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现在很专注‖
半小时后, 宿舍里。
温榆已经收好行李换好衣服,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唯唯诺诺换鞋。
纪让礼抱手靠在门框,像个压迫十足的监管者, 环视周围一圈, 最后回到温榆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顶上。
犹如芒刺在背,温榆偷偷抬头去瞄, 目光对上又嗖一下缩回去, 悻悻再次解释:“真的忘记了,唉,我以为跟你说过的……”
纪让礼冷脸:“是么, 是把跟谁交代的事记到了我头上。”
温榆努力回忆, 然后摇头:“没有这样的事,跟其他什么人说过什么事我都记得清楚, 绝对不会弄混。”
纪让礼:“什么都记得, 就是记不得跟我说一声。”
温榆:“……”
“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榆惆怅叹了口气,本来挺有理的,在纪让礼的连番质问下也觉得自己没理了:“你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会默认我要回国。”
纪让礼:“谁提的买机票。”
“晓清啊。”温榆抬起头:“他说他买了法兰克福直飞中国的机票,最后一科考完就出发, 我只是夸了一句他的时间安排特别好。”
说完脸就被一只大手完全扣住,手的主人发出冷淡嘲讽:“挺好的, 有空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对人大夸特夸,没空给我打个电话。”
过不去了吗?
而且前后时间都不一致的两件事是怎么扯上因果关系的?
温榆在他手掌心里憋屈又老实:“莫里茨说你工作很忙,而且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很快催我睡觉,我都说不了几句话。”
纪让礼:“我为什么催你睡觉。”
温榆:“因为你以为我们有时差……好吧完全不是你的错, 完全怪我, 但是当时我也不知道呀, 我以为是你马上又要开始忙工作打发我挂电话的借口,而且,而且……”
纪让礼:“借口一次说完。”
“绝对不是借口。”温榆试图晓之以理:“而且突然对别人说我在哪里不会很奇怪吗,就像你在跟我聊天时不会突然蹦出‘我在德国’一样,是人之常情。”
纪让礼居高临下盯着他,温榆一脸真诚纯良地从指缝里跟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纪让礼转换话题:“不回去的原因是什么,机票太贵么。”
“那倒不是。”温榆十分坦诚:“我还是攒了一些钱的,已经可以实现机票无压力购买了,就是回去之后没有地方住,会有点麻烦。”
因为要做各种兼职,住在学校宿舍不方便,从上大学他就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环境一般,胜在租金便宜。
来德国前,他特意把房子退租了,没有人不住还要白交一年租金的道理,他在这方面一直很精打细算。
所以说现在要回去的话,他只能住学校宿舍,那样和留在德国并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还要另找兼职,宿舍没人还好,要是有人跟他一样留校,不方便的地方还蛮多的。
总而言之各方面对比下来,不回去比回去划算,还能省下一大笔机票钱。
这个理由不清楚纪让礼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他只是意味不明盯了他半晌,然后放开手:“那就以后都别回去了。”
温榆理所当然把这句当成气话,没有放在心上,换好鞋子拍拍裤腿,临到起身又问:“我真的不能继续住在宿舍吗?”
纪让礼:“然后继续天天吃毫无营养的饼干罐头泡面。”
温榆惊讶:“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下次做这种无脑反问之前先藏好你的垃圾桶。”
“……”温榆讪讪摸脸:“好的,记住了。”
“我父母不在,家里就我和我哥,他白天忙着工作,不出意外你见不到他几次,完全可以当他不存在。”
纪让礼弯下腰握住温榆手臂,拎一只小鸡仔那样直接将人带起来:“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来访,你不需要见任何生人,除了爱丽丝偶尔会来。”
温榆的行李不多都,全收齐了箱子里还有富余,纪让礼提起来感受到重量,没说什么,带着人下楼。
假期人少,看管不严,纪让礼的车直接停在宿舍楼下,不是上次那辆了,又换了辆新的,是很亮眼的深蓝色,造型同样独特漂亮。
温榆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一路,四十分钟后,他被这将豪华跑车带到了一座更豪华的郊区大别墅。
有多大呢?
不夸张地讲,大概就是从前院大门到别墅正门都得驱车十来分钟,同时绕过好几个喷泉草坪的程度。
几乎每行驶一段距离,都会震撼刷新温榆对世界人类财力最大参差程度的认知。
甚至到达入口台阶时,还有两名佣人打开门做出迎接的手势,同时有专人为他们拉车门,提行李,面带微笑,训练有素。
这真的只是“家”吗?
温榆惶恐着从车内踩上地面,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束手束脚跟着领路的佣人上了几层台阶,温榆回头才发现纪让礼只是靠在车边看着他,没有跟上来。
他几乎立刻就停住了,下意识地想回到纪让礼身边,又被纪让礼扶着车门直起身的动作制止,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她会带你过去。”纪让礼:“不是没睡够么,吃点东西去继续睡,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下午就回。”
温榆追问:“下午几点啊?”
纪让礼:“六点,或者七点。”
“那还是下午吗?”温榆喃喃计算从现在到七点的时间间隔:“都已经是傍晚了。”
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蜗牛精的黏人属性正在无知觉小范围地散发。
纪让礼自台阶下方,望着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好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两秒后,他对温榆身边带路的那位佣人做了个退后的手势,踏上台阶将温榆带进别墅,再带到房间。
“想出去就去花园里坐坐,不想出去就呆在房间,吃的会有人送上来。”
纪让礼递给他一只手环:“睡觉前戴上,没事别摘下来,走了。”
回到车上,纪怀勉打来电话,善意地询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到公司,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被拖住了。
纪让礼毫不留情拆穿:“不是正盯着大门监控?”
被戳穿的人一点也没有要尴尬的自觉,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弟弟这么了解我,放心,我只是想提前认识一下家里的客人,他看起来很小,像高中生。”
“胆子也小。”
纪让礼回到车上:“下午我跟你一起回,他不擅长聊天,你打完招呼之后就别再找他说话。”
***
温榆就这么在纪让礼家住下了。
客房什么都好,好到足够治愈他失眠的毛病,两眼一闭大半天过去,醒来神清气爽,只除了一些心理上的不适应。
餐食吃了一份面条和奶油蘑菇汤,是管家送上来的,味道很好,特别鲜美,打破了温榆觉得白人饭都难吃的固有认知。
原来难吃只是因为他没钱。
真是扎心。
不过完美之外还有一丝疑虑,他仰倒在卧室沙发里,给纪让礼发消息:
温榆:【好神奇。】
纪让礼:【?】
温榆:【我刚醒吃的就送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睡醒了呢?】
纪让礼:【/图片】
纪让礼:【多了解科学,少寻思封建迷信。】
温榆点开图片,是一张截屏。
原来纪让礼手机里有个app连接着他的手环,睡眠,心率,体温,血氧还有血压数据都会实时呈现在上面。
温榆:【啊/惊讶】
温榆:【这个手环是不是很贵?】
纪让礼:【我哥送你的见面礼。】
温榆:【可是不是还没见面吗?】
温榆:【而且我来叨扰你们,应该是我送礼才对吧?】
纪让礼:【德国文化,不懂少过问,工作了。】
温榆:【好的好的,加油加油,我不打扰你了。】
温榆放下手机,对着高科技手环认真研究了许久,再看看时间,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七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已经睡了太久实在睡不着了,他在过分宽敞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一面书架,从书架上找了两本工程专业相关的书看。
时间在好学生小温专注汲取知识的过程中流逝飞快,不知过去了多久,手机叮一声响。
纪让礼:【连看两个小时不累?去窗户边休息下眼睛。】
温榆愣了一下,抬起手腕,发现手环屏幕保持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界面——
一个小人端正坐在桌前,头顶不断冒出泡泡,里面写着一段文字:
【宝宝现在很专注,也许是在学习,也许是在发呆。】
好神奇。
这原来是儿童手表升级版吗?
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被机器称作宝宝,温榆有点脸热,又觉得真的很有意思,于是回复纪让礼:
温榆:【其实我在发呆/吸鼻涕】
纪让礼:【哦。】
温榆:【是真的。】
纪让礼:【知道了,去窗户边。】
这是真的信了还是假的信了?
温榆起身走到窗边,极目眺望,零遮挡的极佳视野让他览尽方圆所有的长青绿植和道路,风景甚好。
风吹得树梢沙沙响,带着凉气从他的面颊拂过,他轻轻眯起眼,很快看见最远处的大门被打开,两辆车正一前一后开进来。
前面的车温榆不眼熟,是一辆黑色银边饰轿车,低调,沉稳,又处处透露着奢侈,比温榆从电视剧见过的所有霸总车还要霸总车。
‖这么难伺候‖
在纪让礼家住了一周, 温榆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只有一件事情始终无法理解——人怎么能够有钱成这样?
之前还担心去花园散步会三步遇到两个人,实际并没有这个可能。
他们在固定时间固定范围有固定工作, 工作结束就要立刻离开不得逗留, 马路对面那座漂亮的三层带花园泳池小洋房就是专为他们准备。
在这里除了穿衣吃饭洗澡上厕所,再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亲自动手, 甚至温榆直觉如果他提出这个需求, 连上述四件事都可以解放双手。
每日食材不是从这个海域捕捞,就是从那个国家空运,要最好还要最贵, 要最新鲜还要最美味。
想当初他来德国时为一张机票省吃俭用, 现在却可以一顿吃下好几张机票。
肝疼。
连吃饭都没办法心安理得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摁住好奇心, 不在那碗足够香倒人的海鲜面端上来时多嘴问那一句。
现在骑虎难下, 山猪被迫吃细糠,好日子过起来感觉会折寿,可若说要走,下场大概率是被纪让礼即刻嘎掉。
既然横竖都不会是好结果,不如做一只死得明白的山猪。
他从好友列表翻出有段期间未联系的董晓清, 将自己的疑惑编辑成文字,稍加斟酌润色后发送。
三分钟后, 对方的回复以劈头盖脸的气势向他砸来:
董晓清:【你不知道吗?】
董晓清:【已经做了半个学期的室友,你竟然不知道纪让礼的身份?】
董晓清:【论坛上没有吗?】
董晓清:【哦是没有,差点忘记关于纪让礼的个人信息在公开论坛上一经出现都是要当敏感信息删除的。】
董晓清:【但你的同学都没有向你提起过吗?完全没有听说吗?】
董晓清:【每天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竟然也没有亲口问一问他?】
原本温榆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 眼下高度被董晓清拔起来, 他差点要以为自己已经无知到大逆不道的程度。
温榆:【很严重吗?】
温榆:【没有同学跟我提起过诶, 我们闲聊的时候都不讨论室友的。】
温榆:【纪让礼本人也完全没有跟我说过,毕竟他很亲民,不是那种会对贫困留学生炫富的人。】
董晓清:【亲民?好词/大拇指】
董晓清:【不严重啊。】
董晓清:【主要是我比较震惊,毕竟纪让礼就差把“富有”刻在脑门了。】
董晓清:【conqueroe集团,有听说过吗?】
温榆:【/小狗点头jpg.】
温榆:【是那个全球知名的汽车研发集团,旗下豪车品牌无数的conqueroe吗?】
董晓清:【对,就是那个。】
董晓清:【那是纪让礼他们家的家族集团,家族全资控股。】
温榆:【……?】
董晓清:【现在了解你的室友有多富有了吗?/憨笑/憨笑】
温榆:【/衰/衰/衰】
这件事情证明了什么呢?
证明了人类的想象力从来都不是无限的,它被困在每个人有限的眼界见识中,任多扑朔也翻不出思想局限的牢笼。
就像温榆,从小在困窘拮据中长大,此前所能想象出最出格的富人生活对比眼下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总而言之他又一次错误地释放了好奇心。
本来可以继续快乐地做一只未开智的小蚂蚁,每天庸庸碌碌为三瓜两枣忙进忙出,虽然身体疲惫,心灵却无比充实。
但现在小蚂蚁不幸开智了。
财力方面的巨大参差带给人的打击往往也是巨大的。
热爱劳动热爱工作的小温同学终于迎来了人生至暗时刻,直观发现有人的起点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终点,想想就觉前途一片草率心酸。
试图自我安慰一下有钱人也不是什么都能得到,至少他们永远无法感受贫穷的烦恼,无法理解努力工作数十年终于攒够钱可以买下跑车一只后轮的成就感——
更黑暗了!
嗡。
从柜子里传出来的动静。
忙碌一天的温榆踩着沉重步伐来到更衣室,打开柜子拿出手机,弹窗的最新一条就是纪让礼五分钟前掐点给他发来的信息。
纪让礼:【到门口了,下班直接出来。】
嗯,好吧。
也不是完全不值得!
黑暗的人生蹭地亮了那么一点。
温榆快速换好衣服跑出去,纪让礼的爱车们无论何时无论哪辆,永远都是车群里最醒目亮眼的那个,叫他可以无障碍一眼发现。
似乎从他给爱丽丝做家教的第一天起,纪让礼接送他上下班就成了一项固定流程,一直延续现在,已经快要演变成为两人约定俗成的默契。
近期豪车坐太多,小蚂蚁已经充分掌握各类高端车门的打开方式,利落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纪让礼还在打电话,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说着一些工作上的事。
商务德语对温榆来说还是超标,屏息凝神也只能听懂只言片语,夹杂其中的“车型”“零件”字样再次提醒了他纪少爷的尊重身份,及其背后壕无人性的汽车生产链。
挂断电话,纪让礼对上温榆过分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做什么。”
温榆一本正经:“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纪让礼:“又如何,这个口气是打算报警抓我?”
温榆眨眨眼睛:“你没犯罪吧,为什么要抓你?我只是表达感慨。”
纪让礼轻嗤:“消息这么滞后还好意思感慨。”
“好意思。”温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看来你对你的朋友了解还不够透彻,我的脸皮蛮厚的。”
纪让礼:“只对特定目标。”
温榆惊奇:“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都懒得理:“有事说事。”
温榆:“我能去你们生产车间看看吗?”
“?”纪让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一字一顿重复:“生,产,车,间?”
温榆好心解释:“就是制造汽车的地方,难道你平时都不管自己家族产业,连生产车间也不知道?”
纪让礼:“……”
真是没话说,也不想说,纪让礼启动车子:“下次,最近没空。”
“好的。”温榆也没抱希望立刻就能前往观摩,他只是需要一个纪让礼的口头承诺:“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纪让礼:“不可以。”
温榆:“你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住在宿舍呢?”
完全可以在学校周围买一套房子,再雇几个人全天候照料,一个人住得舒舒服服,也不用跟室友磨合什么生活习惯,不是很完美吗?
纪让礼言简意赅:“方便。”
温榆:“方便是指?”
纪让礼:“从宿舍到教室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步行五分钟……
哦——温榆懂了!
距离短,意味着可以剩下更多通勤时间用来睡觉。
学校周围的房子已经很老很旧,要想要好点的只能往外围找,那也就意味着通勤时间被大大延长,确实很不方便。
现在温榆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并接受纪让礼那些臭毛病了。
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没有被滋养出其他富二代那些出格的坏习惯,住得了大别墅也不挑剔小房子,只是龟毛一些,洁癖一些,脾气差了一些,算得了什么呢?
何况现在连这些也都不计较了,还任劳任怨当他的专职司机接送上下班,求问这样好的室友哪里找?
恐怕十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就这样叫他遇到。
温榆感慨自己积攒多年的运势原来花在这样物超所值的地方,隐约听见好室友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赶忙收起思绪:“是在跟我说话吗?”
纪让礼:“跟鬼。”
温姓小鬼即刻反省:“对不起,我刚刚发呆了,你再说一遍吧,我认真听。”
态度过于端正,纪让礼掀起眼皮从后视镜瞥他一眼,纡尊重复:“明天还上不上班。”
温榆摇头:“不上,我换班了。”
虽然德国不过中国新年,但温榆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庆祝一下,比如主动地给自己放个小假。
纪让礼:“没别的安排了?”
睡一天应该不算什么安排,所以温榆还是摇头:“没有,怎么了吗?”
“没怎么。”风渐大,纪让礼关上车窗,调高空调温度,不厌其烦再次提醒耳朵不好安全意识也不够的温姓小鬼:“安全带。”
***
除夕清晨,主人照常上班,管家照常工作,唯有无所事事的客人还在蒙头大睡。
下午一点三十九分,温榆睡完最后一个回笼觉。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爬出来,迷迷糊糊摸出手机,裹紧被子坐在床头,开始回复堆积的新年祝福。
其实并没有很多条,而且大多是群发,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每一条都回复了,剩下俞思和董晓清的沉在最底,因为发得最早。
俞思:【小榆除夕快乐/庆祝/酒瓶/烟花】
俞思:【老板说这个春节在岗五倍工资,并且安排年夜饭,我也是有福了。】
温榆:【老天爷,五倍吗?那真的很好了!】
温榆:【可惜德国这边没有,所以我今天请了假,准备大睡一整天以示庆祝,除去吃饭时间,我将不会再下床一步/耶】
俞思:【总算是醒了。】
俞思:【在动物园兼职太累,休息一下也好。】
俞思:【我们老板到了,我先去工作,晚上给你看公司安排的年夜饭,希望不是预制菜,丰盛一点。】
温榆:【为你祝愿/合十】
退出和俞思的聊天框,点开董晓清的头像,这是小温同学除夕节午后的最后一个kpi:
‖一直很想你‖
大餐吃得很辛苦。
点好的菜端上来和菜单上的长相两模两样, 不仅每道菜都要进行一番长篇大论的介绍,甚至需要当面切割烹饪。
眼巴巴等待十分钟,最后装盘只有一小块, 放进嘴里勉强能尝到味道, 份量正正好塞牙缝。
全程整整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最后一口食材下肚, 餐厅服务人员送上账单, 已经进食到筋疲力尽的温榆立刻起身来到窗边站定,凝重眺望窗外风景。
等刷卡结账的步骤结束,又原地化身小尾巴, 亦步亦趋跟着大款离开了这会吃人钱包的穷人痛苦地。
下一站依旧是温榆猜不到的地方——距离餐厅近半小时车程的市中心广场, 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更猜不到的是会在这边遇见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
莫里茨见了他以后, 惊讶不比他少:“温, 你竟然没有回去中国吗?”
意识到自己暂住纪让礼家这件事外人并不知道,温榆不清楚纪让礼是懒得提起还是有意保密,为防万一,他决定维持无人知晓的现状。
温榆:“回去太麻烦,我在这边找了假期的兼职。”
“哎, 你该早告诉我,那样的话前些天的聚会我就可以邀请你一起来了。”莫里茨感到惋惜。
不过这种惋惜没有维持太久, 他很快向温榆热情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
后者朝温榆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温榆的错觉,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慈爱。
介绍完毕,莫里茨将左手搭上纪让礼肩膀, 语气意有所指:“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同意出来了, 你从前对这些分明都不感兴趣。”
纪让礼:“今天也没兴趣。”
莫里茨:“可你来了。”
纪让礼:“这条路被你买下了?”
莫里茨:“你看你又说气话。”
周围人声喧哗, 两个人说的又是德语,温榆离得远些,只能勉强听清:“对什么不感兴趣?”
“当然是巡游表演!”
远处音乐声响起,莫里茨扬起大大笑容,声音比笑容更大:“很多人很有趣,你没见过对不对,那我猜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明就里,但在汇入人群随波逐流一阵后,他明白莫里茨的意思,并对他的猜测予以八十分肯定。
这种花里胡哨各忙各的且不会遇到任何熟人不需要进行任何社交就能丝滑融入的热闹场合,他确实蛮喜欢。
他们沿着广场向东的道路一直往前走,这条路已经提前进行车流封锁,道路中央没有车辆,只有穿着绚丽演出服的巡游表演者。
“这是巴伐利亚传统舞蹈,叫schuhplattler,是很古老的欧洲舞蹈了,看他们拍腿的动作有没有很有趣?放在以前,其实就是男人对女人孔雀开屏。”
“那边举着绿色道具的人群看到了吗,他们跳的叫桶匠舞,为纪念黑死病的结束诞生,象征驱赶瘟疫,每隔七年才会表演一次,温,你真是好运,来这里的第一年就可以见到。”
“对了,你们中国人过新年都吃什么呢?我们会吃这个,beliner。”
莫里茨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小盒子,一个劲往温榆手里塞:“不止好吃,而且好看。”
温榆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整体形状圆润漂亮的甜甜圈,表面淋了各种口味的酱,撒了糖粉和饼干屑,色彩饱和度很高。
“快尝尝。”莫里茨怂恿他。
德国甜品的含糖量普遍超标,温榆怕齁,但面对莫里茨无比期待的目光,他只能做个深呼吸,很给面子地张嘴咬了一大口。
甜,果然很甜。
薄薄的外皮里夹的全是果酱,好像整个口腔连接鼻腔都被糖糊满。
温榆表情扭曲了一瞬。
莫里茨见状当即大笑,表情夸张地想说什么,就听温榆给出滞后的评价:“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这样一个甜甜圈的糖分在中国都足够做个大蛋糕了。”
“?”莫里茨笑容一凝,变为费解:“只是甜吗?”
温榆点点头,一脸的老实巴交:“是还会有其他味道吗?我没有尝到。”
“不应该啊。”莫里茨嘀咕着,拆开自己的咬了一口,面部扭曲度远胜半分钟前的温榆。
不能随地乱吐垃圾,温榆眼睁睁看着莫里茨脖子一梗将甜甜圈痛苦咽下,脸涨通红,从乐不可支的女友手里接过一瓶水,咕咚灌掉大半。
陷入沉思:“德国人也不能吃甜吗?那么为什么放这么多糖?”
纪让礼擦干净指尖的糖粉和饼干屑,将湿纸随手扔进一旁垃圾桶:“因为他吃的里面不是糖。”
温榆:“啊?那是什么?”
纪让礼:“芥末。”
温榆:“???”
温榆愣愣低头看手里剩下的甜甜圈,顿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最怕芥末了!
巡游表演还在继续,让温榆意外的是表演内容不只有德国传统节目,还有杂技,舞狮,戏曲一类充满中国传统元素的节目。
到了花车环节更是热闹,虽然车上展示的角色温榆大多不认识,但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不妨碍他热情高涨。
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纪让礼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只是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温榆猜测是因为从小看到,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他有意慢慢落后,想靠近纪让礼跟他说话,被人不小心撞了下肩膀,一回头,对方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后微笑着顺着人流走远。
这不是第一个,从刚才起,不少陌生人都会用这样善意又莫测的目光跟他对视,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或许还说了其他的话,但是他都没有听清。
一开始准备跟纪让礼说的话已经忘记了,他很快退到纪让礼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服。
纪让礼偏过头,看见温榆嘴巴在动,但声音太小,出口便被周围的吵杂淹没,小身板还被欢呼雀跃的白人大妈们撞了好几下。
他将温榆往身边带了些,微微俯身:“没听清,再说一遍。”
温榆努力抬高声线:“我说,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怎么总是有人看我,是沾了甜甜圈的果酱没有擦干净吗?”
纪让礼目光落在他脸上。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已经够白的一张脸被鲜亮的衣服衬得更白嫩漂亮,嘴里一张一合说着甜甜圈,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甜甜圈。
温榆一直等不到回应,再次出声催促:“你看有吗?”
纪让礼抬起手在他脸颊上抹了一下:“没了。”
随后揭下头顶黑色鸭舌帽,手腕一转稳稳戴在温榆头上,下压的帽檐遮住了温榆大半张脸。
温榆:“?”
他将帽檐往后掀,勉强露出一对眼睛:“怎么把帽子给我?”
纪让礼看了他两秒,又一次动手将帽檐下压,手掌下移贴上他后背,推着他往前:“快下雪了。”
二十分钟后,纷扬的雪花同夜幕一起降临,巡游队伍带着追逐的人群渐行渐远,周遭冷清下来,也安静下来。
他们打车来到河边,又是一个人群汇集地,风很大,他们沿着河边的小道慢慢走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欣赏河景的空位。
莫里茨落后几步跟女朋友咬耳朵说悄悄话,温榆手机响了几声,他打开看,是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破案了,今年的烟花表演场地改到中心河了,市政厅的对岸就是最佳观赏位。】
董晓清:【完蛋,说九点就开始,你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吗?】
被纪让礼带着玩了一下午,温榆已经完全忘记还有烟花秀这件事,中心河是哪条河,他面前这条会正好是吗?
想拍张照片向董晓清确认,不巧一阵风过,他的帽子被掀翻又吹飞,只能放弃拍照追着去捡。
起身时,背后砰砰几声巨响,伴随人群的哗然,温榆怔忪回头,彩色的烟花将他的脸庞照亮。
“温,新,年,快,乐!”
这句话莫里茨是用中文跟他说的,声音很大,但是发音特别不标准。
温榆朝他使劲挥了下手,往周围环视一圈,抓着帽子很快跑回纪让礼身边,风吹得他额发凌乱,他喘着气,看对面的烟花整齐升空然后爆开,星星点点落进河面。
“这里真的是中心河……”
他扒住栏杆使劲朝对面望,伸出手指,有些气息不稳:“那里就是市政厅吗?是那座大房子吗?”
纪让礼:“不是已经呆了半年,怎么还连市政厅都不认识。”
温榆:“因为没来过这边啊,这里离我们学校还是挺远的吧。”
他是个外乡人,不认识中心河,不认识市政厅,不清楚德国除夕的大街上会有巡游表演,也不知道看完巡演还可以继续来到河边看烟花。
但是纪让礼是本地人,他从小生活在这里,什么都知道,莫里茨说他从前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今年却要特意过来。
烟花络绎的爆炸声像鼓点敲在他心脏上,他的呼吸节奏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急。
风载雪花贴着他的脸和眼睑擦过,他被吹得有些眼热。
转过头没立刻看见想看的人,被一封红包挡住了视线,上面印着金色的图案和八个大字:柿柿如意,猫狗双全。
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光靠厚度和重量就知道里面金额不会少。
里面会是欧元还是人民币呢?
他乱糟糟地想。
如果是欧元的话,换成人民币还要更多,最近的汇率具体是多少呢,他都没有关注……
‖以后都会‖
温榆迫不及待想给纪让礼回礼。
可是送什么好?
小件用不上, 大件送不起,纪让礼还什么都不缺。
温榆费尽脑筋思来想去,最后决定送一副耳机。
常用, 不缺也能换着用, 关键耳机时的小小一对,价格应该不会太贵, 他负担得起。
嗯……勉强负担得起。
为什么小小一对会这么贵?
温榆满心欢喜进店, 支离破碎出来,不为其他,德国这边电子设备的价格实在超出他的认知。
虽然也有便宜的, 但是跟贵的一对比, 立刻就哪哪都不能看了。
可是送给纪让礼的新年礼物啊。
纪让礼又不是他,怎么能勉强去用便宜的, 次等的东西呢?
闭目望天犹豫再三, 最后还是转身返店狠心买下了,滴声响,卡上直接被刷去小半存款。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
温榆肉疼地捂紧银行卡安慰自己,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的存款本来也是多亏纪让礼。
选中的款式暂时只有拆盒试用款,他想要全新的, 得从库存仓转调过来,店员说耗时大概三天。
好吧,好事多磨。
虽然不理解调个货在国内最多半天的功夫,怎么到了德国就要膨胀六倍的时间。
耐着性子等了三天, 不靠谱的店铺还是拖到了第四天中午才通知他去取货。
消息温榆在下午下班后才看见。
他是打算给纪让礼惊喜的, 所以取货得自己一个人去, 正要发消息让纪让礼今天别来接他,纪让礼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弹窗:
纪让礼:【司机已经到了,找不到就打电话。】
温榆表情出现片刻空白。
有些愣神地看着这条弹窗,直到消失才讪讪摸脸,慢慢放下手机。
养成习惯很简单,戒掉却很难,差点忘记纪让礼已经好几天没有亲自过来接他了。
应该是年初工作忙的缘故吧。
他拿出自己的衣服关上柜子,还算乐观地想,家里那么大一个公司,肯定有不少临时安排,哪能一直那么准时呢。
上车后,他诚恳拜托司机绕了点路,先去店里取了耳机,到家比平时晚了近二十分钟,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厨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只有他一人份。
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在餐桌边坐下,动筷之前给纪让礼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几点回。
纪让礼:【加班,晚点。】
温榆:【不带回来做了吗?】
纪让礼:【公司方便。】
纪让礼:【晚餐自己吃,不用等我。】
是之前一直在不方便的意思吗?
温榆垮下肩膀叹了口气,失落地摸摸衣兜里的盒子,看样子,礼物今天送不出去了。
晚餐后回房间洗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被扔在枕头上的手机一直亮着,打开一看,全部都是俞思发来的信息,一连串的小狗表情包。
算算时差,现在是国内时间凌晨一点。
温榆:【/小狗探头jpg.】
温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明天不工作吗?】
俞思秒回一张照片,温榆点开大图,光线很暗却很绚烂,从正对的大屏看得出当事人正身处ktv里,颇有灯红酒绿的味道。
俞思:【陪客户。】
俞思:【不过明天确实不上班,后天也不上,这是上级给我的精神安慰假,补偿我这一晚忍受的鬼哭狼嚎。】
俞思:【快陪我聊聊天,我要睡着了。】
聊天吗?
好的。
正好他现在很有聊。
温榆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往沙发上一趴,不假思索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文字编辑。
五分钟后——
俞思:【明白了,简单易懂,所以你现在住在他家里对吗?】
俞思:【陪你过新年还给你封了大红包,他怎么这么好?】
【最近不够好了。】
是哪里不够好呢。
就因为没有继续接送他?
可以也特意安排了司机不是吗?
还是因为没有把加班的工作带回家,没有一起吃晚饭,没有陪他进行毫无营养的餐后闲聊?
两者无论怎么对比都是工作比较重要吧。
温榆打出这的句话停留在编辑框内没有发出去,越看越像毫无立场的无理取闹。
于是删掉,换成另一句:
【他确实对我特别好。】
好到都把他养得贪心不足了,才会有一点偏离预想轨迹的风吹草动就这么敏感多疑。
……真的只是敏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