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小故事
“开启冥想的大门之后,是精炼血统的黄金阶梯,通过服食魔药,你们可以短暂体会冥想、看到门后的风景,但想要真正攀登黄金阶梯,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本领。”
西隆睁开眼睛,迦卓萨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难道我真是天命?”
他喃喃自语,神情若有所思。
或许是他的灵魂心智异于其他龙类,或许是吞金纳铁的帮助,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天赋异禀,他感觉喂哺者口中的黄金之路,似乎……
并没有那么崎岖曲折。
他能够看见身体里沉重的金属元素,也能看见血脉汪洋里翻滚的凶性,在数十上百次的失败之后,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冥想,好像真的有所体悟,感受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西隆把爪趾举到自己面前,虚握然后伸开,反复数次。
“暴血。”
他低低的念诵,全面发力,鳞片之下骨结暴突,肌肉线条纤毫毕露。
什么都没有发生。
算了,西隆也不气馁,翻了个身,往巢穴里扒了扒,取出一些野果抛进嘴里,缓缓品味。
秋天的赭石谷没有蛇莓和雷笋可吃,但还有山菍和油柑,都是十分甘甜的野果,只不过平日里比较难寻,龙类是没有耐心去搜寻采摘的,但是西隆不同。
他现在是最年轻的龙领主,小石灵就是他的军队。
随着铬龙发出动静、翻来滚去,那些只有凡人拳头大小的石灵,纷纷从四周岩缝里冒了出来。
它们从地缝里给领主采来新鲜的食物,一簇簇红菇和干巴菌,然后喀哒喀哒相互组合,在角落里摩擦木棍,竟然生起火来。
西隆生啃了一些红菇,又把剩下的丢进石碗里煮,只可惜没有盐和香料,否则也能算是一道美食。
前段时间杰利里昂领导的围攻,最后只能用惨败来形容,而经此一役,铁龙们全都身受重伤,被迫陷入蛰伏,剩下的雏龙也尽皆畏惧,不敢再去挑战古近种的锋芒。
但夺食期的日子还是要过的,雏龙们也各有各的活法,钴龙集体沉眠,打算硬生生熬过一月,铬龙们则占据着赭石谷里各个区域,靠狩猎山谷里的野兽填饱肚子。
至于钨龙、镍龙和次龙……
拉顿终究不是守着财宝的恶兽,他期待着群龙的围攻,在发现无龙挑战之后,反倒觉得意兴阑珊,所以等到日落,拉顿把血食吃得差不多了,也会回到自己的巢穴里睡觉。
这时候下位种们就会围拢过来,争抢拉顿吃剩下的血食。
第一个月的生态,大抵就是这样了。
西隆是不愿和下位种争抢残羹剩饭的,但山谷里的活物正在急速减少,西隆每日训练极重,所以食量很大,仅靠一些野兽和果实、菌子,完全无法满足他的日常需求。
眼下吃着红菇,西隆却在怀念鲜美的科多兽肉,正在思索要怎么从拉顿口中夺食了。
不管古近种还是超级种,真要是饿得狠了,哪怕喂哺者守着也要抢下几块肉来。
这时候他听到一阵拍打翅翼的声音,晃晃脑袋,从巢穴里走出来,看到一条羽龙在前方驻足降落。
那条羽龙他是认识的,名字叫余焰,在次龙里很出众,还曾得到了冥想资格,已经见过很多次。
余焰看着西隆,似乎有些犹豫。
静了片刻,羽龙才开口说话,嗓音干净:“你……你有没有东西吃?”
西隆警惕起来,摇了摇头:“我们也没有食物。”
近来山谷里雏龙都开始为食物发愁,大家都知道西隆的速度很快,看见什么都能抓得住,可即便西隆能有余裕,也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同伴,不可能会把东西分给其他龙。
何况他现在喂饱自己都困难。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东西吃?”
羽龙重复刚才的话,接着又补充一句,“如果没有,我那里有。”
诶?
西隆脸色一变,眼睛亮了起来:“你有什么好吃的?”
“你跟我来。”余焰转身。
西隆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仿佛刚才隐含敌意的不是自己,他们离开鹰嘴崖的背坡,进入湾湖范围,来到次龙的栖息地,再走到一座山壁前。
余焰拍打翅翼飞了上去。
山壁顶端有一处凹陷,羽龙喜欢在悬崖峭壁上筑巢,但是赭石谷最高的山崖,基本都被铬龙占领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这块湾湖边的岩壁,还能跟其他次龙呆在一起。
西隆没有飞行的能力,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行了一段,才灵巧一跃,进入岩壁里的凹陷,动静却也不大,和羽龙相比,就像鹰隼对比山猫。
这处凹陷形成了一座天然石洞,地势不高,但却平坦,视野也还算开阔。
只是一进石洞,西隆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骚气味。
铬龙的感官极其敏锐,并且不太能忍受异味,西隆的神情微变,没想到羽龙的巢穴里味道这么重,微微龇露獠牙。
余焰恍然未觉,领着西隆走向一侧,腥臊气味更加浓重,西隆侧头看去,发现那里居然堆积着大量野食。
两三只锈兔、一只狍鹿,这是西隆认识的,之前在赭石谷里很常见,但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全部长着纤长的羽毛,看上去都是鹰鸟隼之类的飞禽。
“锈兔、狍鹿,我看大家都是喜欢的,就给你吃吧。”
余焰走近过去,把食物扒拉出来,一只只分类:“这个是山雉,肉很紧实,也是可以吃的,这里还有大鸨,这个是最好的,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怎么有这么多肉?”
西隆向前走了几步,这回不觉得腥臭了,眼神明亮,左看右看。
“你是不是去外面狩猎了?”他问,羽龙能够飞行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的。
“不要告诉其他龙。”
余焰低声提醒,“我也不敢经常出去,被喂哺者知道的话,要被绑起来打,所以每次行动,就多狩猎一些,堆在巢穴里,能吃很多天。”
西隆轻轻点头,表示了解,也不犹豫,直接上去把狍鹿和锈兔吃了,咔嚓咔嚓,连同骨头一起嚼碎,咽进肚子里。
最近吃的确实不是很好,有改善伙食的机会,不能够错过。
余焰就在旁边看着他嚼食,并不说话,等了片刻,自己也取了只山雉,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吃过之后,她又转到一边,用翼羽把脸擦干净,在角落安静梳理自己的鳞羽。
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西隆才完成进食,把锈兔和狍鹿全部吃了,心满意足的晃了晃尾巴。
他看到余焰的动作,又看见山洞另一侧羽龙的巢床,那是一张由树枝和藤蔓搭建出来巢床,上面很干净。
西隆有些奇怪,他再度嗅了嗅巢穴里的气味,又凑到余焰身边,低低的闻了一下。
羽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续后退,原本垂落的翎羽根根竖立,爪趾间咔咔作响,盯着西隆的身体,眼神带着警惕。
“原来不是巢穴里的味道,你身上是香的。”
西隆退回原位,说:“是这里的食物,数量不少,堆得久了,我帮你冻起来吧。”
说完他便俯首吐息,吐出铬龙的寒流,把那些山雉和大鸨挨个冰冻起来。
“这样虽然能维持一段时间,但还是要尽快吃掉才行,不然放得久了,味道真是很臭,有点太腥骚了。”
西隆认认真真的说。
余焰怔了一下,浑身翎羽像是忽然烧了起来:“这些很臭么?我以为只是食物平常的气味。”
“可能是铬龙比较敏感,不用介意。”
西隆笑笑:“你的食物很好,下次有机会的话,换我邀请你吧。”
说完他一个纵跃出去,离开了羽龙的巢。
西隆跃下山壁,没走几步,就看到湖畔还有另一条铬龙。
莫奇正躺在岩石上晒太阳,翻着肚皮、一动不动,简直像条死掉的鳄鱼,只剩尾巴在微微摇晃。
西隆走过去,看了两眼:“你在这里干什么?”
莫奇迷迷糊糊,听到动静,连忙爬起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
“我刚从湾湖捕鱼出来,就看见你跟着一条羽龙,进了次龙的栖息地。眼下重质龙都耻于和次龙为伍,我知道你是不管这些的,只是担心你万一和次龙起了冲突,被围攻了找不到帮手,所以就在这里等着,”
莫奇说完,又问:“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是这样。”
西隆缓缓点头:“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羽龙找我说了些话,说她很崇拜我,想要跟我筑巢。”
莫奇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啊?”
“先回去再说。”
吃饱之后,西隆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也不解释,晃着尾巴就往回走。
“我知道那条羽龙长得蛮好看,但是西隆,你不能相信它啊,龙之传承警告,越好看的雌龙越危险,你看那些紫龙、绿龙,没有一个是好家伙。”
莫奇跟在后面提醒:“凡人说我们铬龙是最邪恶的重质龙,可铬龙从破壳到陨落,杀掉的智慧生灵加起来,都未必有紫龙一年杀的多。”
“那银龙呢?”西隆随口问。
“银龙?银龙还是蛮好的。”
莫奇下意识回答,接着又晃晃脑袋:“总而言之,你千万不要上当,我之前听因塔斯提起,那条羽龙是次龙里最强大的,虽然看起来安安静静,但它是猛禽啊,真正长到成年期,肯定十分凶残,说不定是要吃人的。”
“这么危险。”
西隆想了想:“那我更需要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莫奇苦着脸:“要是你跑去和雌龙一起,就没有玩伴带我一起玩了。”
“胡说。”
西隆朝着前方一抬首:“那不是你的玩伴么。”
因塔斯像往常一样,站在他们约定的聚集地等待,并不知道这对兄弟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大一小两条铬龙远远的走过来,小的那条围着大的活蹦乱跳、唠唠叨叨。
“今天情况如何?”
西隆收敛了玩笑的神情,看着因塔斯,说:“山谷外围还有猎物可以抓么?”
“我今天围着整座山谷走了两圈,但现在不是狩猎技巧和狩猎难度的问题,而是赭石谷里快要没有活物了。”
因塔斯低声说:“整整一天的时间,我只看见一只山猪,还被其他次龙捷足先登,我没上去争抢,它们却自己起了争执,在外围打了起来,后来又有钨龙加入,全都为了一头山猪,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湾湖和溪涧里的情况也是一样。”
莫奇也正色起来,汇报说:“我们最喜欢的热洲大鲫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小鱼小虾,喂哺者把规则一改,先不说雏龙们会怎么样,赭石谷里的活物首先就要灭绝,到时候哪怕回到分食期,山谷里也不会有什么好玩的了。”
说到这里,莫奇不由有些沮丧,山谷里能做的事情不多,抓鱼捕蟹追锈兔,原本是他少有的乐趣。
“夺食期还剩半个月,接下来还想依靠狩猎野兽继续维持,已经是不可能了,何况我们每日训练极重,西隆也背负着喂哺者安排的伐木任务,无法像钴龙那样静默。”
因塔斯说:“说来说去,想要食物,还是得从集会地下手。”
“集会地……镍龙是畏惧西隆的,钨龙和次龙也对他尊敬,如果我们在日落之后加入争夺,其他龙肯定会退让,可是想到要像鬣狗一样争抢残羹剩饭,吃拉顿吃剩的东西,就感觉很难接受。”
莫奇舔舐着手爪上的鳞片:“上位种的骄傲不允许啊。”
“我们不吃残羹剩饭,我们直接从拉顿手里夺食,就像西隆那一次所做的那样。”
因塔斯说。
“直接从拉顿手里夺食?”
莫奇愣住了:“铁龙们都没干成这件事,是不是有点疯狂?”
“铁龙们并未从拉顿手里夺食,他们只是尝试挑战拉顿,然后失败了。”
西隆说:“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的只是食物,拉顿很强,那么我们就把他当成大龙对待,协同合作,把食物从拉顿手里抢出来。喂哺者当初设立这个规则,也许她已经猜到了局面会怎样发展,原本就希望我们这么做。”
“没错。”
西隆表态之后,因塔斯的言语也流畅起来:“狗头人每天屠宰的科多兽肉,不是只有一两块,那么一大片目标,拉顿不可能全部顾及,到时候我们分头行动,如果有一个同伴能引开它的注意,其他龙就可以上去争抢,只要能把血食拖走,行动就算成功。”
“那么,我去。”
西隆轻轻点头:“我来引开拉顿。”
他是小团伙里的头领,这个时候当然不会推辞,理应承担最危险的任务。
“不,让我来。”
因塔斯摇了摇头:“我们无法预测拉顿的行动,他也许会被引开,也许不会,也许会半路折返,我们的目标并不是要戏耍它,只是要取走足够的食物。”
“所以,抢夺食物的那个角色,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能把食物取出来,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西隆的速度是最快的,力量也足够强劲,所以由你去夺取食物,成功的概率最大。”
因塔斯看着西隆的眼睛:“引开拉顿的任务,就交给我来执行吧。”
“你去执行?”
莫奇吃了一惊:“难道你不害怕那家伙么?虽然我总说要一拳打在拉顿脸上,可那毕竟是古近种啊,血统压制赭石谷所有雏龙。”
“我当然害怕。”
因塔斯回答,随即垂下目光:“但我更害怕自己没用。”
“好。”
西隆并不质疑这个决议,反倒沉声点头:“杰利里昂虽然自负,但也集结了铁龙向拉顿挑战,如果我们只是苦等着什么都不做,那未免也太过软弱了一些,不管夺食能否成功,我们都应该试一试。”
“至于古近种究竟有多强大,说到底,还是要亲身体会才能知道。”
绝高的山崖上,铁龙在地上拉出一道崎岖的爪痕,被巨力猛撞在岩壁上,轰隆声中,岩壁崩塌龟裂,碎石簌簌而落。
拉顿晃了晃脑袋,暴血全方位强化着他的身体,他的胸膛熔炉般呼啸,鳞片里喷出滚烫的气流。
几乎没有蓄力的前兆,古近种仅仅只是微沉四肢,便立刻拉出一道闪烁的黑影,瞬间抵达对手面前,暴怒野兽般跃起,向上狰狞撕裂。
对手后退,伏身,挥爪。
拉顿再一次撞在岩壁上,獠牙之间渗出血来。
“今天就到这里。”
迦卓萨收回她的手爪,说:“等你成长到青少年,我大概不是你的对手。”
拉顿低沉的喘息:“少年期。”
迦卓萨笑笑,不以为意:“去做你该做的事。”
拉顿退出暴血状态,盯着青年龙的爪趾,沉默了一会,平复着呼吸与心跳,缓缓的走到一边。
“我知道你更喜欢他们,不喜欢我。”
拉顿面无表情:“只是你设计这样的规则,想让他们奋起,却不敢真的叫他们去死,终究还是一场闹剧。在这种环境里长出来的重质龙,也争不过异彩龙和色彩龙。”
说完他一跃而下,并不等迦卓萨回答。
迦卓萨也没有回答,她走到拉顿原先的地方,凝视四处散乱的鳞片与血迹,又看了看地上的爪痕、岩壁上的裂隙,轻轻的点了点头。
————
秋日的阳光正暖,午间时分,狗头人推着板车,把屠宰完毕的科多兽肉一车车运进集会地,接着跑远退开。
进入夺食期后,它们的生活忽然变得很悠闲,既不用向雏龙分发食物,也不必清理集会地的残渣碎肉,每天日落之后便有许多雏龙汇集过来,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集会地比平常任何时候都更干净。
拉顿扫视几眼,依旧像是往常一样,雏龙们只是躲在远处偷偷看着,并没有谁敢于上前。
他晃晃脑袋,自顾自开始进食。
静了半晌,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拉顿挪动瞳孔,看见右后方有条黄黑相间的雏龙,正试探着逐步靠近。
次龙?
他心里冷冷一笑。
但是次龙不停,虽然十分谨慎,却仍在缓步向前,逐渐进入拉顿的攻击范围,看上去像是饿得狠了,被食物引诱到丧失理智。
拉顿眯起眼睛,在他看来,赭石谷里没有龙拥有在自己身边进食的资格,至于食物,他其实是不在乎的,也按照喂哺者的意思给雏龙留了残羹剩饭。
这种情况下还敢靠近,那么无疑就是挑衅他了。
拉顿抬起头来,鸣雷龙的脚步随之停下,它像是预感到了危险,立刻转身后逃。
与此同时,拉顿也已悍然扑出。
铁龙没有铬龙那样的灵巧,速度却也极快,在极致力量的驱动下,就像是轰鸣的战车,瞬间拉出一道笔直的黑影。
然而拉顿第一次竟然扑空了,鸣雷龙似乎猜到他的行动轨迹,转身逃跑一瞬立刻折跃,变向加速,向着外面狂弛。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还有其他雏龙加入,极速闯入到集会地中央,已经咬住一大块科多兽肉,拖拽后撤。
虎口夺食。
“有意思。”
拉顿反应过来,骤然折返。
从围观者的角度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龙与龙的交错只过了短短数秒,拉顿只是扑出,接着立刻回头。
那条铬龙把科多兽肉向外甩出,它身后居然还有同伴接应,替它拖走了科多兽肉,方便它能够撤离。
但是与此同时,拉顿也已经到了。
拉顿的身形约在两米五左右,并不比钴蓝霸主更庞大,气势却凶狞得远超雏龙,扑下来的动静犹如山崩。
铬龙的身体绷紧,把爪趾抠进砂石地,接着利用指骨回弹的技巧,瞬间横移。
拉顿凌空落下,双爪向下抓拍,猛砸在铬龙原先的位置,几乎令地面颤抖,接着竟然无视反作用力的震击,立刻甩尾横扫。
铬龙沉下身躯,一瞬间胸膛、肩臂坍陷,爪趾扭合成矛,直指那道铁链般的巨尾,黑与白的交错之间,竟然迸出激溅的火花。
来不及分析对撞的结果,强大的战斗意识使他们立刻做出反应,在身体的对撞之后,双方几乎不约而同的昂首吐息,冷酷的寒流与炽盛的电火轰然对撞。
僵持只维持了一秒,下一刻,电火全面压倒了寒流,但铬龙似乎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借着数次交锋争取的时间,已经迅速向后撤退离去。
“西隆。”
拉顿看着那道灵巧跃动的背影,低低念出对方的名字,很多次他站在绝高的山崖上俯瞰,都能看到西隆在另一座山崖上攀登。
拉顿顾盼环视,眼角跳动,看到那三条龙正朝不同方向退走。
从自己眼皮底下把食物夺走,就是它们的计划,不可否认它们成功了,而且做得很好,甚至比杰利里昂的围攻还更有意思。
但它们忘记了一件事,自己并不是守护财宝的野兽,游戏也并不会到抢走食物的那一步就结束。
————
因塔斯正在穿越铁木林,准备前往湾湖集合。
他心里有些振奋,也有些忧虑,夺食计划是成功了,但或许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导致西隆强行和拉顿对了两击,不知道伤势如何。
这时候他的前方轰然巨响。
拉顿纵跃而至,简直可以用从天而降来形容,带着凶狂的力量凿在地上,使铁木林成片倒塌,踩出巨大的尘浪。
“你们的配合很好。”
他缓缓从烟尘里走出来:“但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因塔斯绷紧身躯:“你有什么要说?”
“迦卓萨把你们养的太好了,以至于你们全无对危险的感知,也丝毫没有敬畏之心,难道你们以为这样挑衅一位强大者,是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的么?”
拉顿说:“我打算在这里杀掉你。”
他的声音并无很大起伏,言语之间却杀意毕露。
“什么?”
因塔斯的瞳孔放大。
“我已经掂量过西隆的力量,他有活命的资格,但是你们这些次龙,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拉顿说:“不必和我说什么家族的规则,规则拦不住我,因为我的价值大到可以无视规则,现在,你应该跪下,用你的头颅向我哀求,祈祷我的宽恕,这样才能活命。”
拉顿的眼睛狞亮,宛若流淌的熔岩火池,因塔斯只觉得控制不住想要下跪,来自古近种的血脉压制层层降临,他的身体正向他发出必须服从的指令。
“不。”
因塔斯的声音颤抖,咬牙切齿,他剧烈的喘息,然后发出剧烈的低吼。
他快要控制不住了,但是在控制不住之前,因塔斯率先动了起来,主动向古近种的威严进攻。
“我不会向我的敌人下跪,无论你是什么东西。”
鸣雷龙身上雷鸣电闪,冒出明亮的炽光。
拉顿猛然出手,抓住扑来的因塔斯,看了他两眼:“看来养出来的并不全是废物,还好,总算还有一些身为龙的尊严。”
他收拢巨爪,却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痛下杀手,只是捏碎了鸣雷龙的骨头,然后抛在一边,转身离去。
“你先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做吧。”
西隆说完这句话,离开了鸣雷龙的巢。
莫奇站在外面,神情低落,他们的夺食计划成功了,但谁也没有想到拉顿会忽然发狂,干脆放弃食物追咬出来,让因塔斯身受重伤。
“接下来怎么办?”
莫奇问:“距离分食期结束,还有十天,不然的话,我们干脆等一段时间好了。”
“因塔斯受了很重的伤,我不想让他在恢复的时候,还要一直挨饿。”
西隆摇了摇头,把爪趾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和拉顿交手的体验很好,虽然使我疼痛,但重新长出来的爪趾会更锋利,我有这种感觉。”
“所以过两天还是要去夺食么?”
莫奇摇头晃脑,他倒也不害怕,只是说:“可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西隆,你是知道我的,帮不了什么忙。”
“我已经想好了,你现在从湾湖过去,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找到余焰,把夺食的事情说给她听,问她愿不愿意加入。”
西隆说:“至于我,我去一趟乱石地,把黑疤拎出来,镍龙做不了什么,但是鬣狗习性,拖拽食物应该是拿手的。”
“好。”
莫奇毫不迟疑,直接动身,反正西隆说什么他都听从,对他来说西隆是最厉害的,只要不问他借金币,其他事情都不成问题。
两条铬龙分别,西隆从另外一条路离开,绕过鹰嘴崖,途径自己的巢穴,还没走到乱石地,忽然看见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克莱利·贝利维。
钴龙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向着远处眺望,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来,来。”
克莱利的声音慢吞吞,摆尾示意:“我原本是在这里等你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些热闹可看。”
西隆有些奇怪,却不发问,挤上岩石和克莱利一起去看。
此时他们正站在鹰嘴崖侧方的高处,登上岩石之后,下方是一段延伸的缓坡,视野十分开阔,以龙类的视力,甚至可以看见山谷之外的景象。
赭石谷外,一支运货的队伍刚刚抵达,上百个灰矮人苦工推着板车、驱赶牲畜,拥挤在谷口的窄道上,正接受豺狼人驻军的盘查。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惊了驮兽,驮兽拖着板车,开始在后面横冲直撞。
苦工们骚乱起来,手忙脚乱安抚驮兽、捡拾货物,连带着叫骂、惊呼和兽吼,乱哄哄的沿着山坡飘上来。
小龙们对外面的世界了解极少,克莱利饶有兴致,看着那些灰矮人和豺狼人焦头烂额忙成一片,津津有味。
西隆原本也若无其事的扫了几眼,可是看着看着,眼睛却渐渐眯了起来。
底下乱成这样,有一批矮人却不去维护货物,反倒是缩肩低头,一声不吭的往关卡上凑,而在关卡另一端,等待接货的灰矮人也骚动着。
“有点不对劲。”
西隆说:“等会,太低了我看不清。”
“什么不对劲,诶?你怎么爬到我身上去了,赶紧下来,别以为打赢我你就能……”
克莱利连忙开始拱动身体。
“我在伐木场做活的时候,看到灰矮人把木材运到谷口之后,都要交给驻军换手,家族规矩,赭石谷严禁和外界接触,无论灰矮人和狗头人,都终生不能离开山谷,是不是?”
西隆说。
他的声音严肃,把克莱利听得一怔,忘了挣扎:“我不知道,不过那又怎样?”
“趁着混乱,换人了。”
西隆扬首示意:“几个赭石谷里的矮人跑了出去,换了些送货的灰矮人进来。”
克莱利神情微变,他很聪明,并且十分警惕短命种,听到西隆这样说,下意识用前肢把自己撑起来,抬头仔细观察,而西隆也借势站得更高。
“看来豺狼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得力,连有人偷渡都无法发现。”克莱利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去过豺狼人营地,它们不是看守哨卡的喽啰,而是一支驻军,堪称精锐。”
西隆思索片刻:“我在这里都能看见矮人互换,事情发生在它们眼下,怎么可能没察觉?”
“你是说它们默许了,是被买通了么?”克莱利问。
“买通驻军需要多少钱,我不清楚,但赭石谷里的灰矮人,大概付不起那个价钱。”
西隆说:“这件事,不是偷渡那么简单。”
“几个灰矮人苦工,值不得几个金币,之所以买通驻军,是因为灰矮人身上带着赭石谷的情报吧?”
克莱利想了一会,低声念说:“有人想知道我们的情报,看那些家伙配合的默契程度,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只是不知道背后是失落荒野的大氏族,还是外敌塔戈玛王国、血岭诸部。”
双方都不约而同的点头,他们的对话很流畅,几乎不用给对方进行解释,仅仅是互相推导一番,就勾勒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我要去把这件事告诉喂哺者。”西隆说。
“告诉喂哺者是对的,但是说实话,我一直很想扭头去咬你,只是构造原因做不到,所以,你能不能从我身上下来了。”
克莱利有点恼火。
“好。”
西隆轻巧跃下,钴龙的脊背对他来说很宽阔,站上去眺望风景很好。
他顺手拍了拍克莱利的肩胛,示意他不要介意,接着又有些好奇,问:“我听说钴龙集体静默,怎么你这个霸主,反倒跑了出来,你刚才说在这等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我之前躺了半年,最近一直很饿,实在没办法再静默下去了。”
克莱利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你们中午从集会地抢到了肉,所以过来问一问,有没有我能吃的?”
“你没出力,我们又不是钴龙,肯定不会白分给你。”
西隆直白说,接着打量克莱利一阵,有心拉他入伙,就问:
“最近一直有个流言,说干脆叫所有的雏龙都向拉顿屈服,请拉顿来分配全部食物,你是钴蓝霸主,你心里怎么想?”
“我赞同。”
克莱利瓮声瓮气的回答:“因为这个倡议就是我发起的。”
“看样子你是真的饿了。”
西隆有点无奈:“明天我们还要去集会地夺食,你要是真想吃肉,就加入我们一起,怎么样?”
“唔……”
克莱利沉吟了一会:“也可以试试。”
第二天。
西隆走出青年龙的熔洞巢穴,克莱利正站在外面等他。
“灰矮人偷渡,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小,喂哺者再一次找我询问细节,看来十分重视,已经开始彻查了。”
西隆说。
“短命种一直都很险恶。”
克莱利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喂哺者始终忌讳雏龙和眷属接触,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不仅是担心我们屠杀眷属,也是在担心雏龙的珍贵情报泄露。”
钴龙的体型非常庞大,西隆必须抬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你身上有什么珍贵的情报么?”
克莱利想了一会,认真的回答:“我全身上下都十分珍贵。”
“那倒是的,我听说钴龙的血液虽是剧毒,但如果能清除其中的毒性,就会变成长生的琼浆,一直令短命种万分觊觎,还有你们的内脏,也是炼制魔药的珍贵材料,怪不得你把短命种视作最大的敌人。”
西隆随口说。
“吓唬我么。”
克莱利眯起眼睛:“铬龙的爪趾和犄角,能够制作最好的武器,不仅锋利,还有破除魔法的特殊效果,把你们的脊椎抽出来,稍作打磨,就是一柄绝佳的长矛,所以,别总以为铬龙能够置身事外。”
西隆听完,露出疑惑的神情:“我的意思,是说你胆小,你反过来夸我做什么?”
克莱利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用尾巴对着他。
西隆又绕过来:“我看钴龙之前都是集体行动,我邀请你加入,是希望你带着其他钴龙一起来,怎么最后还是你独自来了,难道输给我之后,你就不是钴蓝霸主了么?”
“跟输赢没关系,我只是不喜欢被他们推着走,我不想当霸主,我只想当克莱利。”
克莱利晃晃脑袋:“算了,铬龙独来独往,跟你们说不清楚。”
“你看我现在像是独来独往的样子?”
西隆说。
克莱利想了一阵,没有接话,撒开后腿,正坐下去,挠了挠腹部的鳞片。
他原本就慢吞吞的,话并不是很多,只是西隆同为龙群中的强大者,又被称作异种,所以才愿意多说几句,不过聊到现在,基本也说到了尽头。
秋风卷起山谷里的粉尘,两条龙一坐一站,沉默的等待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差不多了。”
直到太阳从头顶经行而过,西隆才重新开口:“我负责吸引拉顿的注意,你们按计划行事,如果抢到了肉,记得留我一份。”
“当然。”克莱利瓮声瓮气答应。
————
狗头人退开之后,如山血食再一次在集会地堆了起来。
拉顿照例出现,霸占、环视,接着收回目光,低头嚼食。
前天他为了追猎鸣雷龙,放弃了集会地的食物,以至于被围观的钨龙抓住机会,尽数冲上来争抢,全部饱餐一顿。
消息传出去之后,附近围拢过来的雏龙更多,却还是像往常一样,远远的躲在后面观望,没有谁敢于挑战他的力量。
直到西隆进场。
铬龙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出现了,在距离拉顿二十米外的地方站定,晃动尾巴,把砂石踩得咯吱作响。
拉顿獠牙一咧,追逃即刻展开。
西隆没有像因塔斯那样预判逃离,而是盯着拉顿的身体,直到古近种扑出之后,才骤然暴退。
与此同时,眼看拉顿离开肉山,西隆的同伴也迅速开始行动。
余焰卷起狂风,凭借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利落取走堆积的血食,像是捕鱼的猎鹰,从集会地上一掠而过。
克莱利轰隆轰隆,摇摆着冲到肉山之前,把大块大块的兽肉向外甩出,同时张开大嘴猛嚼吞咽。
莫奇在后方接应,流畅的配合,把那些甩来的兽肉尽数拖走。
拉顿当然知道那些家伙在做什么,却还是对西隆紧追不舍,似乎有意和西隆竞速,他的步幅极大、力量惊人,在直线加速里快到无法言喻。
可每当他即将接近铬龙的时候,铬龙都会快速的变向折跃,拉顿的灵活程度不够,尽管横冲直撞、呼啸飞扑,却总是差了几分,无法捕获自己的猎物。
“西隆!”
反复失败之后,拉顿终于咆哮起来:“连那条次龙都敢向我挑战,你号称龙群中的强大者,被我追在身后,竟然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么?”
空气瞬间冻结,双方不约而同的放慢速度,西隆渐渐止住步伐,扭头转身,和拉顿对视。
在龙类的世界里,对视就是一场无形的厮杀,是力量和血统的森然对撞,小龙绝不敢直视大龙的眼睛,下位种也不敢冒犯上位种的威严。
作为古近种,拉顿只用眼神就可以逼迫雏龙屈服,当初杰利里昂率领铁龙向他挑战,都要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然而西隆却转身回头,正面撞上了拉顿的眼神。
龙威。
古近种的竖眼犹如熔岩火池,里面燃烧着沸腾的血火,他的愤怒他的血统他的力量,全部透过那道森严的凝视碾压下来。
心脏悸动,几乎颤抖。
可是西隆最终还是没有被那道眼神压垮,在血液的快速涌动下,他的瞳孔也逐渐炽盛起来,像是某种呼应,原本橙黄色的竖眼里燃起流动的光,宛若熔化的黄金。
双方没有在这次对视中分出胜负,拉顿怔了一下,试图更加用力,可西隆已经转身回头,撤退离开。
拉顿盯着那道灰白的背影,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半晌才放弃追击,收敛獠牙,返回集会地。
仍然是为了食物,没有战斗可言,拉顿心里有些失望,可没想到自己回到集会地时,居然还有一条钴龙没有跑远。
为了填饱肚子,克莱利在肉山那里吃了很久,直到现在才叼着一块兽肉,四足齐动的向外撤离,可是他的速度太慢了,又因为吃得太饱,动作也有些滑稽。
拉顿一个纵跃,落在克莱利面前,看着身形更加庞大的钴龙,感觉却像是俯视。
“你是在开玩笑么?”
拉顿磨牙吮齿,怒火涌涨:“根本是在羞辱我。”
克莱利目瞪口呆,没想到拉顿回来的这么快,连忙把嘴里的肉吞进肚子,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拉顿无意听他解释,猛击在克莱利身上,重若小山的钴蓝霸主,瞬间横移出去,在地上翻滚,掀起大片的砂尘。
接下来的画面堪称残暴。
远处观战的莫奇不由捂住眼睛,直到发现西隆折返回来,才赶紧迎了上去。
“西隆。”
莫奇对着他的身体检查片刻,发现西隆没有受伤,于是放下心来,低声说:“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你听完之后会不会生气。”
“什么?”
“我感觉……”
莫奇迟疑了一下:“我感觉余焰有点喜欢我。”
“嗯?”
西隆被他震住了:“怎么说?”
“我之前听你的,去找那条羽龙邀她加入,刚刚动手之前,又见了一次,她每次看到我就笑,看到我就笑,好像我会发光似的。”
莫奇扭扭捏捏的交代。
“看到你就笑。”
西隆上下打量莫奇几眼:“该不会是嘲笑吧?羽龙是会飞的,视力也很好,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糗事,被人家看见了?”
“……不会吧。”
这是莫奇从未考虑过的角度,他愣了一会,慢慢的琢磨半晌,脸色渐渐垮了下来。
这时候余焰也收拢羽翼降落,迈动步伐走近,看到莫奇,果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又看向不远处逃窜的克莱利。
“他怎么被拉顿抓住了?”
余焰问:“要不要救他?”
“没事。”
西隆摇了摇头:“钴龙是所有真龙里最耐活的,克莱利又是钴蓝霸主,只要脑袋不被拧下来,怎样都不会有事。”
“你们是不是想看我被打死?”
克莱利在集会地里翻来滚去:“快过来帮忙啊。”
铬龙和钴龙互为强敌,彼此之间很了解,因此西隆可以坐视不理,但余焰不同,她看着呼喊的克莱利,想了一会。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也挑战拉顿试试。”
余焰说:“反正铁龙都做过一次,我们群起围攻,也不算羞耻。”
“次龙根本不了解古近种的概念。”
莫奇连忙摇头:“连杰利里昂和希多里维都失败了,就凭我们几个,怎么可能做得到?”
“次龙只是没有龙之传承,喂哺者说,在这个年纪,真龙会的东西,我已经全都会了。”
余焰还是说:“毕竟是一起行动的同伴,我们一起受伤,总好过他一个人流血,要是能咬下古近种几块肉来,那么就更好了。”
西隆闻言,不免多看了余焰两眼,发现莫奇说的居然没错,羽龙表面看上去安安静静的,骨子里却有些凶性,的确是猛禽。
“倒也不是不行。”
西隆说:“主要看克莱利的意愿,他要是反击的话,我们就上去帮忙。”
克莱利的呼喊声又传了过来,莫奇连忙喊话:“霸主,你要是还手,我们就上去帮你。”
克莱利像是完全没听见,在拉顿的攻击下翻来滚去、闷头乱窜,却根本不还击。
“那就这样了。”
西隆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我的那份肉在哪,我去拿给因塔斯吧。”
“不用,这次收获很大。”
莫奇高兴的说:“我们各吃各的,因塔斯那份我也准备好了,待会就给他送过去。”
在循环不断的追猎厮咬中,持续一月的夺食期终于结束,分食期到来,赭石谷恢复了原本的规则。
雏龙们总算不用一见面就獠牙毕露、低吼对峙,为了一点食物打得你死我活。
熟悉的生活回归,铁龙们痊愈了伤势,钴龙们也从沉洼里走出来,紧绷的氛围全面松解。
秋天,恰好也是收获的季节。
梯田上的大麦熟了,烟草地里的烟叶也亟待采摘,天空高阔,阳光正暖,山谷里充满盎然的活力,一切都明媚的让人心旷神怡。
午后,温和的阳光下,几只雏龙正在湖岸围成一团。
他们神经凝重、隆起脊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西隆的爪趾,像是即将扑食的恶兽,可是西隆的手爪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在同伴们紧张的注视下,西隆把手里的椭圆溪石,平稳放在摇摇欲坠的石堆之上。
寂静,群龙都屏住呼吸。
石堆已经高高垒成了一座塔,它微微的摇晃,终究却还是没有倒塌。
西隆松了口气,一点点后退,看向右侧的钴龙。
“想要整我?”
克莱利瞳孔放大,仔细检查西隆放上去的溪石,半晌才冷哼一声,抛掉手里的石头,重新取了一枚石片,迈步上前。
一个月时间过去,克莱利逐渐和小龙们熟悉起来,相比在沉洼里当霸主,他似乎更愿意跑到这边来玩。
在这边的时候,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是跑去麻烦西隆而不是找他,克莱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感觉十分轻松,而且他和莫奇竟然意外的合拍,关系很好。
克莱利爪子里那枚石片极平极薄,是压箱底的宝贝,被西隆这样设计,不得不提前拿了出来。
巨大的钴龙掂着小小的石片,凑近石塔,小心翼翼压在西隆的溪石上。
稳住了。
克莱利纯黑的瞳孔里冷光四射,后退,站住。
莫奇原本还幸灾乐祸,看到石塔屹立不倒,表情立刻垮了下去,在自己的储备里挑来拣去、左右为难。
最后他只能选了一块比较小的,尝试性的往克莱利的石片上垒,结果石塔被他一碰,顷刻尽数倒塌,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好!”
后面的棘龙和羽龙全都叫好,发出一阵欢呼。
莫奇没有办法,只能走上前去,把自己没垒成的石头吞下去,在此之前他已经吃了不少,又咽下一枚石子,顿时难受的龇牙咧嘴。
其他龙则走上前来,一边收拾场地,一边各自挑挑拣拣。
“莫奇你今天这么贪吃,是不是故意让着棘砾?”余焰很快拿完了石头,翎羽晃啊晃,随口说道。
“我……”
莫奇揉着肚皮,叹了口气:“要不然你们谁跟我换个位置,我感觉排在他们两个后面有点倒霉,西隆已经坏透了,克莱利则是坏上加坏,这个钴蓝霸主看着迟钝呆傻,实际上真有点奸诈的。”
克莱利瞥了他一眼:“这叫智慧。”
“那我们换吧。”棘砾说。
棘砾原本是余焰的玩伴,因为没有参加夺食行动的缘故,大家对她的接受程度不高,互相都有些拘谨,她自己也知道,想要融入进来,还要更主动一些。
不过她之所以靠拢过来,除了余焰,还有一部分也是西隆的原因,她是有点亲近西隆的,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因为棘砾常常会盯着西隆看,夏天的时候,还曾给西隆送过一罐花蜜。
不过雏龙的情感总是懵懵懂懂,棘砾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西隆对此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当做正常的朋友对待相处。
“那就都换位置好了,我站这里。”
余焰走到西隆右边,把他和克莱利两个坏种隔开。
余焰并不经常来玩,她的事情似乎很多,也总是玩到一半就退出离去,又不解释,有时候也会弄得大家莫名其妙、比较扫兴。
不过西隆却知道一些内幕,喂哺者对羽龙比较看重,常常叫她前去问话,了解次龙群里的情况。
后来又因为灰矮人偷渡事件,使喂哺者心生警惕和防备,不再完全信任眷属,有意多加一层监视,所以每天山谷内外转运物资的时间一到,余焰就必须消失,前往空中巡行。
“你到最前面来,再这样玩下去,我看你晚上都不用吃东西了。”
因塔斯对莫奇说,和他再换一次。
“好,好,那就这样,再来再来。”莫奇高兴了。
吞石游戏重新开始,最初阶段比较轻松,拿了石头往上垒就行,大家都不用屏息静气,彼此之间还可以闲聊一阵。
总而言之,这个有点奇怪的小团伙就这样形成了,什么龙都有,真龙次龙、鳞色各异,在西隆的命运星空里,一个又一个投影亮了起来。
起初莱杰多雷也会来玩几次,不过自从完成战技交换之后,铁龙没有了呆在这里的理由,莱杰多雷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存在感,所以后来就渐渐不再出现了。
“话说,是不是又要到夺食期了。”
莫奇挠了挠下巴上的鳞片:“前段时间总感觉日子难熬,没想到进入分食期之后,时间过得这么快,过不了几天,拉顿那个家伙又要跳出来了。”
“是该想想办法。”因塔斯说。
“我们现在配合熟稔,如果只是想夺取食物,并没有很大问题,只是一直被拉顿追来打去,难免受伤流血,心里真是不服。”
余焰说,看了看克莱利:“霸主,你说是不是?”
克莱利知道,如果在沉洼里被喊霸主,大概率是钴龙们又想怂恿他做事了,但这几个家伙喊他霸主,完全就是在调侃他,羽龙会被拉顿抓着打么?只有他在受伤流血好不好?
“确实不服。”
克莱利说:“不过,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拉顿这样横行霸道,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不满,说不定我们可以联合其他龙,把他打翻在地上。”
莫奇提议:“我可以去邀请其他铬龙,虽然未必全部会来,但应该有几个愿意加入。”
“次龙都是团结的,也可以来。”余焰表态。
“钨龙们畏惧铁龙和拉顿,但我知道,它们其实也是尊敬西隆的。”
棘砾低声说,看了西隆一眼:“如果我们这边声势足够,说不定钨龙会愿意帮忙。”
“我可以号令钴龙群。”
克莱利思索了一阵:“但是数量够,战力未必够,钨龙的力量我是知道的,哪怕我不出手,它们都打不过钴龙群,次龙也指望不了太多,等到拉顿狂怒暴血,恐怕全要一哄而散。”
“确实。”
因塔斯竟然没在意钴龙对次龙的贬低,而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我面对拉顿的时候,他还没有暴血,仅凭血统压制就能令我感到恐惧,即使群起围攻,也要有强大者能在前面撑住才行。”
“说到底,如果想要推翻拉顿,还是要看铁龙们的意愿,要看杰利里昂想怎么做。”
克莱利说:“铁龙终究是山谷里最强的龙种,杰利里昂也是龙群里最强大的,只有他能够把群龙联合起来。”
大家你言我语的讨论,发起提议又被思索否决,情绪都渐渐低落下来,西隆默默听着他们讨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石塔又一次塌了,吞石游戏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不仅靠心灵手巧,也同样受到环境和顺位影响,如果运气不好,轮到自己时碰见一阵大风,谁也拦不住石塔的坍塌。
“你们先玩,我去伐木场工作一阵。”
西隆上去把石头吃了,退出小龙们的玩闹。
他绕过湾湖,进入铁木林,却并未在伐木场停留,而是沿着山麓转而向下,抵达铁龙们栖息的废弃矿洞。
杰利里昂·烬痕,可以被称作铁龙头领。
他是泰戈和维洛亚的后代,流着家族主人的血,也背负着振兴族群的使命,他不像莱杰多雷那样惫懒,也没有希多里维的多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唯有力量。
在喂哺者第一次让雏龙咀嚼矿石的那个夜晚,杰利里昂觉醒了自己的天赋,他的天赋是加速成长,在龙类每个成长周期里获得更多的强化。
因为这个强大的天赋,让明明只是雏龙的杰利里昂,获得了高达四级的灾害等级,他也一直将自己视作龙群之中的天骄,把得天独厚的古近种拉顿,当成唯一值得自己正视的对手。
可是此时此刻,却有另一头龙站在他的面前。
杰利里昂闪避暴退,强健的身体在剧烈的扭转中颤抖,粗重的喘息。
对于围观的铁龙们来说,这一幕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可杰利里昂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敢硬接那道锋芒毕露的爪击。
西隆缓缓收回他的利爪,爪击落下的地方,在地面撕出一道狰狞的沟壑,他看向杰利里昂起伏的胸膛,重新摆正身形。
“如果是寻常铬龙,根本无法胜过希多里维,更绝无可能向我挑战。”
杰利里昂盯着西隆的手爪:“看来流言说的没错,你的确是铬龙里的异种,那些寻常朴素的训练,对其他龙来说收效甚微,偏偏对你增益极大。”
“我也认为我是铬龙里最完美的,所以你要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西隆点点头:“不过我受的伤流的血,花掉的时间,却同样不是假的。”
“这种话未免太小瞧其他龙了。”
杰利里昂冷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所有的龙,都跟你那个蠢材兄弟一样,整日趴在太阳底下虚度光阴么?”
“莫奇不是蠢材。”
西隆摇了摇头:“说这些话都没有意义,我要跟你比的不是天赋,而是力量,接下来是分胜负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招数,就都使出来吧。”
“好。”
杰利里昂深深吸气,忽然沉下四肢,接着如同弹射般向上跃起,他的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停滞,像是一柄横置的战锤。
“斧式。”
杰利里昂拉动全身的力量,长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随着一声沉雄的低吼,骤然向下旋斩。
杰利里昂将全身都熔炼成一把武器,像是巨神投掷而来的飞斧,太古的铁龙曾经以此一击,劈下泰坦的头颅,而他的父亲泰戈烬痕,也同样用它撕开了成年紫龙的躯体。
从来没有什么光阴虚度,在雏龙时期,杰利里昂已经完美掌握了烬痕传承里第二记杀术。
凌空落下的,无处不是森然的杀机。
西隆的心跳加速了,挤出巨量的血,血液在身体里决堤般流动,热烈到近乎颤抖,铬龙的瞳孔明亮起来,映出黄金般的光。
这一个瞬间,西隆浑身的肌肉尽数向下坍陷,像是凭空变小,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积聚起来,掠出一道苍白的残影,向前喷薄而出,爪趾之间滚烫如火。
双方交错碰撞。
西隆被庞大的力量击飞,在地上连犁带蹭,拉出四道凶狠的爪痕,却还是控制不住,不得不翻滚两圈,才终于稳定身体,姿态十分狼狈。
杰利里昂留在原地,而后如山崩塌,他的腹部出现一个巨大的伤口,仿佛被猎龙弩的弩枪贯穿,血液喷涌如注。
“杰利里昂。”
观战的莱杰多雷低吼一声,连忙冲了上去。
铁龙们不约而同的向前迈步,簇拥在杰利里昂身边,他们可以敬畏拉顿,也可以尊重西隆,但铁龙们所信服的,终究只有杰利里昂,即使杰利里昂战败,也仍然还是铁龙头领。
“我没事。”
杰利里昂制止他的同伴,按住伤口坐了下来,看向西隆:“这不是楔式,你修改了它的用法。”
“楔式很好,但毕竟是铁龙的抓取技,不适合铬龙,我研究了它的发力方法,尝试性把它变成一记突刺。”
西隆说:“你们的杀术很好,不是其他技巧能够媲美的,只希望我那点东西,能对你们有用。”
“希多里维曾经对我描述你和钴蓝霸主的战斗,但你现在比那个时候更强。”
杰利里昂看着西隆的眼睛:“而且你身上味道不对,不像是普通龙类。”
西隆沉默了一会,说:“我现在可以进行完整的冥想。”
杰利里昂的瞳孔骤然放大,又迅速缩小,接着也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么说来,反倒是我小瞧你了,山谷里有这么多天赋异禀的龙,家族应该感到高兴。”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才重新开口:“又一轮夺食期将至,我知道你这时候向我挑战,是想借用铁龙的力量,不过即使我们同意,恐怕还是做不到,你和拉顿之间,也还差得很远。”
“铁龙上次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们过于骄傲,没考虑过其他龙群的力量。”
西隆摇了摇头:“但我不同。”
“你不明白,铁龙的力量,正源于铁龙的骄傲。”
杰利里昂说:“不过,确实不能让拉顿一直横行霸道,即使是夺食期,山谷里也应有秩序,而不是混乱。”
他思索片刻,继续说:“我受了伤,就不去了,让他们去帮你吧。”
“好。”
西隆收回目光,结束了这场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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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天色有些阴沉,浓重的黑云在山谷上方积压,汇聚翻滚,随着一声雷响,顷刻之间下起雨来,使本就严酷的空气更多了几分寒意。
狗头人们推着板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将如山般的科多兽肉,再一次堆积在集会地上。
拉顿站在绝高的山崖上,冷冷俯视这一幕,面孔之前暴雨如注。
与此同时,西隆也走出自己的巢穴。
“是个糟糕的天气啊。”
瓢泼的雨幕之下,西隆低声说道,仿佛喃喃自语。
他活动着自己的身躯,绕着赭石谷,在暴雨里踱步徐行,似乎想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他在山谷里破壳诞生,生活成长,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
他来到废弃矿洞,西隆曾在这里击败莱杰多雷、希多里维,又完成了对杰利里昂的挑战,在他抵达的时候,铁龙们已经在暴雨里等待了,仿佛一座座屹立的礁石。
希多里维迈步上前,朝西隆点了点头,却并不说话,只是缓缓尾随在他身后。
他来到鹰嘴崖,西隆曾在峭壁上悬挂抓攀、在山道上和雏龙们竞速狂弛,莫奇兴奋的凑上来,另有几只尖瘦如刀的铬龙们站在一旁。
独来独往的铬龙们,第一次汇聚起来,与最强大的铬龙对视。
其中一头说:“我们帮你,只此一次。”
西隆点点头,转而向下,进入沉洼,这是钴龙们的栖息地。
克莱利带着钴龙们从沉洼里走出来,看一眼西隆身后的铁龙铬龙,深深的呼吸:“那么,这样就可以还击了。”
西隆走到铁木林,那是他踩断滑绳的地方,也是钨龙的栖息地,钨龙们拍地而歌,好似擂响战鼓。
比多也带着镍龙们凑了上来,踩着一地的泥泞,敬畏又讨好:“西隆老大!”
湾湖在暴雨下波涛汹涌,这是西隆和伙伴们曳游戏水、抓鱼捕蟹的地方,因塔斯带着次龙,来到西隆身边,他们之间已经不必多说。
余焰也微微点头:“原本第一天就该这样。”
最后西隆进入集会地,仰头眺望,隔着重重雨幕,可以看见喂哺者巨大的熔洞巢穴。
拉顿感受到了低低的震动,他眯起眼睛,看向另一端缓慢出现的龙形,接着站了起来。
那是一场以一对四十五的凝视,群龙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古近种的血统压制,此时此刻彻底失去了效果。
可是拉顿不退,他迈步走下肉山,一点点咧开獠牙。
“暴血。”
古近种扬起双爪,重重凿击在地面上,掀起巨大的水花,他的身体里喷出滚烫的气流,进而拉出一道暴虐的残影。
拉顿纵声咆哮,跃向群龙的合围。
“吼!”
群龙也嘶吼咆哮,一条又一条从西隆身边冲出,扑向古近种的雄伟之躯。
暴雨之后,雏龙们建立了新的规则,在夺食期按照龙群排名分发食物,虽然仍旧鼓励竞争,却不再引发混乱。
自此,赭石谷真正进入平稳的过渡期。
日子一摇一晃,转眼就是五年。
当春日的阳光又一次拂过大地,平静已久的山谷,终于再次骚动起来,小龙们传播着消息,呼朋引伴,在集会地前齐聚。
“这是你第几次挑战我了?”拉顿俯视着面前的铬龙,低声问道。
“五十次、一百次?”
西隆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记不清。”
“最后一次了。”
拉顿向外迈步:“明天就是龙诞日,在那之后,我将前往钢脊平原征战,现在无法胜过我,今后你也不会再有机会。”
“我要去风吟台地。”
西隆望着那道长达六米的身躯,说:“离开之前,要是一次也赢不了,会有遗憾吧?”
“对我来说,是失望。”
拉顿看了看西隆,又从他身后的群龙脸上扫过,说:“我等待能够挑战我的龙,已经等了很久,可一直以来你们能给我的,只有失望。”
“来吧。”
他们之间无话可说,西隆不再开口,伏低身躯,骨骼咔咔作响,摆出奇特的“之”字。
幼年铬龙映着阳光,将巨大的张力积压在身体内部。
“来。”
拉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浑身流动着金属光泽,不难想象他的鳞片下是何等强悍的力量,当初喂哺者迦卓萨所期待的七级灾害,古近种已然轻松达到。
声音落下的时候,西隆笔直的扑近。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闪而逝的残影,但是拉顿的反应更快,只是看似平淡的转动手爪,所发出的动静却犹如山崩。
西隆全无硬接的把握,在刹那间变向折跃,与此同时膜翼猛然铺张开来,就像一柄平伸而出的尖刀,借着冲刺折跃的蓄势,倾尽全力斩切。
拉顿探爪,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无鞘的刀刃,竟然抓握不住,凌厉的锋芒和他手爪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迸溅出火星如雨。
西隆一触即退,
古近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爪,那里被割出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这是什么奇怪的招式?”拉顿问。
“翼刃击。”
西隆说:“余焰教我的。”
拉顿眯起眼睛:“花哨的把戏。”
西隆并不回话,忽然低头俯首,姿态好似臣服,拉顿的瞳孔微动,却看见两道锋芒毕露的冷光从西隆身上飞射而出。
骨锥。
两枚骨锥一前一后,分别钉住拉顿的左右肩胛,顷刻之间洞穿鳞片、压进肌肉,微微见血。
拉顿活动身躯,刚准备反击,西隆已经借着发射骨锥的间隙返身,纵跃而起,在半空舒展身体,随着阳光的照射,投落狰狞的阴影。
“斧式。”
在拉顿思索的同时,西隆已经凌厉落下,把全身都当做被投掷而出的武器,呼啸旋斩。
拉顿下意识后退,那道杀术来自烬痕传承,即便是他,也不敢在全无防护的情况承受。
西隆呼啸落地,掀起巨大的烟尘,凿击在拉顿身边,接着拧转脊椎,如同一只沉重的鳄龟,向外猛力肩撞。
拉顿眼里的狰狞一闪而过,骤然甩尾横扫。
双方遭到震击,不约而同的后退,也不知道西隆是以怎样的方式,居然以铬龙之躯,抗衡住古近种迸发的巨力。
拉顿毫不思索,四爪踩爆了岩石,刚刚后退,紧接着又再次猛冲上来,要把战斗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西隆同时落地,前爪嵌进地面,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个身体横扫,五年之前,他以这一击打碎了希多里维的下颚。
可是拉顿远比希多里维强悍,他冷酷的突进,左爪拦在面前,强行承受了西隆的甩尾,仍然不动如山,右爪向下抓拍猛击。
这一击抓拍命中,连岩石也要炸碎。
可他没有想到,西隆原本甩过的尾巴,竟然又诡异的拧了回来,在骨骼咔咔的连绵响声中,猛插在拉顿向下抓拍的右爪上。
如同隐藏已久的毒刺,此时图穷匕见,锋利到直接将拉顿手爪贯穿!
钉刺尾。
观战的镍龙们狂呼喝彩。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白热化,双方全力对冲,身体在高速下飞扑纵跃,每一次相撞都发出迸溅的火花。
曾经开阔平坦的集会地,不知为何好像有点容纳不下他们了,连围观者们也纷纷开始觉得拥挤,不断的向外后退,让整个场地变得更大一些。
西隆把全身都化作武器,各种各样的招式齐出,可是迎着狂风暴雨般的反击,拉顿却还是凭借着强悍的躯体,强行压迫到他的面前。
他们脸贴着脸相互瞪视,压抑已久的怒意勃然爆发,拉顿发出沉雄的低吼,吐出轰雷般的电火。
西隆也昂声咆哮,把肺里的空气全力吐出,脱口而出的却不是澎湃的寒流,而是被反复挤压凝聚成的冰晶,冰晶细若一线,闪着微光,纵横犁过。
钨龙的集束吐息。
双方终于从战团里挣脱出来,拉顿缓慢的后退,绷紧了自己的爪趾,獠牙之间渗出血来,丝丝缕缕落在地上,嗤嗤扬起逸散的烟雾。
集会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自群龙诞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有龙能够以一己之力让拉顿受伤流血,围观者中,哪怕骄傲如杰利里昂、沉稳如希多里维,此时此刻也不由为之动容,瞳孔近乎颤抖。
“知道五年前那场暴雨里,我为什么会输吗?”
寂静之中,拉顿忽然问道。
“因为我一旦使用全力,就有雏龙会死。”
他不等西隆回话,便自问自答:“所以那时候,你们很高兴,而我却很不高兴。”
西隆沉默,他心里也很清楚,以四十五条龙的力量群起围攻,即使赢了也并不值得称道。
“但这一次,我感觉不一样了。”
拉顿深深的呼吸,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点燃了火:“终于有一个挑战者,能够匹敌我的力量,西隆,你很好,非常好。”
下一个瞬间,强大的气势呼啸炸开,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古近种第一次进入暴血状态,他的心脏跳动如战鼓,血流巨浪般呼啸,使身体获得了全方位的强化。
拉顿生来就是重质龙中的王座,有着恶魔般的头角、熔岩般的眼神,那些被重质龙敬爱和畏惧的种种特质,铁龙沛莫能御的力量、不可匹敌的躯体,尽数显现在他身上!
西隆的心跳开始加速了,那种掺杂着不安、畏惧和惊恐的复杂情绪,又再一次涌了上来,在古近种的血统压迫下,浑身鳞片都不可遏制的低颤。
拉顿重新发起进攻,是和先前截然不同的两种姿态,他只一瞬间就到了西隆面前,如同横移的山,然后噬咬猛击。
他的进攻全无章法,也没有任何招数可言,每一次动作都简单到近乎粗暴,只是干脆利落的噬咬、挥爪、甩尾。
可西隆哪怕使尽浑身解数,都再难与拉顿抗衡,之前所使用的各种杀术,此时此刻也尽数失去意义,根本抵挡不住,连闪避都显得十分艰难。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技巧,只有——”
拉顿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跃动的电火,举手投足之间,滚烫的热流从鳞片缝隙里喷薄而出。
“力量!”
他的爪击横扫而过,西隆才刚刚落地,再想躲闪已来不及,只能同样挥爪阻挡,结果一触之下鳞片立刻爆碎,指骨哀鸣崩折。
“速度!”
巨大的冲击力迫使西隆横移,但是拉顿丝毫不停,追击紧随而至,一记汇聚全身力量的蹬踏轰出,直接将铬龙蹬得栽飞出去。
“和身体的刚性。”
古近种暴走着尾随,将西隆掀上半空,接着又纵跃而起,旋身甩尾。
龙群排名稳居第一的异种铬龙,被他顷刻之间打进岩壁,又在反作用力的碰撞下向前扑倒。
他说的并没有错,如果不收敛自己的力量,全盛姿态下的拉顿,足以一瞬间打碎下位种的颅骨。
当年那场群龙的围攻,看似热烈激昂,反倒令他感到束手束脚。
粉尘弥漫,碎石簌簌而下。
“我如此渴望龙群之中,能够走出一位真正的对手,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对我的力量,感同身受。”
拉顿迈步走近,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里化生。
”如果你去过那座山,见过我留下的爪痕和裂缝,就应该知道,在你们还在和锈兔追咬玩闹的时候,我已经在迎接青年龙的鞭挞了。”
他看着缓缓爬起来的西隆:“我不是什么古近种,我比所有古近种都更强大,从破壳以来,我没有一刻的悠闲,也没有一天的懈怠,迦卓萨喜欢你,群龙都说你刻苦努力,可是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经历过。”
“所以,西隆·索拉克斯。”
拉顿沉雄低吼,犹如震喝:“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够赢过我?”
西隆将四爪撒开,吃力的站了起来,各种各样的伤势积压在他身上,重若千钧,几乎要将他压垮。
可似乎又有一种新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支撑着不让他倒下。
“正因为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经历过。”
西隆低低的咳嗽着,吐出带血的断牙:“所以,我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硬撑!”
拉顿冷笑,再一次呼啸逼近。
西隆竟然还能战斗,在拉顿抵达的刹那进行反击,他浑身上下的骨锥皆数向外炸开,如同暴烈的箭雨。
可拉顿仍旧是无法阻挡的,那些骨锥使他流血,却无法真正让他受伤,留下创口,却不能让他后退。
拉顿反手拔出一根骨锥,深深插入西隆的肩胛,接着一记猛力的砸摔,再一次将他击飞出去。
血液一点点漫开,将铬龙身下染得一片暗红。
“不过,我还有你所没有的东西。”
西隆晃动着头颅,视线模糊、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冲击他的骨骼和筋络,他大口呼吸,吸入巨量的氧气,却仍然觉得不够。
“我还有莫奇,还有迦卓萨,还有因塔斯、克莱利、余焰……他们的目光在背后看我,他们的斗志,也显现在我身上。”
铬龙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更沉重,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颤抖。
西隆再一次听到了轰鸣般的唱诵声,来自血脉深处的凶性已经填满了他的躯体,在他的血管里狂嚣,仿佛一个被撑到极限的水球,马上就要炸开。
“所以,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
西隆将嘴巴张到最大,咧到嘴角生疼,獠牙暴凸,像只濒死的野兽。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把那东西吐出来,否则下一秒他就会死去。
“暴——血——”
西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咆哮声中无数把刀锋铮鸣。
汹涌的冷焰从他的鳞片缝隙里喷薄而出,向后拖曳出肉眼可见的涡流,仿佛灰白的虹彩。
龙类的血统晋升就像一场重生,源源不断的生命力降临在西隆身上,修复他的骨骼和内脏,接续断裂的筋络和肌肉,赋予他更加强劲的力量和体魄。
西隆眼睛里淌出熔金般的光,在骨骼咔咔咔的连绵作响中,他从容而舒展的站了起来,和拉顿吞吐着火焰的瞳孔对视。
“终于……”
拉顿满意的冷笑,古近种与古近种目光交汇,冷焰和热浪也相互挤压。
双方不约而同的沉下身躯。
西隆嘶吼狂奔,主动展开新一轮的攻势,集会地里的砂石在他脚爪下崩碎,冷焰呼啸掠过。
拉顿原地不动,顾盼俯视,鳞片下的肌肉虬结如铁。
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西隆便已经到了拉顿面前,雷鸣般的爆响声中,双方以利爪相击。
铁龙原本雄伟如山的身躯,此时竟然被推得不断后退,他的关节咯咯作响,脚下踩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拉顿面色不变,轰然向下抓拍,可他只能抓住西隆的残影,岩石爆破炸裂,掀起碎石如瀑。
西隆双翼后掠,纵跃飞扑,
在狂暴力量的洗刷之下,巨大的负荷也随之而来,疼痛似乎具有脉搏心跳,随着西隆的呼吸不断扩张,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钉,要从骨骼深处里凿穿出来,由内向外膨胀。
剧痛、灼烧、狂怒。
直到这一刻,西隆才忽然发现,暴血所谓的恐怖负荷,对他来说竟然如此熟悉。
拉顿呼啸而至,蹬踏刹停,接着挥爪横扫,爪趾凌空而过的时候,空气也哀鸣呜咽。
西隆毫不躲闪,他的精神与力量熊熊燃烧,身体坍塌下陷,爪趾锋芒毕露,正面迎接拉顿的猛击。
“楔式。”
冷焰与热流在对撞时化作气浪,将他们掀起的沙尘与碎石顷刻清空。
重质龙独特刚硬的角质爪抵在一起,拉顿瞳孔微动,听到身体被穿透所发出的低嗤声,爪趾因反复被穿刺而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可他丝毫不以为意,胸膛里心跳犹如战鼓轰鸣,趁着西隆近身的机会,将全身万钧力量,化作一记毫无保留的下砸。
西隆被忽如其来的庞然巨力压迫,爪趾回弹,闪身后退,原本就被撕碎的岩石再度扬起。
“吼!”
拉顿强硬的咆哮,不顾因下砸而产生的骨骼崩裂,黑色闪电般追击,带着跃动的电火,直奔西隆那已经炸开骨锥的脖颈。
集会地外围,群龙按捺着因血统压制所产生的畏惧,紧紧盯着那座凶狞的角斗场。
杰利里昂、希多里维、克莱利……即便是龙群中的强大者,也依然不能不为之动容。
幼龙已经不能形容对战双方的力量,这是两只真正的七级灾害,他们对撞的时候,每一次迸发的力量都令其他幼龙心惊。
双方在集会地无数次交错,每一次撕裂碰撞的声音响起,就会有狞亮的鳞片飞溅,血液喷涌出来,被热流蒸发、冷焰冻结,化作洋溢的烟雾。
西隆浑身上下都在淌血,鳞片在拉顿可怕的暴力下大面积崩碎,他的骨骼一而再再而三折断,又被强大的生机修复,投入到残酷的战斗中。
拉顿同样不再完美无瑕,数次在砂石地里翻滚,狼狈到近乎失足摔倒。
他身上尽是淋漓的伤口,如同被无数柄刀切过,暗红色的龙血沿着爪趾流淌,嘴角渗出一缕又一缕血沫。
战斗已经走到尽头,双方的力量也发挥到极致,是该分出胜负的时候了。
西隆深深的呼吸,在冷酷意志的逼迫下,铬龙的重金属角质爪缓缓拧转、重组,他的爪趾扭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把整个前肢都变成一柄狰狞的凶器。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西隆三足站立,沉下身躯,全力蓄势,接着向前突刺。
铬龙的战斗一直都是如此,这是它们的生存方式,至尊为它们量身打造了最锋利的身躯,教会它们无可匹敌的突刺。
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一点,无论前方是巨龙还是泰坦,无论是恶魔还是神灵,铬龙所需要做的,唯有切开、贯穿!
西隆一掠而过,如同呼啸而来的矛枪。
拉顿眯起眼睛,瞳孔里的光芒更加炽盛,他一点点咧出獠牙,深深呼吸,将要吟唱。
有风忽如其来,扑灭了沸腾的火,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尽数敛去,迦卓萨出现在集会地里,晃尾将拉顿推到一边,握住了西隆的身体。
无论什么七级灾害什么古近种,在迦卓萨面前,终究也还是两个孩子。
“到此为止。”
迦卓萨看了看他们,低声说道:“你们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这一击如果落下,有一个将会死去。”
“所以,就把这场胜负,留到将来吧。”
青年龙的巢穴里,西隆看着迦卓萨庞大的身形。
“风吟台地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角落里的吊炉即将燃尽,青年龙添了一把松枝,迈步走回。
“诸多山地氏族,虽然名义上向家族效忠,跟随我们的战旗,实际上却是居无定所、桀骜不驯。”
迦卓萨缓缓说:“若是家族优待,他们还在风吟台地徘徊,可若是碰到征税和募兵的时候,就立刻四散而逃,往边境外的雾隐群山一躲,难以约束。”
“我觉得,都很好。”西隆说。
“你觉得好,是因为上面没有大龙控制,你可以自行其是,手里掌握着领主般的权力,所以才觉得很好。”
迦卓萨说:“其他铬龙,基本都去了类似的地方,但我对他们并不忧虑,只是风吟台地,却是不一样的。”
“为了使诸多山地氏族屈服,家族曾经先后派遣过两位巨龙领主进驻,采取过数次威逼、血腥镇压行动。”
迦卓萨说:“原本这统治将一直贯彻下去,直到家族发现风吟台地过于贫瘠,巨龙从中谋取的收益,远远无法覆盖军队、物资的使用成本,才不得不将其放弃。”
“而经过数次的进驻、统治和撤军,当地氏族对我们的反抗情绪很重,甚至仇恨。”
西隆听完,微微点头:“我并不是独自前去,身边还有莫奇、克莱利,连比多也被我带上了,可以用来干些脏活。”
“次龙将尽数前往红堡。”
迦卓萨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为了同伴,你会选择离红堡更近的地方。”
“次龙学习魔法需要多久,三年、五年,对龙类来说,并不很长,不需要为他们担心。何况,我也确实有自己想做的事。”
西隆沉默了一会:“当然,有机会的话,也想去红堡看看,毕竟是家族的中心,听说很热闹。”
“好,既然你做了决定。”
迦卓萨点头,不再多说,推出手爪:“那么我以这样东西,祝你成功。”
西隆看了一眼,眼神微动:“我还没有赢过拉顿。”
“与拉顿无关,你达到了家族的期望,成为七级灾害,这是家族的奖赏,秘银不是最好的魔法金属,但是对于幼龙来说,应该是足够了。”
迦卓萨说:“吃吧,就在我面前吃。”
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
西隆脑袋里冒出大大的不解,却也不犹豫迟疑,吞食金属的能力喂哺者早就知道,也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他朝前两步,把那块凡人头颅大小、介乎液态与固态的秘银扒到面前,低头张嘴,扭动颈脖噬咬。
巢穴里更加安静,迦卓萨看着他摆动的头颅,目光深远。
直到西隆将秘银尽数吞咽下腹,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迦卓萨才重新开口:“对于冥想,你有什么额外的领悟么?”
西隆怔了一下,迦卓萨很少重复说过的话,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询问这个问题。
“看见天性,收放自如。”
西隆思索着:“这是我一直以来所尝试的,即便现在也仍无法全面掌握,但我隐约感觉到了,冥想对于精神、意志和灵魂力量的要求,更甚于身体,所谓心胜于物,这正是我们重质龙所欠缺的。”
“如果艾提西雅知道,有重质龙能通过冥想完成血统上的晋升,应该会十分好奇,也许会专程从希恩半岛来看吧。”
迦卓萨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你去吧,让拉顿进来。”
西隆依言后退。
“记住我对你们说过的话。”
临到洞口,他听到迦卓萨在身后说:“我们重质龙,永远捍卫自己的承诺和尊严。”
“我……明白。”
西隆轻轻点头,离开迦卓萨的龙巢。
安静一瞬间消失远去,喧哗和热闹扑面而来。
今天是龙诞日,庆祝的时刻,狗头人们点燃了篝火,把成吨的科多兽肉放在火焰里炙烤,烈酒从橡木桶里一泼泼倾倒出来,幼龙们豪饮欢呼。
拉顿站在巢穴外,和西隆对视一眼,迈步向前。
“从来没什么特别偏爱。”
错身而过的瞬间,西隆低声说:“喂哺者花在你身上的时间,比任何龙都要多。”
拉顿停了一下,却并不说话,继续迈步向前。
西隆也不以为意,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嗅着下方食物的香气,眼神渐渐明亮起来,收拾好情绪,轻巧纵跃,加入到集会地里。
“西隆老大。”
镍龙比多连忙凑上来,额头上的黑斑一跳一跳:“食物都给你准备好了,这边,这边。”
西隆从上到下,打量他两眼,点头:“今天还算干净。”
“那是当然,我们去溪涧里洗过好几遍。”
比多也笑,依旧是殷勤和讨好的表情:“只是西隆老大,你真要把我带去风吟台地啊?”
“怎么,不愿意跟我走?”
“当然愿意,跟着西隆老大,前途肯定是远大的,只是……”
比多苍蝇一样搓着爪子:“只是……有点不轻松。”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感受到了地面的微微震颤,连忙向一侧闪开,转头仰望庞大如山的钴蓝霸主。
“每一个团伙都想要钴龙加入,所以我安排了一下,把大家都分开了,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有钴蓝霸主。”
克莱利说。
“怎么说得好像是我把你夺走了一样。”
西隆瞥了他一眼:“风吟台地贫困潦倒,你加入进来,我还要忧虑怎么才能养活我们两个。”
克莱利冷哼一声,转过身去,闷头吃肉,不再理他。
因塔斯一开始就在了,已经在西隆身边站了许久,才开口说:“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不过,还是有些不安,分别之后,身份就不一样了。”
“我们的身份,原本就不一样啊。”
西隆把爪趾伸出来,和鸣雷龙的爪趾握住,比较了一下。
静了半晌,他轻声说:“所以,还是一样的。”
棘砾跑过来,棘龙是大型龙种,个头长得很快,到了面前,居然比西隆还要更大一些。
“我会经常想你。”棘砾说。
西隆摸摸她的犄角:“要好好学习魔法,才不会被镍龙欺负。”
棘砾认认真真点头。
羽龙在角落自顾自进食,梳理鳞羽、并不靠近,直到西隆走近到她身边,余焰才低声说:“下一次见面,我会挑战你的。”
西隆笑了起来:“这像是铁龙们会说的话。”
“但我还是会挑战你的。”
“干杯!干杯!”莫奇在喝得高兴了,在旁边和每一个同伴咕哝嘟囔,吵吵闹闹。
杰利里昂、希多里维和莱杰多雷,都站在另一片地方,被莫奇的声音吸引,纷纷看了过来,接着朝西隆点了点头。
西隆也点头致意。
这是一个春天的夜晚,风与树叶都微微摇曳,空气中有种湿润的泥土味道,钨龙们拍打着地面,轻轻哼起歌来。
“昨天一起奔跑,
今天各自上路。
世事无常,将来怎样,无人知晓,
所以举杯朋友吧,
为了仍在身边的人。
举杯朋友吧,
为了注定分别的人。
等阳光明媚的时候,我们再见。
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再见。”
羽龙拍打着膜翼升上天空,在山谷上方旋舞,她的魔力挥发,散落火星如雨。
后来次龙们都飞了起来,一条接着一条,绕着赭石谷飞行,各自挥洒它们的魔力,夜空下它们的光芒交相辉映,仿佛一场盛大的焰火。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直到所有的光芒尽数消隐,次龙们迎着星与月启程,去往红堡的方向,不再告别,也再不回头。
————
雏龙篇,完。
风从远方袭来,抚倒层层草甸。
这是一片无人统领的缓坡,在阳光里洋溢出勃发的生机,青绿的野草纵情疯长,深处几乎能没过幼龙的脊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狂奔着冲下草坡,锈红小花被它们蹬得飞溅,纷纷扬扬的起落。
逃亡者是一只棱角岩羚,自然界里罕有什么东西能比岩羚更迅疾,而棱角岩羚更是岩羚中的异种,比普通岩羚更加庞大有力,后足蹬踹的时候,能把岩石都崩碎裂开。
而追击者竟然是不以速度见长的龙类,幼龙呼啸狂弛,鳞片映出银亮的冷光,表皮下的肌肉水波般流动,犹如一道横行的刀光,切开了肆意的原野。
双方反复变向、速度极快,顷刻之间跨越草甸,高山拔地而起,上方是交错倚叠的裸岩,沿着山脊层层攀升至白雪掩盖的山巅。
棱角岩羚猛然跃向裸岩。
这才是它的秀场,它的后蹄在岩石上用力一蹬,碎石应声飞溅,岩羚借力跃起,凭空提升一米高度,稳稳落在更高处的窄岩上,在近乎垂直的绝壁上,纵跃自如。
在反复跳跃登高之后,岩羚认为自己已将猎手甩开,它纤长柔软的耳朵动了动,转身低头去看。
幼龙近在咫尺!
银亮的身影紧贴在岩石上掠行,四爪深深抠进岩石,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逼近。
如果说岩羚在峭壁上是纵跃自如,那么幼龙根本就是如履平地,仿佛大地的牵引对它并不生效。
岩羚瞳孔里出现莫大的惊恐,却来不及逃走。
幼龙在半空中拧出锋利的弧,牙合爪落,拖着沉重的兽身一起跃至山腰,前方是湍急呼啸的溪谷。
岩羚还在挣扎,四蹄乱甩,徒劳的蹬踹。
西隆毫不留情,爪趾按住它的脊背,獠牙一寸寸收紧,把新鲜甘甜的血液吮进嘴里,直到挣动彻底停息。
他当然可以用吐息直接扫杀岩羚,不过即使是在旅途之中,西隆也恪守着每日不变的训练,为了给高强度的运动增加乐趣,西隆更喜欢这样的竞逐追猎,而不是使用吐息扫杀。
秘银提供的潜能,只能维持半年,对他来说,一分一秒也不能荒废。
旅途已经到了尽头,西隆将岩羚的绒皮剥下,放在一旁,缓慢的嚼食兽肉,同时抬眼观察前方的景象。
苍空碧蓝如洗,雪山高耸入云,到了中段冰甲融化,使溪流瀑布从半山坠落,汇成一泓广湖,湖水深碧,清澈到近乎透明,锈红色的小花一直开到了天边。
“雪山!”
跟随而来的莫奇发出一声欢呼,铬龙尤其喜欢寒冷,对冰川和雪山情有独钟:“要是能在雪山顶上筑巢,那就太好了吧。”
半晌,钴龙也一步步走近过来,速度竟然不算太慢。
“是个好地方啊。”
克莱利低嗅着清爽的空气,瞳孔同样明亮:“怎么没你说的那样荒凉?”
刚刚摆脱大龙控制的幼龙,还远未到会怀念过往的时候,他们一头扎进崭新的生活里,只觉得满眼新奇,自由舒畅,天地高阔,未来可期。
这些坏蛋一路走来,敲诈沿途看见的所有氏族作为补给,在广阔的原野上飞掠狂弛,爬上最高的山然后往下跳,潜入湍急冰冷的河流里游泳……
在凡人眼里疲惫不堪的旅程,刚好足够幼龙发泄他们旺盛的精力。
可惜旅途里没有雌龙陪伴,幼龙们只顾着狩猎扑杀、破坏捣蛋,否则仅是记录他们的感情增进,都可以单拎出来编成故事书看。
“风景确实很好。”
西隆点头说:“不过所谓荒凉,是巨龙领主眼睛里的荒凉,风吟台地的资源早就被榨干了,煤炭和矿脉已经开采殆尽,能产出的石料木材,品质也远不如灰山黑湖,而且……”
西隆站在半山腰环顾眺望:“看不见聚居地。”
风吟台地风光独特,但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山草甸,土地像被巨斧劈开的碎石,一块块悬挂在山间,彼此隔着峡谷和峭壁相望,因此连放牧也成了难题。
龙类的目力极好,可是越过层层山蚴,却没见到氏族村落,偶尔有几座孤零零的木屋,像是石缝里的草,各自扎根,看不出多少智慧生灵活动的痕迹。
镍龙拍打着膜翼降落。
重质龙的魔力觉醒很慢,哪怕进入幼龙阶段,目前也只有身为小型龙种的比多,能够进行短距离的滑翔飞行。
“怎么样?”
克莱利瞥一眼降落的镍龙,问。
比多收拢膜翼,不仅没有回答克莱利,甚至也不和西隆说话,只是自顾自取出颈脖下的羊皮纸卷,铺在地上展开,眯着眼睛端详查看。
那是一份风吟台地的手绘地图,底部标注的时间是8139年,也就是十年之前,泽恩领主统治时期,它被制作出来的时候,小龙们都还未出生。
比多看了一会,飞快爬到西隆吃剩的羚羊边上,钩趾沾了羊血,根据记忆和地图仔细比对,接着涂抹勾画。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镍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闷气,脸上认真的表情消退,那种得意中略带几分张狂的神情,重又浮现出来。
“西隆老大。”
他的声调明快飞扬,对旁边等待的铬龙说:“东部大概就是这样了,西部那边还没有看,按你说的,咱们先做一个能用的地势图,等安顿下来筑巢以后,我再拿张好的皮子,仔仔细细重新再画一次。”
当初比多和西隆结怨,被教训剥骨之后,表面上敬服畏惧,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清楚。
为了避免在漫长的时间里仇恨滋长,防止隐患发生,西隆干脆把这家伙强行带到身边,按在眼前压制。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这一路走来,西隆专注自我提升、莫奇懒洋洋、克莱利慢吞吞,所以整个旅途上的情报收集、氏族交涉,几乎都是由比多打理,虽然镍龙总会有些私心,顺手踹走几个铜板,可是分寸一直拿捏得很好。
所以,西隆也不计较。
“我知道你标注的红点,是智慧生灵的活动痕迹,看上去它们都是散居,没有找到大型聚居地么?”
西隆看着那份地图,低声问道。
重质龙对土地的征服方式直白粗暴,就是先找到当地最大的聚居地,以暴力完成控制占领,迫使部族首领低头,接下来的事情都会变得顺理成章。
“目前还没有发现,或许,这就是山地氏族逃避家族统治的方法。”
比多摇了摇头,同样看着那份地图:“虽然没有找到大型聚落,但在画出地图之后,我们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东部地区的主要氏族,是山地精和穴居人,西隆老大,你看。”
他指指点点:“这边是穴居人,全部停留在溪谷以南,北方是山地精,活动范围更大,可哪怕过了河,却也只和穴居人擦边而过,并不混居,似乎有意避让。”
“穴居人和山地精之间,有一条隐约的分界。”克莱利低头看着,瓮声瓮气发言。
“霸主说得对。”
镍龙也叫克莱利霸主,小团伙这些年喊来喊去,使得钴蓝霸主不再是一个称号,而是变成了克莱利的绰号,结果后来大家都叫他霸主,就像大家都叫比多“黑斑”一样随意。
比多判断:“这说明它们应该还是有组织的,只是我们初来乍到,暂时看不清楚。”
几只幼龙商议了一阵,镍龙再次抖擞膜翼,发足狂奔,最后跃下山麓,借势滑翔飞起,前往查探台地西部的情况。
长途旅程结束,大家都有些累了,除了比多不得不执行调查任务,另外三头幼龙走到湖畔,干脆停了下来,一边休息,一边低头啜饮清澈的湖水。
克莱利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幼年期的钴蓝霸主,体型已经达到七米,等同于一只大型役兽科多,即使是喷气也十分响亮。
他俯下身体饮水,浑身鳞片翕张,无数小石灵从钴龙身上滚落,骨碌碌四散,就地收集各种可用的物资,譬如烧火的木柴、可食用的菌菇等等。
一路走来,小石灵因为各种原因遗失了不少,不过只要有钴龙储胃里那颗造物母球在,终究还是能够补充回来的,所以西隆也并不心疼。
四只幼龙,一支小石灵,加上他们各自贮藏的钱币、几张图纸,就是他们所拥有的全部了。
正常来说,如果一个凡俗势力想要收复失地、重拾对偏远领土的控制,必须要制定详细的计划,领主、护卫、工匠、民夫各司其职,先遣军、补给队前呼后拥,组成一支规模庞大的部队。
最后能够得到的回报暂且不论,这种部队进入边境,仅仅是行军所产生的消耗便不计其数。
但这几条幼龙两手空空,甩着尾巴就来了,沿途完全都是就地取材——无论是水源咸淡酸碱一概饮下,只要是活的东西全部当做食物生吞,腹部贴住地面就可以睡觉,能对抗所有极端天气,也不害怕受伤流血。
根本就是“边境开拓者”的完美模板。
湖畔安静,周围只有水流和鸟鸣的声音。
“我来找找湖里面有什么鱼,抓一些来吃。”莫奇说,看到西隆点头之后,扑咚一声跳进水里。
克莱利懒洋洋的趴下来,把爪子揣到身下,看着站在一边、明亮锐利呈流线型的西隆,情不自禁舔了舔牙齿。
他问:“我发现你长得越来越有特点了,简直不像铬龙,是血统晋升所产生的效果么?”
西隆也在旁边匍匐下来,随意说:“大概是吧,拉顿长得和铁龙也不太一样。”
“我也想变成古近种,但感觉会很辛苦,所以还是算了。”
克莱利顿了一瞬,继续说:“等镍龙画出完整的地图,下一步呢,你打算怎么做?”
“还是要先找当地氏族的聚居地。”
西隆想了一会,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我之前在龙诞日对你说的话,是玩笑调侃,但同样也是事实,和其他幼龙相比,我们两个的食量太大了,每天都需要消耗巨量的肉,我还要额外吞吃金属来补充营养,光靠捕食狩猎,低效又不稳定,肯定是不行的,一定要尽快找到眷属供养。”
“只要你不要撺掇我干活做事,让我好好趴着,我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进食。”克莱利说。
“事情当然是要做的,但东西也要吃,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肯定会对你们负责,并不是让你们来这里挨饿受苦的。”
西隆说。
克莱利咧嘴笑笑,翻了个身,觉得要是西隆变成钴龙,应该是很好的钴蓝霸主。
“哗啦——”
莫奇从水里冒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上岸,“这湖底下有异怪啊,有个大家伙追出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湖面嘭然炸开,无数水花狂暴的升空,一条巨大的蟒蛇骤然跃起,在阳光下矢矫,细小鳞片折射出森寒的光。
浓重的腥臭气扑面而来。
克莱利冷着漆黑的竖睛,张嘴长长的吸气,又粗又短的颈脖泵动,发出巨大的呼啸声。
正常智慧种听到那种呼啸,即使不知道那是巨龙吐息的征兆,也会出于基因影响,本能的感到恐惧,下意识躲闪。
巨蛇追击着上岸,看到湖畔屹立的身形,这才惊觉发现自己狩猎的是什么生物,但是想走想逃,已经来不及。
克莱利猛然呼气,强劲的咽峡骤然压缩,钴龙没有寒冰和火焰,它们吐出的是纯粹的重力脉冲,强度与体型息息相关,那些无法承受钴龙重量的生物,也会被它们的吐息碾压成泥。
大蛇重重砸倒在地上,身体发出碎裂的爆响,顷刻之间骨骼断裂、表皮迸开,猩红的信子无力甩到嘴角外,鲜血在地上汇成一滩。
莫奇原本已经跑到克莱利身后,看到霸主一击制敌,顿时放下心来,又走了回去,上上下下看了几眼。
他刚想说话,那条巨蛇却陡然挣扎起来,重伤垂死之下,反倒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凶性,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向幼龙猛扑噬咬。
微光细若一线,从莫奇面前一扫而过,将巨蛇的头颅切上了天空,更加狂暴的重力吐息紧随而至,蛇头整个炸开,骨肉碎块散落如雨。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