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死事小
周璟澜在心里反复回忆着元气的运行路线,一遍一遍,只觉双腿轻盈,元气从腿部流转而上,使得全身都有了轻盈之感。
他走到电子秤上,轻轻一跃,刻度停在了19.4的数字上面。
周璟澜跃下电子秤,摇了摇头不甚满意,这数字就是及格而已,但凡紧张或者元气运转阻塞,直接就是身死的结局。
紧接着,不断有人开始称重,有人喜笑颜开,有人摇头叹息。
周璟澜在大门外的通道角落盘膝而坐,闭上双眼心无旁骛,脑海不断闪烁着元气运转的路线。
一遍,两遍。
百遍,千遍。
约定的时间将过,周璟澜睁开眼睛,再一次跃上了电子秤之上。
数字定格在了15.6。
这一结果直接引起众人的惊呼,眼神中带着一丝敬佩。
每个人都在进步,甚至李茂可以做到15公斤以下,但周璟澜年纪轻轻能在短短时间内取得这么大的进步,其实力已经得到了行动队的认可。
最终行动队有11人完成了40斤的指标,剩余7人带着已经扫描完成的硬盘返回了基地。
墓室大门处。
李茂神色凛然道:“诸位已经牢记这36处凸起的行进顺序了,由我探路,如果发现异常马上撤离,诸位的命比什么都宝贵,知道了么?”
剩余10人眼神坚定点头。
李茂转身,身形如燕如鹞,脚尖一点就窜到了一处凸起,好不停留就窜到下一处。
他身形壮硕,抱着一尊仪器但动作轻灵,看上去倒像是一只大老鼠,蹭蹭蹭就跳到了墓室对岸的大门口。
然后是刘洪,他身材瘦弱,也抱着仪器,行动起来比起李茂还要迅捷,转眼功夫就到了对面。
周璟澜排在第三,他也抱着一个仪器,但对于行进路线早就了然于胸,动作飘逸潇洒,也完成了任务。
见三人都很轻松到了对面,剩余几人紧张感顿时少了许多,一个接一个开始了行进。
第四人面容清秀,他名为江浩,看上去跟周璟澜年龄相仿。江浩抹了抹额头的虚汗,提着一个很小的摄像机,脚步轻灵跃上了第一块凸起。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江浩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径直跃向第14块凸起,但突然感觉腿部元气停滞了一下,一脚踩在凸起之上。
那凸起被重物压迫,瞬间没入水银之中。
江浩面色大变,借力跃向第15块凸起,情急之下已经无法控制力度,这块凸起也很快沉没。
想要活命的路只有一条!
那就是踩踏剩余凸起,借力跃向对面。
如此一来,14块之后的凸起将全部沉没。
不仅后面的人过不来,李茂三人也回不去!
江浩眼眸通红,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摄像机扔向李茂,喊道:“茂哥,这摄像机你拿着,后面的路我就不走了。”
李茂目眦欲裂,抬腿就要过去救援,却被刘洪阻拦。
刘洪摇了摇头道:“救不了,你过去就是一起死。”
话语间,江浩的脚已经没入水银池。
神仙难救。
“茂哥,我死事小,我不能破坏大局。”
“这墓若重见天日,将大大增强我们的文化自信和文化底蕴!”
“我们都要记得国旗下的宣誓!”
“吾辈当以振兴国家为己任,国字当头,舍身为国!”
“吾以吾血荐轩辕!”
……
江浩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定,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水银已经没过了头顶,一条年轻而又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陷入水银池。
李茂泪流满面,嘴唇颤抖着,张嘴想要说话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不停抚摸着江浩扔过来的摄像机,感受着残存的余温。
周璟澜心头巨震。
从李茂这些人的言行举止周璟澜不难猜到他们的身份。
军人。
舍身报国,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活生生发生在眼前,周璟澜被震撼到全身发麻,胳膊上已经布满鸡皮疙瘩。
江浩可以不死的。
但是他还是选择了死亡。
所有人都沉默了,有几个年轻人握着拳头,跪坐在门口,有泪珠滴落。
“江浩,他是我的兵……”李茂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从藏原到极北,他跟了我三年。”
“我当初带的十七个人,现在江浩一死,就剩四个了。”
李茂说着话,抹了抹眼角的泪,冲对面喊道:“都给老子站起来,运转铁血决,平心静气,下一个徐峰你来!”
对面的徐峰起身,脸上还带着泪痕,吼道:“是!”
十分钟后,徐峰站了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第14、15两块凸起已经沉没。
好在比较重要的设备仪器都已经被李茂三人运送了过去,徐峰可以轻装行动。
徐峰深吸一口气,兔起鹘落般就窜到了对面,望着江浩沉没下去的地方沉默不语。
周璟澜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李茂轻声问道:“队长,我们能不能从墙壁上下功夫,通过吸盘和绳索荡过来?”
李茂摇了摇头道:“不行,墙壁上也有机关,而且风险更大,从凸起踩过来是最优解。”
周璟澜不再说话,行动队的专业性远远不是他能比的。
徐峰之后继续有人跃过来,但也有人打了退堂鼓。
人各有志,不是所有人都有着视死如归的信仰,行动队中除了军人之外,也有苦渡找来的人。
最终前往下一处墓室的只有十一人,各自扛着照明、3D扫描等重要设备前往下一处墓室的大门。
大门依然是墓中很常见的轮盘机关,随着齿轮嘎吱嘎吱的转动,大门缓缓露出一条缝。
黑,极致的黑。
门缝如同一只巨兽张开了深不见底的巨口,深邃且诡谲。
周璟澜看向门缝的第一时间就皱了皱眉头,转脸看过去,李茂眉间也皱起了川字。
门缝中散发着沧桑的气息,内有元气流转。
感知着那浑然一体的元气波动,周璟澜感觉里面似乎是一座阵法。
阵法一道博大精深,传说可以追溯至伏羲,其所做的河图洛书是一切阵法的来源。而有据可考的阵法,自商周时期就已经有了雏形。
周璟澜对于阵法一窍不通,看李茂的表情,估计跟周璟澜是半斤八两。
好在随队的十一人里有个懂阵法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名为赵臻,其师傅是业界大名鼎鼎的邹元让,是古玩修复、古墓挖掘方面的泰山北斗,现今在京城故宫负责古字画的修复工作。
赵臻自小双眼异于常人,自幼可明察秋毫、张目对日,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因为邹元让和苦渡的某位大佬交情深厚,邹老才派爱徒随行,想要将这座大墓重现天日。
赵臻双眸中元气流动,眼里似乎有日月星辰、花鸟虫木,在门缝处驻足了有半个小时。
再转过脸时,赵臻双目通红,但脸上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泓汐阵,先秦古籍中记载的泓汐阵,老师梦寐以求的泓汐阵啊!!!”
李茂一旁问道:“泓汐阵是何物?”
赵臻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老师一生致力于文物的修复,以及古墓的无损挖掘。但因为氧化等原因,文物出土之后都会受到影响。”
“以兵马俑为例,相传兵马俑出土时色彩斑斓,由于氧化原因现在已经是陶土之色。”
“老师曾在皖省砀县见过一个出土的棺椁,当地盛传为香妃,开棺之时异香扑面而来,棺中之人如同睡着一般,但与空气接触之后,瞬间枯萎。”
“老师引以为憾,曾多次跟我说过,若有泓汐阵,将棺椁放置于其中,可保尸体不腐。”
“泓汐阵是老师在一本先秦残卷中看到的,能保尸体不腐,能保文物不被氧化。”
“老师作为国家级的文物保护者,对泓汐阵梦寐以求,几十年寻访,对于泓汐阵的还原也只是入门而已。”
“我看过老师的手稿,这墓室之中就是泓汐阵,也就是说,里面可能有大量文物!”
赵臻越说越兴奋,甚至想要马上进入墓室查探。
但听闻这番话,李茂脸色却大变。
李茂不懂什么泓汐阵,但赵臻的话让李茂吓得一激灵。
根据行动队掌握的资料,水银江山图后面的墓室,里面应该是一处以日晷为主的机关墓室。只有按照墙上所标明的线索,挪动日晷的指针,才能解开机关,进入下一处墓室。
现在一切都变了,从水银墓室开始,墓室的分布和顺序就发生了变化。
也就是说,他们之前掌握的很多线索和攻略都没用了。
看到李茂的表情,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七嘴八舌讨论着。
“按照攻略上的信息,下一处应该是日晷机关墓室啊。”
“对啊,但是赵臻说里面却是什么泓汐阵,跟攻略完全不一样了。”
“难道说这墓室还能变换位置不成?”
……
李茂听着讨论,冷喝一声:“闭嘴!”
未知的永远都是最可怕的,再讨论下去军心都要散了。
李茂望着门缝之中完全未知的诡谲黑暗,眼里还是万年不变的硬气,他缓缓开口道:“按照之前的计划,小心探索,情况不对马上撤离。”
“撤离时存储设备和技术人员先行撤离,苦渡的人随后,我带人断后。”
安排完毕,李茂大手一挥:“开门!”
随着轮盘转动,墓室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依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门口已经摆好了巨大的日光灯,啪嗒一下,将墓室照射得亮如白昼。
墓室之中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门口是两尊跪射状的兵佣,墓室中间是巨大的棺椁,四周有造型华丽的青铜灯,上有仙鹤、麒麟等瑞兽,棺椁后面还有一排编钟。
有泓汐阵的保护,这些文物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炫目而又迷人的光泽。
赵臻眼都直了,口中喃喃自语:“跪射俑、青铜编钟、青铜灯……稀世国宝啊,永不出境的国宝啊!”
周璟澜被震撼得无以复加,他只想过去摸一摸那些文物,像极了刚进入大观园的刘姥姥。
但理智告诉自己,这些东西都是国宝,是绝对不允许上手触摸的。
“随便一件都是国宝中的国宝啊。”周璟澜呢喃着。
赵臻师从邹元让,对于文物保护颇有经验,马上安排人员进行清点,他自己则是盘坐在门口,一双眼睛散发着迷蒙之色,感知着笼罩墓室的泓汐阵。
他想通过泓汐阵的元气波动,探索阵眼以及大阵的运转方式。
文物的数量,外形,都要记录在册,并进行拍照以及全方位的3D扫描。
周璟澜是外行,并没有进入墓室,站在门外扫视着。
“那把青铜剑……好东西啊。”
周璟澜看到棺椁不远处青铜灯台上卡着的一把青铜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青铜剑锋芒四射,在灯光照耀下有精光反射,两千多年的时光丝毫掩盖不住剑锋处的杀气,盯着看都会感觉到剑芒刺目。
不仅如此,剑体中充盈着铁血征伐之气,元气盈盈。周璟澜判断,常年佩戴此剑,元气修行的速度将有数倍的提升,光是剑体蕴含的元气估计都够周璟澜自行修炼数年了。
青铜棺椁旁边,刘洪盯着外椁上方的文字和花纹,看向李茂道:“队长,要不要开棺?”。
李茂摇摇头道:“开棺风险太大,不是我们的工作。”
“当务之急是打开大门,完成大墓的探索。”
李茂已经检查过青铜棺椁后面的大门,没有门环,甚至连插入钥匙的孔洞都没有,知道大门必然存在机关。
待文物全部清点登记完毕后,李茂开始指挥众人摸索墓室的机关。
周璟澜带着白手套,元气运转,在墓室之中逡巡着,时不时在墙上敲敲打打。
“啊!”
突然一声惊呼,其他人猛然朝惊呼传来的方向望去,但却什么都没看到。
不远处的青年声音有些颤抖道:“好像是庞旭,他刚才还在那里,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青年名叫李林,和徐峰以及牺牲了的江浩一样,都是李茂的兵。
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不见,这诡异的情形让众人都有些紧张。
李茂道:“都别紧张,踩在地砖的时候注意元气运转,前脚试探,后脚留有余力。地砖可能有机关。”
李茂身经百战,很快就知道庞旭消失的原因,并迅速做出应对。
事情在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李茂并不是破解机关的高手,一般情况下未知的机关都会由擅长机关之术的先遣队先行探测,待破解之后,李茂再带队探索。
突入其来的墓室变故让李茂心生退意,他决定率队返回基地,等先遣队完成机关破解之后再说。
泓汐阵,墓室的文物,加上前面墓室的些许文物和墙上的雕刻,此行已经收获颇丰,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但李茂还没指挥撤离的时候,意外又出现了。
赵晃,同为李茂的兵,在门口被跪射俑手中的利箭毫无征兆的射穿,当场口鼻喷血毙命。
行动队中年龄最长的名为孙怀生的学者不慎掉入脚下的机关之中,消失不见。
和孙怀生一起消失的,还有周璟澜。
周璟澜在探测机关时,谨记李茂的提醒,前脚轻轻试探,后脚留有余力。但不知为何,突然有股元气涌入周璟澜的腿上,一瞬间周璟澜的腿酸软无力,单膝跪在地砖上。
而地砖却突然打开,周璟澜直接掉了下去。
一处墓室消失三人,死亡一人,但行动队连原因都照不出来,李茂脸色大变,马上安排全部人员撤离。
很快,行动队剩余的七人马上将设备收拢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到了地面。
此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里面怎么回事?”
被改造成基地的村口,叶静璇见到李茂几人,快步迎了上去。
李茂皱着眉头:“先遣队探测的资料从水银江山图开始就不一样了,后续的墓室都发生了变化,我们进入一处未知的墓室,牺牲了四人。所以我只能带人先回来。”
叶静璇扫了一眼李茂身后抱着仪器设备有些狼狈的几人,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她在人群之中没看到周璟澜。
“那个跟着你们的大学生周璟澜呢?”叶静璇急忙问道。
李茂叹息一声:“在未知的那处墓室中被机关吞没,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叶静璇愣了。
再说周璟澜。
刚掉入机关之中,周璟澜抬头就看到机关地砖关闭,然后就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只觉得自己在不断下滑。
周璟澜四肢伸开,感觉所处的下滑通道像是窄井,双臂都无法张开,估计只能容下一人。
他手脚并用往上攀爬,爬到最顶端的地砖处,元气凝结到拳头,狠狠一拳轰出。
但地砖却纹丝不动,反而周璟澜的拳头疼得快断了。
周璟澜尝试了数次,不管是推或者挪,都没办法让地砖发生丝毫的变化。
他深深突出一口浊气,眼神有点狠厉:“妈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拼了!”
随后,收回双腿,双手抱头,在黑暗中顺着通道往下滑落。
黑暗中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周璟澜保护着脑袋,感觉自己像个球一样,在通道中一直往下,再往下……
渐渐的,周璟澜感觉空气变得湿润了起来,通道壁也多了些水渍。他大喜过望,有水就代表着有活路!
又不知过了多久,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周璟澜心知已经快到终点,将自己蜷缩起来,死死护着绑在怀里的手电筒。
终于,扑通一声,周璟澜从通道尽头掉了下来,摔得龇牙咧嘴。
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手电筒,还好,没摔坏。
眼前并不是极致的黑,周璟澜打开手电筒,顿时一道光划破了这片空间的黑暗。
光束在空间晃动,从光束的长度可以看出,这地方高度足足有十几米。
墙壁之上是密密麻麻的孔洞,看上去很渗人,足以逼死密集恐惧症。
“这么多孔洞,每一处都对应着机关么?”
周璟澜看着头顶不远处的孔洞,自己应该就是从那里掉出来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掉下去的几人应该也在这里!”
周璟澜突然眼睛一亮。
行动队每人都有着解元两段至三段的实力,在这未知的空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周璟澜皮糙肉厚,一路滑下来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而已,检查了身上,只有一个手电筒,一把匕首,半瓶水,还有一些药物和战略物资,仅此而已。
他喝了几口水,右手拿着匕首,元气运转,认定一个方向缓缓走了过去。
这空间暂且称为山洞,随着周璟澜的深入,水气越来越重,空气中都散发着一种黏腻的气息,隐约还带有些许腥气。
有腥气就有生物,周璟澜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踏得很轻。
复行数十步,脚下的坚硬土壤变得松软,周璟澜判断前方不远处应该有水。
果然,拐过一道弯,手电筒照射过去,前方有粼粼水面反着光。
这是一处深潭。
周璟澜走近深潭,手心掬了些水,轻轻嗅了一下。
从水的味道周璟澜判断,这地底深潭必然连接着外界的水域。
周璟澜有些亢奋,总算是找到出去的希望了。
喝了一口水,周璟澜顺着深潭的岸边往深处走去。
突然,周璟澜停了下来,他闻到一丝血腥味。
元气覆盖双手,周璟澜持着匕首一步一步走过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谭岸边前行,突然光束中出现了异样,周璟澜快步走过去,只一看就愣在了原地。
面前赫然是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作战服,双目圆睁,周璟澜很快就辨认出死者的身份。
庞旭。
就是在墓室中第一个被机关地砖带走的行动队成员。
从庞旭的面庞可以看出,其生前必然是见到了可怕的事物,才会面带惊恐,死不瞑目。
周璟澜蹲在庞旭的尸体前观察,庞旭脸庞显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一丝血色都没有,眼里却布满血丝。
匕首挑起庞旭的手臂,周璟澜发现庞旭的手和胳膊也是毫无血色。
看上去像是血液流干了一样。
突然,周璟澜耳朵一动,匕首带着元气豁然挥出,耳边就听见嗖地一声,余光看到一道黑色光芒从耳旁窜了过去。
“什么东西……”
周璟澜心有余悸,幸亏精神集中,感知到庞旭胸前的衣服有异动,否则可能直接被击中。
周璟澜用匕首掀开庞旭的衣服,见其胸口有一个红枣大小的孔洞,四周皮肤布满褶皱,苍白无血色,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看上去很渗人。
周璟澜突然想起当年熬夜看的《遮天》,小说中在荧惑古星上有钻人脑门的小鳄鱼,一钻一个准,还吃脑子。不由得心脏砰砰跳,感觉有点小怕怕。
愣神之间,周璟澜后脖颈一凉,冒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猛然低头,以元气带动匕首,往后方直刺过去。
啪嗒。
周璟澜手电筒照过去,就看到地上断成两截不停蠕动的东西。
这怪东西通体漆黑,有拇指粗细,在地上卷曲蠕动着,看上去很恶心。
水蛭?
周璟澜小时候见过水蛭,还曾经被水蛭钻到小腿里面,是张俊用鞋底把它拍出来的。
地上这漆黑的东西外形像极了水蛭,周璟澜健步过去,一脚踩下去将其碾碎。
周璟澜抹了抹额头的细密汗珠,略微平复了心情。
说到底他还没有习惯修士的身份,这种动不动就身死的节奏还是略显刺激啊。
深潭之中的黑水蛭显然不可能只有这一只,周璟澜盘坐在地,耳朵竖起警惕四周,元气不断在体内流转。
他要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在这种高强度的危机之中,元气和精神都得到了淬炼。元气运转周天,周璟澜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呼吸也平稳了起来。
“小小水蛭,不足为惧。”
周璟澜轻甩着手中的匕首,撇了撇嘴。
纵使前方路难,为了生存,也要努力走下去,不是么。
匕首在手电筒的光芒中闪烁着寒光,周璟澜微微躬身,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明亮且深邃。
往里没走多远,光芒投射到寒潭上面,平静的水面开始泛着波纹。
像是雨滴坠落湖面,圈圈圆圆圈圈。
周璟澜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已经做好了大战的准备。
倏尔,寒潭之中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周璟澜。后者眼明身快,匕首划出一道冷冽的曲线,瞬间斩向黑影。
咻咻咻!
越来越多的黑影从寒潭中窜出来,周璟澜望着扑面而来的黑水蛭群,浑身肌肉紧绷,上下周身都感觉到丝丝寒意。
周璟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匕首挥舞得水泄不通,特制的匕首每次挥动,都有一只黑水蛭被斩断,在地上蠕动着。
但无奈匕首太短,黑水蛭数量太多,很快周璟澜就被黑水蛭团团围住,如同一张漆黑的大网朝周璟澜笼罩过去。
周璟澜运转李茂所传的口诀,腿部肌肉绷起,元气在经脉中疯狂转动,他瞅准一个方向,脚掌一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动则生,不动则死,唯一的活路就是跑!
周璟澜在前方夺命狂奔,后面黑水蛭如潮水一般在身后紧跟着,在地上摩擦出渗人的窸窣之声。
手电筒的光芒在黑暗的山洞中晃动,周璟澜狂奔之中眼睛也没闲着,他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洞壁并不是光滑如镜,上面似乎有大大小小的凸起和浅坑?
那些大大小小的凸起和浅坑像是攀岩壁的落脚点,在周璟澜的脑海里迅速串连成线。
他腿部元气运转,盯着前方一米多高处的凸起,把手电筒塞到嘴里,蹭的一下跃了上去,手脚并用往上爬。
黑暗的环境让周璟澜的精神力更为凝实,他像个壁虎一样在洞壁上攀爬,腾挪,跳跃。
突然一跃,周璟澜跳到一个孔洞内,手持匕首在孔洞口蹲着。
洞壁之上,密密麻麻的黑水蛭朝着孔洞的方向蠕动着。
很快,第一波黑水蛭爬到孔洞边缘。
周璟澜没有了后顾之忧,匕首甩得飞起,每一刀就精准地将爬上来的黑水蛭一分为二。
下方,断裂的黑水蛭像雨点一般坠落。
黑水蛭没有灵智,只有生物的本能,悍不畏死地一波一波往上冲,又被周璟澜一波一波斩断。
渐渐的,黑水蛭被周璟澜杀了个大半。
“嗯?怎么退了?”
后续的黑水蛭大部队并没有跟上来,周璟澜有些疑惑。
他从孔洞伸出头,手电筒往下照射,扫射之中正对上一双巨大的惨白眼睛。
“我尼玛,什么东西!”
周璟澜赶紧退回去,吓得一激灵。
略微平复了心情,周璟澜再一次探出身子,看向下方。
黑水蛭的尸群中,有一只怪兽正在大快朵颐,舌头一卷就是一片黑水蛭入口,自助餐吃得很嗨。
那怪兽长约三米,外形像蜥蜴,但体表光滑无鳞,黑亮的皮肤跟缎子一样,在光束照射下还反着光。
怪兽眼睛只有眼白,惨白白一片,看上去很渗人。
“大哥,吃完自助餐你就回去哈,乖……”
那怪兽看上去就不是很好惹的样子,周璟澜只能等着它自己离去。
但怪兽大哥很显然听不懂人话,地上被斩断的黑水蛭足有上千只,怪兽吃了一半左右,很满足地趴在黑水蛭自助餐的中间……
睡着了。
周璟澜看着下面响起轻微鼾声的蜥蜴巨兽,一脑门的黑线。
怎么还吃饱就睡呢?地上凉容易感冒,还是回家睡吧……
想要继续寻找出口,必须要从孔洞跳下去,那么这只蜥蜴巨兽就是越不去的坎。
要么就等它睡醒离开,要么就弄死它!
过了约莫四五分钟,周璟澜感知到蜥蜴巨兽的呼吸愈发平缓,心知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
怕强光吸引到巨兽的注意,他把手电筒熄灭挂在腰间,双手扒住孔洞的边缘,往左边朝下攀爬。
行进路线早已刻在脑海中,所以即使在黑暗中,周璟澜的动作依然轻柔且迅捷。
他呼吸平缓,全身元气如臂指使,在这高强度的压力之下已经逐渐适应了修士的身份,受益颇多。
距离地面还有两米左右的时候,周璟澜脚下噗嗤一声,当即就变了脸色。
脚下的凸起刚好沾着半截黑水蛭,被他一脚踩住,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蜥蜴巨兽听到声音,条件反射一般窜了起来,直奔周璟澜而来。
周璟澜听到背后的破空声,神色一变,随即双腿一蹬落在地上,朝着深潭深处的方向奔去。
但他显然低估了蜥蜴巨兽的速度,脚下又踩到半截黑水蛭,身子一滑,被蜥蜴巨兽一舌头舔到后背。
那蜥蜴巨兽平日以黑水蛭为食,口腔不知道有多少细菌,周璟澜当即就感觉背后一痛,马上又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有毒!”
周璟澜马上掏出解毒药,也不管是否对症,直接吞了下去。
蜥蜴巨兽落地转身,尾巴像一条长鞭,嗖的一下抽了过来!
周璟澜耳听六路,瞬间平躺下来,堪堪躲过,双腿一蹬,身体就窜了出去。
在这黑暗的环境下,周璟澜的体力和感知力都要弱于蜥蜴巨兽。蜥蜴巨兽不依不饶,一次又一次扑向周璟澜,后者只能依靠破空声判断方位,一时间险象环生。
“不行,这样下去会死……”
周璟澜压着左臂的伤口,眉头紧皱。伤口是被蜥蜴爪子挠破的。
这只蜥蜴巨兽,体型庞大但很灵活,它的舌头、爪子、尾巴都可以用来攻击,而且皮肤滑腻,匕首插下去之后力道锐减。
战力不如对方,加上蜥蜴巨兽的毒,这样打下去无异于慢性死亡。
周璟澜从出道开始也没经历过几场战斗厮杀,一时间有些一筹莫展起来。
蜥蜴巨兽是怪兽,并不是静文路巷子里的人啊。
突然,周璟澜灵光一闪,他想起巷子里的一战,当时也是晚上,视线很弱,但周璟澜通过对杀手肌肉的蠕动、衣角摆动的声响甚至呼吸声的感知,一步步料敌先机,击溃两人从而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周璟澜干脆闭上了眼睛。
人是五感动物,感知会互相影响,所以如果闭上眼睛,触觉和听觉就会增强。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闭上眼反而更好。
周璟澜双目紧闭,精神力锁定不远处的蜥蜴巨兽,感知着它的一举一动。
它的呼吸声。
它尾巴的轻微甩动。
它爪子在地面上摩擦的轻微声响。
来吧,小畜生。
周璟澜一动不动,匕首吞吐着元气,静静感知着蜥蜴巨兽的动静。
周璟澜没动,蜥蜴巨兽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它是个瞎子,靠的也是听觉和感知力。
蜥蜴巨兽舌头吞吐着,似乎是在区分周璟澜和黑水蛭血液的味道。
眨眼功夫,蜥蜴巨兽就确定了周璟澜的位置,它有力的后腿狠狠蹬着地面,砂砾土壤纷飞。
蜥蜴巨兽猛然冲了过去!
周璟澜平静站着,他从蜥蜴巨兽蹬地的声音已经判断出了它的位置和动作。
此时的蜥蜴巨兽,在周璟澜脑海中就如同一幅巨大的3D动画,它的每个肢体动作都被周璟澜感知到。
蜥蜴巨兽猛扑而来,但周璟澜只是轻轻侧身,身形翩然后撤,同时匕首挥动!
噗嗤一声,匕首在蜥蜴巨兽的脖子处划开,它皮肤可以卸力,但元气加持的匕首锋利度足以伤到它。
蜥蜴巨兽吃痛发狂,它口中咝咝作响,惨白的眸子中泛着血色,庞大而又灵活的身躯又一次扑了过来。
周璟澜故技重施,总是可以恰好躲过蜥蜴巨兽的攻击,同时匕首在其身上带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他紧闭双眼,身形飘逸,颇有些出尘的意味。
不多时,蜥蜴巨兽身上就多处十几道伤痕,腥臭黏腻的鲜血流淌着,更刺激了它的凶性。
蜥蜴巨兽体内血液翻涌,惨白的双眸瞬间变得血红,似乎有种源于血脉的力量在觉醒,在翻腾。
它的身躯瞬间缩小了一截,但速度却快了不止一分,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向周璟澜。
周璟澜脸色一变,他跟不上蜥蜴巨兽的速度了。
哗啦……
躲闪不及之下,周璟澜胸口被巨兽的尾巴划破,血液直流,连匕首也被打飞。
周璟澜面色大变,冲向匕首,但蜥蜴巨兽速度比他还快,把他拦在了半路。
“完了……”
周璟澜心底一沉。
没有匕首,想要伤到这巨兽,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是觉醒血脉的巨兽。
蜥蜴巨兽知道伤害自己的就是眼前这小不点手里的武器,所以一直阻拦着周璟澜,不让他靠近匕首。
周璟澜又一次陷入危机之中。
觉醒的蜥蜴巨兽并不急于杀掉周璟澜,它在适应能力,同时戏耍自己,就像猫吃老鼠会玩够了再吃。
得出这一结论的周璟澜心又一次沉入深渊。
如何破局?
速度、力量、感知能力全面落后!
在危机之中,周璟澜显得无比冷静,一双眸子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的性格。
片刻,周璟澜摸了摸怀里的战略包,狠厉地咬咬牙,拼了!
周璟澜双手和小臂均被元气笼罩,以如今的实力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同时,周璟澜直愣愣冲向蜥蜴巨兽。
巨兽静静看着眼前的小东西,血红的眼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离巨兽还有两米多远时,周璟澜突然掏出手里的手电筒,打开最大功率直直照向巨兽的双眼。
巨兽从来没有见过强光,被手电筒照射,血红的眸子一顿,摇着头闭上了双眼,仰天痛苦地咝咝作响。
“就是此刻!”
周璟澜果断跃起,右手一伸,不远处的匕首直接被牵引过来。
凌空御物!
周璟澜的身体跃向巨兽头颅的高度,匕首被元气包裹,狠狠刺入巨兽的眼皮之中!
噗嗤一声,匕首应声而入!
“嘶嘶嘶……”
眼球被刺中的痛苦甚于强光照射千百倍,蜥蜴巨兽一时间顾不上周璟澜,疼得满地滚,尾巴狠狠砸在地面之上。
而此时,周璟澜已经一击得手后退了。
一击奏效,周璟澜从怀里掏出一枚手雷,这是在墓室之中李茂给的,还详细介绍了用法。
谢天谢地,这一路奔波,手雷还在。
天天吃黑水蛭腻了吧,小爷送你一颗大菠萝!
周璟澜拔掉手雷的保险,松开撞针杆,准确无误投进了蜥蜴巨兽的血盆大口之中。
数秒过后。
“轰!”
手雷爆炸,蜥蜴巨兽的头颅被炸成碎片,无头的身躯顿了顿,轰然倒地,在地上抽搐着。
周璟澜等它死透才敢过去,捡起沾满血污的匕首,对蜥蜴巨兽啐了一口:“建国以后都不让成精了,你跟我装尼玛啊!”
话虽然很嚣张,但是天知道周璟澜当时有多紧张。
简直都快要尿了好么!
顿了顿,周璟澜在衣服上涂抹了些许蜥蜴巨兽的血液。
既然这巨兽以黑水蛭为食,那黑水蛭应该会躲避巨兽的血吧?
想到这里,周璟澜用脚底又蹭了蹭蜥蜴巨兽的血,这才往深潭深处走去。
事情果然如周璟澜所预料的一般,周璟澜身上带着蜥蜴巨兽的气息,中间遇到了黑水蛭群,但它们感受到天敌的气息,溜得飞快。
一路无惊无险,周璟澜很快就把整个山洞探测了一遍。
没有路?
周璟澜坐在寒潭边的一处巨石上,摩挲着下巴。
他几乎把山洞翻了个底掉,连洞壁上的石块都没放过,但还是一无所获。
周璟澜猜测,入口是否在深潭底部。
要不然无法解释这么多黑水蛭吃的东西从哪来?
思索良久,周璟澜起身,盯着眼前的深潭。
周璟澜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气,一跃而下跳进了深潭。
水下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黑水蛭在游荡,感受到蜥蜴巨兽的气息又迅速躲开。
手电筒在幽深的潭水中射出一缕光束,他双目炯炯有神,在光束的扫射下寻找着出口的蛛丝马迹
周璟澜水性极好加上有元气傍身,可以长时间在水下闭气,索性一口气沉入深潭底部。
水底压力骤增,周璟澜元气在肺腑中流转,缓解着压力。
底部是土壤?
水是从哪来的呢?
周璟澜伸出手,掌心有一团元气显现,泛起层层水纹。
他心神沉入元气之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水压。
力无处不在。
按照物理学原理,这一团元气承受的水压应该是相等的。
但周璟澜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左边……”
左边的水压有些许不同,周璟澜朝着方向游了过去。
果然最左边的角落中有个两米见方的洞,伸手能感觉到水流的冲刷,想必这深潭的水就来自洞中,随着水流还有源源不断的营养物质,养活了无数黑水蛭。
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周璟澜一个猛子扎了下去,钻进了水洞之中。
就在周璟澜离开后的三分钟,另一只蜥蜴巨兽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
它双目赤红,身上隐约有血色纹路浮现,比起被周璟澜击杀的那只看上去更为健硕雄伟。
蜥蜴巨兽张开嘴,嘴里的东西掉落,赫然是学者孙怀生的尸体。
它看到同伴无头的尸体,冰冷的血红眸子闪烁,嗅了嗅直接趴在同伴的身上,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畜生,终是畜生。
水洞之中,周璟澜承受着无处不在的水压,隐约感觉前方有光芒浮现,于是关掉手电筒,一鼓作气游了过去。
光芒越来越强,甚至有哗啦啦的水声,周璟澜心中大喜,双腿元气涌动,在水中形成小型漩涡,如离弦之箭窜出,一口气通过了甬道。
前方豁然开朗,水声潺潺,波涛滚滚,是一条十几米宽的地下河,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向何处去。
周璟澜化身弄潮儿逆着水流而上,游了十几分钟,抬头看到远处的景象,不由呆住了。
峭壁之中,被生生凿出巨大的凹槽。
凹槽之中,是两扇足有十几米高的青铜大门。
巍峨且雄伟,磅礴且沧桑。
周璟澜跃出水面站在门前,看到上面斑驳的铜绿,感觉自己如蝼蚁般渺小。
“这里应该就是整座古墓的大门了吧,前人的智慧果然是无与伦比,且不说这么大的青铜大门如何铸造,就光是在峭壁之上开凿就不是人力可以做到了。”
周璟澜抚摸着峭壁之上刀削斧凿的痕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似乎能看到几千年前的匠人开凿时脸上滴落的汗水。
大门耸立着,上面铜绿斑斑,隐约可以看到繁复的符文和线条。
“门锁呢?门环呢?”
周璟澜舔了舔嘴唇,发现了问题所在。
没有门锁门环,这大门要怎么开?
周璟澜扶着峭壁,腿部元气抖动,像大马猴一样蹭蹭蹭顺着大门边缘往上爬,寻找着开门的机关。
他来来回回检查了三遍,甚至不惜耗费元气逐寸探测,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芝麻开门?”
……
周璟澜毫无形象瘫坐在地上,摩挲着下巴。
脑海里正在进行汹涌的头脑风暴。
按照此前的墓室风格,每道门都有对应机关,但一路过来大部分都是轮盘类的机关。
凡有机关,必有迹可循,这是攻略上记录的破关法门。
但眼前这两扇十几米的青铜大门紧闭,连一丝门缝都没有,周璟澜把此前攻略中的破关法一遍遍回忆着,最后还是一筹莫展。
周璟澜渐渐地有些迷茫,迷茫又变得烦躁。
他瞳孔泛红,突然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又生出一种毁灭世界的冲动。
脑海里闪过赵钰芳和苗欢的死亡场景。
闪过张俊的惨状。
闪过繁花组织草菅人命的狂妄。
闪过自己月夜中无力的泪水。
“累了,解脱吧,毁灭吧。”
周璟澜喃喃自语着,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舒展身躯,任由自己被河水淹没。他在地下河奔腾的河水中泛起一朵浪花,就此消失不见。
地下河底,铺满了白骨。
周璟澜失去了意识,顺着河流渐渐下沉,很快就会因为窒息而死,再被河里的生物吃掉,最终也变成一堆白骨。
蓦然间,周璟澜丹田中的日月印记闪烁着微光,元湖澎湃,掀起一层一层怒浪,有浊浪排空之势。
胸前的扳指红光弥漫,渐渐把周璟澜包裹。
“这是哪?”
周璟澜突然惊醒,察觉自己在河里,腿部元气形成小型漩涡,从河底窜出水面。
此时已经随波逐流,距离青铜门已有七八十米远。
他逆水而上,又一次游了过去,再次站在了青铜门前。
“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璟澜皱着眉头,之前就跟醉酒断片了一样,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是怎么掉落河里的。
“我记得情绪发生了很大变化,是因为它么?”
想了很久,周璟澜低头看着双手,上面沾染了一些青铜门上面的铜绿。
好手段啊。
青铜门上沾着毒药,只要沾一点就足以中毒,毒性会影响和放大人心里的负面情绪,从而跳河。
这样一来,就无人可以染指秦皇这座疑冢了。
周璟澜摸着胸前的血红扳指,眼神一凛,他知道是扳指救了自己一命。
“老道爷爷,是你在保护我么?”
周璟澜心里快速闪过一些片段。
五一假期去了一趟无为观,回到学校就产生了异变。
张俊惨死后,莫名其妙突破的一解境界。
得到清静无为图之后,又一次突破境界。
还有这次,濒死之境时扳指救命。
周璟澜感觉似乎有一双大手在推动着这一切,自己只不过是提线木偶而已。而这幕后的推手,很可能不止老道爷爷一个人。
他面对青铜门盘膝而坐,缓缓闭上双眼。
心神沉浸在元湖之中,看着湖面上方愈发清晰的日月印记,周璟澜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周天。
他需要好好梳理元气,静调心神。
时间在元气的运转中悄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周璟澜起身,口中吐出一串如箭般的浊气。
元湖之中湖面平静,日月印记熠熠生辉,他已经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有着前车之鉴,周璟澜不敢触碰青铜门,只敢站在门前,元气凝聚在双眸之中,一寸一寸探查着。
他按照此前的破关攻略想了一遍,青铜门上的纹路也在脑海中串联着,和攻略比对,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要不然就放弃吧,顺着地下河往上应该是可以找到出口的。”周璟澜揉着酸涩的眼睛思索着。
思索片刻,周璟澜看着下方奔腾的地下河,决定放弃。
就在即将跳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感知到一股强烈的元气波动,磅礴浩瀚,如渊如狱。
周璟澜抬头,死死盯着对面的峭壁,波动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那元气波动来的猛烈,汹涌如潮,周璟澜不敢妄动,在河对岸细细感知着。
蓦然,周璟澜抬头,就看到头顶的石壁之上有一缕光芒投射而下。他元湖上日月印记荡漾,当即判断出来光芒就是纯正的日月精华,准确来说是月之精华。
周璟澜推算了一下,进入墓室时是月圆之夜,经历种种机关陷阱和生死之战,此时已经过去一天,刚好是阴历十六的晚上。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七十八晚上摸瞎。
此时就是月满最盛之时,过不久就会由盛转衰。
这一缕月之精华从石壁投射下来,经过峭壁的折射居然愈发壮大,在空中划过一道璀璨的皎洁曲线,最后投入散发着元气波动的那块石壁之上。
石壁吸收了月之精华,流转着迷蒙光芒,远远看上去像是一扇门户。
周璟澜看着这一奇景,果断跳进地下河横渡而过,跳在峭壁之上,手脚并用小心翼翼接近门户。
月光迷蒙令人迷醉,周璟澜操控一缕元气过去,感知之中那峭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结界般的元气壁障,戳上去有种鸡蛋膜的手感。
难道这门户才是真正的入口,对面的青铜门是幌子?
周璟澜越想越觉得合理,感知到门户之中没有危险,他调动更多元气涌入门户。
似乎是受日月印记的影响,周璟澜的元气也带着一丝日月精华的气息,随着元气涌入,门户中光芒更盛,结界上渐渐有字符显现。
看到漂浮着的碎散符文,周璟澜略显兴奋,元气更是不要钱一般宣泄而出。
元湖快被抽干的时候,结界稳固了下来,字符也全部显现而出。
字体是小篆,也叫秦篆,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书同文的产物,而负责书同文的就是丞相李斯。
看到小篆,周璟澜长舒一口气。
小篆和隶书都是秦流传下来的文字,老道爷爷对此深有研究,连清静无为那副字都是用的隶书书写的。早年在无为观,老道爷爷曾经说过字体的演化,对于秦始皇书同文的小篆演化做过大量讲解。
所以周璟澜对此也算是略懂皮毛,根据大段字体也应该能猜到文字。
结界之上字体漂浮,仅有数十字。
周璟澜凝视着漂浮的文字,细细分辨着。
“明。”
“这个字应该是国,这个是民。”
“这里怎么还空着一个字?”
……
周璟澜灵魂经历数次元气洗礼早已异于常人,此前就表现出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一边回忆着老道爷爷所教的字体演化之路,一边想着这数十字的出处。
突然,他脑海之中灵光一闪!
脑中浮现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面容。
韩非!
韩非,师承荀子,世称韩非子,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
周璟澜曾经上过院长亲自教的一堂《中国法制史》,课上浓墨重彩讲解了法家的起源,以及法家韩非子跌宕起伏的一生。
而这段文字也是在课堂上看到的,经过苦苦回忆,周璟澜比对着文字终于破解了出来。
“故明主之治国也,明赏,则·民劝功;严刑,则·民亲法。劝功,则公事不犯;亲法,则奸无所萌。”亲法。劝功,则公事不犯;亲法,则奸无所萌。”
是来自《韩非子》中的一段文字。
“但是为什么这里会出现韩非子的语录啊?李斯和韩非子出自同门,韩非子就是李斯害死的,后来李斯身居高位,不应该会允许韩非子的典籍出现在秦皇疑冢附近吧?”
周璟澜有些疑惑。
但随即他摇了摇头,管他那么多,人家哥俩的事自己操啥心。
知道全段的文字内容,空白的两处就迎刃而解了。
空白的两处都缺了一个“法”字。
周璟澜回忆着小篆中“法”字的写法,在脑海中反复书写几遍后,他手中元气萦绕,在空白处一笔一划书写着。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段文字浮现出来,在虚空中摇曳着,最终化为一道涓流进入结界之中。
啵的一声,结界破裂,一道真实的门户出现。
最后的元气涓流中掺杂着周璟澜的元气,所以他能清晰感知到门里没有危险,于是跃上门户边缘,翻身进入其中。
周璟澜走进门户,门户之内是一个很小的静室,方圆不过两米,只有一张蒲团,一张龛台而已。
龛台之上漂浮着一支笔。
笔身青铜所制,刻画着繁复的符文,笔锋不知是何种动物的毛发,根根散发着慑人的气息。
那笔被元气托起,悬挂虚空之中,吞吐着月之精华。
周璟澜走到青铜笔面前伸手握住,青铜笔收敛了全部元气静静躺在其手心。
他尝试着向青铜笔中注入元气,青铜笔霎时光芒四射,一股威严凛然的气息四散而出。
法理,法度,法律。
法的意味在心头荡漾。
周璟澜判断这笔可能是韩非子生前所有,甚至韩非子的典籍都是出自这笔,常年受法家理念浸染,已经成为一杆法度之笔。
“好宝贝。”周璟澜咧嘴,把法度之笔揣进怀里。
失去了法度之笔的光芒,静室瞬间恢复了平静,周璟澜检查一番,蒲团很普通,但他总感觉这蒲团有点不对劲。
龛台不知是何种木材,入手温润,看上去倒能值点钱,但个头太大带不出去,周璟澜也只能无奈作罢。
最后,周璟澜从龛台桌面底部发现一枚小巧的旋转铜圈。
这铜圈和攻略中许多墓室的开门机关一般无二。
周璟澜矮着身躯,轻轻转动着铜圈,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静室之中格外刺耳,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墙体之后的齿轮转动之声,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铜圈转到底,静室中渐渐有声音传出,初如水滴,又如泉水叮咚,再如河水奔腾,最后汇集成汹涌澎湃的潮水之声,在静室之中回荡。
潮起潮落之间,隐约又有战马奔腾之声,战车烈烈,厮杀声冲天而起。
喊杀声和潮水声交相辉映,静室隆隆作响,晃动不止。
声音越来越大,在耳边如炸雷,往脑子里钻。
周璟澜仿佛置身战场,手持青铜剑,战甲破裂,全身被血浸湿,放眼望去数十万甲士厮杀,惨叫厮杀声不绝于耳。
渐渐的,周璟澜的眼睛泛红,他怒吼一声,持剑冲向不远处的战团。
挥剑间,周璟澜突然止步,嘴角闪过一丝嘲弄。
“又是这一招,没完没了。”
周璟澜双目恢复清明,眼前一切烟消云散,耳边依然喊杀阵阵,但却丝毫影响不到他了。
此刻周璟澜脑海清明,他早就做好了防备,以元气护住精神。
静室之中那个蒲团突然开始闪烁幽蓝的微光,照得整个静室很诡异。
周璟澜伸手,法度之笔出现,一道凌厉的元气从法度之笔中暴射而出,绕体转动护住周身。
不多时,蓝光消散,一道字符从蒲团中脱离而出。
是小篆的“秦”字。
周璟澜上前将其收入掌心之中,站立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对面的青铜门,通过这个角度看,左边青铜门两米多高处有一块区域颜色不同,想必就是插钥匙的地方,而钥匙就是他手里的字符。
“也不知道这机关是谁设计的,心眼子真多啊。”周璟澜撇嘴感慨着。
从墓室掉到山洞,从深潭游到地下河,再机缘巧合进入这静室。一路走来,周璟澜看到的都是古人的智慧。
拿到钥匙,周璟澜心情大好,从静室再次跳进地下河,第三次站在青铜大门前。
抬头一看,青铜大门浑然一体,从这个角度看居然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机关设计者已经把视觉错位运用到了极致。
周璟澜撕下衣摆缠住左手隔绝毒素,跳到两米多高处,凭记忆将字符放在青铜门上。
字符缓缓没入门中,周璟澜跳下来,往后退到峭壁边缘,手持法度之笔眯着眼静静等待着。
青铜大门吞入字符之后有光芒闪烁,上面的铜绿扑簌扑簌落下,很快在地上铺满了一层铜锈。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传来神秘而悠远的声音,像是上古先民祭祀苍天,又像是某种古老繁复的咒语。
随着青铜门打开,一股苍凉的远古气息扑面而来。
“啪嗒”一声,周璟澜踏进大门,扫视着青铜门后的景象。
这是一座大殿。
整座大殿笼罩着一层元气气息,像极了李茂他们出现意外的那处墓室,应该就是赵臻口中的泓汐阵。
大殿之中十六根巨柱擎天而起,巨柱上盘旋着体态各异的巨龙,或仰天怒吼,或闭目养神,龙须龙鳞雕刻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正中一条刻满繁复铭文的青铜路直通大殿深处,青铜路两边站立着三十六个手持长戟的兵士,显得肃穆而又威严。
周璟澜走在青铜路上,胳膊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这些兵佣太逼真了,个个身材高大身披甲胄,离近了甚至能看到兵佣的睫毛。
“兵马俑出土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逼真呢?”
周璟澜想起假期去陕省看过的兵马俑,那些列阵的兵佣已经失去了本色,据说当年出土时也是栩栩如生,传闻是始皇帝以活人制成陪葬。
走了七八步,青铜路尽头的情景挣脱黑暗映入了眼帘。
青铜路尽头是九阶台阶,台阶上是一尊黄金制成的王座,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黑金龙袍,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周围点缀十二种繁复花纹。
即使坐在王座上,周璟澜也能判断出那人身高近两米,壮硕魁梧。他眼睑低垂,右手抓着一柄一米多长的青铜剑。
十二旒冕冠,十二章花纹,扑面而来的霸气,这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千古一帝秦始皇。
周璟澜眼神注视着秦皇雕像,被雕像上的气息压迫得呼吸困难,他体内元气狂涌,艰难把脸转到一旁。
言语根本无法形容这种压力,这压力夹杂着冷血、霸道、王道、狠厉……周璟澜的精神力在压力之下如同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挣扎,在海浪中艰难求生。
他扶着膝盖半蹲着,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全身骨骼都在颤动。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果然是千古一帝,光是气息就让我举步维艰。”周璟澜擦擦嘴,再也不敢正视王座上的秦皇雕像。
他低着头,用余光扫视着这座大殿,看看哪里有出口。
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地步,什么法器宝藏,什么救匹夫,对周璟澜来说都是虚的,他只想找到出口,活着走出这秦皇疑冢。
因为就在刚才,他仿佛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视线貌似来自秦皇雕像旁边的一尊将军俑。
那眼神丝毫不带感情,带着一丝审视,扫视着周璟澜的周身上下,甚至他感觉自己元湖都被视线看得一干二净。
好在目前周璟澜没有感觉出敌意,要不然他都怀疑这将军俑会跳过来一刀劈了自己。
“政哥,哦不,始皇大爷,我就是路过的,莫怪莫怪……”周璟澜双手合十摆动着,被盯着的感觉还在,他感觉脊背有些发凉。
怀揣着一丝敬畏之心,周璟澜缓缓起身,他隐约感知到大殿深处有元气波动,于是轻手轻脚朝侧边走了过去。
那道审视的目光几乎目送着周璟澜走到侧边尽头才消失,而此时的周璟澜后背僵直,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擦去汗珠,双眸精光四溢,开始回忆方才的场景。
他记忆力很强,一路走过来几乎所有细节都被他记了下来,在脑海中交织着。
王座上有细微的一处指印,靠近王座的盘龙柱上有一处白色的痕迹,六尊持戟兵俑站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点……
“两侧都有元气波动,但是始皇雕像只有右边一尊将军俑,左边没有将军俑但是地上有一双淡淡的脚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很可能是有人激活了那尊将军俑。”
“这将军俑从波动来看,一刀就能劈死我,所以……”
“左边通道中有一尊将军俑,以及激活将军俑的人,可能是匹夫也可能不是,但其实力肯定不弱。”
“进入大殿的人想拿始皇雕像手里的剑,但不小心激活了左边的将军俑,于是大殿发生了战斗。但由于那人实力很强,战斗并不激烈,浮光掠影一般就结束了。随后,他们把将军俑引进了通道之中。”
周璟澜猜测着真相,实际上事实也和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心里还有些谜团没有解开,始终在心里萦绕着,但周璟澜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他很果断的一头扎进通道。
通道只有三米多宽,对于修行之人来说很狭窄,辗转腾挪的空间几乎都没有,墙壁上劈砍的痕迹还萦绕着淡淡的元气,地上也有沾着血迹的散乱脚印,很显然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而且从战斗痕迹上看,通道中没有机关。
周璟澜抚摸着一处劈砍的痕迹,时隔多日,那痕迹依然有一股凌厉的元气逸散,扎得手指隐隐作痛。
周璟澜没有亲眼见过匹夫出手,但这凌厉的剑气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迅速起身,快步往里行进。
通道足有上百米,起初还有战斗痕迹,到后面就只有散落的散发着凌厉气息的血滴了。
很快,周璟澜走到通道尽头,地上只有一个半径一米多的青铜轮盘,密密麻麻画满了符文,繁复深奥,反正周璟澜是一个都不认识。
周璟澜站在轮盘之上,脚底不断有元气注入轮盘,顷刻间体内的元气就被吸入大半。他面色微变,心知大意了,但却别无他法,只能努力支撑着,控制着元气的注入速度。
最后,他甚至把元气注入胸前的扳指和怀里的法度之笔之中,希望这俩大哥能帮一把。
果然大哥就是大哥,扳指和法度之笔亦有元气涌出,很快轮盘之上就出现闪烁光芒,而后光芒大盛,周璟澜只感觉眼前迷蒙,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这就是传说中小说里才有的传送阵啊。”
周璟澜低头看着双手,那一瞬间的感觉比起过山车还要爽,明明站在平地的轮盘之上,却深刻体会到无限失重和超重的感觉,以至于双腿都有些颤抖。
抬头望向四周,这是一处偏殿,他无暇看偏殿之中有没有兵俑或是蕴元的宝器,鼻头微阖,顺着血腥味就追了过去。
一路上,有摆满青铜器的礼器殿,有杀气横溢的演武场,其中不乏闪烁元气波动的蕴元宝器,但周璟澜视若无睹,只是一味朝里冲。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东西再好也不是自己区区解元阶段的小修士可以染指的。
而且他也慢慢回味过来将军俑审视自己的目的,或许如果自己没有敬畏之心,对大殿中的任何一件东西产生贪婪和觊觎的心思,后果都是被劈成肉泥。
又过了七八处大殿,周璟澜终于停了下来。
他闻到一股药材的气息,判断前方可能是一间炼药的大殿,毕竟秦始皇对于长生有多追求,华夏无人不知。
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东渡蓬莱寻找长生药,最终登陆倭国成为倭国祖宗的故事,一直被人津津乐道着。
炼药殿隐约传来人声,周璟澜蹑手蹑脚轻轻在门口探出头查探着,此时殿里刚好有声音传出。
“你尝尝,这次我烤的绝对好吃。”
“滚滚滚,要吃你吃。”
“矫情(嚼嚼嚼),你别说这玩意去皮去内脏之后再烤确实味道不错,鸡肉味很有嚼劲(嚼嚼嚼)……”
“姓李的你能不能滚远点吃,恶心到我了。”
“老子不姓李。”
“李如眉,李如眉,李如眉。”
“你大爷,老子跟你拼了!”
大殿深处传来打斗的声音,周璟澜轻手轻脚摸了过去,大殿中心的场景让周璟澜愣了许久。
炼药殿顶部极高,中间是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广场,广场上零落着大小不一的炉子和灶台,中间矗立着一尊足有五米多高的炼药炉。
此时炼药炉旁站着一尊手持长枪的将军俑,枪头之上有血迹斑斑,将军俑一动不动,背对着周璟澜。
而炼药炉后方,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缠斗在一起,拳拳到肉打得口鼻窜血。
“我叫你李如眉,我叫你李如眉……”长着一双桃花眼胡子拉碴的男人,把身下的人掏成了熊猫眼。
身下那人一只眼眶黢黑,反身把桃花眼压在身下,大嘴巴啪啪就是扇:“李如眉,李如眉,你他妈生下来就叫李如眉,到死也叫李如眉!”
……
两个男人,身上挂着破布条子,一个熊猫眼,一个脸肿的跟馒头一样,跟泼妇骂街一样一边骂一边打。
场面怎么说呢,很滑稽。
突然,熊猫眼余光看到周璟澜,他眼神中闪烁杀意,一把将桃花眼推开,手里瞬间出现两把狭长的刀,蓝色的刀芒吞吐着。
“你大爷的,玩真的?”桃花眼看到熊猫眼的动作,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大喝一声:“剑来!”
不远处的长剑嗡鸣一声,划出一道凌厉的曲线出现在桃花眼手里。
熊猫眼没说话,眼神冷冽看着周璟澜的方向。
桃花眼顺着方向转脸看过去,看到周璟澜的瞬间,手里的长剑“叮当”一声落了地,眼里满是惊愕。
“好巧啊。”周璟澜摸着后脑勺打招呼,笑得有些尴尬。
“周,周璟澜?”桃花眼正是匹夫,他有些难以置信开口道。
熊猫眼此时也开了口:“你们认识?”
匹夫嘴角上扬,吹了吹垂落下来的发丝:“嗯,我干儿子。”
熊猫眼眼神错愕,但周璟澜直接毛了,他指着匹夫大吼道:“李如眉你个王八蛋占老子便宜,老子跟你拼了!”
听到李如眉三个字,匹夫像是被踩着尾巴的老鼠,他伸手,长剑再次出现在手中。
匹夫指着周璟澜一字一顿道:“你再说那三个字,等老子出去我生嚼了你。”
周璟澜无所谓的耸耸肩:“就跟你吃黑水蛭一样么?李如眉先生。”
匹夫脸都绿了,气得咬牙。
一旁的熊猫眼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一番嘴炮之后,周璟澜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不远处那尊散发着澎湃气息的将军俑,问道:“你确定这家伙不会突然醒过来然后一巴掌把我拍死么?”
“不会。”匹夫点点头:“这将军俑是我俩激活的,他只会对我们两个出手。”
周璟澜对熊猫眼拱手:“请问如何称呼?”
熊猫眼盘坐在地,虽然顶着熊猫眼,胡子也被揪下一撮,但其身上散发的上位者气息却是骗不了人的,要是弱者也不配跟匹夫拳打脚踢,言语上对匹夫也没有丝毫尊重。
他见周璟澜境界低微,顿生轻视之心,瞥眼道:“老夫陆源生。”
“久仰久仰。”周璟澜象征性的拱拱手,看到匹夫的嘴型之后低下了头,眼里划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就被其收敛无综。
匹夫的口型是“繁花”,意思是这熊猫眼陆源生是繁花的人,想必地位不会低。
周璟澜恨繁花恨得牙痒痒,但此刻只能韬光养晦,表面上对陆源生很尊重,没有丝毫破绽。
交谈间,周璟澜才知道匹夫为何弄的如此狼狈。
当初他接到苦渡通知,称此处有秦皇疑冢,遂背剑乘风而来,进入疑冢。
在疑冢中遇到同为三才天谕境的繁花陆源生。
二人互相看不顺眼,一路闯机关没少打斗,机缘巧合之下来到秦皇雕像的大殿。
陆源生是猪队友,觊觎秦皇手中的青铜剑,由此激活将军俑,被一路追杀至此。
好在这炼药殿有一处阵法,二人进入阵法之中,元气用以维持阵法运转,将军俑无法进入阵法,因此暂时休眠。
二人都是境界高深之人,天谕境已经可以御空飞行,劈山断海。但整座疑冢有远古阵法笼罩,其实力大打折扣,元气仅能维持阵法部分威能。
只有一元境之下和四极境大佬才能不受远古阵法影响,这也就是为什么叶静璇会拉周璟澜下疑冢的原因之一。
没有元气维持,吃喝怎么办?
阵法中刚好有取水之处,水的来源似乎是周璟澜之前见过的深潭和地下河,所有会有黑水蛭随着水被抓取上来。
这也是匹夫和陆源生最近十几日摄取能量的唯一来源。
烤黑水蛭!
听完这一切,周璟澜撇撇嘴。堂堂三才天谕境的大佬沦落到吃烧烤黑水蛭,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看到周璟澜嫌弃的表情,匹夫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抓住一块黑水蛭的肉解释道:“这东西真的挺好吃,不信你问陆源生。”
陆源生嘴角一抽道:“嗯,挺好吃。”
老子信了你们的邪。
周璟澜摊手:“那算了,我还寻思把带进来的美食分给你俩呢,哦对了还有烟哦。”
听到有烟,匹夫眼都绿了,隔着阵法伸出手,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好兄弟,我刚才放屁呢,黑水蛭一点都不好吃。不用分给我俩,给我自己就行了,咱们才是一家人。”
“凭啥!”陆源生跳脚:“周小兄弟看上去就宅心仁厚,格局大过天,肯定也会给老夫一份的。”
看吧,再高的高手也是人,也会被拿捏。
“我骗你的。”周璟澜对匹夫露出灿烂的笑容。
敢叫老子干儿子,老子气死你。
匹夫瘫坐在地上,耳朵、嘴、鼻子都有青烟冒出,他指着周璟澜道:“你等老子出去的。”
陆源生没说话,眼神像极了老三国的曹操。
“不好意思陆前辈。”周璟澜对陆源生拱拱手:“我和匹夫关系很好,闹着玩呢。不是针对您,您别介意,如果您知道脱身之法尽管吩咐,我责无旁贷。”
此番话一出,陆源生面色顿时缓和了下来。
“呸,老狐狸,笑面虎。”周璟澜脸上笑意盈盈,心里把陆源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登,现在你们在阵法里面,我在外面。这还杵着一个将军俑,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们?”周璟澜指着将军俑对匹夫说道。
匹夫和陆源生短暂对视了一眼,他们在阵法中已经商讨出了脱身之法,但必须得有人在外面配合。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周璟澜的到来,很快他俩就得油尽灯枯,双双嗝屁在阵法之中。
“有几个方法可以救我们出去。”
匹夫竖起几根手指。
“第一,把将军俑引走,我们自然可以走出阵法。”
周璟澜摇摇头道:“说第二个吧。”
简直在开国际玩笑。
“第二,就是走出疑冢搬救兵。四极境虽然尊贵,但我和陆源生咬牙也是请得起出面的,有四极境在,可救我俩。”
周璟澜又道:“那请问这疑冢该怎么出去呢?”
匹夫有些犹豫,但还是很老实的摇摇头道:“我和陆源生也只是探了这疑冢一半多的地方,说实话并没有一条完美走出疑冢的路,以你的实力也很难顺着我们的来时路回去。”
周璟澜听到一半已经开始翻白眼了,说了这么多等于没说。
但凡我有能力自己走出去,我还费劲来找你?
他看着匹夫和陆源生狼狈的模样,轻声道:“恕我直言,以我的能力能不能走出疑冢还是两码事,你们俩被压制得这么惨,在阵法里面还能撑多久?就算我能出去,你们等不等得起。”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匹夫又一次和陆源生对视,他俩心知肚明最多五天就得死。出阵法,死在将军俑手里;不出阵法,油尽灯枯。
周璟澜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周璟澜实力不高,但恰好不被远古法阵克制,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匹夫二人的一线生机尽在他身上。
没有人想死。
匹夫舔了舔嘴唇,抬头看着周璟澜道:“还有一条路。”
“很凶险,但根据我和陆源生的判断,只要你能拿到那个东西,将军俑会被克制。”
“周璟澜,你还年轻,是有机会走出疑冢的。”
“如果走我说的这条路,失败了你会死。”
“但如果你成功了,你就是我李……你就是我匹夫的救命恩人。”
“你自己考虑清楚。”
说罢,匹夫有些脸红的闭上眼盘坐在地,再也不说话。这番话多少有些道德绑架的意思,所以匹夫感觉有些羞耻。
“老夫也是,只要你救我脱身,你就是老夫的救命恩人,老夫自当以涌泉相报。”
一旁的陆源生也附和着。
周璟澜犹豫了片刻,咬着牙对匹夫道:“说说这条路的情况吧。”
想要逆天改命,不拿命去拼怎么改?
难道真的想沦为打手或者饿死?
匹夫眼神灼灼看着周璟澜,心里有一股情感在激荡。
这个情我记下了。
良久,匹夫呼出一口浊气,他开始讲述起这座疑冢。
“根据我的探查和推测,这座疑冢应该是秦朝丞相李斯亲自监督修建,许多机关都有李斯的影子。”
“你是大学生,很多事你也知道,比如秦始皇焚书坑儒,比如李斯和韩非子的关系,我就不多说了。”
“我在一处墓室中看到李斯留下的竹简手札,上面记载着,李斯晚年观星,知道秦朝将亡,后世当以儒治国,又懊悔韩非子因自己而死,所以将韩非子的蕴元宝器法度之笔留在了疑冢之中,留给后世有缘人,以求将法家发扬光大。”
“除了法度之笔之外,疑冢还有一件宝器,名曰:贤者之书。”
“法度之笔是法家宝器,这贤者之书就是儒家宝器,是李斯当年主持焚书坑儒的时候抄家抄出来的。”
“感念后世儒家将崛起,李斯把贤者之书也留在疑冢,结下了一段善因善果。”
“果然如李斯所想,后世儒家崛起,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一直到现今社会,儒家思想都在这片大地流传。”
“千百年来,贤者之书受儒家影响,我推测已经成为一件绝品宝器,也是这疑冢最大的宝藏之一。”
“贤者之书蕴含着无尽的浩然之气,沛莫能御,可以压制将军俑。”
“我知道贤者之书在哪,只要你能拿到贤者之书,我们的命就有救了。”
周璟澜沉默不语,不着痕迹的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的法度之笔,消化着匹夫的话。
原来这法度之笔是韩非子的蕴元宝器,怪不得有一种严明的意味在里面。
他已经不是修行小白了,知道现代修行界将含有“气”的器具称为蕴元宝器,粗略分为初品、中品、高品、极品、绝品等品级。这贤者之书居然是绝品宝器,如果消息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大佬坐不住。
周璟澜用屁股想都知道,藏着绝品宝器的地方有多凶险。
但是他回忆起自己拿到法度之笔的过程,又觉得有点蹊跷。整个过程靠的纯粹就是运气以及法家的些许知识,毫无凶险之处,难道李斯晚年人之将死转性了?
抛去杂乱的想法,周璟澜很干脆说道:“告诉我贤者之书在哪吧。”
周璟澜的果断让匹夫呆了一瞬,他认知中三个月前的周璟澜可不是这样。
匹夫深深看了一眼周璟澜,沾着水渍在地上画出一幅幅图,尽心讲解着去往贤者之书的路,以及途径各处墓室的机关及破解之法。
一个在讲,一个在听,还有一个一脸诧异。
陆源生诧异的看着匹夫,一是诧异匹夫居然知道贤者之书的线索,二是诧异匹夫堂堂天谕境的高手,居然跟那些蝼蚁一样以破解机关的方式通过墓室。他都是硬闯来着……
不多时,周璟澜睁开眼,他已经把匹夫画的图深深刻在了脑海之中。
“走了。”周璟澜摆摆手,朝着炼药殿深处走去。
匹夫一直看着周璟澜离去的方向,直到他的身形被黑暗吞没也没有动一下。
“他真的能行么?”一旁的陆源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有些阴骘。
匹夫头都没回,语气很严厉:“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贤者之书拿不到,咱俩一起死;拿到了,那也跟你没关系。”
陆源生冷哼一声道:“老夫对贤者之书没兴趣,你不用担心。”
“小子,可千万别出事啊,要不然老子真的道心破碎四极无望了。”匹夫望着周璟澜离去的方向,脑海尽是两人在杂货铺的相处时光。
上天垂怜,匹夫提供的路线并没有发生变化,周璟澜一路穿梭在各种装饰的墓室之中,他身形越发矫健,飘若惊鸿矫若游龙,一口气穿过十四个墓室。
一路之上,墓室也越来越简陋。如果说秦皇雕像所在的大殿是豪华别墅,后面的某些墓室只能是毛坯房。
最终他出现在一处狭长的甬道前,按照匹夫提供的线索,李斯手札记载的贤者之书就在甬道后面。
手电筒照射过去,周璟澜瞬间变色。
甬道两边密密麻麻的都是雕刻,每一个雕刻都栩栩如生。
他们身着简陋,他们面色狰狞且痛苦,他们伸出的手青筋暴起,他们的脚背凸起死死抠着地面。
整个甬道像是阿鼻地狱,充斥着痛苦和挣扎。
这一幕着实有些恐怖,周璟澜心跳加速,疾走在甬道之中,耳边隐隐传来痛苦的嚎叫。
走到一半的时候,周璟澜突然想到什么,他照射到突出甬道的胳膊上,胳膊上有暴起的青筋,手背上有细密的汗毛,手指上有模糊的指纹。
这一切都说明一件事,甬道两边不是雕刻,都是真人!
传闻很多朝代,建造陵墓的工匠都会被秘密处死,果然如此么?
周璟澜再也不忍看那些活人被融入墙体而形成的雕刻,这么大的疑冢到底需要多少工匠才能完成?难道都要被处死么?
传说秦始皇有几十处疑冢,光工匠要死多少人啊。
果然是帝王冷血,视人命如草芥。
周璟澜叹了一口气,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穿过长长的甬道,甬道外面的场景再一次让周璟澜倒吸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都是白骨,层层叠叠,天知道有多少!
乱葬坑!!
周璟澜在这墓里被吓太多次了,都吓习惯了。他看着坑里的白骨,嘴里咀嚼着几个词。
“乱葬坑,焚书坑儒,贤者之书……”
周璟澜从甬道一跃而下,嘎嘣一声踩碎了一截腿骨。
他脸都绿了,双手合十道:“大哥别怪我,不是故意的……”
“各位大哥大姐大叔大妈叨扰了,小子没有恶意。”
说话间,周璟澜踮着脚慢慢往里挪去。
他曾经跟匹夫学过一段时间医学,对于人体骨骼的认知不比专业的医学生差。他眼神扫过去大概能根据白骨判断出性别和年龄。
骨盆粗壮为男性,骨盆浅而宽骨面细腻的是女性。
这坑里绝大多数都是男性,而且骨骼大多有明显的磨损或变形,很显然都是年龄比较大的人,因为地位较低常年从事体力劳动,所以骨骼摩擦较为严重。
可怕的是,有些断裂的骨骼切面平整,可能是生前就遭受了刀砍斧劈。
骨堆骨,骨叠骨,密密麻麻,目之所及都是白骨。
这种触目惊心的画面能把胆小的人活活吓死。
再往前走,周璟澜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复兴数十步,声音越来越大,变得洪亮又嘈杂。
周璟澜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于是盘腿坐在了骨堆之中,仔细倾听和分辩着。
有疼痛的哀嚎,有想要活命的求饶,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哭泣,有怒骂声。各种负面的情绪夹杂着怨气,似乎能引起人内心最深处的黑暗,和青铜门上的毒素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瞬间周璟澜了然,青铜门上的毒素就是这坑里的白骨磨成粉掺杂到青铜之中,涂抹在峭壁之上。时间可以冲刷骨粉,却冲不掉那冲天的怨气,每一个闯入疑冢的人都会被这怨气影响,一个个跳进地下河。
真正洪亮的是一股洪钟大吕般的声线,似乎是无数声音汇集到一起形成的,涓涓细流汇成海,煌煌巍巍,堂堂正正。
那是一股带着浩然正气的声音。
两股声音一阴一阳,一正一邪,就此把周璟澜包围。
“二牛子,快滴嘛,首领说嘞,如果这趟工期能完成,咱们不用打仗就能有爵位嘞。”
周璟澜听到这带有陕省口音的话,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哪里?
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在一个普通的农家屋中,墙上挂着锄头,一张床,一张简单的桌子,一个衣柜,仅此而已。
回忆上涌,他瞬间想起来了。
自己叫李二牛,是个农户,父母双亡,靠着父母留下的一块地为生。偶尔跟着上山打猎换取铜钱。
近几个月来,官府说为了防止外族入侵,要挖掘战壕布置战场,被征召的人不仅工钱很高还管吃,完工之后一人奖励两百枚半两钱,也就是朝廷统一发布的圆形方孔的钱。
不仅如此,听说完工以后还有爵位奖励,不用打仗就能领取爵位。
李二牛早就和同村的张翠花情投意合,听闻这事踊跃报了名,就等完工之后拿钱去张翠花家提亲。张翠花的爹可是个贪财吝啬的主,如果自己有了爵位,哪怕是最低等的公士,也不是张老汉可以小瞧滴嘛。
想到这里,李二牛咧嘴笑了笑,走到墙角处的水缸里,舀起半水瓢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对外面喊着:“哎,来了嘛来了嘛!”
出了门早已有人等候,是邻居李大哥,这李大哥和自家还有些远门的亲戚关系,对自己很照顾。
跟着李大哥走到街上,跟随着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民工一起到了城门处。
此处早已有车马等候,还有身穿黑甲的军士。
李二牛羡慕地看着甲士,如果自己能上战场杀敌,提着敌人的头也能换爵位了,到时候种上两顷地,再跟翠花生几个娃娃,美滴狠嘛。
不过这次如果好好表现也能获取爵位,李二牛咧着嘴满眼憧憬,黝黑的皮肤在太阳下闪着光。
很快,在军士的指挥下,这些民工被蒙上眼带上了车。
车流,在轱辘声响中朝城外涌去。
这是民工们的最后一次工期。
所有人虽然被蒙上眼,但脸上都带着喜悦,在这个世道,爵位和土地是所有人都追求的财富。
有人想要娶一房媳妇,有人想要给病重的老母求医,有人想要给娃娃们置换两件新衣,有人想要再盖一间土房……
很快,李二牛他们被拉到了一座深山之中,他们的工作是接着上次工期,把眼前的一座山挖空。
此前山壁最硬的山石已经被开凿,民工们热火朝天继续干活,每一凿每一锤都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半个月后,工期完成。
山中的三百一十二名民工喜笑颜开,顾不得额头的汗珠滴入土壤,聚集着朝领取爵位的地方涌去。
这是一处深坑,土壤暄软,是李二牛他们前几日掘出来的。
坑沿每隔几米站着一个军士,都身批黑甲,带着黑色面具。
“等额娶了翠花,额也能去当兵杀敌了。”
李二牛用额头的白斤擦擦手背的汗,笑容满面。
很快,三百一十二名民工全都到场。
坑沿的重甲将军喝道:“动手。”
声音从厚重的面具传来,显得格外冰冷。
那些军士,开始一铲一铲往坑里铲土。
“他们这是要作甚?”
“不晓得额。”
“他们这是要活埋额们!”
很快,人群骚动,这些民工也知道迎接自己的不是半两钱和爵位,而是活埋!
“二牛子,等哈你跟着额,额帮你拦住当兵滴,你就快快步跑出剋……”李大哥拽着李二牛的手腕往外挪动。
“那你咋办!”李二牛焦急低声喝道,额头已经渗出了汗。
李大哥咧嘴笑了:“额答应过你达达要照顾你滴嘛。”
“不行!”李二牛道:“咱们一块闯出去!”
“好!一块出去!”
人潮汹涌,在外围的民工无暇顾及扑面而来的泥土,一股脑往外冲。
“唰!”甲士拔剑。
“啊!”民工哀嚎。
这些甲士如同宰羊,锋利的刀戟切开民工的手腕、大腿甚至脖颈。
单方面的屠杀。
李二牛双目通红,他看到李大哥猛力抱住甲士的腰,只为了给自己争取逃命的机会,但还没逃出去,李大哥的头颅就飞了出去,直直落在李二牛不远处的地上。
鲜血浸湿泥土,汇聚成汩汩的血湾。
“畜生,你们都是畜生!”李二牛冲向屠杀大哥的甲士,但手无寸铁的他又怎是全副武装的甲士对手。
倒地前,他隔着面具看到甲士的眼神。
麻木且冰冷。
“我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随后,李二牛的意识便陷入黑暗之中。
……
一处精巧的院落之内,刘知仁手里握着竹简,望着满天星辰负手而立。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何日能闻道矣?”
“昨日老师府上论道,论秦统一不久,应当重用读书人,教化万民以仁治国。但李斯老贼却重用法度,秦已成暴秦,吾等儒家子弟又何去何从?”
周璟澜已经完全带入了刘知仁的灵魂,月光下的年轻脸庞上带着愁容。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刘望,字知仁,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其父亲对刘知仁倾注了多少期盼。刘知仁也没有辜负其父的厚望,从小拜入大儒门下,熟读儒家典籍,知礼懂道。
但如今这世道,学儒的路在何方?
“大哥大哥,父亲让你快跑,有官兵来了!”
院落门口,扎着羊角辫的女童喊着,这是刘知仁的妹妹刘桐。
哦?
刘知仁瞳孔一缩,想起白日离开家时老师的忠告,说有风声传出,始皇帝尊法黜儒的想法愈加强烈,准备对儒家下手。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刘知仁没有跑,他走出院落就听门口嘈杂,有许多火把闪烁。
“何事?”
刘知仁问道。
“刘家刘知仁妄议朝政,意图谋反,奉命缉拿。胆有违抗者,诛九族。”为首的将军语气冰冷,手里拿着一块漆黑的令牌。
“吾等读书人一心为国为民,何来谋反之说?”刘知仁的眸子清澈,慢条斯理问道。
“读书人,哼。”那将军冷哼一声,似乎对读书人很看不起:“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带走!”
当即便有兵士上前准备缚住刘知仁。
刘知仁心无畏惧,喝道:“当朝御史大夫曾与我相识,你们不必缚我,我跟你们走便是!”
转身,看着焦急的家人,刘知仁和父亲刘俞对视了一眼,父子二人轻轻点了点头。
刘知仁被兵士带走。
院落之中,刘俞低声吩咐道:“知仁曾与御史大夫相识,御史大夫很欣赏知仁的才学,所以我散尽半数家财才免得满门抄斩。我与知仁有过交流,他是年轻一辈儒生翘楚,若儒家遭劫他必死。我们家以知仁的赴死求得一线生机,此夜过后,自当全家隐姓埋名离开这里。”
当夜,刘家遣散下人,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话说刘知仁被带走,路上所见之人皆为旧识,曾饮酒赋论,曾畅谈国事。从始至终,刘知仁面色从容,仿佛他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山上参加曲水流觞的聚会。
很快,儒生越来越多,被带到城西三十里的一处深山之中。
深山之中的坑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火苗如奔腾的火龙张牙舞爪,离很远都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里面烧的都是儒家典籍。
儒家以仁治国,孟子甚至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秦始皇武力一扫六国自称始皇帝,甚至希望万世流传,他怎么可能接受儒家的思想。
今夜,就是始皇帝对儒家血腥镇压的开始,史称焚书坑儒。
君子六艺中有射御,所以儒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刘知仁也是身材挺拔,有拉弓之力。
但饶是如此,他们也抵不过兵士的武器重甲,也抵不过这黜儒的滚滚大势。
深坑之中,刘知仁旁边的消瘦男子喊道:“知仁兄,此前因论典和知仁兄发生不快,吾在此道歉。”
刘知仁转脸,微微颔首笑道:“一同赴死吧。”
“一同赴死!”
“一同赴死!”
一股悲凉又壮烈的气息在坑中流荡,同代人之中,刘知仁无论是君子六艺还是治国之道都是佼佼者,所以其他儒生以他为中心,朝着他的方向围坐着。
刘知仁起身朗声道:“诸位,吾在昨夜梦中梦到儒家后世崛起,有一儒生总结四句词,醒来之后吾将其记录下来,与诸位共勉。”
“吾等儒生,当!”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事开太平!”
后世最经典的横渠四句在这个时代提前绽放,坑里的上千儒生听到这几句话,均热泪盈眶,在这四句话面前,生死已然不重要了。
很快,刘知仁的头顶似乎有无形的气蒸腾。
慢慢的,所有儒生头顶都在蒸腾。
那是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是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的气节。
你烧得尽儒家书,杀得尽儒家人么?
是夜,儒生皆死。
临死之前,刘知仁望着天边一轮圆月,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朝闻道,夕死可矣。后世的月亮也是这么圆么。”
……
周璟澜缓缓睁开眼,看着四周堆叠成山的骨,眼泪流淌不止。
可能时间只是过了一瞬,周璟澜感觉却活了几生。他化身被无情屠戮的民工工匠,化身被坑杀的儒生,化身挥刀斩向无辜平民的兵士,化身下令杀人的高位者。
周璟澜沉默着,默默擦去脸上的泪痕。
他经历了不同的人生,以至于现在头脑还是混乱的。
若不是最后以横渠四句聚集儒家气节,周璟澜的灵魂已经爆炸了。
“原来这一关最难过的不是机关,而是对心的拷问。”
周璟澜和困在阵法中的匹夫和陆源生不同,他只有20岁,自幼接受的是华夏千年璀璨文化的熏陶和教育。
他会为国家经历的苦难和屈辱泪流满面,会为国家经济和军事的强大而发出“此生不悔入华夏”的感慨,会因为人的困苦而感到悲戚,会为某些人的言论而感到愤怒。
所以这道问心的坎他过去了,也只有他能过去。
“何为儒?何为法?”
蓦然,一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想起,像是拷问,又像是讨论。
想了很久,周璟澜回答:“法是脚底红线,儒是举头神明。”
唰的一声,周璟澜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周璟澜置身一处空间之中,这空间周围被白色包裹,踩上去如同无物。
不远处一张乳白色的纸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漂浮着。
这纸不知是何种材质,看上去只有A4纸大小,散发的光芒不强,但却有种滚滚大势。
那乳白色的光芒丝丝缕缕朝着周璟澜涌去,一瞬间似乎把他的灵魂读取一遍。知道这片土地之上儒家是如何发展兴盛的。
在读取完到周璟澜在鹏城救下季昊那段记忆的时候,光芒散去,周璟澜在其上感知到一股欣慰的意味。
孔圣人和其学生子路和子贡的故事记录在《吕氏春秋·先识览·察微》之中,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个故事,是周文正教的。
所以当时他的做法很符合孔圣人的思想。
“这纸张就是传说中的贤者之书了吧。”周璟澜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纸张,哪怕感知到纸张潜入灵魂他也没有丝毫的抗拒。
开玩笑,儒家一出邪灵退散,周璟澜一点都不相信这贤者之书会害自己。
乳白色光芒又一次出现,这一次是指向周璟澜的元湖,似乎是这光芒对后世的修炼体系也有些兴趣。
就在此时,周璟澜怀里的法度之笔突然从他怀里钻出,也漂浮在空中,发出凌厉的光芒。
一纸一笔分庭抗礼。
春秋战国时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各种学说和流派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古老的大地上孕育蓬发,其中儒家和法家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两家。
而事实上,这两家的某些学说和理念是相悖的,所以才有了眼前这剑拔弩张的画面。
两道光芒交织着,有种谁也不服谁的较劲之感,而后光芒争锋越来越强烈,周璟澜已经感觉到呼吸困难,皮肤也被凛冽的气息刮破,渗出细密的血珠,而后血珠炸裂,蒸腾无形。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周璟澜艰难张口吼道:“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话音刚出,一纸一笔居然很给面子的停手了。
周璟澜喘着粗气道:“两位大哥,如今社会思想开明,百花齐放,每一种学说和流派都有其扎根的土壤,不管是儒家还是法家,都是不可或缺的。就连治理国家,都是儒法并行,儒需要法的保障,法需要儒的温度,连几岁的孩童都懂道德和法治。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盛世么?”
这时,空间震动不止,渐渐有声音传出,如煌煌天音。
“法是脚底红线。”
“儒是举头神明。”
是周璟澜问心时的回答,此时一遍一遍在空间中回荡。
法度之笔顿了一下,钻入了周璟澜元湖之中,横亘在元湖上面的日月印记之间一动不动。
贤者之书也摇曳了一下,钻进元湖,和法度之笔一左一右漂浮着。
“不是,两位大哥,那是我的地盘啊。你俩钻进去是要害死我啊,出来出来啊。”
周璟澜急的不行,揉着肚子不停喊着。
法度之笔进去就进去了,贤者之书可不能进去啊,他还指望拿贤者之书去救匹夫呢。
完了完了,这可咋整啊。
贤者之书啊,绝品宝器啊,我一个小小的解元修士吃不下啊。
匹夫还好,要是让陆源生知道贤者之书在自己肚子里,周璟澜毫不怀疑这老梆子会把自己肚子剖开取宝。
周璟澜捂着肚子磨叽了半天,说啥都要贤者之书出来。
到后来贤者之书似乎是让他磨叽烦了,在元湖上面荡漾了几下,随即周璟澜手中出现一张乳白色的纸张,和元湖上的贤者之书长得一模一样。
贤者之书上面传来微弱的信息,周璟澜手上的是贤者之书复制体,拥有和本体几乎相同的作用和效果,一个月后消散。
“大哥威武,大哥霸气。”
周璟澜把玩着手里的伪·贤者之书,呲着牙嘎嘎乐。
这可是贤者之书,消息传出去那就是现代修士界的屠龙刀倚天剑,没点实力的拿着就死。
还有法度之笔,能和贤者之书分庭抗礼,再弱能弱到哪里去。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周璟澜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苟住发育别浪,前途一片大好!
在哀牢部落的时候,周璟澜曾经询问过大祭司他元湖的异状,大祭司没有明说,但话里透露的意思是他的元湖很安全,只要不超过大祭司就不可能探测到他的元湖。
而实力超过大祭司……
草原的神使说,这片天地实力和大祭司差不多的有一些,但稳稳超过她的几乎没有。
这波稳了!
周璟澜感受到法度之笔和贤者之书都有些许的意识存在,马上求爷爷告奶奶拒绝了他们为自己提供元气突破境界的想法。出去之后如果境界突破,被有心人一查免不了麻烦。
不仅如此,他刻意没有用元气治疗身上的细密伤口,还把头发弄成了鸡窝,把衣服撕成一缕一缕,看上去就很惨的样子。
一切安排妥当,周璟澜把伪贤者之书揣怀里,意识沟通元湖的两位大哥,离开了这片空间。
乱葬坑内,周璟澜伫立很久。
他曾化身成被屠杀的民工,还有被坑杀的儒生,所以看着这些白骨,他已经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是感觉很亲切。
他们可能和李二牛是朋友,可能曾和刘知仁把酒言欢……
很久以后,周璟澜对着无尽白骨三鞠躬,抹去眼角的泪痕,就此离去。
炼药殿的阵法之中,匹夫正在百无聊赖抠着脚,嘴里嘀咕着出去以后一定要去隔壁好再来点一个超级豪华洗脚按摩一体套餐。
一旁的陆源生眼神阴骘盯着匹夫,最后还是开了口:“你是怎么知道贤者之书的?”
匹夫头也不抬,语气漫不经心道:“关你屁事。”
“你要不说,我出去就通过繁花把这件事传到整个修行界。”陆源生威胁道。
你大爷的,繁花没一个好东西,匹夫暗骂一句,但还是回答道:“我之前跟周璟澜说的都是真的,那是我在一处墓室的李斯手札看到的,我顺着线索过去了一趟。但是那边对我的压制太大了,无奈我只能退回。”
“哪边?”陆源生问道。
“乱葬坑。”匹夫回答。
陆源生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做声,他和匹夫实力相近,匹夫都被狠狠压制,他去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都被压制了,那小子过去很行么?”想了想,陆源生问道。
匹夫眼皮一抬道:“那里很奇怪,心眼子越多的人被压制得越厉害,你要是过去的话……”
他两手比划着爆炸的动作:“瞬间就会爆炸。”
“姓李的你踏马!”陆源生喝道。
匹夫伸手:“老子刚抠完脚,你再哔哔我就塞你嘴里。”
陆源生怂了,小声道:“这不就是地痞流氓嘛!”
随后也真的就闭嘴了,他知道匹夫被惹急了真能干出把抠脚的手塞他嘴里的操作。
炼药殿又陷入诡异的寂静。
时间在悄悄流逝。
将军俑在炼药炉旁边不知疲倦地伫立着,枪尖的血迹闪耀着冷冽的光芒。
维持阵法的元气只剩下薄薄一层,留给匹夫和陆源生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们本就有伤在身,还需要一刻不停地往阵法中注入元气,精神和元气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再说匹夫和陆源生代表着苦渡和繁花,两个组织本就不和,如今为了活命才短暂联手,实际上各怀鬼胎。
表面上油尽灯枯,实际上谁又知道呢。
不知过了多久,匹夫望着炼药殿门口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经历此番劫难,已经看到了四极境的门槛,一边调动元气维持阵法的同时,也在悄悄积攒着元气。
作为老对手,他太了解陆源生这人了,当初为了突破天谕境把极北的一个村庄屠戮殆尽。最后还是繁花出面把这事压了下去,普通人对此毫不知情。
防人之心不可无,匹夫可是日夜都在防着陆源生。
突然匹夫耳朵一动,他感知到有人在靠近。
“你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匹夫的嘴角微微上扬。
十五个呼吸之后,陆源生抬头看向炼药殿的门口。
不多时,周璟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炼药殿。
他脚步虚浮,衣衫破碎,头发杂乱,裸露出的皮肤上面还有细细密密的伤口,在匹夫和陆源生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向炼药炉。
“如何?”匹夫小心翼翼问道。
周璟澜抬头一笑:“幸不辱命。”
呼……
匹夫和陆源生同时长出一口气。
“贤者之书呢?拿出来让老夫看看!”陆源生一个箭步走到阵法边缘,眼眶微红地看着周璟澜。
周璟澜轻轻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乳白色的纸张。
隔着阵法,陆源生都能感知到那纸张中蕴含的无尽道理,如果得到之后细细参悟,四极境指日可待。
匹夫笑道:“好好好!你快试一下这贤者之书能否压制将军俑。”
周璟澜闻言靠近将军俑,双指并拢,一丝细微的元气注入贤者之书。
贤者之书瞬间光芒四溢,有无数字符漂浮,有浩然之气升腾,有清越之音传出,以儒家视角讲述着世间的道与理。
将军俑睁开双眼,手持长枪在贤者之书面前缓缓单膝跪地。
“成了。”匹夫眼里闪烁精芒。
周璟澜转脸道:“应该可以了,你们试试走出阵法。”
“匹夫你先。”陆源生在匹夫身后两三步的地方道。
匹夫毫不犹豫一脚踏出了阵法。
将军俑半跪着一动不动。
匹夫一下冲出阵法,瞬间从周璟澜手里夺过贤者之书,窜到炼药炉旁边,警惕地看着陆源生。
陆源生停在周璟澜身后,双手还保留着抢夺的姿势。
周璟澜疑惑道:“陆前辈这是要做什么?”
陆源生面色不变,微笑道:“老夫怕那将军俑复活伤害到你,故此前来保护。”
“感谢陆前辈。”周璟澜抱拳道。
老王八蛋……
周璟澜和匹夫同时暗骂了一句。
就在几秒钟前,周璟澜和匹夫就通过眼神达成了一致,由匹夫当着陆源生的面夺走贤者之书。
如此一来,周璟澜可全身而退。
周璟澜转身指着匹夫怒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老子冒死弄来贤者之书救你狗命,你居然想夺我宝器。”
“#¥%@#@&……%”
周璟澜越骂越难听,几乎把这段时间心里的负面情绪一股脑骂了出来。
匹夫充耳不闻,手里把玩着贤者之书,越看越喜欢。
而身后的陆源生起初有些幸灾乐祸,但越听越不对劲。
“怎么感觉这小王八蛋是在指桑骂槐呢?”陆源生摸着鼻子,努力压制着想要打喷嚏的冲动,但还是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最终,周璟澜还是“认命”了。
陆源生也只能咬牙接受贤者之书被匹夫夺走。
“我们还继续探么?”周璟澜为了保证真实,被匹夫不轻不重揍了一顿,捂着鼻子问道。
“不探了。”匹夫摇头道:“我状态已经不能再继续探下去了,再说贤者之书都拿到了,这疑冢除了法度之笔之外也没有可与之媲美的宝器了,留待有缘人吧。”
“老东西,你要探的话就自己去吧,老子要带这小子出去了。”匹夫对陆源生道。
陆源生眼睛就没从贤者之书上挪开过,摇头回答道:“老夫状态不佳,准备离开此处。”
匹夫摆摆手:“出去的路不止一条,咱们各走各的,别跟着,要不然我就联合周璟澜揍你。”
陆源生咬牙,冷哼一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周璟澜目睹陆源生离去,轻声道:“要不你先恢复一下元气吧。”
“不行。”匹夫摇摇头,脸色有些凝重:“陆源生这人很阴,他肯定会出去摇人抢贤者之书,我们要抢在他前面离开疑冢。”
“那走吧。”周璟澜也知道事态严重,抓着匹夫的手腕注入元气。
他的元气比起匹夫只是九牛一毛,但匹夫实力摆在那,多一分元气就多一分保障。
二人穿梭在墓室之中,匹夫眼界惊人,一眼就能看出机关所在,再由周璟澜破解。
他们本就相熟,配合愈加默契,终于推开一处巨石,跳下崖壁落入一片深山之中。
此时正是阴历十七,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匹夫一声不吭盘坐在地,把贤者之书放在腿上,顿时深山的元气疯狂涌入他的天灵盖,甚至周围的草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黄叶飘飘,最后变得枯萎。
几分钟后,匹夫起身叹息道:“这种方式有伤天和,你千万别学。”
周璟澜点点头不说话。
“走吧。”
匹夫甩出长剑,那剑迎风而动漂浮在三尺之处,剑身从细长变得宽阔。
周璟澜眼神火热,搓着手道:“御剑飞行么?但是我有些恐高诶,怎么办?回去你单独带我飞几次吧,飞多了就不害怕了……”
话还没说完,匹夫伸手把周璟澜拉到身后,轻声道:“跑。”
说完匹夫拿起长剑跃到了半空之中,长发在夜风中飘扬。
远处,两道光芒如流星一般激·射而来,在匹夫前方的虚空之中停住。
“陆源生,宁旭……”匹夫的长剑吞吐着剑气,眉头一皱开口道:“陆源生你居然比我还快。”
陆源生早已换了一件衣服,连熊猫眼都没了。他意气风发笑道:“老夫早就从疑冢密道出来了,第一时间就以秘法联系到了宁旭。匹夫,你乖乖把贤者之书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匹夫从怀里掏出贤者之书道:“交给你还是交给宁旭?”
宁旭是繁花陕晋两省舵主,穿着黑色唐装,一头白发梳成大背头。他背负双手伫立虚空,全身被金黄色元气包裹,听到匹夫的话笑道:“匹夫你别挑拨,我是受人之托来办事的。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你把贤者之书交出来,我保证你可以全身而退。”
匹夫不言,长剑指向二人,剑上银芒闪耀,隐隐有银龙盘旋,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宁旭灼热地看着那把长剑,转脸对陆源生道:“陆兄,你也知道匹夫身份特殊,真要失手杀了他后果我也扛不住,再说我本就和他认识,帮你对付他已经不讲道义了……”
陆源生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开口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得加钱!”
宁旭盯着匹夫手中剑舔了舔嘴唇:“我帮你拿到贤者之书,但是匹夫这把银龙剑归我了。”
“成交!”
……
匹夫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疯狂恢复着体内的元气,他比陆源生出来得晚,本就有所亏空。
好在他已经窥到了四极境的门槛,元气运转之间,一股玄而又玄的味道在心底荡漾,补充元气的速度超出了想象。
四极境,已经正式踏上感悟天地大道的路。
“迟则生变,动手!”
似乎是察觉到匹夫的意图,陆源生爆喝一声,两道刀芒破空而出,在空气中摩擦出刺耳的呜呜之声。
他两把刀飞舞甩动,刀芒纷飞,瞬间数十道刀芒就封住了匹夫周围。
匹夫睁眼,双目虚空生电,银龙剑上的龙形咆哮一声,一道龙影呼啸而出,和刀芒激烈碰撞,金铁交织之声不绝于耳。
匹夫持剑不退反进,剑气纵横冲向陆源生。
宁旭大笑:“当老夫不存在么!”
随即宁旭双拳元气奔腾,身后出现一尊金黄色的雄狮,那雄狮怒吼一声化作两道光芒隐入其双拳,他双拳直奔匹夫后心!
蓝色刀芒,银色剑气,黄金拳风。
三者在漆黑的夜空中交汇,如烟花般璀璨,但每一丝都足以致命。
幽兰的逸散刀芒在地上斩出十几米长的沟壑,连山石都斩碎,碎石乱舞。匹夫发丝纷飞,几缕发丝被绞成齑粉。
匹夫银色剑气四射,发丝般粗细的剑芒就将不远处的大树拦腰斩断。
宁旭的拳风更为霸道,轰得到处都是深坑,树木炸碎。
数以千万计的璀璨剑气,幽蓝的巨大刀芒,十几米长的黄金狮子,照亮了上百米的夜空,如烟花般绚烂。
这已经是收敛了,三人若是全力施为,方圆百里的山都能被轰平。
周璟澜看到战况如此激烈,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明AOE就足以致死。
但没跑出多远,身后一道元气波动重如山脉,狠狠击打在周璟澜的后心,将其击飞十几米。
“噗……”
周璟澜趴在地上大口咳血,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四肢百骸有种寸寸爆裂的感觉。
“我要死了么……修行一道果然残酷。”
周璟澜瞳孔涣散,意识渐渐陷入黑暗之中。
“敢尔!”匹夫擦去嘴角的血痕,指着陆源生大骂道:“你踏马连解元的孩子都不放过?他可是救了你的命!”
陆源生嘴角泛血冷笑道:“什么救命恩人,蝼蚁而已。区区蝼蚁,死了也就死了。”
就在方才三人交手之时,陆源生感知到周璟澜的存在,在陆源生眼里后者只是一只蝼蚁,而蝼蚁看到自己那么狼狈的一面,只能赐他一死了。
所以陆源生在僵持之际趁势接近周璟澜,一掌轰出。
匹夫发现之后,迅速来援,剑气将掌力削弱,同时一剑过去斩破陆源生肩头。但在剑气削弱掌力的同时,宁旭双拳击中匹夫后心,使得他吐血反身迎战。
被削弱许多的掌力还是轰飞了周璟澜,生死不知。
匹夫后背火辣辣的疼,护体元气被轰碎,一股强霸的元气在经脉中肆意破坏着,那是独属于宁旭的元气。
他站在虚空之中有些摇晃,感知之中周璟澜已经没了生息,当即目眦欲裂。
“陆源生,你得死。”匹夫红着眼一字一顿说道。
陆源生被银龙剑所伤,肩头二两肉都被削掉,他眼神更加阴骘:“不交出贤者之书,你也得死。”
匹夫没有理会,转脸看向宁旭道:“宁舵主,你现在离去我不追究。”
宁旭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就……”匹夫眼神通红:“战吧!”
说罢,匹夫双目紧闭剑尖朝下,剑尖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旋涡形成,在旋转中越来越大,眨眼间就涨大到脸盆大小,然后是房屋大,还在继续变大。
而随着旋涡的旋转,下方草木之中数不清的微小颗粒朝着旋涡汇集而去。
“是李家的禁忌剑招归真剑!”
见到那无数翠绿,粉绿,墨绿色光点将旋涡染成绿色,宁旭面色大变喝道:“阻止他!”
“狂狮吞日!”
“玄冥斩!”
一只金黄色仰天长啸的狂狮,两道蓝黑色璀璨刀芒,一起轰向匹夫。
破空声阵阵,那锋利的刀芒和狂狮似乎要撕裂空间,但匹夫对此视而不见,一道墨绿色光茧浮现,被刀芒切割出刺耳的声音。
“此剑,有去无回。”匹夫声音冰冷,咳出一口心头血注入旋涡之中,顿时绿色的旋涡之中出现一抹妖异的红。
下方几公里的树木全部枯黄,黄叶飘零草木枯萎,而旋涡已有方圆数十米大小,但却突然收缩,最终变成剑尖的一点墨绿。
道法自然,返璞归真,损有余而补不足,汲自然之力为我用,此为归真剑。
“成为这茫茫深山的养料吧。”
匹夫咳血,几乎被这一招吸干,伸手一指,墨绿光芒离开银龙剑,在虚空之中划破一道璀璨的光华,瞬间刀芒和狂狮破碎,点点消散。
而墨绿光芒去势不减,一分为二,锁定陆源生和宁旭急冲而去。
二人被这萤火虫大小的墨绿光芒吓得面色大变,几乎调动全部元气抵御这禁忌剑招的功法。
轰然一声!
漆黑的夜空炸出两片璀璨的元气云,下方草木皆化为齑粉,一片狼藉。
匹夫拄着银龙剑半跪着,大口大口咳血。
禁忌剑招归真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以付出的生命力为引,引四面八方自然之力,换取敌人更多生命力。
匹夫擦去眼角崩裂的血痕,看着一动不动的周璟澜道:“小子,老子给你报仇了。”
他盘膝坐在黄土之上,艰难吐息着,感觉浑身每一寸都在疼,回去之后就算是以天谕境的恐怖生命力估计也要休养数月。
“咳咳……”
不远处黄土和草木碎渣堆之中传来一声咳嗽声,而后一道身影佝偻着站起身,不停摇晃着。那身影全身挂满布条,惨白的嘴唇和不断流出的鲜血构筑成一幅恐怖的画面。
另外一边,又一道身影艰难地爬了起来,只有单臂。
陆源生,宁旭,他们都没死!
黑暗之中,匹夫脸上露出一丝绝望,若不是自己在疑冢中油尽灯枯,这一招足以让陆源生二人粉身碎骨。
“哈哈哈,匹夫,姓李的,你还有什么手段。”
陆源生像是来自地域的恶鬼,浑身血迹斑斑,牙齿都被鲜血染红,他凄厉大笑着。
宁旭被毁一臂,想必那条胳膊已经被绞成肉泥了。他看向匹夫的方向道:“你居然用禁忌剑招,今日你必死。”
说罢,陆源生和宁旭几乎同时盘膝而坐,疯狂调息。
三人都已经是油尽灯枯的状态,连往外通讯的能力都没了,现在就看哪一方能以更快的速度调取元气,给对方致命一击。
形势对匹夫很不利,他比对方伤得更重。
一对二,如果不出意外,他必死。
“真不甘心啊,明明已经触碰到了四极境的门槛了。”匹夫嘴角闪过一丝不甘。
就差一步啊。
匹夫嘴角又溢出血痕,他想到了自己的过去。
少年从那个地方负气离家,如今已有数十年。没有借用过家里的任何资源,全凭自己修炼,差一步就可以突破四极境,以四十多岁的四极大佬身份,君临天下,拿回自己丢失的全部尊严。
似梦似醒中,生死一线间。
匹夫脑海里闪过种种画面。
四极,人之生老病死,地之地火水风,天之成住坏空。
每个人对于这世界的感悟不同,对于四极的感悟也有差别。
渐渐的,一丝感悟在匹夫心中荡漾,四极之境通往这片天地最本质的东西,物质和精神,时间和空间,真实和虚空。
那自己的道,自己的路……
匹夫伸手,指尖有一个点在孕育在萌生,虽然小但是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像种子顶破土壤,像水滴凿穿石块。
这是剑种,是匹夫的道。
一株草可以斩落星辰,摘花飞叶均为剑,这就是最锋利的剑道,正如匹夫的性格,堂堂正正,一往无前,宁折不弯。
自幼抱剑,至今四十三载,剑道终成。
一朝得道,天地为我而改变。
这句话应在了匹夫的身上。
他剑道初成,怀里的伪·贤者之书也为他高兴,儒家并非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孔圣人就是身材高大的剑术高手。
剑之道也符合儒家的思想,堂堂正正。
所以伪·贤者之书自动涌出最精纯的儒家元气,为匹夫的修复注入一缕又一缕源泉。
漆黑的夜一片死寂,满地狼藉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大战。
……
“亏大了。”
宁旭起身心有余悸,若不是护体宝器的庇佑,自己已经死在那一招归真剑之下了,连携带的丹药都被打成了齑粉。
他检查了一下体内,已经恢复了一成元气,足以击杀匹夫。
“果然不愧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禁忌之剑名不虚传,不过光是一把银龙剑可不能弥补我的损失,那贤者之书我也要了。”
匹夫和陆源生在疑冢中的遭遇他已有耳闻,所以他断定,自己一定是最先恢复元气的那一个。
“是吗?”
身后传来毫无感情的一句话。
宁旭心里一激灵,转脸望去,身后发丝披散眼神冷厉的人不是匹夫还能是谁?
“怎么可能,你不可能恢复这么快!”宁旭大叫。
匹夫缓缓开口:“你们繁花的人真狠,自己人都要算计。刚才陆源生说要同时占有我的贤者之书和银龙剑,甚至要把你杀了。我看他不厚道就送他归西了。”
“你也算计我,那就跟他一块去了吧。”
宁旭双眸萦绕元气看向陆源生的方向,那里只有一具无头尸体,不远处陆源生睁大双眼满脸恐惧,似乎是生前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宁旭转脸,扑通一声跪地:“匹夫,李大爷,李爷爷,你不能杀我!”
“我是繁花陕晋两省的舵主,身居高位,你若杀了我会引起繁花和苦渡的大决战!”
“你要是饶了我,我把全部财富全都给你!”
“我珍藏的丹药和宝器,我的女人,全都是你的!”
匹夫发丝摆动,他不屑道:“繁花?你们这种垃圾组织,若我有实力,终有一天我会将其一剑斩之。”
“至于你,老老实实下去和陆源生作伴吧。”
说罢,匹夫的指尖冒出一粒微小的剑种,那是匹夫刚萌发的剑道。
宁旭瞳孔皱缩,声音凄厉喊道:“剑种!你已经踏过四极!”
“现代社会怎么可能有人能突破到四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