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食不言‖
猜想有理有据,但其中偶然性有几分,真实性又有几分,还需要通过谨慎的实践来求证。
也许今晚可以再确认一下。
事关从今往后的生活质量,虽然启齿艰难,但经过漫长的心理准备,他还是在午休时鼓起勇气向纪让礼发出第一条消息:
【我拆包了两只鸡腿,晚上做辣子鸡,但和配料一起准备好才发现分量有点多了,要一起吃吗?】
编辑,完成,发送,一气呵成。
温榆啪地将手机盖上,甚至没有勇气看回复。
他设想了一遍被纪让礼拒绝的最坏结果,然后开始焦虑地反复回忆自己的言语措辞。
越想越没底。
不合适,不该那样说的。
什么准备多了,说得好像是自己吃不完了,才勉强请别人帮忙解决点一样。
而且为什么要问别人“要不要一起吃”,得脸皮多厚的人才会回复“要”啊。
他们关系本就一般,这不是把人家的路堵死了吗?
怎么办,能撤回么?
可发送时间超过了就不能撤回了。
超过了吗?
没有吧?
温榆打开手机试图亡羊补牢,恰逢纪让礼的回复跳出来,猝不及防映入他眼帘:
【可以。】
温榆:【好的。】
温榆:【那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我可以顺便一起做。】
纪让礼:【看你方便,我都行。】
温榆:【那做凉拌鲫鱼和三鲜汤,正好冰箱里还有火腿和青菜。】
纪让礼:【嗯。】
温榆将手机放在一边,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去厨房。
打开冰箱,流程化地确认剩下的特价火腿和打折青菜足够做成一份三鲜汤后,关上冰箱——
咚,额头抵在冰箱门上。
纪让礼答应了!
纪让礼居然真的答应了!
另一边,纪让礼刚收起手机,莫里茨唰地一颗脑袋凑过来:“在跟小天使聊天啊。”
纪让礼:“不是已经看见了。”
莫里茨:“我认得是中文,但不认得中文啊,你们聊什么呢?”
这种多管闲事的问题,放在平时纪让礼一概不会理。
不过现在看起来心情不赖,破天荒理了他:“晚餐。”
莫里茨:“你们要一起吃晚餐?”
纪让礼:“嗯。”
莫里茨:“在哪吃啊?”
纪让礼:“宿舍。”
莫里茨:“宿舍吃什么?点外送?”
纪让礼:“他做。”
“喔——啊?他做?”
莫里茨震惊:“他做饭给你吃?他为什么做饭给你吃?你们关系有这么好吗?他不是不喜欢你吗?”
纪让礼冷脸瞥他:“谁跟你说他不喜欢我?”
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瞳孔地震:“所以人不可以在一个陷阱反复跌倒,但你可以?”
纪让礼:“他不是。”
莫里茨发射连珠炮:“不是什么?不是同性恋?还是不喜欢你?还是给你做晚饭不是他蓄意接近你的方式?”
纪让礼开始不耐烦:“你管他不是什么,反正不关你的事。”
莫里茨不说话了,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自己嘴,眼神上下打量纪让礼,来回几遍后得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结果:“ok,懂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输出:“不是就不是呗,回去吃你的儿童宿舍套餐吧,我约我宝贝上高级餐厅吃高级料理去。”
***
晚上下班正好是超市果蔬生鲜的打折时间,温榆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闹腾了一晚上也没得到满意效果,安东尼觉得没意思,嘟着嘴巴将一支笔夹在人中:“要跑这么快,我欺负你了吗?”
温榆当作没听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初步掌握拿捏这个小屁孩儿的方法了
——只要不理他,他一个人就翻不出什么花。
果然安东尼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更没劲了,百无聊赖地自己嘟嘟囔囔。
小孩用的德语,温榆有的听不清有的听不懂,只勉强辨出一个“爸爸”,一个“回来”,一个“还不走”,估计是他那长期出差的父亲终于要回家了。
无论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
温榆用中文跟他道了一句再见,离开别墅飞奔超市,买好东西再飞奔回宿舍。
趁着纪让礼还没回来,温榆一头扎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其他食材,撸起袖子开始捣鼓晚饭。
去骨的鸡腿肉切成小块加料腌,开火热油炸好鸡块,捞出放凉后复炸。
接着捞出开始加入葱姜蒜辣椒干炒香,最后加入炸好的鸡肉,调味后放小葱芝麻,辣子鸡结束出锅。
厨房的椒香味浓得有些呛人,温榆开了窗户,洗锅烧热水,放入处理好的鲫鱼和葱姜一起清蒸。
另外用小碗放进葱花香菜姜蒜末和减了量的小米辣,再倒生抽醋糖盐等食用调料加水搅拌。
将蒸好的鱼端出来,倒掉水拣出葱段姜片,淋薄薄的滚油,把准备好的调料倒上去。
纪让礼进门的时候,温榆才刚做完凉拌鲫鱼,嘴里小声念叨着完了完了,慌张地让对方再等自己一会儿。
爆香葱姜蒜后加入火腿和菌菇翻炒,然后继续加调料。
声音太大,他努力赶时间,没注意到纪让礼在厨房门口的停顿,也没听见那句对他说的“用不着这么急”。
倒开水煮好转小火,慢慢加入蛋液,在放进一把小青菜,关火,让余温烫熟蛋液和青菜,三鲜汤出锅上桌。
盛好两碗米饭出来坐下,温榆看着纪让礼拉开凳子,又扫了眼桌上的三菜一汤,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依旧忐忑。
纪让礼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他心脏都跟着悬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最后目睹纪让礼慢条斯理咽下,温榆忍不住了:“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还是太辣?”
虽然已经特意少放了辣,但保不齐吃惯了白人饭的德国人仍旧会不适应口味。
可是这种菜完全不放辣又不会好吃。
纪让礼:“你少放辣了?”
温榆点头。
但纪让礼说:“还好。”
温榆追问:“不辣是吗?”
纪让礼看着他,半晌:“温榆。”
温榆:“啊?”
纪让礼:“我不是你的雇主,你不需要这么在乎我的感受。”
温榆犹豫:“可是……”
纪让礼:“我有一半中国血统,也许比你以为的更能适应这种口味。”
温榆恍然。
他差点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悬着的心落回去,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厨房再给自己烧一壶热水了。
在温榆离开后,纪让礼又吃了几口,然后拿起手机对桌拍了一张照片,转手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呵,也就那样。】
莫里茨:【图片】
莫里茨:【我的也不错。】
莫里茨:【香肠好吃,蜗牛美味,鱼子酱也很香。】
莫里茨:【你怎么不说话了?】
莫里茨:【忙着吃没空理我了?】
莫里茨:【oi!】
莫里茨:【好吧我不装了我老实说其实香肠蜗牛鱼子酱都很一般!!!尤其是看过了你的照片!!!/哭脸】
莫里茨:【你从来都没说他这么会做饭啊,太狡猾奸诈了,难怪你要挑个中国人做室友!!!】
莫里茨:【我也需要!】
莫里茨:【请问我现在立刻赶过来可以吗!/祈祷/祈祷】
……
温榆烧好水出来了,纪让礼将聒噪起来的手机放回桌上,正面朝下。
盛辣子鸡的盘子出现明显的空缺,那个范围里只有辣子没有鸡肉了。
温榆默默接受了这一无声的赞扬,有点小得意,刚提起筷子,就听纪让礼问他:“冰箱里的东西是从中国寄来的?”
温榆咀嚼着食物,点了点头,不明白纪让礼为什么问这个。
纪让礼:“这些也是?”
温榆老老实实:“不全是。”
不全是,就还是有。
漂洋过海的食材成本要远大于本地产品,纪让礼意识到也许他以为合适的价格实际远远不够。
就像昨晚色香味远胜餐厅质量的面条,不该只值15欧。
在他沉默期间,温榆也在思考。
但他脑子里所想的东西和纪让礼完全不一样。
纪让礼这是要跟他聊天?
德国人吃饭的时候似乎是挺爱闲聊的,学校食堂里的学生都这样。
可是他们两个……他不想聊天啊。
他能和纪让礼聊什么?
有共同语言却没有共同话题,他也不会找话题,不生不熟聊天会紧张,中途突然安静死话题又会尴尬无比,还影响食欲。
不敢细想,在观察到纪让礼有再度开口的意向时,他抢先一步:“其实我们中国人吃饭的时候有个规矩,叫,叫食不言。”
纪让礼偏了偏头,眼神流露明显的疑惑。
温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意思就是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会显得不礼貌,也会……不利消化,会浪费食物。”
说完,沉默持续。
沉默蔓延。
温榆小腿肚都绷紧了,眼神慢慢垂低再低垂,落在鲫鱼上,又慢慢收回再收回,直勾勾盯住自己的饭。
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际浑身上下连头盖骨都透露着不自在,畏怯交流在他身上有了具像化的表达。
“知道了。”纪让礼没有拆穿。
不再开口的同时,目光也从温榆身上移开,餐桌上只剩偶尔筷子碰撞碗盘发出的声音。
温榆吃得快,又不好意思撇下人先走,眼看快吃完了,故意放慢速度,将碗里沾着的米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
‖只要别是个人‖
不管怎么说,温榆的试验成功了。
纪让礼吃了他做的饭,对他的态度虽算不上急转直变,但挑刺频率大大降低。
偶然抓到了温榆粗心大意的小辫子也不找人对峙了,最多看不顺眼地皱下眉头,然后自己默默收拾掉。
温榆简直要喜极而泣。
柳暗花明,苦尽甘来,宿舍不再是苦熬地,生活终于得见光明。
唯一不在试验范围内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纪让礼在饭后给他转的钱越来越多,每每还要揽下饭后收拾的活。
这让温榆非常过意不去,数次强调自己做的饭菜都是最简单的,跟他平时吃的那些大餐不一样,不能对等参考。
纪让礼当场点头表示理解,转头仍旧一意孤行。
温榆对此类少爷做派没办法,只能以再加钱就不给做饭为要挟,强行打住了纪让礼单方面的冤大头行为。
然后花几顿饭钱上网买了德语专业发音课程,特地挑了外网口音地道的名师……咳,这是后话。
眼下说是顺道做两人份的饭,实际也没有每天都在做,毕竟温榆的日常生活常态就是忙得要死,堆积的事情太多总是处理不完。
有时候兼职回来晚些,或者当天作业没有完成,就挤不出做饭的时间了,只能啃片干面包就白开水囫囵解决。
纪让礼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
温榆提前给他发消息,他就应;回来恰好碰见了,就吃;总而言之就是有可以,没有也没关系。
所以温榆以为纪让礼也许不见得那么喜欢吃他做的饭,只是单纯觉得方便,不必思考吃什么,也不用打老远去找餐厅。
就像今天一样。
虽说是周日,但温榆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按时在学完课程后再写完作业,就没有提前给纪让礼发消息。
晚上八点,两人一前一后回宿舍。
纪让礼好像只是回来拿个外套,进门后朝冷锅冷灶的厨房看了眼,便步伐不停地回房拿上衣服准备离开。
温榆正想给他发消息来着,见人又要走,连忙追了两步开口叫住:“哎那个,你等等。”
纪让礼外套搭在手腕,转头看他。
“你现在出去,一会儿回来吃晚饭吗?”
温榆问完想到什么,谨慎再问:“还是你已经吃了晚饭了?”
纪让礼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没有”,然后掉步回头一气呵成,将外套随手放在沙发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温榆:“?”
温榆茫然:“你不出门了吗?”
纪让礼低头发消息:“嗯,太晚了。”
好吧,能够随心所欲真好。
温榆满心羡慕往厨房去,思衬买回来的茄子是做成炸茄盒还是鱼香茄子。
纪让礼的手机在发出一条消息后响个不停。
关成静音后声音没了,但不断跳出的气泡框看起来还是很聒噪。
莫里茨:【不来了?】
莫里茨:【真不来了?】
莫里茨:【我们把餐厅都选好了你不来了?】
纪让礼:【不少我一个。】
莫里茨:【少啊怎么不少?】
莫里茨:【你不知道没你我吃不下饭的吗?】
莫里茨:【承认吧,你根本不是回宿舍拿外套,你就是想看看你的小室友有没有给你做饭而已!】
莫里茨:【拿我当b选项。】
莫里茨:【你这个冷酷无情的讨厌鬼别想我再等你一起吃饭,这是我对你最残酷的惩罚!】
莫里茨:【除非你让你的小室友也邀请我去吃饭,我才会考虑一下。】
纪让礼:【吃你的饭,别考虑了。】
***
偶有小事顺遂,温榆便自觉人逢喜事,忘记了生活一向对他吝啬。
一扇窗朝海通风了,另一扇窗外就势必会建起一座垃圾场。
口语他在努力学,进度他在努力赶,可还是难免在求知路上磕磕绊绊。
以及,绊倒的时候被老师看见。
“温。”大教室里,朱莉老师精准点名:“你来说一说,我刚才问题的答案。”
前一秒温榆还在用翻译器查询某个专业名词的译意,下一秒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荡在整个教室,条件反射腾地站起身。
周围目光逐渐汇聚在他身上,他蜗牛病发作,浑身开始紧绷,一抹带着热度的绯红从脖子迅速蔓延。
问题他听见了,可是有个德语单词朱莉老师说得太快,他没能听清,也没有勇气询问,只能往发音最相似的猜测,磕磕绊绊回答问题。
莫里茨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歪着脑袋观察温榆,很快听出他的回答里有明显的错误。
“朱莉说的是剪应力吧。”
他用手肘碰了下旁边的纪让礼,努嘴:“他为什么在回答拉伸应力?”
纪让礼将目光从红温的温榆身上收回,投向讲台上的老师:“你要问我,不如问问朱莉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在国际课程班用德语授课。”
温榆答完问题不敢坐下,两只手攥着一支笔,等待老师审判。
朱莉老师拉直了嘴角接连摇头,一手翻书,一手下压示意他坐下,嘴里含糊说着什么,温榆听不清,但能猜到是在说自己。
无奈失望的情绪被传递得很清晰,温榆恍惚坐回去,低头直愣愣盯着自己的书,心情沉落谷底。
后面再讲什么,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勇气和周围其他任何人对视。
时间一到,朱莉做了个下课的手势,他垂着脑袋抱起书本就走,书包拉链上的小狗装饰和主人一样耷拉着耳朵晃来晃去。
纪让礼注意到他的异常,片刻思考后起身跟上。
莫里茨还在跟女朋友发消息,感觉身边人影一晃不见了,抬头发现纪让礼已经快出教室,忙不迭抱起书追上去。
“席勒,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慢点等我一下。”
“你要赶着去哪里?”
下了楼,到了教学楼侧面小路口,纪让礼终于停下来,莫里茨手搭在他肩膀上喘气:“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嗯?”
他发现了里面小路一侧长椅上的温榆,腰板直了些:“小天使,他在那里做什么?走,正好我跟他打个招呼。”
脚往前迈了两步,被纪让礼勾着衣领拽回来,调转方向:“走了。”
莫里茨不解:“打招呼啊。”
纪让礼:“用不着,他现在不想看见你。”
莫里茨:“为什么?为什么?哎哎为什么你别总是不把话说完。”
……
那条小路往里走是正在翻修的一栋实验楼,能通的路已经封了,基本没人会过来。
其实再往里走一些会更人迹罕至,但是温榆实在忍不住了,鼻腔里都是酸胀,使他视线模糊不清。
抹掉的潮湿还是会从眼眶溢出来,索性放任不管,将大脑放空,盯着面前朦胧一片的草坪放空。
能够这样给他挥霍的时间很拮据,等一切恢复平静,他揉搓着眼睛很快起身,还要去赶晚上的兼职。
不过今晚的安东尼出人意料的乖巧,没有恶作剧也没有故意闹腾,一直没精打采趴在桌子上,虽然大概也没有在认真听讲。
温榆提前了几分钟结束今天的课程,临走时发现安东尼还趴着不动,犹豫了下:“你生病了吗?”
安东尼说:“你才生病。”
“好吧对不起。”温榆说:“那你怎么了,上学被老师骂了?”
安东尼冲他翻了个白眼。
温榆以为自己猜对了,顿时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情:“没关系,我今天也被老师骂了,我是大学生,比你丢人。”
安东尼:“你为什么被骂?”
温榆:“因为我答不上来问题。”
安东尼:“那你确实丢人。”
温榆一哽:“难道你可以?”
安东尼理所当然:“不可以啊,所以我都拒绝回答问题。”
温榆:“……”
安东尼戳他手肘:“喂,我爸爸快要回来了,你真不辞职?”
温榆不明白:“你爸爸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东尼哼哼两声,又不说话了。
不说算了,温榆还要回去做晚饭:“我走了喔,你要是不舒服记得跟你妈妈说,要休息的话提前通知我,我当天就不过来了。”
安东尼:“你以后都别来了。”
“那不行。”温榆站起来,将自己的椅子塞回桌底下:“你们这边找个兼职太难了,我还要赚生活费的。”
今晚菜单是肉末豆腐,西兰花炒香菇,还有紫菜蛋花汤,都是不费功夫的家常菜。
豆腐切块,肉末加料酒生抽和胡椒粉拌匀,豆瓣酱炒出红油再炒肉末,再放进豆腐块,淋上酱汁,熬至汤浓稠,撒上葱花花椒粉,出锅。
香菇切成小片备用,西兰花撕块焯水备用,蒜末炒香后加入香菇炒软,再放西兰花,加入蚝油,盐,胡椒粉和水淀粉翻炒完成。
紫菜是在超市买的,看起来和国内的没有什么区别。
温榆将紫菜泡入清水,另外将锅里的清水煮沸后关火,将鸡蛋液倒进去,再加调味品,香油和葱花调味。
紫菜捞出攥干水分放进碗里,最后将蛋汤倒入,紫菜蛋花汤完成。
使用过的厨房暖烘烘,香喷喷的,吸一口,能让人立刻从室外的冷风蹉磨中活过来。
温榆确认了一下米饭是否已经煮好,将汤碗隔着拧干的抹布端起来准备送上桌,转身却被吓了一跳。
纪让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安静不出声,温榆一点也没发现。
‖笨死了‖
很快到了和韩征约定好吃饭的周末,地点是韩征定的,温榆从来到这里就几乎没出去吃过饭,对周围餐厅一窍不通。
定位显示是一家茶餐厅,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需要坐二十分钟的地铁,然后步行大概十分钟到达。
温榆准时出门,在地铁上认真研究了一下路线,出了地铁却发现环境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来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绿化葱郁,人烟稀少,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响。
环境倒是不错,就是不像有餐厅的样子。
温榆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了,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韩征,以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有得到回复,屏幕忽然被一只手盖了一下。
温榆条件反射握紧手机后退,定睛一看,对方是个身材高大但上了年纪的德国男人,衣衫还算整洁,眼珠有些发黄。
不是抢劫就好,温榆舒口气,保持着距离用德语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对方微笑看着他,没有回应。
温榆又用英语问了一遍,对方还是没反应。
天已经快黑了,温榆还要赶时间赴约,便礼貌地也冲他笑了笑,打算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对方察觉意图,男人移动身体将他拦住,说了句“hello”之后紧接一连串德语。
又不是标准的德语,发音更像小众俚语,温榆很费劲听出了几个类似“眼球”“心脏”的单词,其他一窍不通。
在他用字正腔圆的标准德语表达自己听不懂之后,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忽然朝他走近一步。
温榆很不适应这种距离,一再后退:“对不起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身体不舒服吗?眼睛?还是心脏?是否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男人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忽然咧开嘴,倾身过来想拉温榆。
温榆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躲避,一股力量更快勾住他的肩膀往后拉,同时一道身影严实挡在他面前,利落推开中年白人男。
“#*@-*?……”
白人男一通叽里呱啦,温榆还是听不懂,但他认得面前的人:“纪让礼?你怎么来了?”
“路过。”纪让礼声音很冷,脸色也很不好看:“你在跟这种人交流什么?遇到谁都想练练口语?”
温榆又懵又冤:“没有交流,是他在跟我说,我什么也没听懂,他一直在指自己的心脏,我以为他有病要跟我求助。”
“……”纪让礼扯起嘴角,略带些嘲讽:“你哪只眼睛看他是有病的样子?”
“我不知道啊。”
温榆憋屈得很,哪怕关系最差的时候,纪让礼都没有用这种态度凶过他:“我又看不出来。”
纪让礼视线居高临下,眯了眯眼睛,脸色久久不能缓和:“确实是高看你了。”
不会掩饰情绪,分手了跟只杀伤性为零的小气球一样碰就炸;心理承受能力差,答错一个问题都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脑子绕不过弯,被骚扰了还以为对方是在跟他求助。
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之前竟然怀疑他可能会像那些人一样大费周章地骚扰他。
温榆对不上他的脑回路,以为他在阴阳自己德语学得不好,涨红脸据理争辩:“不是我听不懂,是他口音太小众,难道我说方言你也能听得懂吗?”
纪让礼终于忍不住啧了声:“笨死了。”
温榆:“......你再说!”
莫里茨连踹带恐吓地送走了骚扰温榆的那个老流氓,回头见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往,好奇地凑到中间两边看:“你们在说什么呢?”
温榆纪让礼都说的中文,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席勒,温,能不能换个大众点的语言,那种我们三个人都能听明白的可以吗?”
温榆才发现到场的不止纪让礼一个。
他当然认识莫里茨。
只是在这之前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对方突然的自来熟让他应接不暇,只好老老实实将刚才的话换成英文又重复了一遍。
纪让礼不悦望向莫里茨:“你凑什么热闹。”
莫里茨惊讶:“这就叫凑热闹?你已经决定要孤立我了吗?”
被这么一打岔,纪让礼对温榆也训不下去了,好歹脸色不再那么难看:“以后看见这种人离远点,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榆很明白纪让礼无论态度如何,总是在为自己好,他也不好意思赌气,闷闷点头:“知道了。”
纪让礼看着他的发旋,头发软哒哒的,跟只挨骂的小狗一样。
“听不懂的不用理。”生冷的语气也恢复了常态:“你是外国人,是个正常人都能理解。”
温榆:“喔。”
莫里茨:“让我们说德语行吗?温,你是要去哪里?”
温榆答了一条街道的名字,要去的餐厅就在那条街道上。
莫里茨抚掌:“好巧,正好我们会路过那边,要我们送你过去吗?席勒开了车,很方便的噢。”
温榆还没回答,纪让礼故技重施,扣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个面向:“车在那边,自己过去。”
这是温榆第一次坐纪让礼的车。
车标晃了一眼,不认识,只觉得看起来贵贵的,而且这种感觉在坐进车里之后更明显了。
温榆拘谨地靠着车门,努力不让驾驶座的后视镜照到自己。
莫里茨原来是个话唠,从上车起嘴巴就不停,话又多又密,叭叭地往外蹦,即使另外两人谁也没理他。
温榆一紧张就爱乱想。
想纪让礼刚刚是怎么看见他的。
想真是好巧好险纪让礼正好路过。
想纪让礼开车来这边做什么。
想这辆车是不是纪让礼自己的,如果是的话,平时都停在哪里……
“对了,温。”莫里茨语气颇为振奋。
温榆被点到名字,条件反射坐直:“我在。”
莫里茨笑起来:“听说你做饭很好吃。”
纪让礼警告地瞥了莫里茨一眼。
莫里茨装作没看见,扭头去找温榆:“我想吃正宗的中餐很久了,有幸尝尝你的手艺吗?”
“别理他。”纪让礼用的中文,将所谓孤立贯彻到底:“当没听见。”
温榆当然不可能真当没听见,何况莫里茨刚刚还帮了自己:“可以,但是我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厨艺其实很一般……”
“你们中国人都这样,长得好看,脑袋聪明,还谦虚。”
莫里茨说:“你要是做得一般,席勒怎么还每天抛下我们往宿舍跑?也只有在你没空做饭的时候,他才会勉强跟我们吃一些。”
温榆眨了眨眼,车子正好在路边停下,纪让礼通知他:“到了。”
温榆喔了声,准备下车。
纪让礼又问:“几点回去?”
温榆想自己跟韩征也没有很熟,应该聊不了很久:“大概八点半。”
纪让礼:“结束给我发消息。”
温榆有点猜到他的意思,但不确定:“发消息是?”
纪让礼:“顺路,接你回去。”
温榆在餐厅二楼角落的位置找到韩征。
坐下后先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七,然后认真道歉:“对不起,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迟到了。”
孰料韩征也跟他道歉:“到了才想起近几个月这边在翻新马路,绕行的路有些偏僻,是我的疏忽。”
争抢揽责也不在温榆的擅长范围,他只能笑一笑蒙混过去,让韩征先点餐。
“新工作适应了吗?”
吃饭时,韩征跟他闲聊:“跟安东尼相处得怎么样?”
“适应了。”温榆心怀感恩,问什么答什么:“跟安东尼也相处得还好,除了他一直不怎么愿意听我讲课。”
韩征笑了:“没关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果然没猜错,你很讨小朋友的喜欢。”
这话的意思是安东尼喜欢他?
温榆不敢苟同,所以他选择不说话,低头继续吃他的酱拌草。
韩征:“安东尼的父亲快要回来了,说出差的工作已经差不多收尾结束,也许就在明天。”
温榆:“听安东尼提过。”
韩征笑笑:“是么,他还提过别的什么?”
温榆摇头:“没有了。”
韩征思索一下:“那我来给你介绍一些吧,他父亲叫杰姆,你称呼杰姆先生就好,是上市公司管理层人员,性格热情和善,也非常好相处。”
温榆听见热情就害怕。
对别人来说热情是好事,对他来说正好相反,他宁愿雇主冷漠一点,别跟他多交流。
但总是怕什么来什么,韩征又说:“不过不少人会评价他有些热情过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榆艰难咽下一口沙拉:“好的。”
“家教嘛,要长期留下的话,跟家长打好关系很重要,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韩征眯眼笑道:“放心,你这么好,杰姆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个预防针打得属实不怎么样,搞得温榆整个人都焦虑了。
吃完离开餐厅,温榆说会蹭室友的车回去,让韩征先走,但韩征坚持要送他上车。
纪让礼来得准时,韩征比温榆本人还先注意到这辆从远处驶来的车子。
视线扫过低调却又不低调的车标,他转头对温榆说:“你室友可真酷。”
纪让礼没下来,也没摇下车窗,只按了按喇叭示意温榆动作快点。
温榆一个蹭车的可不敢让人久等,匆匆和韩征道别,拉开后座车门准备上车。
纪让礼的声音从前传来:“我是你司机?”
‖还不让说笨‖
要不是坐在车里,温榆大概会惊得跳起来:“你是新疆人?”
纪让礼收回目光:“嗯。”
温榆:“是真的吗?可是你不是——”
纪让礼:“假的。”
温榆:“中德混……血……”
红灯变绿,纪让礼松开刹车,踩下油门:“听什么信什么。”
温榆挣扎:“我不是……”
纪让礼:“还不让说笨。”
温榆彻底哑然,被自己蠢得脸滚烫。
纪让礼:“那个韩征不是中国人,如果不信,可以去他专业找人问。”
话题回到原点,温榆有种被打碎认知的迷惘:“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他是中国人?”
纪让礼:“他找你做什么。”
温榆:“不是他找我,是我请他吃饭,感谢他为我介绍工作。”
纪让礼:“就是你现在的兼职?”
温榆点点头:“对。”
纪让礼指尖轻点方向盘,状似思索:“跟他怎么认识的。”
温榆一五一十坦白了那天晚上在快餐店的事:“……然后他说可以介绍我新的工作,时薪更高,就这样我们加了联系方式。”
随着他话音落下,纪让礼方向一打,直接靠边停了车:“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给你介绍工作你就去了?”
怎么脸又黑了?
怎么感觉又要凶人?
温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有说去就去,我在平台上仔细查过,也联系过平台工作人员,那个岗位是经过安全认证的,没有问题。”
及时的解释让纪让礼脸色好了些,但也没有好很多:“没有异常?”
“你是说兼职期间吗?”
温榆想了想,很不确定道:“我一直怀疑那家小孩有缺陷多动障碍,算不算异常?”
纪让礼一脸对他无语的表情,将车开进学校,停在宿舍旁边的小树林。
温榆扒着车窗往外看,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片停车场不是教师职工专用,学生也可以。
下了车,两人一起往宿舍走,纪让礼:“明晚我有事,在外面吃。”
温榆听着头顶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说好。
纪让礼转头瞥了他一眼,补上完整的后半句:“不用等我。”
温榆:“……知道。”
总感觉纪让礼对他新增了什么不太正面的刻板印象。
可他真没那么笨,一定要别人把话说到位了才能听得明白。
步行至宿舍楼下刷卡进门时,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忽然觉得很奇妙。
从前遇见都要故意磨蹭躲着,现在竟然一起回来,一起上楼了,世事还真是变化无常。
温榆先洗澡仿佛已经成了这个宿舍里的约定俗成,从浴室出来正要回房,纪让礼拿着两瓶水从厨房过来,叫住他。
温榆握着门把回头:“怎么了?”
“以后尽量离那个韩征远一点。”
纪让礼走近停下,随手将一瓶水递给他:“他名声一直不太好。”
***
纪让礼的话温榆放在心上了,没什么别的原因,谁让纪让礼这个人虽然性格一般,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很靠谱。
他没有勇气真的像纪让礼说的那样跑去韩征的专业找人问,就在学校的边角论坛上搜索,韩征果然榜上有名。
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堆,几乎都是同学室友之间不愉快的摩擦掰扯。
从前因后果的描述来看,韩征此人德行确实一般,至少跟温榆认识他这些天来积攒的印象很不一样。
光是冒充中国人这一点,就足够温榆掀翻所有初印象对他改观了。
考虑到他是为了尽快给朋友的儿子找到家教,用自己出色的语言能力走了捷径,也不算罪大恶极。
反正饭也请了,兼职的事算互帮互助,两相扯平,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何况比起跟韩征计较他的欺骗来说,温榆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语言能力考级,比如寻找实验小组,比如……比如这节又是朱莉老师的课,万一提问又点他,而他又没听清,那该怎么办?
纪让礼给的资料和笔记他一直在看,越看越觉得自己缺漏多,面对老师就越紧张,既怕老师点他,又怕老师不再点他。
精神紧绷的学习状态好也不好,一堂课结束,劫后余生的感觉简直过度明显了。
丽娜女士上午给他发了消息,说今晚安东尼父亲回家,所以安东尼的课需要提前一小时结束,让他尽量提前过去。
时间很赶,温榆顾不得让精神彻底放松,快速收拾起书本。
离开时发现了一件挺意外的事——纪让礼坐在他后面,莫里茨在旁边。
要知道这两人先前的座位总是固定在后排靠窗,今天这算突然的心血来潮?
温榆没时间惊讶,在吵杂的环境里对纪让礼小声说了句“我去兼职了”,清瘦的身影灵活挤过人群,小跑离开。
“失策了吧,朱莉今天不点人提问。”
莫里茨打了哈欠不慌不忙地收拾,问纪让礼:“你哥几时到?”
纪让礼在问纪知勉同样的问题,纪知勉给他分享了一个定位,纪让礼点开又关上:“快了。”
莫里茨:“你说没说我也要去蹭饭?别到时候你哥发现我也在,嫌弃我打扰你们兄弟难得的相聚时光。”
纪让礼:“没说你就不去了?”
莫里茨:“没说我也要去。”
纪让礼:“那问什么废话。”
莫里茨:“我长了嘴就是要说废话的。”
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莫里茨乐滋滋挎上包站起来:“怀特老师上午找我了,我得去他那儿更新下个人资料,你下楼等我,我很快。”
***
赶往别墅的路上,温榆再次收到实验老师的群发邮件,提醒大家记得组建自己的实验小组。
温榆看完立刻就关掉了。
有时候真的很不喜欢大学里这种过度的民主自由。
要是老师能够专制一点像小学老师排座位那样为他们安排好固定小组就好了。
到了别墅,社交女王丽娜女士依旧不在家,安东尼趴在书房书桌上啃笔头,看见温榆进去也不搭理。
温榆把教案放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又生病了吗?”
安东尼:“你干嘛说又,我才没生病,别诅咒我。”
温榆:“喔,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安东尼:“我为什么要开心。”
温榆:“你爸爸不是今晚回来吗?”
安东尼抬头盯着他:“我爸爸回来你很开心?”
温榆不理解他这是什么奇怪的思路:“又不是我爸爸,如果今晚的小测你能得超过40分,我才会很开心。”
温榆将书本夹层里的试卷拿出来,铺开放在安东尼面前:“来吧,认真写,加油。”
安东尼咕哝:“我才不想让你开心。”
温榆开启不搭理大法,把手机计时放在旁边,自己则翻开打印装订好的口语练习册专心致志默念。
安东尼将笔头咬得咔嚓一声响,瞪了温榆一眼后开始写试卷,手上用劲很大,笔尖和纸张摩擦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书房陷入一种不平静的安静,安东尼的焦虑肉眼可见,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已经到了专注练习的温榆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55分钟过去了,计时器倒计时还剩5分钟。
温榆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伸头去看安东尼的试卷:“做完了吗?”
安东尼在啃指甲,不理他。
温榆伸手去拿试卷,安东尼忽然啪地将试卷博主,皱着鼻子问温榆:“我做完了你能回去吗?”
温榆:“回哪?”
安东尼:“回你学校。”
温榆:“可是按照你妈妈的意思,我还有半个小时才能下班。”
安东尼:“你可以提前下班,我妈妈去派对了半小时内不会回——”
安东尼的话被敲门声打断,温榆本以为是女佣送水果来了,但开口的是道陌生的男声,很标准的本地口音,音色醇厚稳重。
温榆:“你爸爸?”
安东尼将视线从门口收回,面无表情:“你爸爸。”
好没礼貌的小孩。
温榆自持大度,不跟他计较:“你爸爸在叫你,你不去开门吗?”
安东尼撇头:“不去。”
敲门声停了几秒又开始了,门外的人一直在叫安东尼的名字,耐心好得出奇。
温榆替人尴尬的毛病改不掉,只好起身去帮忙开门。
室外光线不如室内的亮,楼梯和走廊的灯都没开,温榆先看见的是杰姆高大的剪影,后退让人进来了才看清对方长相。
很标准的白人相貌,棕色短发,瞳色很浅,西装之下的身材微胖,脸上挂着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与此同时杰姆也在看他,并且看的更仔细,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的扫视,最后驻留在那张年轻干净的漂亮脸蛋上。
安东尼见了父亲便冷脸不说话,偏偏杰姆也不开口,只是笑。
温榆作为这里唯一的外人,难以避免当出头鸟:“那个,杰姆先生您好,我叫温榆,是安东尼的中文家教。”
他站得笔直,比书桌边那位学生还像学生,态度端正却生涩,连问好也不知道依照国际惯例应该先伸手。
杰姆没跟他计较,反而笑意更浓:“你知道我?”
温榆:“之前听您的朋友提起过。”
杰姆:“韩征是吧?”
温榆点点头,说是的。
“你的口语很不错。”杰姆主动向温榆伸手:“很高兴认识你。”
‖你喜欢他?‖
“不用!”对方越界的行为已经让温榆快要炸毛:“你别靠近我,快点放手,我要回去了!”
杰姆似乎对他惊慌失措的表情格外感兴趣,眯着眼睛以一种欣赏的姿态盯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好了老师,请放轻松些,不要激动好吗?”
温榆迅速将手缩回身前,剧烈跳动的心脏与呼吸同频率,他没法放松,更不打算再同这个中年男人进行任何对话,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杰姆更快地拦住他的去路,趁机低头凑近:“你好香老师,是喷了什么香水吗,还是你们东方人都这样?”
温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自卫的条件反射让他忘记了对方雇主的身份,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推。
杰姆的身体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结实,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被陡然爆发的温榆推得踉跄后退。
慌乱中急于扶住点什么,手一挥打落了门边柜上的花瓶,哗啦啦巨大的破碎声,陶瓷碎片混着湿漉漉的水渍全溅在温榆脚边。
“这是在做什么?”
息怒难辨的女声从温榆背后响起,丽娜回来了。
温榆大口呼吸着,仓皇想要解释,却被站稳后整理好衣服恢复人模狗样的杰姆抢了先:“晚上好美丽的女士,欢迎回家,今天的聚会玩得还开心吗?”
丽娜没有回答,目光定在温榆身上,片刻,又转移到他脚边的花瓶残骸上。
温榆:“丽娜女士我——”
杰姆:“这位老师实在是太过热情了,说是第一次见到我很高兴,一定要在离开之前给我一个临别拥抱,却不慎打碎了花瓶。”
温榆:“?!”
温榆失声否认:“我没有!你在胡说些什么,分明是你在骚扰我!”
他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意识到丽娜听不懂中文,急忙用英文重复,却被丽娜打断:“好了,安静下来,我不想听见这些。”
她站在庭院中,夜色将她着红裙的身姿衬托得格外曼妙,面庞艳光四射,然而在看向自己的丈夫时,表情无奈又不耐。
“我没想到你竟对东方面孔也会有兴趣。”
她摇着头:“你越来越过分了,就不能留个安安分分的在家里么,安东尼很需要老师难道你不知道?”
她说的德语,语速不快,温榆能够听懂七七八八,耳蜗深处嗡地一声,脸色变得惨白。
“他是烂东西,但你也不无辜。”
丽娜再次转向温榆:“所以你被开除了,这些日子的工资我会照旧打给你,不必再来了。”
温榆料到自己不可能再继续这份工作,也不愿再继续,他早就讨厌透了丽娜这种遇事就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方式。
既然丽娜已经不是他的雇主,他就不会再忍受她毫无道理泼给自己的脏水。
“我没有错,我分明什么也不知道。”
他梗着脖子,打定主意不让步:“是你们都瞒着我,如果提前了解是这样的情况我根本不会来,有问题的是你的丈夫,你却又想跟之前一样让我也——”
“温!别忘了你还是个学生!”
丽娜厉声呵斥:“我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应该感激,如果让我知道你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会让你学校的人都知道你在兼职时勾引雇主!”
......
“嗨哥哥,许久不见!”
纪让礼和莫里茨一前一后走进包间,莫里茨作为一个蹭饭的,招呼打得比纪让礼都快:“近来可好,又赚了多少钱?”
纪怀勉选择直接忽视他的连篇废话,温和地招手让他们入座,递去菜单:“我先点了一些甜品,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纪让礼表示自己随意,转手把菜单给了莫里茨。
“新学期的生活怎么样?”
纪怀勉解开纽扣,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刚从附近结束工作过来,西装外套就挂在进门处的木质衣架上。
纪让礼:“一切顺利。”
纪怀勉点点头:“那就好,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回家一趟,爸妈还有爷爷都很想你。”
纪让礼默了片刻:“开学还不到半个月。”
“时间不能成为衡量感情深浅的唯一标准。”
纪怀勉施施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你的话,一天时间也足够了。”
“……”
纪让礼闭了闭眼,脸上呈现出一种即使早已习惯仍旧难以忍受的神情:“知道了。”
莫里茨加完菜,放下菜单喊纪怀勉:“哥哥,问你一件事,听说你们刚推出一款跑车新车型,外观性能各方面都非常出彩,我能有幸订购一辆吗?”
纪怀勉:“十分抱歉,第一批已经订完了。”
莫里茨失望:“这么快?”
纪怀勉:“是的,不过我给席勒留了一辆。”
“那太好了!”莫里茨迅速转悲为喜:“我开他的也是一样,不过要是换了跑车的话……”
他将脖子抻向纪让礼:“就没了第三个位置,捎带不上你的小室友了哦。”
纪让礼:“你下车就有了。”
莫里茨:“?”
莫里茨怪叫:“我最好的朋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爱听。”
纪让礼:“没有迎合你爱好的义务。”
“容我多问一句,是这样吗?”
纪怀勉看起来很惊讶:“我们席勒和室友竟然能够友好相处?”
纪让礼不愿多讨论这个话题,企图一句带过:“他挺好的。”
可莫里茨偏要让话题继续:“不是说人家胆小?”
纪让礼皱眉:“这是缺点?”
“哇哦。”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中国的美食果然妙不可言,把你的嘴巴都吃甜了。”
莫里茨已经是语出惊人,谁知纪怀勉更是雷霆发言:“你喜欢他?”
纪让礼:“?”
纪让礼啧了声:“派恩先生,麻烦不要用你的恋爱脑来思考我的事。”
纪怀勉:“那就是他喜欢你了。”
纪让礼:“没有这种可能,他刚分手。”
纪怀勉若有所思:“喔,这样。”
莫里茨大惊失色:“什么!他竟真的是同性恋?!你为自己挑选的室友竟然是个同性恋!和你住在一起的小天使竟然是个同性恋!”
纪让礼已经很不耐烦:“你可以再大声点。”
莫里茨:“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诉求,我再大声一点难道温就能变成异性恋?”
纪让礼:“……随便你。”
服务员敲响包间的门准备开始上餐。
莫里茨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准备进食,尚未来得及被食物堵住的嘴继续吐露担忧:“这不好吧,难道你又要吃一堑了吗?”
纪让礼:“没有。”
莫里茨:“怎么没有,就因为他刚分手?”
莫里茨叹息摇头:“没有恋爱经验的你还是太天真,移情别恋和分手时间没有必然联系,你怎么知道他不能花一天时间就从上一段感情彻底走出来?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移情别恋才分手?以及万一他移情别恋的对象就是你?”
纪怀勉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点头对莫里茨的分析与猜想表示认同。
纪让礼消耗最后的耐心:“少做奇怪的臆想,他不是这种人。”
莫里茨:“怎么不是?你怎么能确定不是?席勒你完了,中国有一套非常了不起的兵法你懂吗,你有很大概率已经中计了,你入了温的圈套,你将要为他当牛做马了!”
有病,并且不轻。
纪让礼选择低头进食,彻底不理他。
纪怀勉还有事,能挤出时间和弟弟吃一顿晚饭已经是不易,吃完便同二人提前告别离开了。
莫里茨用叉子戳小番茄,眼珠子咕噜转不知寻思着什么。
在纪怀勉离开后贼心不死地再次凑到纪让礼身边:“你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不会在桌子下面用腿勾引你吗?”
纪让礼油然生出一种将盘子扣在他脸上的冲动:“少以己度人。”
“哦哦,他不是这种人是吧。”
莫里茨阴阳怪气:“那你知道他是一个没有父母亲的孤儿吗?”
纪让礼手上动作一顿,再次抬起头时,眉心拧出明显的褶皱:“你说什么?”
“我说温是一个孤儿。”莫里茨:“你不知道对不对,看来你也不是非常了解他嘛,那为什么要这么肯定地否定我的猜想呢?”
纪让礼慢慢放下餐具:“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莫里茨:“没有人告诉我,是下午的时候我去找怀特老师,在办公室听另一位老师说起,那位老师很是同情温,犹豫要不要悄悄为他做一些募捐。”
纪让礼听完后陷入很长一阵沉默,说:“他不会需要。”
莫里茨:“我也觉得,那位老师应该也这样觉得,所以她最后放弃了,那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话了吗?”
纪让礼并不答复。
莫里茨见一计不成,脑瓜一转又生一起,决定曲线救国。
他提议:“温的兼职就在附近对不对,上次也是在这边吃饭遇见的他,你看都下雨了,要不我们去接他下班吧。”
纪让礼恍若未闻,端起碗喝了口汤。
当莫里茨以为自己已经再次失败时,纪让礼放下汤碗,拿起手机拨通了一则电话。
没有人接,自动挂断。
纪让礼又拨了一次。
“那个?”莫里茨那双总在乱飘的眼睛又发力了,忽然定在窗外:“你快看那个人有点眼熟,不会是温吧?”
纪让礼回头,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
隔着一扇玻璃一片草坪,被雨幕模糊的路灯下,他们讨论的人就这样突兀的,孤零零的出现在那里。
‖居然知道要加盐‖
“我记得那个书包,是他对吧?”
莫里茨叮铃咣啷放下餐具站起来,惊讶极了:“我的老天,我现在有一点相信你了,你没有告诉我温竟然是一个下雨不仅不知道往家跑,还不知道要打伞的小笨蛋!”
纪让礼这会儿眉头皱得能够夹死苍蝇,他不认同莫里茨的话,但眼下无暇反驳他。
“这样冷的天淋雨会生病的,我去把他喊进来暖和一下。”
莫里茨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搭上肩膀的一只手就将他按回了椅子:“待着,别跟过来,一会儿你自己打车回去。”
天气预报今晚有降温,不止下雨,还伴随大风,预计夜深时会开始下雪。
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雨伞,一出餐厅大门,迅速侵袭全身的低温使纪让礼步伐一顿,继而以更快的步速来到那位独行者的身边。
黑色伞面遮挡住两人头顶,开拓出相对安稳的狭窄空间。
前行的人停下了,反应迟缓地抬起脑袋,灯光之下,纪让礼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红透的双眼。
冷硬的神情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目光最后停在对方脸一侧的水珠上:“怎么了。”
话音刚落,那双早被水汽模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豆大的泪珠,沉到睫毛也挂不住,不要命地往下掉。
怎么了?
温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被杰姆拽着手腕不让走时没有哭,被丽娜辞退威胁时没有哭,顶着刺骨得寒风夜雨一路走过来也没有哭。
却偏偏在纪让礼出现的这一瞬间泪腺失控。
纪让礼的声音像是一道开关,打开了他全身封闭的感官。
原来他早已经冻得咬不住牙关,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后怕,全身一直不停在发抖。
哭得止不住,声音沉闷压抑,抽噎时胸口憋得很疼,过度的情绪宣泄好像没有足够的身体承受能力,即使张大嘴巴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只手扣住他的脸颊,虎口抵着下颌让他的脸被迫抬高,同时手的主人冷静发出指令:“把气吐出来,呼吸。”
纪让礼没有在这个时候非要追问出一个所以然,趁着温榆努力调整呼吸时将他全身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先上车。”
他将温榆沉重的书包接到自己手里,半搂着快要站不住人,斜打雨伞将人带到车边。
拉开车门后温榆却不动了,纪让礼偏头看他,温榆手背在身后,哑着嗓子:“我会……把你的车子弄湿……”
纪让礼听清了,没有接话,只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上去。”
温榆弯下快要冻僵的腿坐进副驾,纪让礼帮他关上门,再从车头绕回驾驶座上车,打开空调。
没有立刻启程,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坐着等着,等温榆发泄完这一阵,情绪趋于稳定,脸色也在回温之后显得不那么难看。
一直等到温榆不再发抖,整个人几乎陷入放空状态,才终于问出打破沉寂的那句:“哭什么。”
温榆的脑袋又垂了下去,吸了吸鼻子,盯着自己的手指。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也许连莫里茨都已经从餐厅离开,温榆才温吞地动了动唇:“你给我的笔记太难了,我看不懂……”
纪让礼看着他:“是么。”
温榆嗯了声,过了两秒,又低声自言自语一般:“是的吧。”
和他会在晚饭之后下楼散步的谎言一样拙劣,纪让礼依旧选择不拆穿,低头发动车子,提醒:“安全带系上,回去了。”
漫长的沉默持续到两个人回到学校,温榆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没有思想地跟在纪让礼身后亦步亦趋。
进大门,上电梯,回宿舍,纪让礼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没电,揉着眉心回房间寻找充电器,温榆没办法继续跟着了,像只失去方向的小企鹅,停住发呆。
纪让礼充好手机出来发现人还在原地,已经数不清是今夜第几次皱眉:“不去洗澡愣着做什么。”
温榆抬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没有再掉眼泪,但绯红未退。
纪让礼:“还是想让我帮你。”
小企鹅获得下一步行动指挥,摇摇头,抱着书包回房间,过一会儿拿着睡衣出来要进浴室,手搭上门把时听见纪让礼说:“有事说话,我就在外面。”
并没有什么事。
即便是依靠肌肉记忆,温榆也顺利洗完了这个澡,全身和血液获得一场彻底解冻,穿上干燥的衣服,身体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他洗澡的过程中,纪让礼一直留在客厅。
温榆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等自己,因为他还点了一些吃的,已经送达并且在餐桌上摆放整齐了。
德国的外卖配送不是很慢的吗?
温榆漫无边际地想,纪让礼是怎么做到用一个洗澡的时间就点好外卖并且让它送达的?
纪让礼原本在看手机,听见他出来后抬头:“过来吃点东西,喝了药再去睡,别明早发烧起不来。”
说话的空档,他的手机又响了几声。
温榆走过去,在已经拉开的位置坐下,菜是很典型的德国菜,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一小份土豆煎饼,还有一根纽伦堡小香肠。
纪让礼低着头回消息:“不如你做的好吃,将就吃点。”
没有听到回答,等他再放下手机,发现餐桌边的人正边咬土豆饼边默默掉眼泪,泪水顺着脸颊都滚到了土豆饼上。
纪让礼:“……”
纪让礼:“要是嫌饼不够咸,厨房有盐。”
温榆停下啃饼的动作抬起脸,抽噎着,哭腔浓重:“你居然知道不够咸要加盐。”
纪让礼:“………”
温榆也是哭太久脑子抽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缩起脖子默默将土豆饼攥得更紧,祈祷纪让礼不会气到抢走他的土豆饼,让他不想吃就滚回房间。
万幸纪让礼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小气,又或者今晚是个特例。
总而言之纪让礼只是臭着脸瞪了他一眼:“究竟是笔记难到这种程度,还是你太笨。”
温榆咀嚼的动作变慢,咽下这一口食物后,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土豆饼:“应该还是我太笨吧,我根本不适合这里,一开始就不该来的。”
在这里生活还是太难了,当初来的时候有多信誓旦旦,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对于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没有一个专业指导的他来说,德语还是太难了。
老师已经对他失望透顶,连上课都不再点名他回答问题。
他还是没能交到朋友,至今没有人愿意接纳他进入学习小组。
他不懂陌生环境的陌生规则,遇到流氓都以为对方是在求助。
听信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的鬼话,感恩戴德把自己送进火坑。
没权没势没背景,被威胁欺负了也不敢诉苦,只会窝窝囊囊地哭着跑掉。
原来真的有再怎么努力也克服不了的困难啊。
能做的都做了,他真的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
也许真的要放弃了。
“你来得很容易?”
纪让礼轻飘飘的问题打断他的思绪,他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当然不!”
然而坚定的反驳之后却是更深重的悲哀,让他的眼眶再次被染红:“为了得到申请机会,我每天很认真地学习,天不亮就起床,夜很深才睡觉。”
“拿到报名表,他们告诉我德国物价很高,我一边学德语,一边挤出时间做各种兼职,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才存起买机票的钱和生活费。”
“我是喜欢才来的,我喜欢我的专业,我想在未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
哽咽没办法随食物一起咽下去,他很难受地吸了口气,才能把剩下的话继续说完:“我是真的……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才来到这里,不会有人比我更努力了。”
纪让礼:“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在自我质疑什么。”
“我……”温榆无助望着纪让礼,这个问题轻易让刚刚还底气十足的他说不出一句话。
哑然之后,他懦弱地选择回到最初的话题:“大概还是你说的那样,是我太笨了吧。”
纪让礼;“你的问题不是这个。”
温榆:“那,那是什么?”
纪让礼:“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温榆想自己大概哭了太久,所以才会跟不上他的思路。
“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什么该不该的。”纪让礼的手机亮了,看起来是有电话打进来。
他握着手机站起来:“笔记都给你多久了,课程难就早点说,学习这么努力的人应该不会连问问题都要教,不是有嘴么。”
温榆跟随他的动作仰头,刚洗过的头发柔软蓬松,衬着他的表情更呆得像只破壳不久毛茸茸的小企鹅。
本该立刻回房接电话的纪让礼见温榆这副模样,默然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按住温榆头顶,三两下就把他头发揉乱。
“不止课程,德语,还有其他解决不了的麻烦也是,但有条件。”
“以后除了晚餐,记得午餐也包了。”
撸完一只企鹅宝宝,纪让礼不再停留,转身回了房间。
刚才的电话因为他长时间未接听自动挂断,他从未接通话中回拨过去,对方接得很快。
莫里茨:“我还以为你又在耍我,刚发完消息人就不见了。”
纪让礼:“刚刚有点事。”
莫里茨:“好吧好吧,你和温已经回到宿舍了吗,他怎么样了呢?我刚刚回来路上思来想去觉得人不可能笨成那样,你说他是不是又失恋了?”
‖是我选了你‖
温榆早上起晚了。
纪让礼是怎么发现的?
很简单,爱学习的小温同学之前每天都起很早,八点上课六点就起床直奔图书馆,只为多争取一个钟头自习的时间。
但是今天纪让礼都起了隔壁房间还没动静。
等刷了牙洗了脸,房门才被人从里拉开,照理应该已经在图书馆啃书一小时的小温同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出现在房门前。
这很罕见,纪让礼擦手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温榆也看见他了,扒拉两下头发小声跟他说早安,问他:“你已经用完卫生间了吗?”
纪让礼嗯了声。
温榆:“好的,那我进去了。”
纪让礼退到走廊,看着人从自己面前经过,充足的睡眠时间并没有让他看起来精神一些,反而眼底挂上了明显了黑眼圈。
温榆开始刷牙了,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温榆小幅偏了偏头,似乎在问他还有什么事。
纪让礼将擦手纸扔进垃圾桶:“去做早餐了,有你的份,吃完一起去教室。”
温榆咬着牙刷说谢谢,很快又想到什么,把嘴里一口泡沫涂掉:“今天恐怕没有办法了,你的午餐我从明天开始再给你做。”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做的早餐很简单,很典型的快捷白人早餐,温榆吃完跟着纪让礼一起去教室,不再积极选坐最前排,只是顺着过道就近找个空位坐下。
莫里茨踩点到,抱着几本书冒冒失失往纪让礼身边坐,手里翻书,眼睛却望着温榆的方向:“怎么回事,汲取知识的第一积极分子转性了?居然让出了最前排宝座。”
此时此刻这句还只是个玩笑话,不过很快,莫里茨就发现自己有一语中的的嫌疑。
第一积极分子似乎真的是……转性了。
“我观察错了吗?”
莫里茨头歪向纪让礼:“温这样是不是在发呆?如果是的话,他怎么能一直在发呆?他有在听课吗?万一老师点名他——”
“温。”台上年迈的老教授从学生名单中抬头,扶了扶眼睛:“间歇旋转的进三阶机构原理,请解释一下。”
纪让礼:“……”
莫里茨:“喔……我……哇哦!”
温榆在老教授慈蔼的目光下起身,望着投屏,一板一眼将书本上的内容照本宣科背出来。
老教授满意点头:“说得对,那么请问能不能就上述的案例作为这个原理的基础支点,说一说你的延伸想法。”
这个问题不算难,纪让礼知道,至少对温榆来说不具备多少难度,只需要稍加思考。
然而温榆却选择回答:“抱歉老师,我没有想法。”
好在老教授不仅和蔼可亲,还见多识广,只是疑惑地又扶了眼镜,便笑眯眯做了个手势让温榆坐下。
莫里茨比老师都惊讶:“你的神厨小室友是睡迷糊了还没有清醒吗,对了,昨晚淋了雨,难道是生病了?”
“没有。”纪让礼的目光不再停留在温榆身上,低头打开书:“他只是需要时间考虑一些事,你不用管。”
一天的课程结束,温榆难能可贵地拥有了自他来德国起第一个自由的晚上。
回到宿舍便一头扎进厨房,等听见纪让礼回来的声音,他探出头:“我准备做糖醋排骨粉蒸肉还有银耳蒸南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纪让礼换好鞋走进来:“还邀请了谁。”
温榆摇头:“没有谁。”
纪让礼:“两个人能吃多少。”
“答谢的晚餐是应该丰盛点的。”温榆缩回脑袋,声音闷闷传出来:“谢谢你昨天给我打伞,还带我回来。”
那天的晚餐真的很丰盛。
不止那天,之后的每一天,温榆下厨做的每一顿,都很丰盛。
接连一周的时间,俞思寄来的东西被吃得七七八八。
温榆好像忽然闲下来了,不再被异国他乡的紧张生活追着跑,也没有了赶不完的课业作业,按时上学按时放学,晚上偶尔还会守着电视看到深夜。
今天也是,纪让礼回得晚,打开门电视还亮着,温榆坐在沙发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回头看他,问:“要吃面条吗,我做了牛肉酱。”
不等纪让礼回答,他就一边自语着“你应该会喜欢牛肉酱”,一边放下手机往厨房走。
宿舍开了暖气,纪让礼脱下外套往前几步搭在沙发上,温榆扔在沙发的手机还没有熄屏,停留在机票查询界面。
他只扫了一眼,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一旁看温榆烧水,下面,调料,拿出牛肉酱十分大方地往里面舀了一大勺,又一大勺。
纪让礼:“是打算把存粮都做完?”
温榆点点头,继续又添半勺。
纪让礼:“然后回国?”
温榆把牛肉酱盖上,拿起筷子慢慢搅动面条:“嗯……开学还没有过多久,回去的话进度应该能很快跟上。”
他记得纪让礼不喜欢吃太软的,这样就好了。
温榆往佐料碗里倒了半碗汤,捞出面条撒上细葱花,纪让礼转身回餐桌边坐下。
他把面条端出去放在纪让礼面前,像个小服务员一样端正站在纪让礼对面,隔着白腾腾的热气对纪让礼认认真真提前告别:“非常不好意思之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是个好人,什么都没有跟我计较。”
“我走了之后,学校应该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室友吧,希望他也是个好人,能够跟你合得来,那样你应该就能比现在住得舒服自在了。”
纪让礼:“莫里茨没告诉你?”
温榆:“啊?”
温榆:“要告诉我什么吗?可是我和他并没有加上联系方式,也没有进行过单独谈话——”
纪让礼:“开学分寝是我选了你。”
没有多深奥的含义,但温榆花了足有半分钟才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忍不住微微睁大双眼:“……啊?”
难怪。
他一直疑惑自己只是个交换生,照理该住普通宿舍的,怎么会这么好运被分到留学生宿舍。
纪让礼:“生活习惯本就是需要时间磨合的东西,我从没有说过你给我添了什么麻烦。”
是,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之前他们一直——
好像真的是这样……
纪让礼始终都只是在客观告知自己的生活习惯,并且尊重他的生活习惯,毕竟他从来没有在睡觉时被纪让礼吵醒过,哪怕有时纪让礼凌晨才回。
全新的认知让他有点被冲击到三观,大脑陷入宕机。
纪让礼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口齿清晰地将一句话灌入他风中凌乱的大脑:“明天是周六,没有安排的话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
莫里茨:【打听过了,说那家人没什么问题,女主人丽娜是个潮流社交女王,参加聚会和派对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要多得多。】
莫里茨:【频繁为儿子安东尼寻找家教老师的原因是儿子实在太调皮,很多老师坚持不到三天就会提出辞职。】
莫里茨:【男主人杰姆更是完美人设,出名的温和好脾气,认识他的人一致好评,很离谱的没有任何缺点。】
莫里茨:【不过温刚去的时候他还在出差,温辞职的那天他正好回来。】
纪让礼:【挺巧的。】
莫里茨:【是吧,我也觉得。】
纪让礼:【是个人就不可能没有缺点。】
莫里茨:【是这个道理,屁股后面一帮追求者的你还脸冷脾气臭呢。】
莫里茨:【不对,你是什么意思?】
莫里茨:【你觉得杰姆有问题吗?】
纪让礼:【也许。】
纪让礼:【去忙了,回头再说。】
外面又降温了。
距离最冷的时候还有段时间,温榆不想早早穿上羽绒服,就在外面套了件淡蓝色毛衣。
出了房间发现纪让礼竟然穿了件蓝色外套,跟商量过一样,两个人意外搭调。
纪让礼看见了没说什么,温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跟着他下楼来到停车的地方,发现停在位置上的竟不是上次那辆车了,而是一辆银黑色外形炫酷的跑车。
是真的非常之炫酷,温榆看得挪不开眼睛,坐进车内后更是叹为观止。
原本准备问的“我们去哪里”被彻底抛之脑后,他不敢随意动手摸,按捺着双手坐在副驾,憋了一会儿,开始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冒。
手套箱的开关方式,空调调节按钮的功能划分,多功能方向盘的各键分布,中控屏的隐藏升降性能……
最后甚至隐隐有从驾驶舱往整车蔓延的趋势。
更难得的是一向惜字如金的纪让礼竟然没半点不耐烦,即使依旧那副不热衷的态度,却对温榆的各项问题有问必答。
等到温榆了解完所有想了解的,心满意足进入安静的纯观赏时间,纪让礼才问:“喜欢?”
温榆毫不犹豫点头:“很喜欢。”
纪让礼:“不回国的话,你可以每天都坐,慢慢研究。”
温榆:“可我不会每天出门。”
纪让礼无所谓的语气:“那就给你钥匙,坐在车上玩。”
温榆心头一动,侧过头去,纪让礼目视前方在认真开车,并没有看他。
这样昂贵的跑车,随随便便就把钥匙给他,随随便便就让他在车上玩吗?
在生活习惯以外不需要磨合的地方,纪让礼这个人是不是好得过头了?
要去的地方车程不远,走郊区路半个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带前后花园的二层洋房,进门走石子路穿过花园,踏上台阶,眼前是银波纹玻璃镶嵌的大门。
‖全世界最好的室友‖
“爱丽丝是我姐姐的孩子。”
纪让礼在一旁介绍:“从四岁开始学习中文,今年六岁。”
“她的上一个中文老师前不久刚被调去慕尼黑工作,没有办法继续教她,最近一直正在物色新的中文老师,你很合适。”
爱丽丝被教养得很好,即使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对他这个人的万分好奇,也没有在此刻提出任何疑问。
他从没有和这样正常的小孩相处过,爱丽丝乖巧到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做出何种回应,束手束脚的同时,更羞愧自己竟不如一个六岁小孩落落大方。
大门是爱丽丝亲手牵着他进去的,温榆像跟着纪让礼时一样放小步伐亦步亦趋跟在爱丽丝身后。
被洋娃娃领路的感觉柔软又奇妙,奇妙到让他一时都忽略了周围富丽堂皇的装修摆设。
一直到他们在沙发坐下,爱丽丝轻车熟路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中文课本摊开放在温榆面前,自主意识终于回笼。
“你说的有事是这件事吗?”
他忍不住坐直了,去询问单人小沙发上的纪让礼:“让我过来给你的小侄女当中文老师?”
纪让礼坦然:“是。”
温榆:“可是她的父母……”
纪让礼:“上班,不用担心,关于她家教的事我可以做主。”
爱丽丝眼睛亮晶晶看着温榆,对舅舅的话十分配合地点头。
纪让礼:“爱丽丝的父母上班很忙,白天都是保姆和女佣陪着她,因为还有舞蹈课和钢琴课要上,她的中文课程一般安排在工作日的周三周五晚上,以及非工作日的周六下午。”
“教学时间周三周五两小时,周六三小时,时薪98欧,遇到节日带薪照常放假,如果教学期间她的中文水平提高显著,会有额外奖金和礼物。”
温榆听得呆住。
环境待遇时间安排好到离谱不说,没有任何预防针,没有附加条件,甚至没有隐瞒隐患后自持善意的提点。
要如何精准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呢?
嗯……大概就是觉得从前以为韩征热心善良体贴周到的那个自己简直被生活重担压迫太久精神出了大问题。
对了,韩征。
差点忘了,安东尼家的事他还没有去找他问清楚。
至于眼下——
“98欧的时薪是不是太高了?”
还是感到不可置信,他在快餐店时只有14欧的时薪,后来去安东尼家也不过27的时薪。
而爱丽丝的父母竟然能够给出98欧的时薪,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纪让礼:“不是只有你,爱丽丝之前的每一任中文老师都是这个价格。”
爱丽丝疑惑望着舅舅,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还是选择继续点头,乖乖为舅舅捧场。
98欧一小时。
工作日两天周末一天一共七个小时,加起来每周就是……686欧!
照这里的物价,有了这个收入,不仅不用再为生活费发愁,买完必需品之后还能攒下来一些,这是温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被金钱刮起的大风吹得整个人都凌乱了,爱丽丝看看舅舅,又看看他,轻轻拉他的衣袖:“老师,上课吗?”
温榆恍惚点头。
那,那就先上吧?
不管最后会不会留下,总不能让纪让礼白白带他来一趟。
爱丽丝不仅乖巧礼貌,而且特别聪明,中文基础也非常好,温榆只花了不到三分钟就发现了这一令他惊讶的事实,除了发自内心的夸奖,他实在没有别的好说了。
“谢谢老师,老师我也很喜欢你。”
洋娃娃又在无节制发射她的爱心箭矢了:“你是我见过最温柔,也是漂亮的中国人。”
午后阳光从落地窗铺进室内,照亮温榆一侧脸颊,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热还是洋娃娃的赞美太直白,温榆的脸一直在发烫。
一旁纪让礼抬起头,目光从电脑屏幕落到温榆脸上,那是被光晕得温和柔软的轮廓,乍见或者惯见都出彩。
从小耳濡目染的审美底蕴让小小爱丽丝有着毋庸置疑的眼光,温榆的确是特别的,和其他所有纪让礼见过的东方面孔都不一样。
温榆被爱丽丝盯得不好意思,偏头躲避她的目光,却意外和另一道也看着他的目光撞上。
纪让礼很放松地坐在沙发,腿上放了一台笔记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莫名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闲适,唯有注视着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意味难解。
短暂的对视让温榆呼吸变得不自在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在开口之前被爱丽丝轻轻拍了拍后背。
“老师,你紧张吗?”
爱丽丝小声安慰他:“别紧张,小舅舅其实不凶的,只是有点脸盲,觉得东方人都长得一样,他可能是想看清你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吧。”
“……?”
温榆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是真的吗?”他努力压低声音,难掩万分诧异:“你是说,他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爱丽丝非常肯定地点头:“如果是在老师您的国家,走在街上他都没有办法从人群中认出您哦。”
温榆:“……”
他心情复杂地又瞥了眼重新盯着电脑的纪让礼,目光从他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上一扫而过——
ok,这很合理。
三个小时的上课时间,温榆做好了结束后一个人打车回学校的准备。
然而他满心以为会提前离开的纪让礼一直待到了课程结束,在他合上书本的同时合上电脑,跟他一起站起来做离开的准备。
也许只是需要清静的好环境写作业,又也许只是为了对他进行考察监督,但无论如何,纪让礼都陪伴他在一个陌生环境安心度过了一下午,温榆感激不尽。
但今天的惊喜不止于此。
纪让礼拿着电脑,低头询问已经在挥手说拜拜的爱丽丝:“老师都要走了,还不向他介绍一下你的家里人?”
爱丽丝疑惑歪头:“可是爸爸妈妈都还在上班,不在家呀。”
纪让礼:“除了他们以外。”
爱丽丝不愧是非常聪明的小孩,简短思索两秒便恍然大悟:“老师等我一下,我把妹妹带出来!”
温榆不明就里站在原地,看着爱丽丝跑向后院,再跑回来时,身旁多了一位跟随的女佣,以及女佣手里牵着的一只帅气非常的蓝湾牧羊犬。
“老师,这位就是我的妹妹!”
爱丽丝非常自豪地站在牧羊犬身边,被衬托得像个拇指姑娘:“她叫nala,一个非常乖巧听话的女孩子,最喜欢和人类拥抱了,老师您要抱抱她吗?”
温榆已经被nala的帅气强烈冲击到视网膜和耳膜,根本听不见拇指姑娘在说什么。
女佣弯腰解开牵引绳,nala甩甩尾巴,踩着爪垫朝温榆走过来。
温榆晕乎乎蹲下张开手臂,nala便十分温顺地凑上去让他将自己抱个满怀,温榆的脸埋在她丰厚的颈毛里,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因为nala的出现,两人在爱丽丝家又多停留了半小时。
离开时温榆恋恋不舍,上车后仍在回味:“nala真的太乖太帅太可爱了,还那么聪明,又亲人,纪让礼,非常感谢你今天带我过来,我真的很喜欢小狗。”
很喜欢,超级喜欢,非常喜欢!
可惜养不起,没有时间,没有房子,没有钱。
纪让礼:“知道,安全带。”
温榆乖乖拉过安全带扣上:“是吗?可是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
纪让礼启动车子:“钥匙扣和书包上不是都挂了狗?”
温榆眨眨眼,感慨:“哇,你连这都能发现。”
纪让礼没有回应他的夸奖:“发了你一份邮件,记得查看。”
温榆:“是什么邮件?现在可以看吗?”
纪让礼:“随你。”
温榆立刻掏出手机,才解开屏幕锁,又听纪让礼说:“朱莉老师没有对你失望,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你了。”
温榆手动作停下来,抿了抿唇,而后抬起头:“怎么忽然说这个啊?”
纪让礼:“只是告诉你一声,朱莉老师对亚洲人脸盲,而且健忘,你在课堂答错问题的事,她应该早就忘干净了。”
喔,脸盲,和你一样。
温榆慢吞吞点头,输入密码打开邮箱,发现纪让礼发给了他一份德语进阶学习的时间规划分配表,末尾附带的跳转链接点进去,是已经被买下的昂贵线上课程。
非常用心而且昂贵的一封邮件,温榆花费一秒时间反来,惊讶地坐起来:“这是?”
纪让礼:“以后食材我来买,你负责做就行。”
温榆:“啊?”
纪让礼:“现在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留下,继续努力学习了?”
温榆呆滞地半张着嘴,迷糊了一天的小温同学在这一刻醍醐灌顶。
原来这才是纪让礼所有行为的最终目的。
带他坐新车,给他安排高薪兼职,介绍他认识nala,发给他买好的昂贵德语学习资料,告诉他朱莉老师根本没有记住他……
怎么会,纪让礼怎么会这么好?!
好到连“受宠若惊”都无法精准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否则他怎么会忽然有这么强烈的,得寸进尺的冲动?
“纪让礼。”他抓着安全带,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我,我……”
纪让礼从后视镜看他:“听得见,想说就说。”
也许真是昏了头,温榆才会硬是从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里听出纵容,才会在下一秒脱口而出:“那我能不能和你们一个实验组?”
“我们?”纪让礼尾音微微上扬。
‖瓜皮也能得道‖
温榆当然不会收纪让礼的钥匙。
这很奇怪,他又没驾照。
就算有,也没这么大的胃口和胆子,价值以千万为单位东西,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
虽然以纪让礼超级大款的性格也不会让他赔就是了。
不过收或者不收,其实区别不大,因为纪让礼每次在家教日接送他都会开这辆车,让他在路上研究个够。
是的,每次,且包接送。
送达目的地后也不离开,温榆给爱丽丝上课,纪让礼在一旁抱着笔记本敲敲打打,累了就在阳光里眯会儿,无聊了就掏出手机静音打游戏。
温榆开始很过意不去,觉得这样实在很耽误他的时间,从前有这个功夫,怕是都能和莫里茨热热闹闹参加一场派对,或者开上跑车去海边兜风好几圈了。
“一样是打发时间的东西。”
但是纪让礼在知道他的想法后这样说:“而且派对没你想象的那么有趣。”
温榆诚挚提问:“那坐在这里打发时间会比较有趣吗?”
听见这个句话,纪让礼抬头看着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想到一些事情,就会很有趣。”
说完重新低下头:“上你的课,当老师的人,别开小差。”
好的。
被勾起好奇心的温老师识趣地没有再问。
时间一到,纪让礼收手机站起来。
温榆看他一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克制地什么也没说,和咬着笔头思考成语的爱丽丝认真道别,跟着收拾东西起身。
“就要走了?”纪让礼问。
等温榆将茫然的目光投向他,他冲温榆身后那道通往花园的门口抬了抬下巴:“不想溜一下?”
温榆转过头,看见nala被牵出来的那一刻,惊喜爬满眉梢。
来了这么多次,这还是他第一次获得亲手溜nala的机会。
接过佣人递来的牵引绳,看看乖乖坐在脚边安静等待的大狗,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语无伦次地问纪让礼:“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不会给她们添麻烦吧?”
纪让礼轻哼:“应该只有你会觉得带着这么大一只狗边散步边收拾他的排泄物是一件好事。”
嘴上这么说,纪让礼还是陪他出门溜满一整圈。
温榆的兴奋简直难以言表,回去路上心情还是难以平复,红光满面说个不停。
纪让礼:“有这么高兴。”
“嗯!”温榆用力一点头:“特别高兴,我没有想到可以亲手溜nala,下课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要直接回去了。”
纪让礼:“希望晚上上课时你还能这么高兴。”
温榆:“啊?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没有回答他。
不过就算没有回答,这头雾水也并未持续太久。
宿舍夜间德语小课堂一对一辅导时间,在完成一小时的基础教学后,纪老师零帧起手抛出问题:“alles in butter是什么意思。”
温榆措手不及:“啊?黄油?一切……一切尽在黄油中?”
纪让礼不作回应。
温榆犹豫:“不对吗?”
纪让礼:“你觉得呢?”
温榆大脑一片空白,思路还停留在上个语法,实在是不知道了,这听起来已经超出他的知识储备。
纪让礼公布标准答案:“一切顺利。”
“。”温榆空白的表情转为呆滞:“这是你们的俚语吗?”
纪让礼懒洋洋嗯了声。
温榆:“可是我还不了解——”
纪让礼:“不了解怎么不问。”
“?”温榆惊呆了,他从没发现纪让礼会有无理取闹的特质:“老师,我没有听过,人怎么能凭空想象然后提问呢?”
纪让礼:“你听过。”
温榆坚持:“绝对没有的事。”
纪让礼:“你在教爱丽丝‘一帆风顺’的时候,她对你说过。”
温榆徒劳张了张嘴。
啊,那好像……好像是说过。
但是当时没有听懂,以为爱丽丝晚餐想要吃黄油……
小温同学为自己学习态度不够端正还跟老师顶嘴的行为深感羞愧。
纪让礼:“抄十遍。”
小温同学乖乖点头,并且毫无怨言:“好的,老师。”
纪让礼看着满头懊恼的温榆,嘴角弧度极细微上扬,接着抛出第二个随堂小测:“halt die ohren steif.解释。”
已经有经验了,温榆坚信自己不会吃一堑又吃一堑。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保持耳朵高高竖起”,但既然是俚语,就不可能只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经过片刻逻辑缜密的思考,他信誓旦旦给出答案:“保持警惕!”
纪让礼满意:“抄十遍。”
温榆:“……”
温榆默默打开搜索软件,输入后跳出正确答案:保持坚强!
默默关上。
温榆:“请问这也是爱丽丝在今天课上说过的吗?”
纪让礼:“不然?”
温榆无话可说。
温榆:“那么请问纪老师,这样的环节以后还会有吗?”
纪让礼双手抱胸靠在椅背,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谁知道,也许。”
这句话的难受程度不亚于期末考前问老师是否整本书都是重点,而老师轻飘飘回答:“谁知道,也许。”
究竟是怎么突然冒出的这么个环节?
难道纪让礼白天说的想到一些事情就会很有趣,是指这个事?
温榆有一点怀疑纪让礼故意在逗他,一点点。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纪让礼应该没这么幼稚没这么无聊。
何况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总而言之学习的压力增加了。
从那之后,每次给爱丽丝上课,温榆不仅得专注自己的教学内容,还得留心爱丽丝不时冒出的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记录下来,提前查出正确答案。
温榆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学生,勤勉,好学,多问,但这也很快暴露了他最严重的一个缺点——
“语言天赋怎么会这么……”纪让礼在“差”字出口前停下来,消耗为数不多的善意换了个词:“拮据。”
温榆:“……”
倒也不必如此体贴,显得更伤人。
纪让礼灵魂拷问:“英文不是说得挺好,怎么学的。”
“我将勤补拙不行嘛。”温榆声音闷闷的,弱弱的,小得快听不见。
纪让礼书本中抬头,看着他因羞愧沮丧渐渐又要埋下去的脑袋,露出红透的耳朵和脖子。
无言沉默片刻,合上书放下:“什么意思。”
嗯?
小脑袋立刻翘起,大眼睛望过来:“什么什么意思?”
纪让礼:“将勤补拙。”
温榆眼睛变更圆:“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将勤补拙是什么意思,你的中文不是很好很好么?”
纪让礼反问:“我有说过?”
竟然是这样?
完美的纪让礼不知道将勤补拙是什么意思?
温榆觉得自己收到了有史以来最强劲有力且立竿见影的安慰。
“那好吧。”温榆一扫方才的羞愧失落,嘴角的弧度能够强行压下,眼睛却没办法:“其实很简单啊,意思就是只要足够努力,瓜皮也有得道的一天。”
纪让礼重复:“瓜,皮。”
“这你也不知道吗?”温榆嘴角快压不住了:“就是——天才的意思。”
纪让礼掀了掀眼皮,从脸上完全看不出信没信:“那得道呢。”
温榆:“变成比天才更天才的超级天才。”
纪让礼几不可见点了下头,在温榆得意到熠熠生辉的目光中淡定启唇:“知道了,瓜皮。”
温榆笑容一秒凝固。
纪让礼:“期待你成为超级瓜皮的那天。”
温榆:“……”
纪让礼不仅这么说,还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找到温榆的联系方式,把备注改成了震撼人心的三个大字:温瓜皮。
以示鼓励。
温榆:“………”
自作孽果然难活。
可是现世报是否来得太过风驰电掣?
温榆悔不当初,企图垂死挣扎:“其实在我们中国有一个——”
纪让礼:“知道,食不言。”
“不,不是这个,是另一个。”
温榆最不擅长语言类的临场发挥,掰得很艰难:“就是熟……嗯,就是互相之间不是那么陌生的人的话,给对方的备注就不能……不能……”
纪让礼帮他补上:“不能带名带姓。”
“对!……啊?”
再次做出错误肯定,温榆眼睁睁看着纪让礼删掉“温瓜皮”,动动手指换成叠词:温皮皮。
纪让礼向他展示:“行了?”
温榆:“……”
温榆:“…………”
温榆彻底绝望。
唯一能做出的反抗行为就是同样打开手机,带着不能言说不能表现的愤愤,将纪让礼的备注改成了同样重量级的——纪礼礼。
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
虽然皮皮是很多小狗的名字,但总比瓜皮好,何况礼礼还是他从前同学家里一头水牛的名字。
扯平了。
反正精神上,扯平了!
***
事实证明将勤补拙能成功第一次,就完全能够成功第二次。
温榆的口语在高强度的练习和知识储备堆积之下进步神速。
本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偶然的某天在与一位同学交谈的过程中,对方忽然发出惊叹:“温,你的口语进步好大,和刚开学时完全不一样了。”
温榆猝不及防,脸刷一下红了,磕磕巴巴:“是吗?谢,谢谢……”
‖三合一‖
好的, 温榆很懂事地收起手机不再打扰,有了纪让礼的承诺,去喝奶茶都有底气多了。
董晓清三人坐在一家甜品店的户外座位, 远远的就跟他打招呼, 给他留出的空位已经放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温榆诧异他们竟能够一眼认出自己,董晓清笑得特别灿烂:“因为早就听说过你呀, 我们还在图书馆门口遇见过呢, 不过当时你低着头走很快,都没有看见我。”
董晓清是很典型的南方人长相,清秀好看, 性格如同学说得那般开朗健谈, 有他在完全不会冷场。
但温榆还是不自在极了,大概因为不熟吧, 坐在三人中间几乎全程被他们笑眯眯看着, 另外两位还都是女生。
万幸纪让礼比预定的时间到得还要早。
拉风跑车稳稳停靠在路边,温榆迫不及待按原计划道别,提前进行深呼吸准备,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落荒而逃。
一直到上了车关了门,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纪让礼偏过头来。
温榆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纪让礼评价:“胆小鬼回窝。”
温榆:“……”
温榆听不懂, 没听见,自顾自问:“今天的晚餐你要吃冷吃兔吗?”
纪让礼转回去:“下次吧。”
温榆:“你不爱吃吗?”
纪让礼:“今天暂时不想品尝你的同类。”
温榆:“……”
晚餐温榆坚持做了冷吃兔, 以示无声的抗议与正名,而坐上餐桌的纪让礼只是瞥了眼,平静动筷。
当温榆以为自己抗议成功了,又在餐后收到了一笔非常不菲的转账。
温榆:“?”
温榆:“这个兔子没有这么贵的。”
纪让礼:“慰问金。”
温榆:“。”
纪让礼:“收完上课。”
温榆:“……好的老师。”
今晚的一对一小课堂不太顺利。
温榆边学习边思考怎么使用这笔“慰问金”给纪让礼做一顿大餐, 毕竟兼职的钱用来维持生活已经绰绰有余。
想着想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想起来今天没有睡午觉。
课时还没过半, 小温同学靠着坚定的意志力强撑,头越点越低,期间惊醒好几次,最后以下巴彻底碰到桌面宣布落败。
纪让礼没注意到身旁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当纪老师再抬头,学生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下巴放在桌面,呼吸又轻又长,脑袋耷拉得真像小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榆熟睡时的模样。
跟清醒时差别不大,一样的安静漂亮,睫毛在眼睛底下打出浓重的阴影,小巧白净的脸蛋被睡姿挤压出柔软饱满的肉感。
看起来手感很好。
实际上也很好。
只是上次碰到的时机算不上好,比手感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泪水沾满后的冰冷温度。
纪让礼垂眸静静看了半晌,抬起手——
扣扣。
两声清响通过固体传播惊醒温榆。
小温同学眼睛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迅速坐直,惺忪双眼心虚地望向纪让礼:“我没睡着……”
纪让礼:“只是觉得学习时闭上眼睛会很舒服,是吗。”
温榆:“……哈哈。”
“其实是我今天没有午睡,同学一直在跟我聊天。”他小声解释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心血来潮就是一段大夸特夸。
“他们都说我德语进步很大。”
他两眼弯弯,不懂欣喜与困顿参杂时声音会显得与撒娇无异:“这都是你的功劳,纪让礼,你真的是妙手回春,特别了不起。”
百分百真心实意,可温榆说完了才发现听起来有刻意讨好的嫌疑,
想解释自己不是在拍马屁,又怕变成不打自招,进退两难之际,纪让礼将手机熄屏放下:“单词背完了?”
温榆立刻摇头。
纪让礼:“那就继续。”
过关了吗?
没有怪他上课睡觉,也没有点出他乱拍马屁?
……啊,明白了!
原来纪让礼喜欢听漂亮好听的话。
温榆恍然,觉得自己再次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华点,有些得意地哦了声,继续全身心投入学习。
没一会儿又困了。
被瞌睡攻陷的脑瓜开始新一轮小鸡啄米。
一下,两下没有醒,第三下一步到位,直接埋进一只守株待兔的手掌心。
还有没有醒。
反而因为找到了非常舒服的瞌睡地,即将彻底陷入今夜的长眠——
就被那只手捏住脸颊,强行唤醒。
“?”
温榆嘴巴被捏得嘟起,像只笨头笨脑的啵啵鱼。
他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傻。
啵啵鱼这样想。
傻傻等了会儿发现纪让礼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就把手搭上他的手腕企图后仰挣脱。
纪让礼却在这个时候问他:“下午的时候为什么要特意提外套。”
温榆停住:“嗯?”
迷糊状态下稍加回忆才想起来:“因为怕你认不出我。”
纪让礼轻扯嘴角:“怎么想的?”
“你不是脸盲吗。”温榆一脸老实安分:“我怕一旦中国人扎堆,你就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纪让礼:“……?”
纪让礼眯了眯眼:“谁告诉你的。”
温榆:“爱丽丝啊。”
纪让礼不说话了。
温榆却有点后悔说了实话,因为纪让礼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会在下一秒扑过来咬他。
温榆被迫嘟着嘴:“我撤回吧,可以当我没说过吗?”
纪让礼冷嗤:“想都不要想。”
温榆:“好吧,那你也别恼羞成……别生气,对外国人脸盲很正常的,我也时常觉得外国人都长得一样。”
安慰似乎起了反效果,纪让礼脸色肉眼可见更臭:“所以在一群欧洲人里,你认不出我?”
“当然不会!”
温榆坚定想说自己又不是脸盲,但很显然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机智改口:“你和别人又不一样。”
很神奇,这话一说完,纪让礼的脸色奇迹般有了好转,连手也松开了。
可惜温榆还没来得及揉一揉,那只手就从下颌转到他一侧脸颊,不客气地捏住:“记不住谁也没可能记不住你,别当我跟你一样是个瓜皮。”
有些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和听见别人说时真的不一样。
就像现在。
同样的话,他对纪让礼说时心无杂念,可纪让礼说出来,就让他有种不是被捏住脸而是被捏住鼻子的错觉。
短暂的呼吸不畅会导致心率稍稍加快。
只是没等品出更多东西,他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你,你原来知道瓜皮是什么意思啊?”
纪让礼反问:“你觉得呢?”
温榆瞳孔地震:“那你……”
那你还装作不知道,故意改备注,故意说期待我成为超级大瓜皮!
他想要小发雷霆了。
愤怒的火焰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无情掐灭在摇篮,谁让是他理亏,先坏心眼故意骗别人呢。
怕纪让礼要秋后算账,温榆不敢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于是好心建议:“你手酸吗,休息会儿吧。”
纪让礼:“你脸酸了?”
温榆:“好像有点。”
纪让礼:“关我什么事。”
温榆哽住,偷偷瞄了眼他的手:“也关一点点的吧……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的吗?”
纪让礼眉心动了动,不明显到几乎看不见,但温榆现在离他很近,看得很一清二楚。
好像有效,温榆乘胜追击:“你现在都碰到我了,像这种肌肤之亲……应该算离我很近了吧?”
话音落下,纪让礼果然放开了他。
成功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纪让礼的后退被拉开,温榆饱受折磨的脸蛋终于重获自由。
刚揉了两下就听见纪让礼四平八稳的声音:“成语不会用别用。”
温榆辩解:“我会啊。”
纪让礼:“上次打翻你的蛋糕是因为手抽筋。”
温榆了解:“喔……”
温榆惊讶:“啊?”
温榆半信半疑:“是这样吗?可是你当时——”
叮。
手机亮了。
翻旧账环节暂停,温榆拿过手机打开,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韩征:【听说你从杰姆先生家辞职了,明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可以就兼职的事再谈一谈。】
***
组队的报名表交上去好几天了,温榆才到老师的邮件回复,原来实验组要下个学期才会用到。
那么从这个学期的开学就在一个劲催促他们的意义是……?
纪让礼:【没有意义。】
温榆:【……^_^】
温榆:【都没有人告诉我!】
温榆:【/小狗愤怒jpg.】
温榆:【/小狗呲牙jpg.】
温榆:【老师怎么这样,故意制造紧张气氛,害我担心了好久。】
温榆:【早知道就不这么着急了,我当时都急得去找那个印度同学了,他拿鼻孔看我,差一点气死我。】
温榆:【这样的安排规划不对,小温老师表示非常不认可!】
温榆:【/有能狂怒jpg.】
……
“什么东西一直响?”莫里茨凑头过来:“你在跟谁聊天?”
纪让礼手指一划退出聊天框:“碎碎念的松鼠。”
不高兴就浑身炸得毛茸茸,喜欢鼓着腮帮叽叽咕咕,徒劳发泄不满。
莫里茨歪着脑袋寻思两秒:“你说的是温?”
纪让礼不置可否。
莫里茨言辞夸张:“我好惊讶,他在你眼睛里已经可爱成一只小松鼠了吗?”
‖快来和我睡觉吧‖
温榆的丰盛的答谢宴里还包括两道新学的大菜, 板栗烧鸡和可乐话梅排骨。
他上网查过了,这两道菜在海外中餐厅里十分热销,适合外国人的口味, 而且足够有排面。
鸡肉和栗子都是新鲜现买的, 不得不说德国的板栗好贵,装在瓶子里小小的一瓶就花了近30欧, 比鸡肉都要贵。
还好话梅便宜, 抚慰了抠搜小温濒临破碎的心。
不过步骤他还不太熟悉,得照着教程一步一步来。
话梅要提前用温水浸泡,排骨是买的是切段好的, 不用再动刀处理, 直接加葱,姜, 料酒焯水去腥, 捞出之后在用温水清洗干净。
锅里放一小层油,用小火将排骨炒到微焦,再加入准备好的葱段,姜片,八角香叶桂皮, 继续炒两到三分钟,加生抽老抽耗油。
全部炒匀炒香后, 将话梅和水一起倒进去,再倒入一罐可乐和足量的开水,盖上盖子小火闷煮。
时间一到,开盖捡出香料, 把汤汁收到浓稠, 撒上白芝麻, 色泽鲜艳香味浓郁,深吸一口,嗯可乐话梅排骨完成得非常成功!
接下来是板栗烧鸡,这个步骤就要简单多了。
为了不浪费昂贵到肉疼的板栗,温榆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教程步骤。
先开火倒油滑好锅,倒入切块的鸡肉煎至定型后翻炒,水分炒干后加入姜片和少许卤料,花椒,继续翻炒,再加生抽老抽,将颜色炒匀。
接着倒入板栗,翻炒润油,加入没过表面的开水,加盐和小盖冰糖,小火闷煮20分。
时间一到挑出大片调味料,再大火收汁,放进切好的辣椒圈装点颜色,起锅装盘。
正好纪让礼回来。
“我已经好了,马上可以开饭。”
温榆探出头来,却只看见纪让礼独自进来:“咦?莫里茨呢,他不来吗?”
“嗯。”纪让礼将盒子放在桌上,毫无心理负担地让朋友背锅:“他要陪女朋友,没空过来。”
“这样,看来只能下次了。”
温榆缩回脑袋,纪让礼也过来了,比客厅里更浓郁的食物香味对嗅觉的感知堪称冲击。
视线落在料理台,上面摆放的是已经做好的各色菜,有甜有辣有荤有素,如果莫里茨能站在这里,估计要原地尖叫退化成为返祖人类。
“端出去了。”他说。
温榆头也不抬在洗青菜:“好的好的,辛苦,我最后再煮一个汤,很快。”
纪让礼将菜全端出去整齐摆放在桌上,温榆抬头时发现他背对自己,站在餐桌边好一会儿没动,既视感很像在偷吃。
可是怎么会呢?
纪让礼是谁,是绝对不会有这么不成熟的行为。
温榆甩甩头,蹲下身在橱柜仔细寻找可以装汤的大碗,没看见纪让礼抽了张纸巾擦掉指尖的一点酱汁,又拍了张照片极顺手地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有病,我也在吃晚餐好吗,搞得好像谁没有东西吃一样。】
莫里茨:【哈哈,真有意思。】
莫里茨:【我根本一点也不稀罕。】
莫里茨:【左边第二道菜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红红绿绿那个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里面的是板栗吧?板栗居然可以和肉一起烧吗?味道如何,好吃吗?】
莫里茨:【这么贵的东西温居然也舍得买给你吃,凭什么!!!】
……
在莫里茨更加密集而亲切的问候到达之前,他将手机开了静音扔在一边。
温榆端汤出来,放下后看着竟然快要摆满整张桌子的菜,后知后觉感到苦恼和傻眼:“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的对吧?”
纪让礼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不发现得再晚点。”
温榆在他对面也坐下,有理有据地解释:“只是觉得庆祝的话应该比平时丰盛,而且更重要是想感谢你,不是你的话我的德语不会进步这么快,我现在听朱莉老师的课容易多了,手拿把掐。”
“不过是应该做小份些的……”
虽然有理有据,还是苦恼:“要是莫里茨来了就好了,肯定能帮我解决很大一部分,这里的食材这么贵,倒掉会很浪费。”
纪让礼重新拿起手机,无视莫里茨的信息轰炸:“吃不完给他打包。”
“嗯……啊?”温榆张了张嘴:“吃不完的话,那不就是吃剩下的吗,这样对你朋友不太礼貌吧?”
纪让礼:“他喜欢吃剩的。”
温榆:“是不是客气话?怎么会有人喜欢吃剩的,要不我还是——”
叮——
温榆手机弹出一条信息,一查看,发现纪让礼刚刚给他转了200欧。
温榆:“?”
温榆:“!”
“你这是干什么……”
他捧着手机如同捧着烫手山芋,不知道是该拿起还是该放下:“我,唉……不用不用,这顿饭完全没有这么贵,而且我是想请你的!”
“收了。”任务完成,纪让礼重新拿起筷子:“这不是饭钱,是奖金。”
温榆一呆:“奖金?”
“爱丽丝的中文进步很大,”
纪让礼夹起一颗栗子,上下左右地观察:“这些她母亲托我给你的,作为感谢。”
理解,原来是优秀教师奖。
两百欧,整整一千六的人民币。
爱丽丝妈妈好阔绰的出手啊……
不过98欧的时薪在兼职界本来就很阔绰了!
虽然他才教了爱丽丝不到半个学期,进步飞快纯属爱丽丝天资聪颖。
“还有这个。”
纪让礼吃完栗子,开口将被两百欧冲击到精神恍惚的温皮皮同学唤回现实:“莫里茨送你的礼物。”
“为什么还有礼物?”
这一茬接一茬,温榆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放下手机端详起那只一看就不是他的财力所能负担的礼盒包装:“他不是有事来不了吗,我都没能请他吃饭。”
纪让礼:“来不来都不耽误送礼,而且说了给他打包。”
“那不行。”虽然过程曲折,但两人的话题还是成功绕回正轨,并且收到礼物的温榆态度更加坚定:“我还是给他新做一份,他一般喜欢吃甜咸酸辣里什么口味呢?”
执着的人一旦执着起来还真是执着。
“不用,下次会带他过来。”
纪让礼语气平静与寻常无异,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榆总感觉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松口的意味。
不过此刻暂时没有功夫多想,注意力都在那份礼物,好奇,又不太敢乱碰:“这是葡萄酒吗?应该很贵吧?”
“不贵。”纪让礼伸手拿起礼盒:“去厨房拿杯子。”
温榆即刻行动,回厨房积极寻找了一通,没有找到电视剧里配红酒都会用到的高脚杯,只能遗憾取了两只非常普通的玻璃水杯。
纪让礼已经开好了酒,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深红液体隔着杯壁透出清澈细润的光泽。
温榆端起来先是嗅了嗅,然后谨慎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睛叮地亮起来。
虽然是酒,但是带着很清新的果香,不算甜,反而有种很可口的,淡淡的酸味。
非常不错,很好喝。
所以他二次怀疑:“真的不贵吗?”
“嗯。”纪让礼面不改色:“莫里茨家里自己有酒庄,这只是从他家酒窖的酒桶里随便接的一瓶。”
温榆仍有顾虑:“随便接一瓶都需要包装成这样吗?”
纪让礼:“原本打算带着去哄女朋友。”
“啊,然后被我截胡了?好抱歉。”
温榆嘴上这么说,笑容一点藏不住,放心大胆又抿了一口,两口,三口,咕咚一大口,半杯酒很快就喝光了。
纪让礼目光从见底的杯子移到他丝毫不见异样的脸上:“还要不要。”
温榆露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表情,然后将杯子坚定举起:“谢谢,再来一杯,要满一点。”
一杯又一杯,一杯再一杯,温榆脸上还是不见半分醉态,眼神也很清明,但话明显多了起来。
“我现在特别开心,是真心话,不是漂亮话,你说菩萨是不是终于想起我,把我从犄角里拉出来准备保佑一下了?”
“偷偷告诉你,我现在攒起来的钱都够我飞回中国再飞回过来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有钱过,以前都不敢想。”
“还得是你,纪让礼,你是我来这边以后遇到的最好的好人。”
他用双手握杯子,小臂抵在桌沿,直勾勾看着纪让礼时眼睛又黑又亮,三百六十度更像小狗了。
“我想通了,其实你一开始就没有要针对我的意思对吗,只是天生锯嘴加性格不好没礼貌,是我误会你了,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咚。
一声闷响,他诚意十足地把额头碰到桌子上。
天生锯嘴且性格不好没礼貌的纪让礼:“……”
忍耐地闭了闭眼:“别对着我磕头。”
“好的。”温榆把沉甸甸脑袋重新抬起来:“纪让礼,你是帮助我最多的人,是我成功路上的贵人,我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祝你早日大富大贵,未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不显山不露水的小狗似乎喝多了,纪让礼皱了皱眉,将还剩半瓶的酒收了起来:“已经有的东西不用你祝福,何况也不算什么大恩大德,你别太好满足。”
温榆:“为什么不叫呢?就应该叫,我大恩大德的贵人,以后就算回中国了,我也一辈子不会忘记你。”
纪让礼:“是么,不打算留下?”
温榆歪头:“什么意思?”
‖想送他大大拥抱‖
纪让礼房间的陈设很简单, 桌面柜面摆放的东西很少,和隔壁房间是一模一样的布局,这也是醉鬼进来后能爬床爬得如此心安理得的重要原因。
纪让礼来到床边, 温榆默默往被窝里又缩了些, 两只手抓着被子边缘遮住小半张脸,睁圆了眼睛, 可可爱爱盯着他。
和黑灰调的枕头被子格格不入, 像黑色雪媚娘破皮了,挤出里面又白又腻的甜奶油。
纪让礼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盯着他:“烦人精。”
温榆:“昂?”
纪让礼:“遗憾通知, 你以后没机会喝酒了。”
温榆眨眼。
纪让礼:“至少在德国, 这是最后一次。”
“哦。”温榆把被子往下拉了些:“你还不睡吗?”
沟通失败。
以及纪让礼觉得今晚都没有再跟这滩雪媚娘夹心进行任何沟通的必要了。
包括让他回自己房间自己睡觉。
掀开被窝躺进去,夹心就跟安装了自动巡航功能一般顺滑流向他, 肩膀手臂紧紧和他碰在一起。
从记事起, 纪让礼就没有和别人躺在一个被窝且有身体接触的经历。
和那天早上带有恶劣性质的报复不同,此时此刻,温榆的存在感强到不寻常。
具体的感觉复杂难解,只觉得温度互相交换的那一片肌肉微微发僵,且有随血液经络蔓延的趋势, 逐渐整条手臂都开始发僵。
虽说不清楚,但可以确定不是洁癖发作, 也许是别的什么。
比如莫里茨曾给他确诊的惹人厌的另一个臭毛病——无差别扫射型肢体接触障碍。
思及此,纪让礼忍不住啧了声。
之前从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在莫里茨一脸嫌弃提及此时都懒得反驳,但在此时此刻发作却让他感到极为不爽。
也许应该直接把温榆送回他自己房间, 以免半夜温榆因为凑得太近, 被他条件反射直接踢下床。
念头才起未来得及实施, 手臂上的触感变得更加明显了。
已经陷入半梦的温榆整个身体靠过来,双手抱住他胳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嘀咕嘟囔:“你好,是我新的抱抱熊吗?”
纪让礼冷漠:“不是。”
温榆:“是。”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坚持:“是。”
纪让礼:“要熊回去自己房间慢慢找。”
温榆:“房间没有……被扔了。”
纪让礼:“少冤枉人,没进过你房间,也没扔过你的熊。”
“没有说是你扔的呀。”温榆蹭蹭他的肩膀,像安慰:“是别人,别人扔的……”
温榆已经两次提到这个话题了。
上次提是在纪让礼扔掉他烂葡萄的时候,那时候的纪让礼尚且不清楚温榆的身世。
至此,纪让礼彻底遗忘三分钟前自己刚下的今晚不会再搭理温榆的决定,侧过头问他:“谁扔的。”
温榆:“小孩儿。”
纪让礼又问:“谁家的小孩儿?”
温榆不说话了,缩在被窝里不知道是醒还是睡。
就这样晾着纪让礼让他干等半天,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捂上他心口:“好奇怪,小熊有心跳。”
纪让礼:“……”
那只手继续往上,摸到纪让礼的鼻子:“还会呼吸。”
刚说完手腕就被握住。
接着整个人被扣住肩膀一翻身,变成后背陷入身后怀抱的姿势,手也被强行交叉禁锢在胸前。
纪让礼忍无可忍:“我看有多动症的是你。”
温榆坚强地动了动唯一保持着自由的手指:“还会抱人,成精了?”
“……”纪让礼:“话多就算了,小动作也这么多,会不会睡觉?”
没说话了。
彻底没动静了。
正在纪让礼以为他终于安分睡着时,他又忽然幅度微小地动了动,用一种很小心翼翼,很惊讶的气声:
“还,会,骂,人?”
纪让礼:“…………”
***
周末的清晨风轻水静,鸟语花香,劳累一周的学子们短暂进入了身心放松的美好状态。
除了温榆。
从搬进这个宿舍……不对。
从来到德国……也不对。
从他上学并在念书期间住进学校开始,他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从室友的怀里醒过来。
称不上鬼故事,但绝对震撼,并且非常之棘手。
昨晚发生了什么?
究竟怎么会这样?
眼下唯一可以让他获得一点安慰的,大概就是先醒过来的是他,从身后人持续喷洒在他后颈的绵长呼吸可得出此结论。
他可以趁着纪让礼没醒偷偷溜回自己房间,把自己拾掇好再做好早餐,等纪让礼起床了,再若无其事打一个招呼,叫人吃饭。
这是温榆同学在面对和处理尴尬情况的第一行为准则:只要不提起,就是没发生。
偷溜的步骤也非常简单,首先以顽强的信念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火锅里的宽粉,以最滑不溜手的姿态从对方怀里——
完了。
温榆呼吸一窒。
纪让礼好像醒了。
紧急启动b计划。
咬紧牙关保持冷静,保持闭眼,保持僵硬,保持对外界零感知,一直从纪让礼放开他,起床,到换衣服,到拉上被子将他蒙头盖住,转身离开。
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室内恢复安静。
温榆保持姿势捂了自己足有半分钟,拉下被子面红耳赤坐起来。
不敢立刻出去,躲老鼠的猫似的趴在门后,依靠敏锐的听觉听出纪让礼在卫生间收拾完去了厨房,才敢打开门以飞一般的速度回到自己房间。
关门时候动作放得特别轻,生怕引起厨房里那人的注意。
完全不知道他从悄悄拉开门时就已经彻底暴露,跟装睡时一样,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乱抖,技术含量几乎为零。
玻璃门上清晰映出那道偷偷摸摸的身影消失在房门,纪让礼一声轻嗤,随手将吐司塞进烤面包机。
温榆手机一晚上没充电,电量严重告急。
找到充电器插上,蹲在床边打开手机,惊讶地发现竟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以为还早。
爱丽丝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给他发了五条语音消息,间隔时间平均在半小时:
爱丽丝:【温老师,早上好,nala昨天洗澡了哦,香喷喷的,老师今天要早一点来玩小狗吗?】
爱丽丝:【老师老师,怎么不理我呢?】
爱丽丝:【已经过了早餐时间喔,老师您还在睡觉吗?】
爱丽丝:【问了舅舅三遍都说老师还在睡觉,老师的懒觉竟然需要睡这么久,真的好久好久啊。】
爱丽丝:【快到午餐时间了哦,舅舅不让我打电话打扰您休息,老师还不起床吗?】
……
温榆半张着嘴,久久无法回神。
10点24分,爱丽丝就说她已经问了纪让礼三遍关于自己的情况,并且收到还没醒的回复。
说明10点24分纪让礼就已经醒了,也许实际醒来的时间更早。
但是没有起床,而是又接着睡到了十一点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他恍惚退出和爱丽丝的聊天框,转而点开俞思的头像。
北京时间这会儿还没下班,俞思却很罕见地没有在忙,消息回复特别快。
俞思:【就是说你们两个昨晚小酌了几杯,然后睡一起了?】
温榆:【是的吧?也许不是小酌,可能是大酌?】
俞思:【你们?】
温榆:【我/惊恐】
俞思:【啊。】
俞思:【那还记不记得的是你闯进人家房间,还是人家主动邀请?】
温榆:【/小狗摇头jpg.】
温榆:【只记得那个酒很好喝,我让他多给我倒了两杯/躺平】
俞思:【嗯……如果是这样,姑且定性为酒后乱性清纯版吧。】
温榆:【?】
俞思:【先说说你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
温榆:【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乱糟糟的……】
俞思:【是他怪怪的,还是你怪怪的?】
温榆:【我吧?】
温榆:【不过他也有!他也很奇怪,昨晚喝醉了不算数,今早既然醒了,为什么还可以继续和我睡觉呢?】
俞思:【为什么不可以?】
温榆:【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这样的行为是不合理的。】
俞思:【朋友之间关系好了一起睡不是很正常么,你们还是室友。】
温榆:【啊,是这样吗?】
俞思:【当然,不过你总是在忙着兼职赚钱,对交朋友一类的事情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
温榆:【意思我和他是朋友了?】
俞思:【?】
俞思:【这是什么话,不应该早就是了吗?】
朋友?
他和纪让礼是朋友了?
温榆掌心贴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里面在为这两个字雀跃地跳动。
又因为不十分确定而夹杂一丝失落。
他当然当纪让礼是朋友,不仅是朋友,还是大好人,大恩人。
但是纪让礼也这样想吗?
大少爷不缺钱不缺朋友,也许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他走在路边顺手扶起的一根小草,在他的生活里微不足道。
俞思:【何况你睡觉粘人,也许他是被你粘得晚上睡不好,才会在早上醒了以后继续补觉。】
温榆:【啊?】
俞思:【别胡思乱想了,现在对你来说道歉才是要紧事!】
温榆:【啊!】
那一丝失落很快被更大的愧疚冲得七零八碎。
他睡相就是很差,一定要抱着什么东西才能睡着,昨晚纪让礼床上连个多余的枕头都没有,他能抱的就只有纪让礼这个人。
‖笨蛋的反射弧‖
不愧是贵族学校, 温榆感觉自己踏入的不是一道大门,而是一道完整有形的阶级的分界线。
地面,建筑, 绿化, 设施,甚至是豢养的小动物, 无一不在冲击他对“高档”的贫瘠认知。
要不是早知道这里只是一座小学, 他一定会为认为自己是误闯了谁家豪华私人庄园。
小温同学对新事物新环境总会有无穷尽的好奇心,人是始终安安份份跟在纪老师身边,灵魂早飞窜到半空绕校转了三圈。
公共活动区域的公共器材他也觉得新鲜, 小嘴叭叭问这问那。
而纪老师从不嫌麻烦, 对好学状态的小温同学从来有问必答。
等他问完了,像当初欣赏跑车驾驶舱一样欣赏起小朋友们的漂亮校服时, 才听见纪让礼提问:“感觉如何。”
“特别好。”温榆竖起大拇指:“是我见过最棒的学校, 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长大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学费是不是很贵?”
“还好。”纪让礼半眯起眼,看着不远处正朝他们飞奔而来的小姑娘:“等你小了也送你来上。”
“?”温榆头顶冒出大发问号。
尚未提出自己的费解,爱丽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笑脸脆生生喊他:“温老师, 你来啦。”
洋娃娃穿着格子裙,打着小领带, 公主头一扎更像洋娃娃了。
不管见面多少次,温榆永远都会在下一次见面时为爱丽丝的可爱折服,当即蹲下和她进行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来了,我来参加你的家长会。”
“好开心!”爱丽丝小手贴在他背后, 小脑袋也要和他贴在一起:“温老师来开心, 舅舅来开心, 一起来最开心!”
纪让礼没兴趣参与这场幼稚的见面仪式,只作一个旁观者,顺手把温榆被风吹歪的连衫帽扶正。
“爱丽丝,这是你爸爸吗?”
棕发碧眼的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路过,仰望高大的纪让礼让他感觉脖子费劲,果断转去看蹲下后同爱丽丝一般高的大男生,眨眨眼:“你的妈妈怎么是男生?”
温榆:“……?”
这就是自由环境长大的小朋友吗,想象力果然不可限量。
谁曾想身边还有个更不可限量的——
爱丽丝:“怎么了不可以吗?难道你歧视男生?”
“当然不。”小男孩立刻反驳:“我不会歧视男生,我也是男生。”
他歪头仔细观察温榆,又仰头看看妈妈,最后很认真对爱丽丝说:“可以,男生妈妈也很好,你妈妈和我妈妈一样漂亮。”
温榆风中凌乱。
小男孩妈妈扑哧一声笑,道了句抱歉便牵着男孩离开。
温榆无言去看纪让礼,后者刚发完消息收起手机:“快开始了,走了。”
就在温榆以为他什么也没听见时,他又万分从容瞥过来一眼:“上楼梯牵好你女儿。”
温榆:“……”
爱丽丝笑容灿烂:“会小心的,爸爸!”
……
家长会效率出奇高。
没有温榆刻板印象中的煽情环节,老师依次告知了每个学生的成绩,近况,接下来的计划,最后发放纸质通知,结束放学。
离开教室,温榆还在研究纸上的学时规划和放假安排,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感慨的结论:“好多假,真想在德国念一次小学。”
纪让礼不置可否,走到操场时叫住了前面一位老师,并向老师介绍了温榆。
“啊,原来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我以为是哥哥。”老师长相温柔说话也温柔,黑棕色长卷发在阳光下透着淡淡锈红色光芒。
她也是语言学科的老师,爱丽丝中文进步飞快,这使她对温榆的教学方式非常好奇,提出了许多疑问。
温榆万分惶恐,紧张极了,毕竟他只是兼职赚钱,而对方可是正儿八紧贵族小学的持证教师。
……德国老师应该也需要持有教师资格证的吧?
爱丽丝安静围观了一会儿,轻轻扯纪让礼的衣角,捂着嘴小小声:“舅舅,我发现了温老师的小秘密。”
纪让礼:“什么秘密。”
爱丽丝:“温老师只喜欢跟你说话,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好像都不会笑了,看起来可紧张。”
纪让礼挑眉,突兀的男声从他们背后传来,浑厚温和,带着惺惺作态的疑惑:“抱歉,不过本校管理已经松散到允许来历不明的社会人员来参加家长会了吗?”
是杰姆。
纪让礼似乎对此意料之中,看见他时没什么特别反应。
然而温榆完全在意料之外。
杰姆越走越近,温榆戛然停止和女老师的交谈,忍不住开始后退,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贴着裤缝的掌心渗出冷汗。
很快退无可退。
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背,堵死他的退路。
送学生出来的老师有好几位,被他小事化大的夸张言语惊到。
女老师好心帮忙解释:“没有来历不明,温先生是和爱丽丝的舅舅一起过来的。”
杰姆:“意思还是不是学生家长,既然不是,又怎么能进来?”
老师耐心:“温先生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多了解爱丽丝的在校情况有助因材施教,毕竟让每一位学生变得更优秀是我们的第一宗旨。”
“因材施教?我想应该不可能。”
杰姆笑容加深:“这位温先生只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贫苦学生,对如何教导孩子没有任何经验。”
安东尼被他牵着,全程没有抬头看温榆,一直在尝试将父亲直接拉走,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反而是整只手被父亲刻意加重的力气捏得生疼。
杰姆:“不瞒您说,我也曾聘请他做我家孩子的家教老师,最终因为教学方式一言难尽被我妻子辞退,试问这样一个家教有什么资格参加家长会?”
人模狗样又装模作样,温榆快要恨死了。
可是他更怕,怕自己反驳不成眼泪先到,让所有的话失去可信度。
怕对方留有后手,狡猾地又给自己安上什么无法反驳的难听罪名,怕丽娜会说到做到,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学校呆不下去。
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没有可比性。
他可以在眼高于顶的外国同学面前面不改色装腔作势,却没办法在杰姆面前毫不畏惧吐露半个字。
那个雨夜的屈辱狼狈又一次将他席卷,攥成拳头的双手不住发抖,杰姆眼底潜藏的得意无疑是挥向他的一道道鞭子,势要当着所有人围观者的面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纪让礼,纪让礼,我……”
他嗫嚅躲闪着,试图让纪让礼放自己离开,可惜纪让礼不为所动。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努力往纪让礼身边靠,靠汲取熟悉的体温获得一点安慰,恨不得能将脸埋起来,让人看不见他的模样。
“我在这,怕什么。”
纪让礼冷调的声音传入耳,温榆没有反应的时间,贴在后背那只手便一路上移捏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
“像杰姆先生这样挪用公司工程款包养情妇,又频繁骚扰自己助理和儿子家教的人都能来,他为什么不能。”
纪让礼稍稍抬高音量,状似随口陈述出的罪状足矣成功转移话题中心,将在场注意力引到杰姆身上。
局势发生改变,温榆更是听得一愣住。
而杰姆不愧老奸巨猾,慌乱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不仅迅速恢复镇定,且能找准角度在为自己辩驳的同时,将脏水泼回温榆身上。
“你是他同学吧。”他哈哈笑了两声,双眼紧盯纪让礼:“还没踏出学校大门的小朋友,是谁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就算你想替你朋友遮掩他勾引雇主的真相,也不能无凭无据胡乱栽赃。”
果然,果然是这套说辞。
无耻,无赖,垃圾!
温榆快咬碎后槽牙,忽然感觉捏住他的手带着暗示般用力了两分。
他转过头和纪让礼视线对上,默契只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终于明白为什么纪让礼要带他来参加家长会,又为什么在来时让他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还是你在撒谎?”
杰姆转向温榆,依旧当他是那个胆子小好威胁的小小家教:“想要走捷径勾引我不成,就转头对你的追求者撒谎,企图蒙蔽他让他为你出头——”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
温榆卯足劲用了全力,甩得自己一个趔趄差点都没站稳。
纪让礼把人勾回来搂住肩膀,嘴角牵出模糊的弧度,又因为场合不合适很快强行压下。
“我才没有勾引你!”
趁着气血上头,温榆索性把想说的一口气说完:“像你这种脑满肠肥又不要脸的老男人有哪一点值得我勾引,分明是你一直在骚扰我,为了推卸责任倒打一靶!”
成功了……
没有气短没有哽咽更没有气势汹汹喊到一半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成功了,他是冠军!
胸口剧烈起伏,他被自己的勇气狠狠震慑到,没发现纪让礼握过他扇人的那只手,没有听见纪让礼接下来袒护意味十足的威胁:
“连自己老婆都能往别人床上送,杰姆先生是认为我不如你这么大方,他才会放弃我去勾引你?”
“既然你觉得我无凭无据,那么证据我就直接寄到你公司了,不必感谢,希望你在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也能如现在一般理直气壮。”
……
从离开到上车,温榆的手还是麻的。
‖纪让礼是不一样的‖
一开始还算条理清晰, 哭着哭着,就只会重复一句纪让礼是全德国乃至全北半球最好的人。
哭够了慢慢平复下来,脑袋一歪靠在枕头上休息, 温榆泪眼朦胧发现自己竟然连不好意思的情绪都没了。
反正已经那么多次, 纪让礼早就看过他最惨淡最狼狈的样子,多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在纪让礼面前已经练成无敌厚脸皮了。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刚哭过的眼睛还又湿又红, 两种矛盾的情绪集中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好像两颗糖就能被骗走。
“纪让礼。”鼻音太重,他亡羊补牢地吸了吸鼻子, 又拍拍纪让礼后背转移他的注意:“杰姆那么厉害的人都被你收拾了, 你最厉害。”
“你也不赖。”
纪让礼下巴碰着他头顶,声音听起来沉沉的, 懒懒的:“没给我拖后腿。”
温榆于是仰头去看他:“你睡着了吗?我是不是哭太久, 把你哭困了?”
“……”不太想和一双湿漉漉的肿泡眼对视,纪让礼把他脑袋按回怀里:“能说瞎话,看来是好了。”
“本来也没坏。”温榆悄悄在他睡衣上蹭眼泪,怕被发现,又在蹭完以后偷偷摸了摸, 想确认没有湿得很明显。
结果一摸发现湿了大片,才想起来这里刚刚已经被他的眼泪淹半天了。
纪让礼应该也有心理准备了吧, 温榆这么想着,把手缩了回去装无事发生。
“以前认识的人总嫌弃我太胆小懦弱,我知道这是缺点,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缺点我改不掉。”
他慢吞吞地对纪让礼回忆过去, 鼻音逐渐消退, 只剩下淡淡的沙哑, 和床头唯一亮着的灯光很相配。
“他们都有家人,我又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怕事是因为知道那些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承担不起后果,也没有人会帮助我,只有躲起来,离麻烦远远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实在躲不开了,我就认错,对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受点委屈换万事大吉,除了半夜想起来会气得睡不着,还是很划算的。”
“只是气得睡不着?”纪让礼问。
“啊……啊。”温榆发现纪让礼有时候真的很擅长抓重点,但是他实在不想把咬着被子掉眼泪这种事说出来,显得很窝囊。
“差不多,但是今天你在。”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仰起脸,亮亮的眼睛里装进纪让礼的模样:“该勇敢的时候我也是很勇敢的,我知道你会替我撑腰,所以我不用怕事。”
“这样来说的话,我其实也没有很厉害,只是擅长狐假虎威,一切都是因为有你在。”
纪让礼也在低头看他。
他们枕在一个枕头上,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看见了纪让礼眼底流动的东西,寂静的,冷淡的,深沉的,却又柔和得好似能包容他的一切。
他看得有些怔住了,对方一开口,又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能拎得清这些,看来也没有很笨。”
“是吧。”温榆无脑赞同纪让礼说的一切,而且这句听来纪让礼就是在夸他:“发现韩征骗我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蠢得无药可救了,还在感觉还能救。”
脖子仰得有点酸,温榆往上蹭了些,平视纪让礼的眼睛:“那你帮了我这么多,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
纪让礼:“还好。”
温榆:“还好?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不多的意思。”
温榆嘴一抿,又开心了:“所以麻烦不麻烦的也还好,对吗?”
纪让礼:“知道还问什么。”
“我偶尔喜欢明知故问。”
温榆实在心情好,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在被窝里碰了碰纪让礼的手臂,重复他的热忱宣言:“纪让礼,你是我的大恩人!”
房间已经暖和起来,被窝里也是,裹着两个人的温度,动作保持太久会产生惯性,也许这就是纪让礼眼下觉得温榆很好抱的原因。
“说过的话别一直重复,睡了。”
纪让礼伸手去关床头灯,还没碰到开关,怀里的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个翻身骨碌爬起来,带着一半的热气拱出被子。
“就不跟你一起睡了。”温榆穿上拖鞋,没忘记妥帖地把被自己掀开的被角盖回去:“你上次说我烦,我还是不打扰你了,免得你又睡不好。”
记仇赌气一般的说辞,口吻语气却纯粹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毕竟他是真心这样觉得,真的不能更真,没有一点反话的成分。
……却比反话更气人。
甚至走了比没走时存在感更强。
纪让礼保持侧躺的姿势,听着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半分钟后面无表情伸手关掉台灯,黑暗完美隐藏他飞速臭下来的脸色。
又半分钟,漆黑的房间响起细碎翻身的动静,伴随一声不大不小且意义及其难明的单音节冷笑:
“呵。”
***
小温同学又忙起来了。
不过不是忙学业,而是忙着充分利用所有闲暇时间研究各种美食,以充盈他的料理技能库。
菜品花样一多,许多食材就在德国买不到了,得麻烦俞思从国内给他寄。
俞思:【东西寄过去了,快到的时候我会给你发消息,这是清单,标红的是冷藏也不能放太久的,早点吃完。】
俞思:【/图片】
作为交换,他也为俞思买了许多极具德国特色的礼物,并承诺等他回国了,会把所有新学的菜式全部给他做一遍。
温榆:【万分感谢思思/爱心】
温榆:【我给你寄了巧克力,香肠,香水,还有几本非常精美的日程本,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用担心我的资金周转,礼物是用雇主给我发的奖金买的,我兼职赚了很多钱。】
温榆:【/小狗蹦】
俞思:【知道知道,还不了解你吗。】
俞思:【不过怎么突然要这么多食材?你准备在那边开小餐车了?】
温榆:【想做一些新的菜,给室友尝尝。】
俞思:【你那位混血室友?】
温榆:【嗯嗯,他特别喜欢吃中餐,但我已经把会做的都做一遍了,实在没有库存了。】
俞思:【?】
俞思:【小榆,清醒一点,你是他的室友,不是保姆。】
温榆:【我知道的思思,我只是想让他开心,其实平时都是他在照顾我。】
俞思:【学习已经很忙了,你何必费这个心思呢,白人会喜欢的中国菜式网上一搜一大把,还是制作简单的改良版,耗材也简单,节约时间。】
温榆:【那都不是正宗中餐了。】
俞思:【你室友也不是正宗中国人。】
温榆:【哇你说得好有道理。】
温榆:【但是纪让礼是不一样的/躺平】
他没有办法对俞思具体解释,因为还在向俞思营造他自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的假象,所以他也没办法详尽告知俞思纪让礼这个人究竟有多好。
尽管他真的很想,真的真的,很想。
俞思换了一个和上次不一样的国际快递,送达时间快了整整一天,宿舍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连纪让礼的水都放不下了。
不过这样的苦恼并没有持续很久,眼见此等盛景的纪让礼第二天就弄了个小冰箱回来,水一次只往里面放三瓶,剩下的空间都给温榆。
在温榆忙着做饭的时候,纪让礼也曾数次尝试帮他,可惜越帮越忙,最后果断放弃。
厨房的忙虽然帮不上,但不妨碍在别的地方花心思。
自从发现温榆喜欢甜品,纪让礼时常给他带。
有时候是从派对上打包,有时候是回去时从沿途路过的甜品店购买,大多是葡萄味,偶尔没了才换提子。
温榆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吃得多了竟然也习惯了,时不时还会主动给纪让礼发消息,让他顺便给自己带一杯热奶茶,或者想尝蛋糕新口味。
但绝不包括习惯纪让礼某天晚上给他带回来一只超大玩偶熊。
是真的很大,有半个纪让礼那么高,黑眼睛,深棕色鼻头,一身棕色小卷毛,没穿衣服,脖子上打着很漂亮的英伦风红格领结。
温榆看傻眼,张着嘴都不会说话了。
纪让礼把熊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抱住,人都快被毛茸茸埋了,手感特别好,大小熊软得不行,抱起来很舒服很舒服。
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香的,接着从熊脑袋旁边探出圆溜锃亮一双眼睛:“是送给我的吗?”
纪让礼很酷地两手插兜:“不是。”
温榆笑容一收:“啊?那你还给我抱?”
纪让礼:“那你还问。”
温榆眨眨眼睛,又笑起来,把熊抱更紧:“你就是送我的。”
纪让礼换了鞋要回房间换衣服了,温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着他:“谢谢,我很喜欢,不过是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陪莫里茨给他女朋友挑礼物,看见就顺手买了。”
纪让礼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他和小熊如出一辙的傻样,总结点评:“很幼稚,确实适合你。”
说完进去了,反手关门的力气不大,导致门也没关严,还剩下一条虚虚的缝隙,进去都不用拉门把。
但温榆是君子,很自觉地在门口就停下了,喜滋滋端详着自己意外得到的礼物。
爱不释手抱了很久才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吃了晚饭回房间,他把熊放在床的外侧,自己爬进里侧。
躺下后不久摸到熊后颈的标签,凑近仔细看,是一串陌生的英文,不出意外应该是玩偶品牌名。
‖漂亮的人该说漂亮话‖
做火锅的简单程度对温榆来说仅次于荷包蛋水煮蛋番茄炒蛋和拍黄瓜。
往锅里加入一份凝固的火锅底料, 开火炒过后加水煮开,就能直接和电磁炉一起抱着上桌。
再把准备好的新鲜配菜往周围一摆,一切准备就绪, 筷子一拿就能开动。
温榆先倒进一些快熟的食材, 开大火,锅底汤的香味咕嘟咕嘟往外冒, 莫里茨深深吸一口, 险些热泪盈眶。
羡慕的。
“你怎么这么好命!”
他捞了一筷子牛肉卷进碗,边吃边对纪让礼咬牙切齿:“这么好吃的美食天天都能吃到,怎么就没给你吃成大胖子!”
纪让礼懒得理他。
温榆则在锅里菜空了几轮之后由衷担心:“是不是还是备少了呢。”
他身体微微向纪让礼倾斜, 努力控制嘴巴开合幅度:“你事先都没有告诉我莫里茨的食量这么大。”
纪让礼:“不用管, 他吃完就走了。”
温榆:“万一吃完没饱呢?”
“没饱也让他滚。”纪让礼看了温榆一眼:“还有,说话不用这么小声, 他听不懂中文。”
说完时神情轻微顿了顿, 偏过头又看了一眼。
温榆喝酒不上脸,吃辣椒却不是,还没吃多少鼻尖已经红一片,嘴巴更是明显。
莫里茨确实一句也听不懂,在他们对面边吃边得意:“你刚刚说我会吃不下, 小看我,我吃完方块肉再吃排骨, 吃完排骨再吃火锅,多少我都吃得了。”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红烧肉,见温榆眼含担忧巴巴看着的,安慰:“放心, 我的胃口一直很好, 不会轻易吃撑的, 只有席勒会嫌弃我吃太多。”
坏话只有0句和无数句,何况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莫里茨的话匣子就此打开:“温,你知道席勒的性格有多差吗?你知道的对不对?对人总是没个笑脸,说话不会加修饰语,又直又刺耳,除了我大概没人可以忍受了,和他住在一起我真是同情你……”
“没有吧。”温榆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插话,对莫里茨的评价不敢苟同,严肃为纪让礼正名:“他很好的,体贴心细,既聪明又厉害,什么麻烦都能解决,耐心也特别好,你不要同情我,我很高兴和他住在一起。”
谁知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见鬼的表情:“体贴心细?你说的是席勒吗?你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我亲爱的温,他最冷漠了,最近甚至连新车都不愿意借我开,以前还不这样……”
“你的用餐规则呢。”纪让礼问温榆。
温榆回神:“啊?”
纪让礼:“食不言。”
温榆:“可是莫里茨是客人,这样要求客人不太好吧。”
纪让礼冷漠一哂:“忘了你是窝里横。”
温榆疑惑:“我?有吗?”
纪让礼:“除了我还敢莫名其妙凶谁。”
“……” 温榆心虚,讪讪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卷,以忙碌掩饰尴尬:“怎么能这么说呢,不是莫名其妙吧,只是没有很理由正当而已。”
结果不小心连同辣椒和花椒一起吃掉了,又麻又辣,嘶嘶灌了大杯水下去还是嘴巴红唇眼泪汪汪。
纪让礼盯着温榆,忽然生出一个践行不当的想法——要是现在被咬一口,温榆会不会直接哭出来?
不过不消片刻,这个比温榆还莫名其妙的想法便被无情抛开。
他移开目光:“借口这么多,不如少说点漂亮话。”
温榆继续喝水,眼睛追着纪让礼跑,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起德语,但不妨碍他开团秒跟:“你觉得我夸你是在拍马屁?”
纪让礼:“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温榆终于找到机会连同上次一起解释:“我很真心,从来不说漂亮话。”
“为什么不说呢?”
莫里茨很高兴,他们终于用他能听明白的语言交流了,他终于能加入聊天了:“漂亮的人就该说漂亮的话,这很合理。”
温榆:“?”
温榆:“不是这种漂亮话吧?”
纪让礼:“确实。”
温榆:“???”
温榆偷偷观察一下,发现纪让礼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
经此得出恍然大悟的结论:“原来你真的喜欢听漂亮话。”
而如此直白的贴标签行为纪让礼竟也没有反驳,只是在端起水杯送到嘴边时懒洋洋吐出三个字:“还可以。”
晚饭结束,温榆溜回房间接俞思的电话,莫里茨一边自觉尝试收拾残局,一边第无数次感慨:“你真是好命,我也好想做温的室友。”
纪让礼:“一会儿就把你说过的坏话告诉他。”
“坏话,什么坏话?”莫里茨装傻:“别胡说,我可没有说过温什么坏话。”
左脑刚说完,右脑就开始拆台:“那我不是不了解温吗,要是你早让我过来,我就不会那样说了。”
纪让礼:“不用你帮忙,吃完快滚。”
“好吧。”正好莫里茨也不会做家务,抽了纸巾擦手:“我下次来再给温带礼物,连同这次和赔礼礼物一起,我带三份。”
纪让礼:“你走不走。”
“你怎么一直赶我,我总要跟温道别吧?”说着正好看见温榆从房间出来,他高兴挥手:“温,再见,我要回去了,下次来我给你带礼物。”
“啊,好的,再见,欢迎再来。”
温榆把人送到门口:“不过礼物就不用了,对了,上次的酒很好喝,非常感谢。”
莫里茨:“你喜欢喝我下次再——”
“不需要。”纪让礼也过来了,就站在温榆身后:“他不喜欢。”
温榆:“……哈哈。”
“就要,你管得这么宽呢。”
莫里茨嘀嘀咕咕穿好鞋,再直起身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忽然嘿嘿两声:“我每次从我爷爷奶奶家走,他们也是这么送我的。”
“差条小宠物,你俩就真像一家人了。”
莫里茨离开后,温榆去收拾桌子,纪让礼让他先去洗澡,温榆有理有据:“这么不能留你一个人收拾,准备的时候你也帮我了。”
纪让礼:“分这么清楚,转你钱怎么不收。”
温榆:“那怎么能一样呢?”
纪让礼:“问我做什么,规矩不都是你在定。”
温榆惊了,这是什么话?
但因为实在无法解释自己的双标,温榆决定转移话题:“莫里茨开车来的吗?”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坐你的车吗?”
纪让礼:“嗯。”
温榆喔了一声,把空碗空盘都重叠在一起:“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的新车,难怪会吐槽你不借给他开。”
纪让礼:“他借走,没有一周不会还回来。”
温榆:“竟然要一周这么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温榆完全能理解了,毕竟车主本人也是要用车的。
纪让礼把锅和电磁炉搬回厨房,温榆抱着碗筷跟在后面:“对了,莫里茨家里是不是养了宠物?”
“他爷爷家养了几只猫。”
纪让礼从温榆手里接过碗放进水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想养?”
温榆点点头:“想啊,想养一条小狗,一直都很想的。”
纪让礼:“想就去养。”
话一脱口就没办法收回,纪让礼整个动作都卡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眉心跟着拧出褶皱。
“养不了,我其实是孤儿你知道的吧。”
温榆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纪让礼缓缓吐出一口气,嗯了声,伸手打开水龙头,让水声冲掉多余的安静。
其实温榆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话里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不经大脑一个冲动就坦白了,然而坦白结束才是最让人紧张的迎接审判的时刻。
他既怕看见纪让礼惊讶打量的目光,又怕纪让礼全然不在意地反问他那又如何,突如其来的分享欲后似乎无论哪一种回复都让他不想面对。
万幸以上情况都没有发生。
纪让礼早就知道了,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也没有冷漠,只是像寻常聊天时一样,在他需要反馈时给予一个回答,然后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温榆松了口气,同时感到开心。
开心自己不用后悔。更开心纪让礼果然是最好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说出让他失望或者难过的话。
“其实我被收养过,在我很小的时候。”
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温榆要花一点时间去回忆:“大概六七岁?反正只比现在的爱丽丝大一点点。”
“刚开始他们对我很好,承诺会永远照顾我,衣食住行都给我最好的,还在我生日时送我一只小狗,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我拥有的第一只宠物。”
“可惜我和它的相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领养我的女主人怀孕了。”
后面就是最俗套的剧情,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领养人要有孩子了,那么领养来的孩子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温榆被退了回去,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其中理所当然不包括女主人花高价买来的小狗。
他和小狗才刚建立起可称深厚的友谊,就被迫分开再也不能相见了。
所以第一只宠物也成了唯一一只,没有家的人是没有资格养宠物的。
“不过我带走了一只熊。”
说到这里,温榆语调再次上扬:“没有你送我的那只大,小小的,是我从抓娃娃机里抓到的,很便宜,所以他们允许我带走它。”
水声忽然停了。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纪让礼跟纪怀勉打了招呼提前离场, 回到宿舍时厨房亮着灯,隐约传出动静。
没过一会儿,温榆擦着手出来, 发现纪让礼站在门口, 有些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回来。”
目光将焕然一新的纪让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惊喜变成了赞赏:“好帅。”
“钱砸下去谁穿都帅。”纪让礼反手关上门:“怎么还没吃饭。”
“吃了, 我在给你煮醒酒汤。”温榆说:“听说你们那种高端宴会都要一直互相敬酒的,你应该喝了不少吧?”
纪让礼:“哪听的谣——”
温榆:“喝完了我再帮你按一按,明天早上起来就不会头痛了。”
纪让礼:“。”
纪让礼:“汤在哪。”
温榆:“我怕凉了, 一直放在锅里热着,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给你端。”
温榆跑着进去,小心翼翼出来, 端着的汤白乎乎往外冒热气。
纪让礼接过来喝了口, 汤在舌尖停留了两秒才被咽下去,他问:“什么做的?”
“苹果,橙子,还加了冰糖和蜂蜜。”温榆观察纪让礼的表情:“怎么了,是不好喝吗?”
“没有。”纪让礼仰头喝完。
温榆心满意足接过空碗:“你去沙发上等我。”
室温很足, 纪让礼脱了外套随口搭在沙发背上,沉默思考了半分钟是坐下还是直接躺下。
温榆出来见状, 自己往沙发后一站,拍拍沙发背:“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头靠在这。”
纪让礼:“……”
温榆感叹:“你果然醉了对不对, 不过你们高端宴会用的酒都好好, 我都不怎么闻得到酒味, 只有果香。”
纪让礼头枕在沙发靠背,闭上眼:“橙子酒。”
温榆慢慢帮他揉着太阳穴:“橙子酒,橙子也能酿酒吗?我没喝过,味道怎么样?”
纪让礼:“还行。”
温榆喔了一声,又问:“派对上也会有吗?”
纪让礼:“嗯。”
温榆不再提问,纪让礼睁开眼,不意外看见他抿着嘴角心情不错的表情。
视线一对上,温榆立刻不笑了,眼神飘了一下又飘回来,坚定:“我就只喝一点。”
纪让礼:“接受能力挺强。”
“嗯?”温榆第一时间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对即将去参加派对这件事。
“还好吧。”
他当纪让礼在夸他:“其实原本没这么强,但你说随时都能来接我,我就不怎么害怕了。”
纪让礼:“也别太大胆,开车过去需要时间。”
温榆:“那你可以停在外面等我吗?”
纪让礼:“怎么不干脆说陪你进去。”
温榆:“可以吗?”
被死亡凝视,温榆即刻改口:“我是开玩笑的,不过前半句是真的。”
“我尽力交朋友,实在不行还有你在。”
“一想到你,派对再热闹一点,人再多一点,我都不怕了。”
纪让礼没有说话,仍旧看着他,只是眼神变得深了,复杂得不好读懂。
温榆笑容渐渐收起,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慢下来,他看见纪让礼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这样的俯视,让他错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跌进去。
感觉呼吸又乱了。
心脏跳动的存在感变得特别强。
想不明白是不是好看的人都有这个超能力,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人盯着,攻击性就这么强。
手僵住手指尖跟着僵住,忘了刚刚在揉的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不确定是不是揉太久酸了。
想要偷摸悄无声息收回来,结果下一秒就被抓着手拉过去,手背猛地一下钝痛。
也不说多痛,更多是被吓了一跳,缩回来一看,手背多了两排牙印。
温榆:“!”
捧着手呆愣愣吹了两下,睁大眼:“你怎么咬人?”
作案者已经拍拍裤子站起来,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拿起外套往房间走:“体谅下,喝多了嘴抽筋。”
***
周日,董晓清说了下午六点半来接他,实际到达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温榆只好征求纪让礼的意见,问董晓清来了能不能让人上来等呢,毕竟把客人晾在楼下不礼貌。
纪让礼的回复只有简单两个字:“随你。”
这个措辞,这个语气,换做不了解纪让礼的人,大概就要以为这是“你敢让人上来试试”的潜台词。
但是温榆不一样,他自认已经对纪让礼的语言表达逻辑有了非常透彻的理解。
“随便”,就是字面意义的随便,甚至潜台词还要更柔和一点,等同于“随你喜欢,我没意见”。
所以温榆再次竖起大拇指,附上真挚的感谢:“你人真好。”
纪让礼:“废话少说点,去换衣服。”
董晓清上来时,温榆刚换完衣服出来,简单的卫衣搭浅色裤子,也不确定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