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残暴(上)
山道上,莫奇和因塔斯踞坐着,看着下方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要找镍龙的麻烦,他们身为同伴,当然不会坐视旁观。
只是西隆执意要独自行动,莫奇和因塔斯就只能在这里等着,想着西隆如果被围攻到招架不住,他们就立刻下去帮忙。
结果最后谁也没想到,乱石地会变成这样一个场面,那根本不是雏龙打架,而是血淋淋的厮杀。
最后仅剩下铬龙独自站着,仰头呼吸,顾盼徐行。
西隆缓步回归,仍保持人立而行的姿态,手爪勾曲在身侧,浑身上下都是镍龙的鳞皮、筋络。
血污将这条铬龙涂成狰狞的黑红色,带着浓重的腥气。
乍看上去,真有种恶魔般的感觉。
因塔斯看着他,眼睛里惊疑不定,带着几分惶恐,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西隆看见他的神情,额鳞一挑:“吓到你了?”
因塔斯怔了怔,迟疑的,点点头。
“吓到就对了。”
西隆笑笑,低头看一眼浑身狼藉,又连忙摇头:“先等会再说这些,我要赶紧去洗一下,不然就要臭了。”
“走咯。”
莫奇没心没肺的,还是原来的样子,晃着尾巴,乐颠颠就往湾湖带路。
他跟西隆凑得很近,一点不在乎那些血腥气,仿佛西隆身上沾的不是血肉,只是几片稀松平常的泥巴雨点。
如果西隆是恶魔,那自己就是小恶魔了,根本没区别啊。
嵌在赭石谷深处的湾湖平静无波。
西隆涉水深入,原本悠闲的活鱼立刻四散而逃。
湖水一寸寸没过脊背,黑色的污秽向外漫开,血垢、碎肉、那股黏腻的腥气,都在湖水的洗刷中,一点点消失褪去。
西隆在水里滚动,翻了个身,哗啦啦的水声中,钢灰色的鳞重新亮出来,在阳光下迸出细碎的光。
另一侧的湖岸上,几条前来饮水的雌龙,正悄悄朝这里打量,看着曳游的铬龙,又看着漫开的血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最后玩闹着跑远了。
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西隆才重新跳上岸来,四足落地,回到因塔斯和莫奇身边。
因塔斯看着西隆,还没等他说话,西隆就咧开獠牙,猛力晃头、抖擞起来,向四周甩出大泼的水花。
因塔斯后退两步,莫奇毫无防备,骤然被溅了一身,更是连忙躲闪,一边哇哇大叫。
这样一甩,西隆忽然就不是什么恶魔了,而是变回之前那个铬龙,他四爪站着,眼神明亮、轻盈快活,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家伙。
“本来就该揍他们一顿。”
闹腾一阵之后,他们才重新凑在一块。
“我们铬龙,虽然也爱干坏事,但都是光明正大的使坏。”
莫奇说:“镍龙却不同,这些家伙有两副面孔,表面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副样子,一开始还哄着我玩,把我也给耍了。”
说着,他还理直气壮的哼一声,好像西隆是帮自己出气,感觉镍龙比打了他一顿的莱杰多雷,还更加可恨些。
对于那场厮杀,莫奇丝毫不放在心上,可因塔斯却不同。
纵然西隆变回了之前那副样子,鸣雷龙的神情也犹豫着,一直回想着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趴在因塔斯身边,舔舐着身上的伤口,看一眼鸣雷龙的神情,知道他心里因此产生了一些困惑。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这么做?”西隆问,神情宁静。
“我……”
因塔斯迟疑着,他心里也讨厌镍龙,西隆能把镍龙教训一顿,他本来也应当觉得痛快。
可是不知为什么,方才那一幕看完,他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有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觉得,太过分了吧?”
西隆若有所思,轻声问:“有点太血腥了?”
因塔斯想了一会,确定了心里的困扰,点头。
乱石地里那些画面,对一条刚刚诞生的次龙来说,确实形成了不小的冲击。
平时雏龙们打架,虽然也有狰狞凶狠、头破血流的时候,可没有谁会像西隆那样,动辄把雏龙的膜翼撕了、爪子切下来,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的。
那种冷酷和残暴,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不是亲身经历,也依然觉得浑身发怵。
“一点也不过分啊。”
莫奇凑了过来,平静的解释:“只是看上去血腥一点而已,又没真的把他们怎么样,这世上只有智识残缺的巨龙,却没有肉体残缺的巨龙,折翼断爪子,过段时间也就长回来了,说不定还能长得更坚韧呢。”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无论性格如何,说到底,莫奇终究还是铬龙。
即便不存在命定的善恶,但受到传承里认知、记忆的影响,莫奇心里也仍保留着冷酷的底色,和西隆的立场完全一致。
“我来说。”
西隆制止莫奇,转向因塔斯。
铬龙能够理解铬龙,可鸣雷龙就不一样了,西隆知道,因塔斯还是个孩子,很容易产生困惑和困扰,应该要给他解释一二。
如果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不解释,对鸣雷龙心里的想法也漠不关心,什么都不管不问、放任自流,那么就只是嘴上同伴,私底下却把鸣雷龙当成手下、工具。
这样的事情,西隆是做不出来的。
“我不会读心术,所以还是要你先开口,就以血腥过分这几句话作为由头,因塔斯,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拿出来说一说。”
西隆平静的看着鸣雷龙:“不必担心嘴笨,如果说不清楚,就慢一点说,我们是同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反正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闲聊胡扯。”
“我觉得……”
因塔斯组织着措辞:“镍龙所做的事,我心里也讨厌,去乱石地里教训他们,这是对的,还可以表明态度、划清界限,最后再警告一下,这些都是好的。”
“可是……西隆。”
他的语调微微加速:“为什么要把它们膜翼撕了、爪子切断,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这个比我想象中凶狠很多,甚至有点……残暴。”
“这有什么残暴的,我们铬龙,和那些超大型的铁龙、钴龙不一样,我们体格就那么大,力气也就那么大,像铁龙那样战斗,那样击飞、拖拽、抓拍、摔砸,我们是做不到的,没有那个能力,知道吧?”
莫奇又凑过来,啧嘴说道:“西隆是最好的铬龙,我们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就是切割、贯穿,希多里维打完之后不也很凄惨么?我听说杰利里昂都气死了,可人家铁龙最后也没说什么。”
“让我来说啊。”
西隆真是有点无奈了,抓着莫奇的犄角,把他的脑袋拉向一边:“我刚刚以少胜多,真是疲倦非常,这时候要是能吃几口石蟹的话,那就太好了吧?”
“你刚刚在水里一阵翻腾,什么石蟹都被惊走了,现在再想要抓,得往更深处潜才行。”
莫奇活动活动身体:“又到我展现秘术的时候了么?想吃几只?”
“五个镍龙,就吃五只。”
“一刻钟。”
莫奇毫不犹豫,扑咚一声跃进水里。
“莫奇刚刚说的,也算是对的,我们铬龙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贯穿、切割,因此显得比较残暴。”
西隆收回目光,缓缓的说:“另外,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狂烈战斗、熊熊燃烧的感觉,所以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力度。”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你眼里的目标,和我眼里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
西隆说:“你认为惩戒、警告、划清界限,做完这三件事就已经够了,但是因塔斯,我必须提醒你,有一个问题是需要你记住并思考的,那就是绝除后患。”
“绝除后患?”因塔斯一怔。
“是的,对待铁龙,我可以毫无顾忌的跟他们战斗,不用担心后果,哪怕决斗之后,也能跟他们正常对话,甚至成为朋友。”
“但是对待镍龙,完全就不是这个情况了。”
“你们不了解镍龙,但作为同族的我们却很清楚,镍龙是我们之中最弱小的,它们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睚眦必报、阴狠恶毒。”
“镍龙或许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对你产生很大的仇恨,这种仇恨也许会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几百年,直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到来时,才轰然爆发。”
“所以哪怕是在神陨浩劫的前提下,家族也不太喜欢镍龙,他们的数量在龙之谷里是最少的,并且不像我们一样各有来历可寻,龙蛋基本上都是冒险者和眷属供献给家族的。”
听到这样的话,因塔斯的神情微微一黯。
镍龙的身份来历令上位种鄙夷,次龙的来历却也是如此,龙之谷里阶级森严,能够决定话语权的,只有力量和血统。
他想了一会,回归正题:“既然是这样,岂不是不能轻易招惹镍龙?”
“在短命种看来确实是这样,不过同为重质龙,我们却是不怕的,你知道战斗的时候,我脑袋里在想什么吗?”
西隆微微凑近了因塔斯,脸上又再次出现了那种令人惊悸的神情:“铬龙的传承反复提醒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才能绝除后患。”
“可这是家族严令禁止的罪行,如果同类相残致死,别说铬龙,就连铁龙也不能活命。”
说完西隆就坐了回去,身上那股气势还没升起,便松懈下来。
“所以我用了另一种方法,我不仅是要教训它们,我是要践踏它们。”
“我要让它们感到恐惧,给它们形成雏幼时期的阴影,让它们想到我的名字就害怕,连报复的心思都不敢升起。”
“镍龙是非常邪恶的重质龙,铬龙却是最大的邪恶,镍龙也许不会畏惧强大的善龙,但绝对会畏惧强大的铬龙。”
“因为我们不讲规则,而且说到做到,这就是我绝除后患的方法。”
“至于这东西……”
西隆把那块镍龙的头盖骨片掏出来,“吓唬他们而已啊,毕竟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他掂了掂骨片,使劲往湖面上一甩。
那骨片打着旋,斜斜地飞掠出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接二连三地弹跳,两下、三下……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湖面上传来莫奇扑腾的水声,西隆抬起脖子,探头去看,对莫奇曳游的姿态指指点点。
因塔斯沉默的思索,回忆那些镍龙平时的形象,又想象它们的恐惧和畏缩,心里拥堵的困扰一点点松解。
或许西隆是对的,如果镍龙真有强烈的报复欲望,那么心慈手软只会耽误自己,也损害同伴。
“接下来,我要和莱杰多雷一起学习指骨回弹么?”
因塔斯提起另一件事情。
“那又怎样,你要是看他碍眼,就直接上去咬他,天天和他打架好了,不过要是这样找事,被莱杰多雷揍了,我们可不会帮你。”
西隆笑笑,又拍拍鸣雷龙:“拿出点干劲来啊,和莱杰多雷比一比,他虽然身为铁龙,但学起新东西来,说不定还没你快呢?”
“嗯。”
因塔斯认认真真点头。
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看到莫奇不断在水里翻腾,鸣雷龙的注意也渐渐被他吸引,想着自己要不要下去帮忙。
很久之后,西隆才轻声说:“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他的声音遥远,因塔斯甚至没听清楚,于是转过头来,疑惑问:“什么?”
“我之前说,对付镍龙,应当以暴制暴、血腥威慑,但那都是铬龙的方法,在我心里,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西隆露出思索的神情,认认真真的说:“凡智慧生命都有尊严,面对施暴者,应当制止他们作恶,但不该施以极端的血腥酷刑,而是要在给予恰当惩戒之后,把他们当做能理解、能选择、能改过的生命对待,进行教化、改良。”
因塔斯完全愣住了,这根本不是雏龙所能够说出来的,他好像听见传说中的铂金龙神开口,在他头顶说话。
“不过,对我来说,虽然能够理解,但现在还做不到。”
西隆晃了晃脑袋:“我还有好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呢,我每天都有训练,我想挑战杰利里昂,我要学习楔式、教你和莱杰多雷指骨回弹的技巧,我还想观察其他的雏龙,认识一些新的伙伴……”
他望着湖面,轻轻的说:“也许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我会考虑做一些这样的事吧,但是现在不行,我没有精力花在镍龙身上。”
因塔斯说不出话来,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想法经行而过,他用力看着那条铬龙,似乎要把它从眼睛印到脑海里去。
“石蟹没找见,两只热洲大鲫够不够?”
莫奇从水里冒出头来,嘴里拖着一条黝黑的大鲫,爪子里还抱着另一条正在乱扭的,瓮声瓮气的喊叫。
他不等回话,直接把嘴里的大鱼往岸上甩。
西隆一个漂亮的起跃,精准咬住热洲大鲫,掠翼回身,无声无息的落地。
“完全够了,快上来。”
西隆朝着莫奇喊,接着一爪剖开,交给因塔斯:“你在石头上动手片一下,我去抓几把蛇莓来,先别急着偷吃啊。”
因塔斯看着他轻盈明快的背影,看着剖开的大鱼,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听到莫奇逐渐靠近的嘟囔,终于笑了起来。
沉洼,钴龙们的聚集地。
这是一片低于谷地数米的塌陷,因为地下河的渗出常年积水,水底淤着深黑近紫的泥沙,把整片洼地染成一种昏昏沉沉的颜色。
一般巨龙不太喜欢这种环境,看起来阴郁闷湿,似乎不太干净,基本都会想远离。
但对于钴龙来说,简直恰到好处。
钴龙天生喜欢闷在低处,爪子揣在身下,鳞片浸在水里,腹部压着湿润的土地,眯着眼睛、皱着额鳞,黑色瞳孔里渗出森冷的光芒。
不了解它们的凡人,看到这样的钴龙,理所当然觉得这些庞大邪恶的家伙,是在思考什么恶毒凶狠的大事,亦或是酝酿惊天动地的阴谋。
但只有身为重质龙的同族知道,大多数时候,钴龙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
它们趴着就是趴着,纯粹只是发呆。
此时七八条钴龙,陆陆续续从山谷各处退回来,默默走到习惯的位置,淌进水里,整片洼地安静得只剩涉水声。
直到一条钴龙缓缓凑近过来。
“克莱利。”
发音低沉,带着钴龙特有的浓重鼻音。
正中央最大的那条钴龙一动不动。
“克莱利。”
“克莱利。”
“克莱利。”
……
钴龙们七嘴八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唔……干什么。”
盘踞中央的钴龙终于睁眼,庞大的身体碾动,前爪从身下伸出来,仿佛一座化石从淤泥中活转。
他的鳞色深沉,深蓝偏紫,几乎泛出黑光,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这条雏龙的体型竟然近乎三米。
作为超大型种,钴龙拥有重质龙中最庞大的身躯,比铁龙更加沉重几分,脖子却又粗又短,所以看上去脑袋不太灵活。
但也因此失去了一个龙类的关键要害。
另一方面,钴龙虽然身体庞大,膜翼却比其他龙类更小,在强烈的反差对比下,膜翼就像两片小小的装饰,贴在它们脊背两侧。
这些都是重质龙“重质体”构造特化的结果。
钴龙纯粹依赖魔法飞行,几乎放弃空战,它们将全部的潜能,尽数投入身体其他部位,发展出一身可怕的耐久器官,被称为行走的战争堡垒。
对于一个龙之家族来说,钴龙是极重要的战场利器,因此很受重视,烬痕家族通过与南大陆的泽渊缔盟,才换取得到这批钴龙龙蛋,在赭石谷里孵化。
这些幼崽被视为双方盟约的链条,待到八条钴龙长大,它们的忠诚,将由泽渊族群和烬痕家族共享。
“有个最新的情报。”
钴龙们围着中央那只,慢吞吞说,“西隆昨天去镍龙的乱石地,以一敌五,结果赢了。”
克莱利晃晃脑袋,似乎是因为发呆太久的缘故,有些不太清醒,“哪个西隆?”
“铬龙,西隆·索拉克斯,之前打赢希多里维那个,原来镍龙一直在借他名字使坏,我们之前还以为都是真的。”
钴龙们一句一句,把西隆教训镍龙的事情讲了一遍,山谷并不很大,雏龙们又多,但凡有点新鲜事,很快就传遍了。
“五条镍龙,可能对铬龙来说,是比较棘手,不过,这也要专门来报告吗?”
克莱利嘟囔。
“镍龙确实不算什么,但是克莱利,你不是说过早晚要打赢希多里维和西隆吗?”
一条体型最小的钴龙凑过来问,虽然体型小,反倒更活泼。
“我什么时候说过?”
被围住的克莱利有些难受,眼看所有钴龙都凑了上来,无奈的拱了拱身体,“被你们围殴时说的啊,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你们也相信?”
“我当然相信你啊。”最小的那条钴龙理所当然。
“我也相信。”
“相信。”
“信。”
其他钴龙纷纷附和。
“因为你是我们的钴蓝霸主啊。”小钴龙说。
“钴蓝霸主。”
“霸主。”
“咕。”
钴龙生来就以群居的方式生活,它们会将族群里最强大的成员,选作“钴蓝霸主”。
所谓钴蓝霸主,约莫相当于龙群头领,拥有对族群的领地控制权、财产分配权和异性占有权。
但与其他龙群头领不同,钴蓝霸主无法直接命令军队,一旦族群与外界爆发冲突、战争,钴蓝霸主不可以用统辖领地、坐镇指挥等名义推诿,必须身先士卒、在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这是它无法推卸的责任。
钴龙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会自动生成钴蓝霸主,然而烬痕家族里并没有大钴龙,所以只能由克莱利·贝利维担任这一职位,毕竟它是雏龙之中最强大的。
“克莱利。”
钴龙们愈发凑近,“你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你的鳞甲比我们厚一层,爪子比我们硬得多,你收紧肌肉,可以拧断我们的牙齿,我们加起来都咬不死你。”
“那是你们太弱了。”
克莱利翻来滚去,不准它们再靠过来,“和铁龙铬龙比起来,我什么都不是。”
“你试过吗?”
“你没试过。”
“你试一试。”
钴龙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克莱利觉得乱糟糟的,吵得他心烦。
他确实没和其他龙种较量过,其实克莱利心思还是蛮灵活的,也不是非要拒绝同伴们的愿望。
只是半年前的某天晚上,他在睡觉的时候,恍恍惚惚的,好像听见有谁唱歌。
自那以后,克莱利就一直觉得身上很重、很累,实在没有活动的力气,除了在集会地进食,就只趴在沉洼睡觉,根本不和其他龙种往来。
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伴们,没有一个相信,要不就说是他懒,要不就拿他开玩笑,说他身上有魔鬼缠着,专门吸食龙的血气,其他家伙都看不见。
然而随着持续昏沉,克莱利的体型也不断增加,近段时间,从形体上来看,他甚至超过了原本龙群最大最壮的拉顿。
当然,克莱利心里也知道,他和拉顿之间,还差得很远。
“为什么西隆可以去挑战希多里维,铬龙能挑战铁龙,你就不可以呢?明明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最小的钴龙不依不挠。
“铬龙脑子有问题,我又没有。”
克莱利嘀咕一声。
这句话引起了在场钴龙的共鸣,它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钴龙的认知里,铬龙脑袋多少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因为哪怕闲来无事的时候,铬龙也总想试试自己是否锋利,看到什么都想去戳一戳、捅一捅,制造一些破坏和麻烦,实在是很糟糕的相处对象。
而在铬龙的龙之传承里,钴龙又是另外一番形象了。
这些家伙又蠢又懒还老土,总希望退回到连巨龙也尚未开化的远古年代去,明明是邪恶阵营,却从来干不出正经坏事,只要肚皮下有个地方能趴,就能心安理得把智商降到和河马同一水平。
靠着一身老掉牙的鳞片和臃肿器官,几百万年都没有半点长进。
“一群乌龟。”
铬龙总是这样评价钴龙。
“不管怎么样,既然铬龙可以挑战铁龙,钴龙当然也可以,克莱利,你要打败希多里维,他现在已经不是第二是第三了,而你要把它变成第四,你要相信自己,我们也都相信你,你是最强大的,你可以做到。”
钴龙们循循善诱。
“不要再骗我了。”
克莱利把最近的钴龙拎起来,丢远:“你们就是想看我被打死,这样就不会有龙抢沉洼中心的位置了。”
“怎么这样说呢?”
钴龙们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实在害怕和希多里维战斗,去挑战西隆也可以。”
“我去挑战西隆?”
克莱利简直震惊了,“刚刚是说笑,现在我确定了,原来你们是真的想看我被打死。”
“我们钴龙比任何龙类都更耐活,你又是我们中的霸主,怎么会轻易死掉呢?铬龙和钴龙,并称为铁王座之下的剑与盾,虽然铬龙看起来很好杀我们,但实际上,我们也是很克制它们的。”
“乱说。”
“不是乱说。”
钴龙们瓮声瓮气,慢吞吞分析,“铬龙的爪子是锋利,尤其是那个西隆,每根爪趾都跟刀似的,给镍龙截肢就不说了,连希多里维都被割的遍体鳞伤。”
那只被丢远的钴龙又爬回来:“我看了那场战斗,希多里维每次出手,都被西隆闪开,主动出击也抓不到,他气死了,在矿洞外面蛮牛似的发狂乱撞,结果把自己累得站不起来,所以才输。”
“但我们和铁龙不一样,我们不需要主动出击,甚至不用还手,铬龙冲上来,碰到我们的鳞片和血,就要被我们夹伤,就要被腐蚀污染。”
“铬龙不耐腐蚀,体格又弱,必须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攻击我们的时候肯定也是小心翼翼的,不能发挥全力,反倒把战斗时间拖得更久,而拉锯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我们钴龙什么都不怕,唯独只怕年纪比我们更大的铬龙,那才是挡又挡不住、跑也跑不掉,赭石谷里都是我们的同龄龙,没什么可畏惧的。”
钴龙们纷纷出谋划策,给出龙之传承里的信息。
“霸主,我们真的不是想看你被打死,只是想让你去表现表现,我们好歹也是上位种啊。”
最小的钴龙一本正经,“那故事我们也听说了,西隆半年前第一次和希多里维打,也被揍了一顿,他心里恨得要命,回去苦练半年,才把希多里维打败,铬龙不怕输,我们也不怕输,钴龙比任何龙都活得长久,只要不被杀,什么都不怕。”
“半年前。”
克莱利终于把眼睛睁开,黑色的瞳孔微微一闪,这回是真的开始思考了。
他琢磨了一阵,又把前爪揣回身下,“可是我天天在沉洼里趴着,那些龙又没跑来惹我,我要怎么开口去跟它们打架呢?”
“霸主……”
钴龙们开始软磨硬泡。
“我知道你们也想要威风一下,毕竟我们是从泽渊来的,不能一直被烬痕家族的小看下去,够了,等龙诞日过后吧,我感觉我身上的负重正在消失,应该是魔鬼快要走了,在那之后,再全力以赴去打一场。”
克莱利闷闷的回答。
紧接着他神情一变,凶巴巴说:“但是现在,都给我闪开,钴蓝霸主要高效小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