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翻滚的克莱利
第二天。
西隆走出青年龙的熔洞巢穴,克莱利正站在外面等他。
“灰矮人偷渡,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小,喂哺者再一次找我询问细节,看来十分重视,已经开始彻查了。”
西隆说。
“短命种一直都很险恶。”
克莱利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喂哺者始终忌讳雏龙和眷属接触,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不仅是担心我们屠杀眷属,也是在担心雏龙的珍贵情报泄露。”
钴龙的体型非常庞大,西隆必须抬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你身上有什么珍贵的情报么?”
克莱利想了一会,认真的回答:“我全身上下都十分珍贵。”
“那倒是的,我听说钴龙的血液虽是剧毒,但如果能清除其中的毒性,就会变成长生的琼浆,一直令短命种万分觊觎,还有你们的内脏,也是炼制魔药的珍贵材料,怪不得你把短命种视作最大的敌人。”
西隆随口说。
“吓唬我么。”
克莱利眯起眼睛:“铬龙的爪趾和犄角,能够制作最好的武器,不仅锋利,还有破除魔法的特殊效果,把你们的脊椎抽出来,稍作打磨,就是一柄绝佳的长矛,所以,别总以为铬龙能够置身事外。”
西隆听完,露出疑惑的神情:“我的意思,是说你胆小,你反过来夸我做什么?”
克莱利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用尾巴对着他。
西隆又绕过来:“我看钴龙之前都是集体行动,我邀请你加入,是希望你带着其他钴龙一起来,怎么最后还是你独自来了,难道输给我之后,你就不是钴蓝霸主了么?”
“跟输赢没关系,我只是不喜欢被他们推着走,我不想当霸主,我只想当克莱利。”
克莱利晃晃脑袋:“算了,铬龙独来独往,跟你们说不清楚。”
“你看我现在像是独来独往的样子?”
西隆说。
克莱利想了一阵,没有接话,撒开后腿,正坐下去,挠了挠腹部的鳞片。
他原本就慢吞吞的,话并不是很多,只是西隆同为龙群中的强大者,又被称作异种,所以才愿意多说几句,不过聊到现在,基本也说到了尽头。
秋风卷起山谷里的粉尘,两条龙一坐一站,沉默的等待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差不多了。”
直到太阳从头顶经行而过,西隆才重新开口:“我负责吸引拉顿的注意,你们按计划行事,如果抢到了肉,记得留我一份。”
“当然。”克莱利瓮声瓮气答应。
————
狗头人退开之后,如山血食再一次在集会地堆了起来。
拉顿照例出现,霸占、环视,接着收回目光,低头嚼食。
前天他为了追猎鸣雷龙,放弃了集会地的食物,以至于被围观的钨龙抓住机会,尽数冲上来争抢,全部饱餐一顿。
消息传出去之后,附近围拢过来的雏龙更多,却还是像往常一样,远远的躲在后面观望,没有谁敢于挑战他的力量。
直到西隆进场。
铬龙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出现了,在距离拉顿二十米外的地方站定,晃动尾巴,把砂石踩得咯吱作响。
拉顿獠牙一咧,追逃即刻展开。
西隆没有像因塔斯那样预判逃离,而是盯着拉顿的身体,直到古近种扑出之后,才骤然暴退。
与此同时,眼看拉顿离开肉山,西隆的同伴也迅速开始行动。
余焰卷起狂风,凭借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利落取走堆积的血食,像是捕鱼的猎鹰,从集会地上一掠而过。
克莱利轰隆轰隆,摇摆着冲到肉山之前,把大块大块的兽肉向外甩出,同时张开大嘴猛嚼吞咽。
莫奇在后方接应,流畅的配合,把那些甩来的兽肉尽数拖走。
拉顿当然知道那些家伙在做什么,却还是对西隆紧追不舍,似乎有意和西隆竞速,他的步幅极大、力量惊人,在直线加速里快到无法言喻。
可每当他即将接近铬龙的时候,铬龙都会快速的变向折跃,拉顿的灵活程度不够,尽管横冲直撞、呼啸飞扑,却总是差了几分,无法捕获自己的猎物。
“西隆!”
反复失败之后,拉顿终于咆哮起来:“连那条次龙都敢向我挑战,你号称龙群中的强大者,被我追在身后,竟然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么?”
空气瞬间冻结,双方不约而同的放慢速度,西隆渐渐止住步伐,扭头转身,和拉顿对视。
在龙类的世界里,对视就是一场无形的厮杀,是力量和血统的森然对撞,小龙绝不敢直视大龙的眼睛,下位种也不敢冒犯上位种的威严。
作为古近种,拉顿只用眼神就可以逼迫雏龙屈服,当初杰利里昂率领铁龙向他挑战,都要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然而西隆却转身回头,正面撞上了拉顿的眼神。
龙威。
古近种的竖眼犹如熔岩火池,里面燃烧着沸腾的血火,他的愤怒他的血统他的力量,全部透过那道森严的凝视碾压下来。
心脏悸动,几乎颤抖。
可是西隆最终还是没有被那道眼神压垮,在血液的快速涌动下,他的瞳孔也逐渐炽盛起来,像是某种呼应,原本橙黄色的竖眼里燃起流动的光,宛若熔化的黄金。
双方没有在这次对视中分出胜负,拉顿怔了一下,试图更加用力,可西隆已经转身回头,撤退离开。
拉顿盯着那道灰白的背影,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半晌才放弃追击,收敛獠牙,返回集会地。
仍然是为了食物,没有战斗可言,拉顿心里有些失望,可没想到自己回到集会地时,居然还有一条钴龙没有跑远。
为了填饱肚子,克莱利在肉山那里吃了很久,直到现在才叼着一块兽肉,四足齐动的向外撤离,可是他的速度太慢了,又因为吃得太饱,动作也有些滑稽。
拉顿一个纵跃,落在克莱利面前,看着身形更加庞大的钴龙,感觉却像是俯视。
“你是在开玩笑么?”
拉顿磨牙吮齿,怒火涌涨:“根本是在羞辱我。”
克莱利目瞪口呆,没想到拉顿回来的这么快,连忙把嘴里的肉吞进肚子,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拉顿无意听他解释,猛击在克莱利身上,重若小山的钴蓝霸主,瞬间横移出去,在地上翻滚,掀起大片的砂尘。
接下来的画面堪称残暴。
远处观战的莫奇不由捂住眼睛,直到发现西隆折返回来,才赶紧迎了上去。
“西隆。”
莫奇对着他的身体检查片刻,发现西隆没有受伤,于是放下心来,低声说:“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你听完之后会不会生气。”
“什么?”
“我感觉……”
莫奇迟疑了一下:“我感觉余焰有点喜欢我。”
“嗯?”
西隆被他震住了:“怎么说?”
“我之前听你的,去找那条羽龙邀她加入,刚刚动手之前,又见了一次,她每次看到我就笑,看到我就笑,好像我会发光似的。”
莫奇扭扭捏捏的交代。
“看到你就笑。”
西隆上下打量莫奇几眼:“该不会是嘲笑吧?羽龙是会飞的,视力也很好,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糗事,被人家看见了?”
“……不会吧。”
这是莫奇从未考虑过的角度,他愣了一会,慢慢的琢磨半晌,脸色渐渐垮了下来。
这时候余焰也收拢羽翼降落,迈动步伐走近,看到莫奇,果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又看向不远处逃窜的克莱利。
“他怎么被拉顿抓住了?”
余焰问:“要不要救他?”
“没事。”
西隆摇了摇头:“钴龙是所有真龙里最耐活的,克莱利又是钴蓝霸主,只要脑袋不被拧下来,怎样都不会有事。”
“你们是不是想看我被打死?”
克莱利在集会地里翻来滚去:“快过来帮忙啊。”
铬龙和钴龙互为强敌,彼此之间很了解,因此西隆可以坐视不理,但余焰不同,她看着呼喊的克莱利,想了一会。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也挑战拉顿试试。”
余焰说:“反正铁龙都做过一次,我们群起围攻,也不算羞耻。”
“次龙根本不了解古近种的概念。”
莫奇连忙摇头:“连杰利里昂和希多里维都失败了,就凭我们几个,怎么可能做得到?”
“次龙只是没有龙之传承,喂哺者说,在这个年纪,真龙会的东西,我已经全都会了。”
余焰还是说:“毕竟是一起行动的同伴,我们一起受伤,总好过他一个人流血,要是能咬下古近种几块肉来,那么就更好了。”
西隆闻言,不免多看了余焰两眼,发现莫奇说的居然没错,羽龙表面看上去安安静静的,骨子里却有些凶性,的确是猛禽。
“倒也不是不行。”
西隆说:“主要看克莱利的意愿,他要是反击的话,我们就上去帮忙。”
克莱利的呼喊声又传了过来,莫奇连忙喊话:“霸主,你要是还手,我们就上去帮你。”
克莱利像是完全没听见,在拉顿的攻击下翻来滚去、闷头乱窜,却根本不还击。
“那就这样了。”
西隆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我的那份肉在哪,我去拿给因塔斯吧。”
“不用,这次收获很大。”
莫奇高兴的说:“我们各吃各的,因塔斯那份我也准备好了,待会就给他送过去。”
在循环不断的追猎厮咬中,持续一月的夺食期终于结束,分食期到来,赭石谷恢复了原本的规则。
雏龙们总算不用一见面就獠牙毕露、低吼对峙,为了一点食物打得你死我活。
熟悉的生活回归,铁龙们痊愈了伤势,钴龙们也从沉洼里走出来,紧绷的氛围全面松解。
秋天,恰好也是收获的季节。
梯田上的大麦熟了,烟草地里的烟叶也亟待采摘,天空高阔,阳光正暖,山谷里充满盎然的活力,一切都明媚的让人心旷神怡。
午后,温和的阳光下,几只雏龙正在湖岸围成一团。
他们神经凝重、隆起脊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西隆的爪趾,像是即将扑食的恶兽,可是西隆的手爪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在同伴们紧张的注视下,西隆把手里的椭圆溪石,平稳放在摇摇欲坠的石堆之上。
寂静,群龙都屏住呼吸。
石堆已经高高垒成了一座塔,它微微的摇晃,终究却还是没有倒塌。
西隆松了口气,一点点后退,看向右侧的钴龙。
“想要整我?”
克莱利瞳孔放大,仔细检查西隆放上去的溪石,半晌才冷哼一声,抛掉手里的石头,重新取了一枚石片,迈步上前。
一个月时间过去,克莱利逐渐和小龙们熟悉起来,相比在沉洼里当霸主,他似乎更愿意跑到这边来玩。
在这边的时候,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是跑去麻烦西隆而不是找他,克莱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感觉十分轻松,而且他和莫奇竟然意外的合拍,关系很好。
克莱利爪子里那枚石片极平极薄,是压箱底的宝贝,被西隆这样设计,不得不提前拿了出来。
巨大的钴龙掂着小小的石片,凑近石塔,小心翼翼压在西隆的溪石上。
稳住了。
克莱利纯黑的瞳孔里冷光四射,后退,站住。
莫奇原本还幸灾乐祸,看到石塔屹立不倒,表情立刻垮了下去,在自己的储备里挑来拣去、左右为难。
最后他只能选了一块比较小的,尝试性的往克莱利的石片上垒,结果石塔被他一碰,顷刻尽数倒塌,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好!”
后面的棘龙和羽龙全都叫好,发出一阵欢呼。
莫奇没有办法,只能走上前去,把自己没垒成的石头吞下去,在此之前他已经吃了不少,又咽下一枚石子,顿时难受的龇牙咧嘴。
其他龙则走上前来,一边收拾场地,一边各自挑挑拣拣。
“莫奇你今天这么贪吃,是不是故意让着棘砾?”余焰很快拿完了石头,翎羽晃啊晃,随口说道。
“我……”
莫奇揉着肚皮,叹了口气:“要不然你们谁跟我换个位置,我感觉排在他们两个后面有点倒霉,西隆已经坏透了,克莱利则是坏上加坏,这个钴蓝霸主看着迟钝呆傻,实际上真有点奸诈的。”
克莱利瞥了他一眼:“这叫智慧。”
“那我们换吧。”棘砾说。
棘砾原本是余焰的玩伴,因为没有参加夺食行动的缘故,大家对她的接受程度不高,互相都有些拘谨,她自己也知道,想要融入进来,还要更主动一些。
不过她之所以靠拢过来,除了余焰,还有一部分也是西隆的原因,她是有点亲近西隆的,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因为棘砾常常会盯着西隆看,夏天的时候,还曾给西隆送过一罐花蜜。
不过雏龙的情感总是懵懵懂懂,棘砾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西隆对此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当做正常的朋友对待相处。
“那就都换位置好了,我站这里。”
余焰走到西隆右边,把他和克莱利两个坏种隔开。
余焰并不经常来玩,她的事情似乎很多,也总是玩到一半就退出离去,又不解释,有时候也会弄得大家莫名其妙、比较扫兴。
不过西隆却知道一些内幕,喂哺者对羽龙比较看重,常常叫她前去问话,了解次龙群里的情况。
后来又因为灰矮人偷渡事件,使喂哺者心生警惕和防备,不再完全信任眷属,有意多加一层监视,所以每天山谷内外转运物资的时间一到,余焰就必须消失,前往空中巡行。
“你到最前面来,再这样玩下去,我看你晚上都不用吃东西了。”
因塔斯对莫奇说,和他再换一次。
“好,好,那就这样,再来再来。”莫奇高兴了。
吞石游戏重新开始,最初阶段比较轻松,拿了石头往上垒就行,大家都不用屏息静气,彼此之间还可以闲聊一阵。
总而言之,这个有点奇怪的小团伙就这样形成了,什么龙都有,真龙次龙、鳞色各异,在西隆的命运星空里,一个又一个投影亮了起来。
起初莱杰多雷也会来玩几次,不过自从完成战技交换之后,铁龙没有了呆在这里的理由,莱杰多雷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存在感,所以后来就渐渐不再出现了。
“话说,是不是又要到夺食期了。”
莫奇挠了挠下巴上的鳞片:“前段时间总感觉日子难熬,没想到进入分食期之后,时间过得这么快,过不了几天,拉顿那个家伙又要跳出来了。”
“是该想想办法。”因塔斯说。
“我们现在配合熟稔,如果只是想夺取食物,并没有很大问题,只是一直被拉顿追来打去,难免受伤流血,心里真是不服。”
余焰说,看了看克莱利:“霸主,你说是不是?”
克莱利知道,如果在沉洼里被喊霸主,大概率是钴龙们又想怂恿他做事了,但这几个家伙喊他霸主,完全就是在调侃他,羽龙会被拉顿抓着打么?只有他在受伤流血好不好?
“确实不服。”
克莱利说:“不过,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拉顿这样横行霸道,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不满,说不定我们可以联合其他龙,把他打翻在地上。”
莫奇提议:“我可以去邀请其他铬龙,虽然未必全部会来,但应该有几个愿意加入。”
“次龙都是团结的,也可以来。”余焰表态。
“钨龙们畏惧铁龙和拉顿,但我知道,它们其实也是尊敬西隆的。”
棘砾低声说,看了西隆一眼:“如果我们这边声势足够,说不定钨龙会愿意帮忙。”
“我可以号令钴龙群。”
克莱利思索了一阵:“但是数量够,战力未必够,钨龙的力量我是知道的,哪怕我不出手,它们都打不过钴龙群,次龙也指望不了太多,等到拉顿狂怒暴血,恐怕全要一哄而散。”
“确实。”
因塔斯竟然没在意钴龙对次龙的贬低,而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我面对拉顿的时候,他还没有暴血,仅凭血统压制就能令我感到恐惧,即使群起围攻,也要有强大者能在前面撑住才行。”
“说到底,如果想要推翻拉顿,还是要看铁龙们的意愿,要看杰利里昂想怎么做。”
克莱利说:“铁龙终究是山谷里最强的龙种,杰利里昂也是龙群里最强大的,只有他能够把群龙联合起来。”
大家你言我语的讨论,发起提议又被思索否决,情绪都渐渐低落下来,西隆默默听着他们讨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石塔又一次塌了,吞石游戏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不仅靠心灵手巧,也同样受到环境和顺位影响,如果运气不好,轮到自己时碰见一阵大风,谁也拦不住石塔的坍塌。
“你们先玩,我去伐木场工作一阵。”
西隆上去把石头吃了,退出小龙们的玩闹。
他绕过湾湖,进入铁木林,却并未在伐木场停留,而是沿着山麓转而向下,抵达铁龙们栖息的废弃矿洞。
杰利里昂·烬痕,可以被称作铁龙头领。
他是泰戈和维洛亚的后代,流着家族主人的血,也背负着振兴族群的使命,他不像莱杰多雷那样惫懒,也没有希多里维的多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唯有力量。
在喂哺者第一次让雏龙咀嚼矿石的那个夜晚,杰利里昂觉醒了自己的天赋,他的天赋是加速成长,在龙类每个成长周期里获得更多的强化。
因为这个强大的天赋,让明明只是雏龙的杰利里昂,获得了高达四级的灾害等级,他也一直将自己视作龙群之中的天骄,把得天独厚的古近种拉顿,当成唯一值得自己正视的对手。
可是此时此刻,却有另一头龙站在他的面前。
杰利里昂闪避暴退,强健的身体在剧烈的扭转中颤抖,粗重的喘息。
对于围观的铁龙们来说,这一幕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可杰利里昂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敢硬接那道锋芒毕露的爪击。
西隆缓缓收回他的利爪,爪击落下的地方,在地面撕出一道狰狞的沟壑,他看向杰利里昂起伏的胸膛,重新摆正身形。
“如果是寻常铬龙,根本无法胜过希多里维,更绝无可能向我挑战。”
杰利里昂盯着西隆的手爪:“看来流言说的没错,你的确是铬龙里的异种,那些寻常朴素的训练,对其他龙来说收效甚微,偏偏对你增益极大。”
“我也认为我是铬龙里最完美的,所以你要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西隆点点头:“不过我受的伤流的血,花掉的时间,却同样不是假的。”
“这种话未免太小瞧其他龙了。”
杰利里昂冷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所有的龙,都跟你那个蠢材兄弟一样,整日趴在太阳底下虚度光阴么?”
“莫奇不是蠢材。”
西隆摇了摇头:“说这些话都没有意义,我要跟你比的不是天赋,而是力量,接下来是分胜负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招数,就都使出来吧。”
“好。”
杰利里昂深深吸气,忽然沉下四肢,接着如同弹射般向上跃起,他的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停滞,像是一柄横置的战锤。
“斧式。”
杰利里昂拉动全身的力量,长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随着一声沉雄的低吼,骤然向下旋斩。
杰利里昂将全身都熔炼成一把武器,像是巨神投掷而来的飞斧,太古的铁龙曾经以此一击,劈下泰坦的头颅,而他的父亲泰戈烬痕,也同样用它撕开了成年紫龙的躯体。
从来没有什么光阴虚度,在雏龙时期,杰利里昂已经完美掌握了烬痕传承里第二记杀术。
凌空落下的,无处不是森然的杀机。
西隆的心跳加速了,挤出巨量的血,血液在身体里决堤般流动,热烈到近乎颤抖,铬龙的瞳孔明亮起来,映出黄金般的光。
这一个瞬间,西隆浑身的肌肉尽数向下坍陷,像是凭空变小,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积聚起来,掠出一道苍白的残影,向前喷薄而出,爪趾之间滚烫如火。
双方交错碰撞。
西隆被庞大的力量击飞,在地上连犁带蹭,拉出四道凶狠的爪痕,却还是控制不住,不得不翻滚两圈,才终于稳定身体,姿态十分狼狈。
杰利里昂留在原地,而后如山崩塌,他的腹部出现一个巨大的伤口,仿佛被猎龙弩的弩枪贯穿,血液喷涌如注。
“杰利里昂。”
观战的莱杰多雷低吼一声,连忙冲了上去。
铁龙们不约而同的向前迈步,簇拥在杰利里昂身边,他们可以敬畏拉顿,也可以尊重西隆,但铁龙们所信服的,终究只有杰利里昂,即使杰利里昂战败,也仍然还是铁龙头领。
“我没事。”
杰利里昂制止他的同伴,按住伤口坐了下来,看向西隆:“这不是楔式,你修改了它的用法。”
“楔式很好,但毕竟是铁龙的抓取技,不适合铬龙,我研究了它的发力方法,尝试性把它变成一记突刺。”
西隆说:“你们的杀术很好,不是其他技巧能够媲美的,只希望我那点东西,能对你们有用。”
“希多里维曾经对我描述你和钴蓝霸主的战斗,但你现在比那个时候更强。”
杰利里昂看着西隆的眼睛:“而且你身上味道不对,不像是普通龙类。”
西隆沉默了一会,说:“我现在可以进行完整的冥想。”
杰利里昂的瞳孔骤然放大,又迅速缩小,接着也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么说来,反倒是我小瞧你了,山谷里有这么多天赋异禀的龙,家族应该感到高兴。”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才重新开口:“又一轮夺食期将至,我知道你这时候向我挑战,是想借用铁龙的力量,不过即使我们同意,恐怕还是做不到,你和拉顿之间,也还差得很远。”
“铁龙上次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们过于骄傲,没考虑过其他龙群的力量。”
西隆摇了摇头:“但我不同。”
“你不明白,铁龙的力量,正源于铁龙的骄傲。”
杰利里昂说:“不过,确实不能让拉顿一直横行霸道,即使是夺食期,山谷里也应有秩序,而不是混乱。”
他思索片刻,继续说:“我受了伤,就不去了,让他们去帮你吧。”
“好。”
西隆收回目光,结束了这场谈话。
————
冬季的天色有些阴沉,浓重的黑云在山谷上方积压,汇聚翻滚,随着一声雷响,顷刻之间下起雨来,使本就严酷的空气更多了几分寒意。
狗头人们推着板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将如山般的科多兽肉,再一次堆积在集会地上。
拉顿站在绝高的山崖上,冷冷俯视这一幕,面孔之前暴雨如注。
与此同时,西隆也走出自己的巢穴。
“是个糟糕的天气啊。”
瓢泼的雨幕之下,西隆低声说道,仿佛喃喃自语。
他活动着自己的身躯,绕着赭石谷,在暴雨里踱步徐行,似乎想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他在山谷里破壳诞生,生活成长,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
他来到废弃矿洞,西隆曾在这里击败莱杰多雷、希多里维,又完成了对杰利里昂的挑战,在他抵达的时候,铁龙们已经在暴雨里等待了,仿佛一座座屹立的礁石。
希多里维迈步上前,朝西隆点了点头,却并不说话,只是缓缓尾随在他身后。
他来到鹰嘴崖,西隆曾在峭壁上悬挂抓攀、在山道上和雏龙们竞速狂弛,莫奇兴奋的凑上来,另有几只尖瘦如刀的铬龙们站在一旁。
独来独往的铬龙们,第一次汇聚起来,与最强大的铬龙对视。
其中一头说:“我们帮你,只此一次。”
西隆点点头,转而向下,进入沉洼,这是钴龙们的栖息地。
克莱利带着钴龙们从沉洼里走出来,看一眼西隆身后的铁龙铬龙,深深的呼吸:“那么,这样就可以还击了。”
西隆走到铁木林,那是他踩断滑绳的地方,也是钨龙的栖息地,钨龙们拍地而歌,好似擂响战鼓。
比多也带着镍龙们凑了上来,踩着一地的泥泞,敬畏又讨好:“西隆老大!”
湾湖在暴雨下波涛汹涌,这是西隆和伙伴们曳游戏水、抓鱼捕蟹的地方,因塔斯带着次龙,来到西隆身边,他们之间已经不必多说。
余焰也微微点头:“原本第一天就该这样。”
最后西隆进入集会地,仰头眺望,隔着重重雨幕,可以看见喂哺者巨大的熔洞巢穴。
拉顿感受到了低低的震动,他眯起眼睛,看向另一端缓慢出现的龙形,接着站了起来。
那是一场以一对四十五的凝视,群龙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古近种的血统压制,此时此刻彻底失去了效果。
可是拉顿不退,他迈步走下肉山,一点点咧开獠牙。
“暴血。”
古近种扬起双爪,重重凿击在地面上,掀起巨大的水花,他的身体里喷出滚烫的气流,进而拉出一道暴虐的残影。
拉顿纵声咆哮,跃向群龙的合围。
“吼!”
群龙也嘶吼咆哮,一条又一条从西隆身边冲出,扑向古近种的雄伟之躯。
暴雨之后,雏龙们建立了新的规则,在夺食期按照龙群排名分发食物,虽然仍旧鼓励竞争,却不再引发混乱。
自此,赭石谷真正进入平稳的过渡期。
日子一摇一晃,转眼就是五年。
当春日的阳光又一次拂过大地,平静已久的山谷,终于再次骚动起来,小龙们传播着消息,呼朋引伴,在集会地前齐聚。
“这是你第几次挑战我了?”拉顿俯视着面前的铬龙,低声问道。
“五十次、一百次?”
西隆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记不清。”
“最后一次了。”
拉顿向外迈步:“明天就是龙诞日,在那之后,我将前往钢脊平原征战,现在无法胜过我,今后你也不会再有机会。”
“我要去风吟台地。”
西隆望着那道长达六米的身躯,说:“离开之前,要是一次也赢不了,会有遗憾吧?”
“对我来说,是失望。”
拉顿看了看西隆,又从他身后的群龙脸上扫过,说:“我等待能够挑战我的龙,已经等了很久,可一直以来你们能给我的,只有失望。”
“来吧。”
他们之间无话可说,西隆不再开口,伏低身躯,骨骼咔咔作响,摆出奇特的“之”字。
幼年铬龙映着阳光,将巨大的张力积压在身体内部。
“来。”
拉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浑身流动着金属光泽,不难想象他的鳞片下是何等强悍的力量,当初喂哺者迦卓萨所期待的七级灾害,古近种已然轻松达到。
声音落下的时候,西隆笔直的扑近。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闪而逝的残影,但是拉顿的反应更快,只是看似平淡的转动手爪,所发出的动静却犹如山崩。
西隆全无硬接的把握,在刹那间变向折跃,与此同时膜翼猛然铺张开来,就像一柄平伸而出的尖刀,借着冲刺折跃的蓄势,倾尽全力斩切。
拉顿探爪,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无鞘的刀刃,竟然抓握不住,凌厉的锋芒和他手爪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迸溅出火星如雨。
西隆一触即退,
古近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爪,那里被割出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这是什么奇怪的招式?”拉顿问。
“翼刃击。”
西隆说:“余焰教我的。”
拉顿眯起眼睛:“花哨的把戏。”
西隆并不回话,忽然低头俯首,姿态好似臣服,拉顿的瞳孔微动,却看见两道锋芒毕露的冷光从西隆身上飞射而出。
骨锥。
两枚骨锥一前一后,分别钉住拉顿的左右肩胛,顷刻之间洞穿鳞片、压进肌肉,微微见血。
拉顿活动身躯,刚准备反击,西隆已经借着发射骨锥的间隙返身,纵跃而起,在半空舒展身体,随着阳光的照射,投落狰狞的阴影。
“斧式。”
在拉顿思索的同时,西隆已经凌厉落下,把全身都当做被投掷而出的武器,呼啸旋斩。
拉顿下意识后退,那道杀术来自烬痕传承,即便是他,也不敢在全无防护的情况承受。
西隆呼啸落地,掀起巨大的烟尘,凿击在拉顿身边,接着拧转脊椎,如同一只沉重的鳄龟,向外猛力肩撞。
拉顿眼里的狰狞一闪而过,骤然甩尾横扫。
双方遭到震击,不约而同的后退,也不知道西隆是以怎样的方式,居然以铬龙之躯,抗衡住古近种迸发的巨力。
拉顿毫不思索,四爪踩爆了岩石,刚刚后退,紧接着又再次猛冲上来,要把战斗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西隆同时落地,前爪嵌进地面,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个身体横扫,五年之前,他以这一击打碎了希多里维的下颚。
可是拉顿远比希多里维强悍,他冷酷的突进,左爪拦在面前,强行承受了西隆的甩尾,仍然不动如山,右爪向下抓拍猛击。
这一击抓拍命中,连岩石也要炸碎。
可他没有想到,西隆原本甩过的尾巴,竟然又诡异的拧了回来,在骨骼咔咔的连绵响声中,猛插在拉顿向下抓拍的右爪上。
如同隐藏已久的毒刺,此时图穷匕见,锋利到直接将拉顿手爪贯穿!
钉刺尾。
观战的镍龙们狂呼喝彩。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白热化,双方全力对冲,身体在高速下飞扑纵跃,每一次相撞都发出迸溅的火花。
曾经开阔平坦的集会地,不知为何好像有点容纳不下他们了,连围观者们也纷纷开始觉得拥挤,不断的向外后退,让整个场地变得更大一些。
西隆把全身都化作武器,各种各样的招式齐出,可是迎着狂风暴雨般的反击,拉顿却还是凭借着强悍的躯体,强行压迫到他的面前。
他们脸贴着脸相互瞪视,压抑已久的怒意勃然爆发,拉顿发出沉雄的低吼,吐出轰雷般的电火。
西隆也昂声咆哮,把肺里的空气全力吐出,脱口而出的却不是澎湃的寒流,而是被反复挤压凝聚成的冰晶,冰晶细若一线,闪着微光,纵横犁过。
钨龙的集束吐息。
双方终于从战团里挣脱出来,拉顿缓慢的后退,绷紧了自己的爪趾,獠牙之间渗出血来,丝丝缕缕落在地上,嗤嗤扬起逸散的烟雾。
集会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自群龙诞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有龙能够以一己之力让拉顿受伤流血,围观者中,哪怕骄傲如杰利里昂、沉稳如希多里维,此时此刻也不由为之动容,瞳孔近乎颤抖。
“知道五年前那场暴雨里,我为什么会输吗?”
寂静之中,拉顿忽然问道。
“因为我一旦使用全力,就有雏龙会死。”
他不等西隆回话,便自问自答:“所以那时候,你们很高兴,而我却很不高兴。”
西隆沉默,他心里也很清楚,以四十五条龙的力量群起围攻,即使赢了也并不值得称道。
“但这一次,我感觉不一样了。”
拉顿深深的呼吸,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点燃了火:“终于有一个挑战者,能够匹敌我的力量,西隆,你很好,非常好。”
下一个瞬间,强大的气势呼啸炸开,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古近种第一次进入暴血状态,他的心脏跳动如战鼓,血流巨浪般呼啸,使身体获得了全方位的强化。
拉顿生来就是重质龙中的王座,有着恶魔般的头角、熔岩般的眼神,那些被重质龙敬爱和畏惧的种种特质,铁龙沛莫能御的力量、不可匹敌的躯体,尽数显现在他身上!
西隆的心跳开始加速了,那种掺杂着不安、畏惧和惊恐的复杂情绪,又再一次涌了上来,在古近种的血统压迫下,浑身鳞片都不可遏制的低颤。
拉顿重新发起进攻,是和先前截然不同的两种姿态,他只一瞬间就到了西隆面前,如同横移的山,然后噬咬猛击。
他的进攻全无章法,也没有任何招数可言,每一次动作都简单到近乎粗暴,只是干脆利落的噬咬、挥爪、甩尾。
可西隆哪怕使尽浑身解数,都再难与拉顿抗衡,之前所使用的各种杀术,此时此刻也尽数失去意义,根本抵挡不住,连闪避都显得十分艰难。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技巧,只有——”
拉顿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跃动的电火,举手投足之间,滚烫的热流从鳞片缝隙里喷薄而出。
“力量!”
他的爪击横扫而过,西隆才刚刚落地,再想躲闪已来不及,只能同样挥爪阻挡,结果一触之下鳞片立刻爆碎,指骨哀鸣崩折。
“速度!”
巨大的冲击力迫使西隆横移,但是拉顿丝毫不停,追击紧随而至,一记汇聚全身力量的蹬踏轰出,直接将铬龙蹬得栽飞出去。
“和身体的刚性。”
古近种暴走着尾随,将西隆掀上半空,接着又纵跃而起,旋身甩尾。
龙群排名稳居第一的异种铬龙,被他顷刻之间打进岩壁,又在反作用力的碰撞下向前扑倒。
他说的并没有错,如果不收敛自己的力量,全盛姿态下的拉顿,足以一瞬间打碎下位种的颅骨。
当年那场群龙的围攻,看似热烈激昂,反倒令他感到束手束脚。
粉尘弥漫,碎石簌簌而下。
“我如此渴望龙群之中,能够走出一位真正的对手,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对我的力量,感同身受。”
拉顿迈步走近,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里化生。
”如果你去过那座山,见过我留下的爪痕和裂缝,就应该知道,在你们还在和锈兔追咬玩闹的时候,我已经在迎接青年龙的鞭挞了。”
他看着缓缓爬起来的西隆:“我不是什么古近种,我比所有古近种都更强大,从破壳以来,我没有一刻的悠闲,也没有一天的懈怠,迦卓萨喜欢你,群龙都说你刻苦努力,可是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经历过。”
“所以,西隆·索拉克斯。”
拉顿沉雄低吼,犹如震喝:“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够赢过我?”
西隆将四爪撒开,吃力的站了起来,各种各样的伤势积压在他身上,重若千钧,几乎要将他压垮。
可似乎又有一种新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支撑着不让他倒下。
“正因为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经历过。”
西隆低低的咳嗽着,吐出带血的断牙:“所以,我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硬撑!”
拉顿冷笑,再一次呼啸逼近。
西隆竟然还能战斗,在拉顿抵达的刹那进行反击,他浑身上下的骨锥皆数向外炸开,如同暴烈的箭雨。
可拉顿仍旧是无法阻挡的,那些骨锥使他流血,却无法真正让他受伤,留下创口,却不能让他后退。
拉顿反手拔出一根骨锥,深深插入西隆的肩胛,接着一记猛力的砸摔,再一次将他击飞出去。
血液一点点漫开,将铬龙身下染得一片暗红。
“不过,我还有你所没有的东西。”
西隆晃动着头颅,视线模糊、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冲击他的骨骼和筋络,他大口呼吸,吸入巨量的氧气,却仍然觉得不够。
“我还有莫奇,还有迦卓萨,还有因塔斯、克莱利、余焰……他们的目光在背后看我,他们的斗志,也显现在我身上。”
铬龙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更沉重,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颤抖。
西隆再一次听到了轰鸣般的唱诵声,来自血脉深处的凶性已经填满了他的躯体,在他的血管里狂嚣,仿佛一个被撑到极限的水球,马上就要炸开。
“所以,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
西隆将嘴巴张到最大,咧到嘴角生疼,獠牙暴凸,像只濒死的野兽。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把那东西吐出来,否则下一秒他就会死去。
“暴——血——”
西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咆哮声中无数把刀锋铮鸣。
汹涌的冷焰从他的鳞片缝隙里喷薄而出,向后拖曳出肉眼可见的涡流,仿佛灰白的虹彩。
龙类的血统晋升就像一场重生,源源不断的生命力降临在西隆身上,修复他的骨骼和内脏,接续断裂的筋络和肌肉,赋予他更加强劲的力量和体魄。
西隆眼睛里淌出熔金般的光,在骨骼咔咔咔的连绵作响中,他从容而舒展的站了起来,和拉顿吞吐着火焰的瞳孔对视。
“终于……”
拉顿满意的冷笑,古近种与古近种目光交汇,冷焰和热浪也相互挤压。
双方不约而同的沉下身躯。
西隆嘶吼狂奔,主动展开新一轮的攻势,集会地里的砂石在他脚爪下崩碎,冷焰呼啸掠过。
拉顿原地不动,顾盼俯视,鳞片下的肌肉虬结如铁。
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西隆便已经到了拉顿面前,雷鸣般的爆响声中,双方以利爪相击。
铁龙原本雄伟如山的身躯,此时竟然被推得不断后退,他的关节咯咯作响,脚下踩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拉顿面色不变,轰然向下抓拍,可他只能抓住西隆的残影,岩石爆破炸裂,掀起碎石如瀑。
西隆双翼后掠,纵跃飞扑,
在狂暴力量的洗刷之下,巨大的负荷也随之而来,疼痛似乎具有脉搏心跳,随着西隆的呼吸不断扩张,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钉,要从骨骼深处里凿穿出来,由内向外膨胀。
剧痛、灼烧、狂怒。
直到这一刻,西隆才忽然发现,暴血所谓的恐怖负荷,对他来说竟然如此熟悉。
拉顿呼啸而至,蹬踏刹停,接着挥爪横扫,爪趾凌空而过的时候,空气也哀鸣呜咽。
西隆毫不躲闪,他的精神与力量熊熊燃烧,身体坍塌下陷,爪趾锋芒毕露,正面迎接拉顿的猛击。
“楔式。”
冷焰与热流在对撞时化作气浪,将他们掀起的沙尘与碎石顷刻清空。
重质龙独特刚硬的角质爪抵在一起,拉顿瞳孔微动,听到身体被穿透所发出的低嗤声,爪趾因反复被穿刺而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可他丝毫不以为意,胸膛里心跳犹如战鼓轰鸣,趁着西隆近身的机会,将全身万钧力量,化作一记毫无保留的下砸。
西隆被忽如其来的庞然巨力压迫,爪趾回弹,闪身后退,原本就被撕碎的岩石再度扬起。
“吼!”
拉顿强硬的咆哮,不顾因下砸而产生的骨骼崩裂,黑色闪电般追击,带着跃动的电火,直奔西隆那已经炸开骨锥的脖颈。
集会地外围,群龙按捺着因血统压制所产生的畏惧,紧紧盯着那座凶狞的角斗场。
杰利里昂、希多里维、克莱利……即便是龙群中的强大者,也依然不能不为之动容。
幼龙已经不能形容对战双方的力量,这是两只真正的七级灾害,他们对撞的时候,每一次迸发的力量都令其他幼龙心惊。
双方在集会地无数次交错,每一次撕裂碰撞的声音响起,就会有狞亮的鳞片飞溅,血液喷涌出来,被热流蒸发、冷焰冻结,化作洋溢的烟雾。
西隆浑身上下都在淌血,鳞片在拉顿可怕的暴力下大面积崩碎,他的骨骼一而再再而三折断,又被强大的生机修复,投入到残酷的战斗中。
拉顿同样不再完美无瑕,数次在砂石地里翻滚,狼狈到近乎失足摔倒。
他身上尽是淋漓的伤口,如同被无数柄刀切过,暗红色的龙血沿着爪趾流淌,嘴角渗出一缕又一缕血沫。
战斗已经走到尽头,双方的力量也发挥到极致,是该分出胜负的时候了。
西隆深深的呼吸,在冷酷意志的逼迫下,铬龙的重金属角质爪缓缓拧转、重组,他的爪趾扭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把整个前肢都变成一柄狰狞的凶器。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西隆三足站立,沉下身躯,全力蓄势,接着向前突刺。
铬龙的战斗一直都是如此,这是它们的生存方式,至尊为它们量身打造了最锋利的身躯,教会它们无可匹敌的突刺。
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一点,无论前方是巨龙还是泰坦,无论是恶魔还是神灵,铬龙所需要做的,唯有切开、贯穿!
西隆一掠而过,如同呼啸而来的矛枪。
拉顿眯起眼睛,瞳孔里的光芒更加炽盛,他一点点咧出獠牙,深深呼吸,将要吟唱。
有风忽如其来,扑灭了沸腾的火,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尽数敛去,迦卓萨出现在集会地里,晃尾将拉顿推到一边,握住了西隆的身体。
无论什么七级灾害什么古近种,在迦卓萨面前,终究也还是两个孩子。
“到此为止。”
迦卓萨看了看他们,低声说道:“你们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这一击如果落下,有一个将会死去。”
“所以,就把这场胜负,留到将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