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天骄如雨
“你再吹下去，那些师弟师妹该以为你才是殿下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慧梅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冰蓝色的手掌已精准地落在他后脑勺上，将他一巴掌扇到了城墙垛口边缘。
慧莲圣女缓缓收回手掌，面若寒冰，下颌微扬。
时空之力在她修长的指节间收束成纤细的丝线，映得她那双冰蓝瞳孔像沉淀了数千年的冰川。
她站在慧梅刚才的位置，扫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年轻师弟师妹，声音清冷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慧梅师兄确实在殿下身旁杀了不少敌人。具体怎么杀的，问他不如回去翻战报——如果他那张嘴还能匀出半句真话。”
“姐，你这就过分了！我慧梅什么时候——”
慧莲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随手弹出一朵冰花，将慧梅正要从垛口边缘爬上来的手指冻在了城墙上。
慧梅挂在城墙垛口外，脚悬虚空，只剩下那只被冻住的手还黏在城墙上。
“姐，先拉我上来——”
他使劲转动眼珠，落在慧莲胸前依旧平坦的曲线上，被冻住的脸上挤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怎么在皇道本源里泡了这么久还是没变化——太难了。”
话没说完，余下的字全冻在了冰块里。整个人被一块丈高的蓝色冰晶封得严严实实。
城墙上响起憋笑声。
在城墙另一侧，圣天宗自家的子弟们安安静静站成一排，没人说话。
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因为带领他们的，是楚家闻名的杀神，魔女，楚月瑶，宗门内，至今都流传她的杀伐事迹。
楚月瑶就靠在三步外的女墙阴影处。下巴微抬，暗紫眼影将那双眼睛的轮廓拉得冷厉而漫不经心，像是随时都在打量猎物，又像随时都可能动手。
鸿蒙圣骨的八色极光与远古重瞳的分层虚影在她周身无声流转，明灭不定，映得那双瞳孔像一面打碎了无数次的镜子。
她垂着眼睑，根本没在看这群师弟师妹，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距离她最近的那几名圣天宗年轻弟子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收在脚尖前三尺，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一位胆子稍大，来自顾家的女孩小声问了一句：“楚师姐，太子殿下他平时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提携宗门的……”
楚月瑶抬眼。
那双远古重瞳没有刻意转动，只是恰好扫过那名女弟子的位置。
年轻女弟子的声音戛然而止，脖子一缩，脸涨得通红。
“我什么都没说！”
楚月瑶收回目光，依旧是那个姿势，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的表情。淡淡说了一句：该给圣天宗的，小弟不会少。其他的，靠你们自己的实力去争，别想着在我这里走后门。
空气又安静下来。
圣天宗的子弟们重新盯着自己的脚尖，再没人敢出声。
远处的城墙上聚集着更多人。
出身自古荒宗的一群男弟子，正低声向杨雪询问楚天是否真有传说中的三头六臂。
杨雪咧嘴一笑，天王不灭金身微微一震，金光直接将那个年轻少主震出了三步远。
旁边一位紫薇圣地的年轻弟子被紫薇圣子叫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叮嘱——殿下不喜繁文缛节。
靠近城门的位置，一群没有宗门标志的年轻人站在一起，望着皇城深处那道金色的身影小声议论。
有人说听说太子殿下身高九尺，血脉变异，如同大山，弹指能杀帝尊。
也有人说听说殿下天生三头六臂四只眼。
一个脸上还带着雀斑的少年怯生生地问旁边正在整理战袍的同伴：“殿下会不会看不起咱们这种没背景的。”
同伴还没回答，另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的青年已经先开了口。
“殿下办人皇大比的时候，谕旨上写的是‘不问出身’。”
他们这群人里，有在界域边缘替人族守了数代边关的军卒后人，有从星域边缘一路搭顺风船才到祖庭的散修，还有人皇大界复苏时在自家茅屋里被法则甘霖淋了个遍丶从此一夜开窍的农夫之子。
为了赶上这场大比，他们啃过乾粮，睡过传送阵旁的石板地，在秘境试炼里跟王族天骄正面搏杀过不止一次。
而现在他们站在万界皇城的城墙上，十重禁忌本源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出奇地相似。
紧张，但还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期待。
楚天自主殿中走出，目光从城楼上投下来，扫过这群年轻人，微微点头。
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在转身时留下一句话。
“不要浪费宝贵的机会，努力修炼，人族的未来要靠你们。”
声音不大，却让那群年轻人激动到握拳发抖，目光一路追随那道金色身影直到皇城深处。
雀斑少年用力吸了吸鼻子，低声跟同伴说：“等我突破真神就去真神域帮殿下镇守皇城。”
同伴回他一个字：“我也一样。”
城墙上传送光门仍在嗡鸣运转，最后一批神灵天骄正从门内走出。
而此时，在万界墟的另一端，神王域深处，混沌神城巍然悬浮于虚空之中，如同一位沉默的君王俯视着自己的领土。
城墙上十万八千道神纹流转不息，每一道都散发着足以镇压普通神王的威压。
城中驻扎着三万名神王境献祭者，其中活了六世以上的至强者不下百位。至尊榜前十的古老存在中，有七位坐镇于此。
这里才是上苍族群在万界墟的真正大本营。
混沌神城，主殿。
神幽盘膝坐在殿中央，金发如瀑垂落至地面，身周神芒收敛到只剩薄薄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如同沉睡的古神。
他的气息平稳而悠长，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整座神城的阵纹微微闪烁。
他在等。
等楚天踏入神王域的那一刻。
两道造化禁器悬浮在他身侧——一柄金色神剑，一枚古朴神符。
神剑的剑身上刻满混沌神族历代古皇留下的神纹，每一道都蕴藏着一位造化境毕生的剑道感悟。
神符通体由混沌神金铸就，符面流转着远超神话境极限的封印之力。
这是混沌神族压箱底的底蕴，本应在天骄大比时才祭出。
殿外，虚空中，一道道恐怖的气息从神王域各处汇聚而来。
那是十大上苍族群以下的附庸族群献祭者们在集结，已经数不清集结了多少轮，但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更加沉默，弥漫着面对未知强敌才会产生的那种高度戒备。
十座上苍古城已全部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城墙上的禁忌大阵昼夜不熄，附庸城池的神王大军从四面八方汇聚成数十道黑色的洪流，将神城外围千百万里虚空填成了铁桶般的防线。
这道防线几乎不可能被攻破。
但他们等的人还没来，不安便已像瘟疫一样悄然蔓延。
殿内的虚空中，一缕金色神芒无声无息地亮起。
光芒勾勒出一道模糊却威严到极致的轮廓，面容被光晕笼罩看不清表情，但仅仅是投影降临的瞬间，整座神城十万八千道神纹同时微微颤抖。
混沌神皇。
“……神幽，跟本皇回古神界吧。”
神幽睁开眼。
金色瞳孔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只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陛下，请给我一个理由。”
混沌神皇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他说十天前万界墟的墟神已全面倒向楚天，各族都联系不上墟神了，并问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神幽没有回答。
混沌神皇继续道——楚天在万界墟，已经凝聚了无敌气势，各族的献祭者听到他的名字就胆战心惊，在这片土地上跟他打，就是在他的主场里战斗。
“墟神倒向楚天了，真神域和天神域的惨败，让陛下怕了吗？”
神幽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像是只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混沌神皇没有反驳。
他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层疲惫。
他把当前的真实困境逐条摊开——天神域丢了，真神域丢了，万界墟四大域里两大域的资源已经彻底断流。各族的本源池供应一日比一日吃紧，族内各大派系已经开始逼问他战后的资源分配方案，可他如今连一份能拿得出来的方案都没有。
他是神皇，必须考虑全局。十个族群丶无数纪元的底蕴丶数十位造化古祖的期待，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神幽是他培养的，最出色的妖孽，他未来还能走的很远，背负着神族的希望，不能死在这里。
“楚天如果敢踏入神王域，我会提前在这里震杀他。”
“你在天神域已经被他杀过一次了。”
混沌神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神幽站起身。
他的双眼猛然暴涨，每一根发丝都如金瀑倒卷，一股能让整座神城微微晃动的神力以他为中心酝酿开来。
他无法反驳神皇的话——天神域的分身，是他漫长修行生涯中唯一一次失败。那一次他对面站着的是刚刚突破真神的人皇传人，他以为只需三招。
结果他败了。
败得很彻底。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敌。”
他抬手，金色神剑与古朴神符同时飞起，悬浮在他身后。
两件造化禁器的光芒将他笼罩其中，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股让殿内百位献祭者同时感到背脊发凉的杀意。
“造化禁器是古祖遗骸，用一次便少一次，但我会用在楚天身上。”
他话锋一转。
“请神皇回古神界后面见太初神女时，替我转告一句话。上苍天骄大比上，我神幽将亲手斩下楚天的头颅，为她送上贺礼——否则的话，请她现在就将楚天带回古神界镇压。否则，谁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混沌神皇沉默了很久。
他想告诉神幽，太初神女不会押解自己的儿子回来受审——她已经闭关突破至造化巅峰，混沌神族内部分化出至少三个派系，斗争的很激烈，甚至有的倾向支持人皇血脉继承混沌神皇之位，有了这层联系，上苍族群跟人神帝朝就可以和平共处了。。
这些内耗，每一天都在消耗混沌神族本就不多的底蕴。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沉默在殿内蔓延。
混沌神皇看着神幽，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看着那双眼中的决绝与杀意，忽然说了一句与命令无关的话。
“神幽，你是我最优秀的弟子。”
神幽没有说话。
“也许是该让万界重新记起，上苍族群为什么被称为禁忌了。”
混沌神皇说完这句话，金色神芒缓缓消散。
殿内空余余音。
神幽握紧双拳，周身神芒暴涨，冲击得殿内百位献祭者同时后退半步。
他望向虚空深处的真神域方向，声音冷得如同万古玄冰。
“传令下去，神王域十城进入临战最高状态，所有献祭者不允许再保留任何实力，所有附庸族群即刻完成集结。楚天堂堂正正攻打神王域的时刻——我们在神王域，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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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墟深处，墟神界。
紫灵墟神独自站在虚空之中，望着下方那片被十色光芒笼罩的真神域。
万界皇城的轮廓在光海中若隐若现，每一刻都有新的阵纹在城墙上凝聚。
他身后那片混沌里，那些普通墟神的目光还在黑暗中闪烁不定——他们做出了选择，但那份选择里有多少是自愿，有多少是被迫，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紫灵并不在意。
他想起楚天说过的话——“只要效忠的收益大过背叛的收益，他们就不会背叛。”
很冷酷。
也很真实。
也许这才是人皇失败的根本原因。人皇以为用理想可以凝聚万族，而现实是，理想只能凝聚有理想的人。
而大多数人，没有。
他看着皇城之巅那道年轻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欣慰的笑，而是一个活了太久丶什么都见过丶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一点不一样东西的复杂笑意。
这个少年不需要他的任何托付，甚至不需要任何来自上一代的指引。
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而且那套规则，比人皇的更适合这个万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