服衬得更白嫩漂亮,嘴里一张一合说着甜甜圈,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甜甜圈。
温榆一直等不到回应,再次出声催促:“你看有吗?”
纪让礼抬起手在他脸颊上抹了一下:“没了。”
随后揭下头顶黑色鸭舌帽,手腕一转稳稳戴在温榆头上,下压的帽檐遮住了温榆大半张脸。
温榆:“?”
他将帽檐往后掀,勉强露出一对眼睛:“怎么把帽子给我?”
纪让礼看了他两秒,又一次动手将帽檐下压,手掌下移贴上他后背,推着他往前:“快下雪了。”
二十分钟后,纷扬的雪花同夜幕一起降临,巡游队伍带着追逐的人群渐行渐远,周遭冷清下来,也安静下来。
他们打车来到河边,又是一个人群汇集地,风很大,他们沿着河边的小道慢慢走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欣赏河景的空位。
莫里茨落后几步跟女朋友咬耳朵说悄悄话,温榆手机响了几声,他打开看,是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破案了,今年的烟花表演场地改到中心河了,市政厅的对岸就是最佳观赏位。】
董晓清:【完蛋,说九点就开始,你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吗?】
被纪让礼带着玩了一下午,温榆已经完全忘记还有烟花秀这件事,中心河是哪条河,他面前这条会正好是吗?
想拍张照片向董晓清确认,不巧一阵风过,他的帽子被掀翻又吹飞,只能放弃拍照追着去捡。
起身时,背后砰砰几声巨响,伴随人群的哗然,温榆怔忪回头,彩色的烟花将他的脸庞照亮。
“温,新,年,快,乐!”
这句话莫里茨是用中文跟他说的,声音很大,但是发音特别不标准。
温榆朝他使劲挥了下手,往周围环视一圈,抓着帽子很快跑回纪让礼身边,风吹得他额发凌乱,他喘着气,看对面的烟花整齐升空然后爆开,星星点点落进河面。
“这里真的是中心河……”
他扒住栏杆使劲朝对面望,伸出手指,有些气息不稳:“那里就是市政厅吗?是那座大房子吗?”
纪让礼:“不是已经呆了半年,怎么还连市政厅都不认识。”
温榆:“因为没来过这边啊,这里离我们学校还是挺远的吧。”
他是个外乡人,不认识中心河,不认识市政厅,不清楚德国除夕的大街上会有巡游表演,也不知道看完巡演还可以继续来到河边看烟花。
但是纪让礼是本地人,他从小生活在这里,什么都知道,莫里茨说他从前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今年却要特意过来。
烟花络绎的爆炸声像鼓点敲在他心脏上,他的呼吸节奏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急。
风载雪花贴着他的脸和眼睑擦过,他被吹得有些眼热。
转过头没立刻看见想看的人,被一封红包挡住了视线,上面印着金色的图案和八个大字:柿柿如意,猫狗双全。
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光靠厚度和重量就知道里面金额不会少。
里面会是欧元还是人民币呢?
他乱糟糟地想。
如果是欧元的话,换成人民币还要更多,最近的汇率具体是多少呢,他都没有关注……
‖以后都会‖
温榆迫不及待想给纪让礼回礼。
可是送什么好?
小件用不上, 大件送不起,纪让礼还什么都不缺。
温榆费尽脑筋思来想去,最后决定送一副耳机。
常用, 不缺也能换着用, 关键耳机时的小小一对,价格应该不会太贵, 他负担得起。
嗯……勉强负担得起。
为什么小小一对会这么贵?
温榆满心欢喜进店, 支离破碎出来,不为其他,德国这边电子设备的价格实在超出他的认知。
虽然也有便宜的, 但是跟贵的一对比, 立刻就哪哪都不能看了。
可是送给纪让礼的新年礼物啊。
纪让礼又不是他,怎么能勉强去用便宜的, 次等的东西呢?
闭目望天犹豫再三, 最后还是转身返店狠心买下了,滴声响,卡上直接被刷去小半存款。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
温榆肉疼地捂紧银行卡安慰自己,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的存款本来也是多亏纪让礼。
选中的款式暂时只有拆盒试用款,他想要全新的, 得从库存仓转调过来,店员说耗时大概三天。
好吧,好事多磨。
虽然不理解调个货在国内最多半天的功夫,怎么到了德国就要膨胀六倍的时间。
耐着性子等了三天, 不靠谱的店铺还是拖到了第四天中午才通知他去取货。
消息温榆在下午下班后才看见。
他是打算给纪让礼惊喜的, 所以取货得自己一个人去, 正要发消息让纪让礼今天别来接他,纪让礼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弹窗:
纪让礼:【司机已经到了,找不到就打电话。】
温榆表情出现片刻空白。
有些愣神地看着这条弹窗,直到消失才讪讪摸脸,慢慢放下手机。
养成习惯很简单,戒掉却很难,差点忘记纪让礼已经好几天没有亲自过来接他了。
应该是年初工作忙的缘故吧。
他拿出自己的衣服关上柜子,还算乐观地想,家里那么大一个公司,肯定有不少临时安排,哪能一直那么准时呢。
上车后,他诚恳拜托司机绕了点路,先去店里取了耳机,到家比平时晚了近二十分钟,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厨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只有他一人份。
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在餐桌边坐下,动筷之前给纪让礼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几点回。
纪让礼:【加班,晚点。】
温榆:【不带回来做了吗?】
纪让礼:【公司方便。】
纪让礼:【晚餐自己吃,不用等我。】
是之前一直在不方便的意思吗?
温榆垮下肩膀叹了口气,失落地摸摸衣兜里的盒子,看样子,礼物今天送不出去了。
晚餐后回房间洗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被扔在枕头上的手机一直亮着,打开一看,全部都是俞思发来的信息,一连串的小狗表情包。
算算时差,现在是国内时间凌晨一点。
温榆:【/小狗探头jpg.】
温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明天不工作吗?】
俞思秒回一张照片,温榆点开大图,光线很暗却很绚烂,从正对的大屏看得出当事人正身处ktv里,颇有灯红酒绿的味道。
俞思:【陪客户。】
俞思:【不过明天确实不上班,后天也不上,这是上级给我的精神安慰假,补偿我这一晚忍受的鬼哭狼嚎。】
俞思:【快陪我聊聊天,我要睡着了。】
聊天吗?
好的。
正好他现在很有聊。
温榆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往沙发上一趴,不假思索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文字编辑。
五分钟后——
俞思:【明白了,简单易懂,所以你现在住在他家里对吗?】
俞思:【陪你过新年还给你封了大红包,他怎么这么好?】
【最近不够好了。】
是哪里不够好呢。
就因为没有继续接送他?
可以也特意安排了司机不是吗?
还是因为没有把加班的工作带回家,没有一起吃晚饭,没有陪他进行毫无营养的餐后闲聊?
两者无论怎么对比都是工作比较重要吧。
温榆打出这的句话停留在编辑框内没有发出去,越看越像毫无立场的无理取闹。
于是删掉,换成另一句:
【他确实对我特别好。】
好到都把他养得贪心不足了,才会有一点偏离预想轨迹的风吹草动就这么敏感多疑。
……真的只是敏感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对他特别好的纪让礼只是新年限定。
可是新年都还没有过完不是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还是这样。
似乎从除夕那夜结束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了。
纪让礼不止是没有再来接他,上班下班一旦错开,他们甚至都见不上几面。
当初精挑细选花了大价钱的耳机都快落灰,左手倒右手就是送不出去。
这样不行吧,他想。
马上过了元宵新年结束,再送礼物就不能算是新年礼物了。
如果不能算新年礼物,那还有什么回礼的意义呢?
一定,今晚一定要送出去。
他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将忐忑的心情极力忽略后使劲抛在脑后,不敢承认究竟是为了抓住新年的尾巴,还是在为破釜沉舟的试探寻找借口。
六点,七点,一直到八点,纪让礼没有回来。
肯定又是加班。
温榆没有给他发消息,知道发了也大概率无济于事。
也没有心思做什么别的,温榆虚掩着房门,就在房间兜兜转转一门心思等到十一点,终于听见楼下传来声音。
探头确认回来的事纪让礼不是纪怀勉,温榆立刻抓起耳机跑下楼,没有控制脚步声,到了楼下才发现已经脱掉外套的纪让礼一直看着他。
“跑什么。”纪让礼扯松领带:“生怕摔不了吗。”
“没。”温榆脚步瞬间放慢,手背在背后,没来由地感到紧张:“我注意着的。”
他藏东西的动作很明显,纪让礼看在眼里,却没有问他藏着什么:“怎么还不睡。”
“睡过一会儿,又醒了。”
温榆支支吾吾地撒谎,打好的腹稿忘了七七八八,也没了设想中要直接把礼物怼到纪让礼脸上的勇气:“那个,你这么晚回来,肯定饿了吧,要不我给你做个宵夜……”
这样也行。
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的随机应变点了个赞。
这样就可以在纪让礼吃东西的时候趁机把礼物送出去,很自然,很完美,很不经——
“不用。”纪让礼拒绝:“打了电话让厨师来做,去睡吧,今晚大风,把窗户关严。”
说这话时在低头看手机,淡淡的,驱赶的口吻听起来一刻也不想跟他多待。
“哦……好。”
取消点赞。
甚至温榆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的。”
太尴尬了,太僵硬了。
他想给个笑脸缓解一下,却不幸地发现嘴角肌肉也僵住了,努力扯出来笑容多半难看至极。
“那我先上楼睡觉了。”
还是算了。
“你吃完宵夜,早点休息。”
礼物肯定送不出去了。
“晚安。”
除夕夜原来是道坎,应该年前就准备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无比顽强地挺直了背脊往楼上走,从没觉得这个楼梯爬起来有这么累过,真是的,早知道就去坐电梯了。
是他无意里做错了什么吗?
或者是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给纪让礼添了一些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麻烦。
又或者……或者是纪让礼终于发现这场单方面的扶贫行动没有意义也没有意思,要抛下沉没成本,及时止损了。
纪让礼仍旧站在原地,抬眼看着温榆拖着单薄的身体回到房间,手机连续响了两声,一声来自连接温榆手环的app,一声来自纪怀勉。
他重新低头,手指在屏幕中央停顿两秒,最终选择了关掉app播报,点开纪怀勉的信息:
纪怀勉:【弟弟,下班了吗,来陪哥哥喝点酒吧。】
“……”
纪让礼重新拿起外套,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
纪怀勉基本不会有需要别人陪他喝酒的时候,只除了某种特殊情况。
来到附近一家酒吧,大厅灯光晃眼音乐吵闹,纪让礼一路无视向他递酒的男男女女,在角落找到已经喝得涕泗横流的纪怀勉。
从此情形可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
“弟弟。”
纪怀勉看见了,总是带着迷之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破碎的悲凉:“哥哥的告白又失败了。”
果然,毫无悬念。
纪让礼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没兴趣碰桌上花花绿绿的酒精饮料,点了杯苏打水:“她拒绝你了?”
“是的。”纪怀勉哀切闭眼,十分伤感地灌了自己大半杯:“她说她并不喜欢我。”
说完,特地把剩下的半杯递给纪让礼看,哽咽着问他:“知道这是什么酒吗?特调威士忌,搭配椰子水喝再多也不会头疼,最适合我们这样的失恋人群。”
“这种时候就不用科普了。”
纪让礼接过侍者端来的橙汁:“还有,不是我们,只有你。”
纪怀勉说好的,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失恋特调一饮而尽,然后重复:“哥哥表白失败了。”
纪让礼冷淡:“说过了,换一句。”
纪怀勉:“我为她特意准备了珠宝,首饰,还有玫瑰花,她好像被我吓到,一个也不肯接受。”
‖这里不让谈恋爱‖
温榆发的低烧, 吃完药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就退烧了,虽然有点浑身没劲, 但为全勤, 还是意志力坚定地起床赶去动物园。
准备动物幼崽奶瓶时,同事一脸丧气靠过来, 对他抱怨新搬的房子很差劲, 合租的室友更是差劲,不爱干净不说,还老是在大半夜发出噪音。
温榆万分同情:“那很糟糕了, 你没有找他谈过吗?”
同事:“才合租第一天就给对方立规矩是不是不太好?我打算再忍一阵, 如果他不改掉,我就要找时间跟他好好谈谈了。”
说是这么说, 同事还是边调着奶瓶边叹气:“他看起来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大概脾气也很差,会产生沟通矛盾,你觉得我去找他谈真的会有用吗?”
温榆为他打气:“总要试一试,万一呢?毕竟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表面看着不太行, 实际善良,温柔, 又体贴,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就会越发现他讨人喜欢。”
“你形容得好具体,真有这样的人吗?嗯……希望如此吧。”
同事以对自己的美好祝愿为句点结束了这个话题, 转而对温榆说:“温,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温榆下意识摸脸:“有吗?”
同事:“有的, 前些天你好像有很多心事,总是闷闷不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因为连那些可爱的小动物都不能逗笑你。”
“今天就不一样了,你的嘴角一直在微笑,眼睛也是,是发生了什么好的事情吗?”
情绪外露怎会如此明显,温榆有些赧然:“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之前跟朋友吵架……嗯,不是吵架,是闹了一点矛盾,不过昨天晚上已经和好了。”
同事作恍然大悟状:“难怪,不过仅仅是闹了矛盾就对你有这样大的影响,他一定是你非常好的朋友吧。”
“是的。”这一点温榆相当肯定:“我们特别好,他也特别好。”
同事:“酷,你们也是合租吗?”
温榆:“啊?嗯……算吧。”
同事:“房子有几个房间呢?还缺人吗?我可以负责打扫公共卫生。”
温榆一愣,连忙摆手:“不不,其实我们是——”
同事:“哦对了,我还会做饭,会烤许多种类的饼干和甜点。”
温榆话哽在喉头,神情也跟着呆住,忽然不会说话了。
远处有人在喊他们,同事高声应下,回头对温榆笑道:“惊喜坏了吧哈哈,不过先别急着开心,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才刚交了一年半的房租,房东说过不退的,我绝对不能吃这个亏。”
“走吧,我们今天有新的工作安排。”她把奶瓶按序放好,拍拍手直起身:“要去认识一些新朋友了,希望你的特别好的朋友不会吃醋。”
新朋友是两只出生三个月的小雪豹,浑身肥嘟嘟,四只爪子肉噗噗,还不会威风凛凛的豹子吼,张口只会嘤嘤嘤像小鸟叫。
它们是动物园最近新的人气王,每到放风时间都会引来大批旅客围观。
温榆是被临时分配过来,来了才知道工作内容需要抱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
虽然隔着玻璃,但要面对乌泱泱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超纲。
没有办法,人为财死,只能硬着头皮上。
周末的人流比工作日更多,一波接着一波,两小时后放风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温榆蹲下把小豹子放回地上,摸摸它的后背毛,身体疲惫,心情有点难言的沮丧。
被毛茸茸彻底治愈的e人同事已经哼着小曲神清气爽去了幼崽休息室,温榆叹了口气,独自消化了两分钟的负面情绪。
正要把自己这只也抱回休息室,身旁多出了一双脚,顺着这双脚仰起头,刚看清对方的脸,额头就被一只手背轻轻碰了下。
温榆表情呆滞望着纪让礼:“我早上就已经退烧了。”
纪让礼收回手揣在裤兜,居高临下:“那还躲在这里发什么呆。”
“马上要走的……咦,你是怎么能进来呢?”温榆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这里不是游客止步吗?”
纪让礼:“买个s+vip的事,很难?”
温榆:“???”
温榆震惊了:“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动物园还能买vip?”
这个世界好可怕,穷鬼已经连知情权都不配拥有吗?
在他质疑世界的时候,纪让礼已经蹲下开始撸豹子了。
小雪豹似乎很喜欢他,翻开肚皮给他摸,用嘴拱他的手腕,嘴里一直嘤嘤叫个不停。
既然有游客,还是s+vip游客,温榆就不用急着把小豹子送回休息室了。
抱着膝盖安静陪了会儿,转过头小声问:“纪让礼,你是担心我没有痊愈,特意过来探病的吗?”
纪让礼:“谁会来动物园探病。”
温榆很想说不就是你吗,就是你,你看你都已经在这里了。
不过回想上次减肥餐的事,已有前车之鉴,还是决定不去自讨没趣:“好吧,我误会了,你说得都对。”
纪让礼抬头看他一眼,温榆立刻睁圆眼睛扑闪扑闪,以示真心实意。
小豹子半天没人摸了,攀住纪让礼的手企图往他身上爬,被纪让礼塞抱起来回温榆怀里:“垮着脸做什么,不是最喜欢这种长毛的东西。”
温榆:“我没有垮脸啊。”
纪让礼:“现在是没有。”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温榆感慨。
纪让礼:“你瞒过?”
温榆:“不是没想到你会来,完全没有准备吗?”
纪让礼:“下次给你时间准备,看看能瞒出什么东西。”
哈哈,希望没有下次。
温榆暗下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带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的过程讲给纪让礼听。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讲出来就更没什么,温榆怕纪让礼理解不了他,更怕纪让礼误会他,所以一讲完紧接着解释:“我不是嫉妒同事,看她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也很替她开心。”
“我只是觉得我很失败,他们之中有人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却没有从我这里得到期望的情绪价值。”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很像以前在中国的时候,有路人摄像师兴致勃勃拦住温榆要给他拍照,温榆不知道如何拒绝,同意之后也只会表情木讷地盯着摄像头,僵硬地比划一个耶。
今天那些游客脸上的表情和那位摄像师当时的表情很像,好的是这次他不是孤军奋战,他还有同伴在身边。
可是这样算是同事在帮他负重前行的对吧?这是即便同事是个超级大e人也不可掩盖的事实。
只是笑一笑,抱着小豹子向大家挥一挥手,再随机应变自然地说一点俏皮话,很简单的步骤,为什么他就做不好呢?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人情练达。”纪让礼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雪豹的后背:“至少你不需要。”
“是吗?”温榆歪着头,失落很明显,疑惑也很明显:“你是在安慰我对吧?大家都说外向才好,说小孩儿在人前要大方要自信才好,还没有听人夸内向好。”
纪让礼:“你需要谁夸?”
温榆:“没有特指谁。”
纪让礼点头:“那就是对所有人抱有期待的意思了,希望得到他们的肯定,尽管这些肯定毫无价值。”
“……”温榆有点儿接不上话。
第一反应是纪让礼的理解有问题,可仔细想想,又没有问题。
纪让礼:“没必要,喜欢你的人怎样都会夸你,你只需要在意他们的话就行。”
温榆感觉自己快要被说服了,可是理智上还想为自己的观点挣扎一下:“在中国,大人教育孩子的时候都会引导他们积极一点,外向一点……”
纪让礼:“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拥有同一种性格的意思吗?”
温榆:“也不是……应该是吧,你觉得那样不好吗?”
纪让礼:“只会觉得很可怕。”
温榆看他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哑然之余又有点被可爱到,想笑,于是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多愁善感了。
“你说的对!”
他大大吐出一口气,发现胸口的郁气都不见了:“哪能每个人都开朗外向呢,要接受世界有缺点,接受人类性格里面有我们这样的人——”
敏锐感觉到气氛变化,温榆顿了半秒,很有眼色地改口:“我这样的人,没有你,你的性格完美无缺。”
纪让礼一哂,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不着你来说。”
温榆:“不用也可以说吧,我真的觉得你的性格很好啊,人也好,担心我生病特地来看我,还安慰我。”
纪让礼:“没有的事。”
说没有就是有,越说没有越是有,这就是纪让礼。
温榆已经充分了解,不承认的话当没听见就好:“还特别会安慰人,你一直这样安慰你的朋友吗?”
说完想起什么,弧度跟着凝固在嘴边,看着纪让礼有些轻微出神。
“还没那么闲。”
小雪豹都快被撸睡着了,身旁的人半天没说话,纪让礼收回手,抬头对上温榆直愣愣的目光:“……又是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温榆抿了抿唇:“纪让礼,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
纪让礼平静看着他。
温榆:“如果当初不是我,是其他任何人做了你的室友,你……你也会对他这么好吗?就像现在对我一样。”
这个问题从两小时前同事玩笑要跟他们一起合租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说出来就会实现‖
最贵的餐厅在最好的观景位, 所有的桌位都靠窗,窗沿外部会随机刷新路过的小动物,也可能是小憩的小鸟。
比这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又一次偶遇了莫里茨。
是不是太过于巧合?
温榆产生合理的怀疑, 在走近前小声问:“今天你们也是约好的吗?难道莫里茨也是一位动物园vip?”
纪让礼:“还没那么闲。”
闲是指没工夫和好朋友下班后约在动物园的意思吗?
那自己一个人来又是何意味?
温榆有时候确实不是很能连接上纪让礼的逻辑电波。
但是没关系, 都是小事,而且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已经看见他们了。
“我们只是来看小熊猫。”
“太巧了, 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里就是温兼职的地方。”
“是过来吃饭的对吧, 我们也是,让服务员帮我们拼个桌,我们一起坐那个位置怎么样?那外面有棵树, 店员说很大概率会有小动物光临。”
莫里茨太热情, 温榆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坐下后很快发现他的女友也不遑多让, 若说除夕夜还尚存初次见面的拘谨, 这一次就是毫无预告的熟络。
似乎是个对中国文化非常感兴趣的墨西哥女孩,尤其对女性穿着文化。
她向温榆表达了对中国旗袍的无与伦比喜爱,扬言大学毕业前一定要去一趟中国,定做一套专属于她的旗袍,在江南美景里拍一套让所有朋友艳羡的艺术照。
在涉及国家传统文化宣传的重要时刻, 说什么也得支棱起来。
温榆搜肠刮肚,掏空了他对旗袍仅存的那点知识储备, 两个人忙着文化交流,点餐任务自动落到另外两位男性的身上。
“一份意式炸猪排,一份德式苹果卷,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不要菠菜——”
“咦?”莫里茨从菜单中抬头, 疑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不吃菠菜?”
纪让礼头也不抬, 只用下巴以微小的幅度往身边示意了一下:“他不吃。”
“哦——”莫里茨拉长声音, 对纪让礼竖起一个大拇指,低头继续忙碌点菜,一边点一边探寻女友喜好。
“宝贝,你的土耳其烤肉卷想加什么味道的酱料呢?”
“最近还在减肥吗?要不要土豆陪法兰克福青酱?”
“上次你说德式牛肉卷要不要加酸黄瓜呢?还有芥末要不要呢?”
好不容易点完,最后餐端上桌,女友还是不满地竖眉:“你又忘记我的扁豆汤不能加胡萝卜了。”
莫里茨啊了一声,检查发现里面还真有大块的胡萝卜,迅速剔出去:“抱歉宝贝,因为之前吃饭你许久没有再点过扁豆汤,下次我一定记住了,保证。”
女朋友哼了声,看温榆已经开始无障碍进食,刚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你都不如席勒体贴。”
像是无意触碰到一个隐藏关键词开关,温榆咀嚼的动作停止。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情侣,同时离开展览室前,同事不明缘由的玩笑话不适时地在脑海响起。
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无法接话,大脑同时也进入一种被一戳就破的泡泡塞满的无思路状态。
控制牙关慢慢把口中的食物嚼碎了咽下,他转过头去看纪让礼。
后者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否认也不肯定,可谓毫无反应。
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情侣打闹小小的波及而已,谁也不会上心,所以无关紧要。
温榆这么想,压下微妙的心思,重新低头也当作没有听见。
晚餐结束天也暗了,莫里茨兴致勃勃,邀请他们一起去参加游乐园的化妆游行聚会。
在温榆印象里,西方国家好像只有一个化妆聚会:“万圣节不是过去很久了吗?”
“一定要是万圣节才能化妆吗?”
莫里茨不赞同他呆板的观点:“别忘记我们还有狂欢节呢!欢庆的节日就应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外乡人又不懂了,温榆悻悻:“好吧,我忘记了,要怎么化妆呢,是在脸上涂抹油彩,然后穿奇形怪状的睡衣吗?”
“nonono,你说的已经是过去式,是上个世纪的人才会在狂欢聚会选择这样的穿着打扮,思想年轻化一点好吗。”
莫里茨一手叉腰一手搂着女朋友:“比如我和我宝贝,就打算化妆成一坨大便和一卷卫生纸,本来我是打算选择小丑和小丑女造型,但是我宝贝觉得那样太普通,并且大概率会撞妆。”
温榆产生了一点兴趣,主要很想看一看人类要如何化妆成粑粑和卫生纸:“那我呢,我可以扮演什么呢?”
“你嘛……”莫里茨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结果被女友抢答:“白皙漂亮的东方人建议做一名血仆,席勒就是你的吸血鬼,让我亲自来为你化妆吧,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艳惊四座。”
温榆对这方面了解太少,名词理解稍显困难:“什么叫血仆?该如何扮演?”
“正常穿着稍加修饰就好,毕竟血仆也只是从普通人群里挑选出来供吸血鬼吸食的普通人类。”
吸食……?
好恐怖的字眼。
“怎,怎么食啊?”温榆脑袋里自动播放很小很小时在院长房间窗外偷看到的电视画面。
一个女人将手按在一个男人头上,指甲变长发力,白雾流动,男人嘴里发出咯咯类似僵尸的声音,很快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
后颈□□燥的掌心贴住,来不及感知温度,颈侧就被两指指腹轻点了几下,而后不轻不重压住。
同时莫里茨向他大大方方用行动演示,埋头对着女友脖子就是一口,被一巴掌拍在头顶后嬉皮笑脸退开:“喏,就是这样,这里需要一个牙印,你没有看过吸血鬼电影吗?我有许多可以推荐给你哟。”
未出口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被轻轻按住的那块皮肤存在感变得格外异样,尤其是想到纪让礼会像这样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之中,用牙齿咬上那块皮肤……
温榆被这个画面冲击得大脑晕眩,面部开始自发烫。
“这样,那,那还是不了吧,”
他有些惊慌地扑闪眼睛四下看,很忙碌的样子:“下次怎么样?我今天上班站了太久,实在很想回去休息下,躺着休息下。”
完全可以理解,莫里茨也不强求,很快带着女友对他们挥手告别,并承诺在画完妆之后立刻给他们分享照片。
回去的路上温榆保持安静,一句话也没说,纪让礼从后视镜瞥了他几眼。
像发呆,又不像发呆,更像揣着满腹不可言说的心事,在颅内进行互博。
到家遇见难得早回家的大哥温榆也没有功夫惊讶了,打完招呼匆匆上楼回房。
纪怀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回目光看向弟弟:“这是怎么了,温怎么满脸通红的,你们刚才在外面接吻了吗?”
纪让礼两手揣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放松,对一切漠不关心:“胡说什么。”
纪怀勉:“接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说是胡说,我来猜一猜,难道温还没有向你表白?”
不放松了。
纪让礼掀起眼皮的同一时刻,纪怀勉能够敏锐感受到他周遭的气压微弱降了一个度。
纪让礼:“你助理辞职了?”
有人发动了攻击技能。
纪怀勉否认:“当然没有,即使不能成为恋人,我仍旧是一个很合格的老板,并且不会给她降薪。”
纪让礼:“她也这么觉得?”
纪怀勉:“这难道不是必然的吗?而且我会认真开始追求她,毕竟她看起来也是有点喜欢我,只是我们的身份差距令她至今没有意识到。”
“我最近在进修一些追求心爱之人的心得,假以时日就会成功,需要哥哥给你分享一下吗?”
“不用。”纪怀勉无情无义拒绝:“祝福你早日成功。”
……
“这边,温,你在看哪里?”
莫里茨的声音。
温榆循声回头,入目却是满头黑发变成了银发的纪让礼。
被这种过度叛逆的帅迎面暴击,温榆视线同大脑一起短路了好久,才注意到除白发外,这位混血帅哥的穿搭也很不寻常。
白衬衫,黑裤子,红色金边领带再配银饰耀眼皮带,身后系着一红一黑双面长披风,金色链子垂在胸前。
除此之外,背后还有一对带弯刺的恶魔翅膀。
温榆看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环视周围一圈,终于找到了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一坨大眼睛布灵布灵的褐色马赛克物品,以及一卷超大号卫生纸。
“你们……你们……?”
就在他难以组织出一句完整话时,马赛克和卫生纸突然趴下来,双手举天做祈祷状,大喊:“尊贵的席勒大人,请享用您新鲜美味的晚餐!”
紧接着温榆腰间一紧,双脚腾空,整个人被带着一下窜到高空,好像深受就能摸到月亮。
他想试一试,只是还没伸出手,纪让礼那双翅膀忽然暴涨得遮天蔽日,将他笼罩起来。
黑暗让视觉失灵,却让身体其他感官的灵敏度放大了十倍。
他感受到颈侧被尖锐的牙齿贴合,再用力刺破,唇瓣随之紧紧贴在皮肤上,听见耳边传来液体吞咽的声音,还有纪让礼沉重凌乱的呼吸。
很痛,又好像一点也不痛,对痛的感知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思维也跟着呆滞,堕入黑暗。
直到那对尖牙从皮肤中抽离,一双手钳制住他的下半张脸,带着液体黏润触感的唇贴上他的,舌尖探入——
“!”
温榆刷地睁开眼。
蜷缩的睡姿,心跳如擂。
‖因为你想谈恋爱‖
开学前两天, 温榆搬回学校,本来不打算提前返校的纪让礼也一声不吭一起搬回了学校。
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又见识了太多,让温榆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果然还是做山猪的命, 更习惯宿舍这样小小的, 窄窄的,一眼可以望见底, 两个人都能住满的温暖的空间。
没有说那套带花园带泳池带桑拿健身电影房的别墅不温暖的意思。
……过于温暖, 去哪儿都感觉自己有被太阳炙烤。
全部收拾完毕,纪让礼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一趟,温榆冲他挥挥手, 不想动了, 点好外卖趴在床上算时差,然后给俞思发消息。
半分钟后俞思打来视频电话, 看见他的背景就猜出:“小榆已经回学校了吗?不是说后天才开学。”
“提前回来收拾一下, 打扫卫生。”温榆支起手肘:“你今天下班这么准时吗,我以为会加班,都不敢直接给你打过去。”
俞思也躺在沙发上,疲惫又放松的样子:“平时是要加的,不过最近情况特殊, 空降了个大老板过来,上面在交接, 我们就可以闲两天。”
在说到大老板,俞思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整句说完停顿两秒,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温榆看出来了, 问他:“大老板怎么了?难道是你的老同学?”
俞思:“我的老同学还不至于这么有出息, 是那个大老板很奇怪, 他好像看过我的视频账号。”
温榆不解:“看过又怎么样呢,你只是分享日常生活而已,又没有录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还会因为这个找你的茬吗?”
“不是找茬不找茬的问题。”
俞思沉重吐了口气,罕见地露出一种没招了的神情:“不知道是他太过真情实感,还是在国外呆了太久跟不上国内的网络模式,他竟然觉得我在跟他谈恋爱。”
温榆:“???”
温榆眼珠子都瞪圆了:“他有什么疾病吗?他多大了?秃顶了吗?性骚扰我真的会跨境报警的!”
俞思:“比我大3岁。”
“啊……”温榆错愕地卡了下壳:“啊,也不到三十啊,那怎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呢。”
俞思:“我也费解,空降来的第一天他就在茶水间堵我,挺委屈地问我为什么不理他,还说回国前一周我都不回他消息。”
温榆:“你之前回过他吗?”
“我回去之后检查了。”
俞思极度无语:“是自动回复,他跟我的自动回复聊了整整两个月,每一次我发完视频,他也会私信我一个同样的日常视频,说是也有责任向我报备。”
“……哇。”温榆也是第一次听这种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恐怖啊,他是变态吗?”
俞思摇摇头:“不像,挺严肃正派的,开个会能把一群老油条唬得半个屁不敢放,可能就是单纯上网太少,我准备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解释,顺便科普一下。”
温榆担忧:“那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你辞退啊?”
“不会,我签了合同,业绩摆在那里不是闹着玩的。”
俞思在工作方面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何况就算真要辞,挖我公司也排长队。”
“也算见识物种多样性了,所以小榆,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千万小心,谁知道哪里就会突然冒出神经病,感觉德国种的神经病应该也挺吓人,毕竟他们连含蓄也不懂。”
温榆很想说自己已经遇见过了,还遇见不少,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是一起比惨痛苦减半的时候。
“放心吧。”他对俞思说:“我几乎所有时间都跟我室友在一起,他是本地人,不会让我吃亏的。”
俞思:“你是不是喜欢你室友?”
温榆:“……?”
温榆:“!!!”
好突然。
没有一点点缓冲,没有一点点防备。
俞思看他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笑眯眯:“之前我就发现了,你经常提你室友,每次提到他时眼睛都很亮,夸他的话说了那么多也没有重复,不过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他对你确实很好。”
“没……不,不是……”温榆磕磕巴巴,看来是慌了神,连否认的话都不能完整拼凑。
怎么能说喜欢呢?
他只是对纪让礼很信任,很感激,诚挚的友谊怎么能牵扯上爱情。
但不得不承认,俞思说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角度。
而这个角度尖锐到足以戳破数次堵塞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的气泡。
他为可能即将变得清晰的思路感到惶恐,又或者潜意识还没有做好接受或者面对的准备,在泡泡被全部戳破前着急否认:“绝对没有的事。”
俞思看起来半信半疑:“嗯?真的没有吗,你真的可以确定一点也没有吗?”
“没有。”温榆窸窸窣窣从床上爬起来,趴着的姿势变成跪姿,试图以腰背挺直的气势让自己说出的话更加可信:“肯定没有。”
即使总是很亲近纪让礼,甚至有过度亲近的嫌疑,但那都是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证据不是吗?
他和纪让礼都是男生,而他自认从来不是小众的人,怎么可能会脱离大众化去喜欢另一个男生。
“这样不合理。”
自己不是同性恋,怎么想也不应该喜欢上他。
但不管是与不是,这个话题都对温榆冲击太大,聊到最后连电话具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
心事重重拉开房门,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霎时间被吓一小跳:“纪让礼,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让礼把他过度的反应看在眼里,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又在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
温榆眼神乱飘,嗫嚅否认了一次之后又立刻否认第二次:“为什么要说又,之前也没有心虚。”
“在跟谁打电话。”纪让礼淡淡发问:“和之前的男朋友还有联系?”
不承认自己心虚的人其实就是心虚得不得了,刚听到前半句,就跟被摸到了魂一样:“你听见了吗?”
纪让礼皱眉:“真是?”
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好大的狗胆在背后跟好朋友讨论他?
“真不是。”温榆立刻反驳:“怎么会呢?是你想多了吧。”
纪让礼:“那是谁。”
温榆:“是我朋友的新老板,他的新老板脑子好像有一点毛病,他在跟我诉苦而已,其他的我们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里终于有一个人意识到这番对话是鸡同鸭讲,纪让礼眉心微动:“你朋友?”
温榆:“是啊,我朋友。”
纪让礼:“不是前男友?”
“??”哪里来的猎奇的名词,温榆愣得不轻:“前,前男友??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有前男友。
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连前女友都没有过何来前男友。
“俞思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对我很好帮过我很多,你之前吃的东西都是他费事给我们寄过来的。”
温榆难得硬气,像只为了保护朋友努力充气以壮胆的河豚:“你这么误会他,是不是应该给他道歉。”
真是big胆了。
也敢颐指气使让富家大少爷低头道歉了。
所以这个胆量没有持续太久便偃旗息鼓,温榆有点不敢听纪让礼大概率淬毒般的回复,企图转移话题:“唉,其实没有这么严——”
“抱歉。”纪让礼打断他。
虽然不是诚意十足的口吻,但已经足够让温榆吃惊:“不该胡乱揣测,我向你朋友道歉。”
温榆同他对视,半天说不出话。
片刻,纪让礼偏了偏头:“你这副见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温榆摇头否认:“没有。”
其实就是有。
因为从观察结论来看,纪让礼非但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诡异。
诡异得他都要忘记刚才在心虚什么,搜肠刮肚冒出一句“我去做午饭”,脚步虚浮迈向厨房。
需要锅碗瓢盆帮他好好消化一下。
纪让礼在客厅继续坐了两分钟,随后打开手机社交软件,纪怀勉在第一页。
头像上的小红点已经没有了,对方在一小时前给纪让礼发了消息,被已读不回,现在这条消息被重新点开:
纪怀勉:【弟弟,我觉得她正在爱上我,我准备询问她是否愿意此次陪同我出差,如果愿意,我会准备鲜花和礼物,如果不愿意,就给她两周的带薪假期好好休息。】
纪让礼:【是吗,真是恭喜。】
纪怀勉:【非常感谢/微笑,没有想到你这样关心哥哥的爱情,有好消息会第一个通知你。】
纪怀勉:【你呢?温向你表白了吗?】
纪让礼:【刚向我骂完他前男友。】
不允许别人把好朋友跟前男友扯上关系,并认为这是一个需要道歉的侮辱性行为,纪让礼不觉得自己的理解有问题。
纪怀勉:【那就是还没有表白的意思了,东方人比较含蓄,能理解。】
纪怀勉:【不过他既然已经向你表明态度,暗示绝对不会跟前男友复合,就证明离告白不远了,你别着急。】
纪让礼:【谁在着急。】
发完这句,纪让礼放下手机,听见从厨房传来的水声,继续看电视。
没过一会儿水声消失了,大厨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厨房异常安静。
——比不安静的时候更引人注意。
纪让礼回头两次不见人,闭眼揉了揉眉心,再次拿起手机,情绪平静: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我们在一起了。】
纪怀勉:【啊。】
纪怀勉:【原来是在等待你喝醉再趁机告白吗, 这样成功率似乎确实会大大提高,非常聪明,我会学习一下, 在下次尝试。】
纪让礼:【没有, 别揣测他。】
纪怀勉:【确实不应该这样说你男朋友,哥哥道歉, 非常抱歉。】
纪怀勉:【以及非常恭喜, 弟弟竟然领先了哥哥。】
纪怀勉:【什么时候再带温回家?哥哥亲手为你们准备一顿丰盛晚餐,还有温的正式见面礼。】
纪让礼:【开学事多,过两周。】
纪怀勉:【了解了。】
纪怀勉:【会谈恋爱吗?不会的记得问哥哥, 好好对温, 多送礼物多准备惊喜,不要让温受委屈。】
纪让礼:【知道。】
同样的消息, 莫里茨也收到一条。
莫里茨:【?】
莫里茨:【是什么东西在一起了?】
纪让礼:【我, 和温。】
莫里茨:【噢。】
莫里茨:【嗯???】
莫里茨:【??????】
纪让礼:【理解能力这么差。】
纪让礼:【我和温榆谈恋爱了。】
莫里茨:【你别发中文,我看不懂。】
莫里茨:【我是不能理解吗?我是不敢置信,为什么这么突然,温可是男生啊。】
纪让礼:【那又如何。】
莫里茨:【omg!你好可怕,最厌恶同性恋的人自己变成了同性恋, 还能继续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吗?】
纪让礼:【我不是。】
莫里茨:【什么不是,你的意思温难道不是男生?】
纪让礼:【滚。】
莫里茨:【?攻击我做什么?】
纪让礼:【他和别人不一样。】
莫里茨:【/木头脸jpg.】
莫里茨:【果然, 当初你说温和裴迪不一样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你天大的不对劲。】
莫里茨:【坦白吧,平时装得谁也看不上,其实心里早就对人家温图谋不轨!】
莫里茨:【实在是卑鄙, 抓人家温做室友给你做饭不说, 还要把人拐到家里为你做一辈子饭, 是人?我真是替温感到不值,我将昭告全世界你的无耻行径。】
纪让礼:【家里有厨师,用不着你操心。】
莫里茨:【你家有中国厨师吗?】
纪让礼:【雇一个很难?】
莫里茨:【/微笑。】
莫里茨:【别高兴太早,万一温不愿意留在德国。】
纪让礼:【那就回中国。】
莫里茨:【你也过去?】
纪让礼:【不行?】
莫里茨:【那我也要去。】
莫里茨:【你真是疯了!】
莫里茨:【等我回学校,我一定要把你从前看不起同性恋的种种证据摆在温的面前。】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看他是信我还是信你。】
同一时刻,躲在厨房煮醒酒汤的温榆心情迷茫又忐忑。
难以理解,为什么纪让礼对他会忽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呢?
从前明明都不会这样。
而且他理解不了纪让礼的话,那句“我同意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同意他去谈恋爱?
他也没有想和别人谈恋爱啊。
而且这种提出申请然后批准同意的步骤不是只会发生在专制家庭——
啊!
温榆捧着碗惊讶地睁大眼睛。
难道纪让礼想当他爸爸?
可是他之前不是还在用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想念他工作繁忙的妈妈,他们这段关系是否太过扑朔迷离?
端着醒酒汤来到客厅,纪让礼瘫坐在沙发,酒意散发的后劲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醉酒的样子,仰头闭眼枕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背随意搭在额头遮住风光。
温榆在他旁边坐下,轻微的下陷感让纪让礼睁开眼睛,轻微侧头看过来。
醉意朦胧又漆黑深邃,温榆被他这样一看,不自觉地想咽唾沫,又开始紧张:“你头晕吗?”
纪让礼短暂地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起来不像晕,更像困。
温榆就把醒酒汤往他面前递:“那你喝完快点去睡觉吧,挺晚的了,明天还要上课。”
纪让礼看着他,没有动,贴在额头的手也没有拿开。
看起来也不是没有意识的样子,温榆只能揣测:“不想动吗?我喂你?”
接着就看见纪让礼把手拿了下来。
“……”好吧,帮人帮到底。
温榆去厨房拿了只勺子,回来仍旧坐在刚才的位置,舀了一勺递到纪让礼嘴边,又看纪让礼低头喝下。
怎么说,好亲密的感觉……
别人家的室友也这样喂醒酒汤吗?
感觉到自己又有即将脸热的迹象,温榆眼神开始躲闪,一侧手险些将汤弄翻,还好纪让礼及时扶住,用掌心托着他的手背。
“太甜。”纪让礼说。
碗扶稳了,手却没有及时收回去的意思。
更亲密了。
温榆在对方无意识的连番攻势下竭力保持清醒:“是吗?我没有放太多糖。”
纪让礼抬起另一只手,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淡淡开口:“自己尝。”
温榆晕乎乎喝了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样是用了同一只勺子,对比起来,喂汤握手还能算什么呢?
天,快要晕厥了。
纪让礼喝醉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能不能也制定一条新规,规定以后回宿舍前不能喝酒啊?
还好层层递进的攻势止步于此,纪让礼直接端了碗仰头喝完,起身洗澡去了。
温榆原地坐着来回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后将空碗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凉水冲出来,洗碗顺便也洗脑子。
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这样超标的距离,是代表纪让礼对他的信任又上新高度了吗?
关上水龙头将碗放在一边,湿漉漉的手用力贴上脸颊,再翻面用手背贴了一下,以彻底降温。
没喜欢上最好。
要是……要是不幸真喜欢了,那也要努力装作不喜欢才行。
纪让礼把他当朋友,这样信任他,他却有可能已经变成了他最讨厌的同性恋,这样不是等同背叛,纪让礼会再不搭理他也说不定。
绝对不行!
***
这节课温榆没有选择前排最中间,而是去了稍微靠窗的位置,这里允许他偶尔走神但不至于被发现。
课程过半进入自由讨论时间,同学扭头面向他,张口却不是要跟他讨论问题:“怎么了温,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温榆眼神闪了闪。
怎么身边的人都能够这么直觉敏锐呢?
纪让礼是,同事是,同学也是,他真是很难藏起来一点秘密。
“没有。”他笑了笑,摇头否认:“就是昨天晚上失眠了,有一点点没有睡好。”
是有心事,少年心事。
同龄人的心事都在初高中,他却硬是到了大学快毕业才出现,也不知道算不算夕阳红。
“难怪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同学说:“对了,你的室友呢?怎么这节课不在?”
温榆:“他有一点事,这节课请假,大概下节课就会回来了吧。”
同学:“这样啊,就说你们平时形影不离。”
温榆:“没有这么夸张吧?”
同学:“几乎,不止是我,我们大家都是这样觉得,也许下课他会来接你换教室也说不一定呢。”
温榆表示佩服同学的想象力。
谁曾想20分钟后下课铃响,他和同学一起走出教学楼,一眼看见楼梯下方花台边站着的那道身影。
这下是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你看吧。”同学对自己的预言结果十分满意:“他在等你,快去,我们就先走了。”
也许不是等他呢?
也许是在等其他人呢?
也许是忙完返校要去隔壁教学楼正好路过呢?
室外的风从早上起就没有停过。
温榆踌躇着抱着各种设想走到纪让礼面前,后者收起手机站直:“怎么不干脆再磨蹭一点。”
真的是在等他。
温榆攥着书包带的手忍不住悄悄蹭了蹭:“你都忙完回来了,怎么不进去上课啊。”
“你以为我回来了多久。”
纪让礼伸手把温榆把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的卫衣帽拨正,又很顺手地替他拨了下额发:“莫里茨这两天家里有事,下周才能返校,到时候再一起吃饭。”
温榆在纪让礼手臂蹭到他耳朵的时候就已经肩膀僵硬了,闻言猜想这又是一个他不懂的德国文化,开学要和朋友一起聚餐之类。
干巴巴地刚应了声好,眼前光线一暗,他闻到纪让礼身上淡淡的,很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下一秒右边脸颊被很快地贴了一下,柔软且一闪而逝的触觉让温榆没能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足有三秒钟,纪让礼已经同他重新拉开距离站直,手也收了回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热度轰地从被贴过的地方炸开,瞬间蔓延全身。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亲他了!
真的假的???
难道这也是德国文化?
德国的吻面礼?
可是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才……
“愣着做什么,课不上了?”
纪让礼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异样,握着他的肩膀将他轻松转了个身。
温榆距离丧失自主意识已经不远,快要晕厥,几乎被带着靠肌肉记忆往前走。
进入下节课的教室,莫里茨不在,纪让礼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老师在讲台打开投影,温榆机械拿出教案,机械地翻开,知识进入眼睛进入耳朵就是不能进入脑子,尽管他已经很努力想要集中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