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喂哺者迦卓萨

从铬龙开始欢声第 107 / 158 章31,056 字

深夜,赭石谷,巨龙之巢。

喂哺者的巢穴与雏龙完全不同,它位于山谷一侧的高处,由一座古老的熔岩洞改造而成。

洞口高阔,足以容纳巨龙展翼进出,里面的空间也同样不小,还有几座可以当做藏宝室的偏洞。

洞穴深处,迦卓萨·燃心蜷身匍匐,闭目假寐。

她身下是一块浅浅的凹陷,被灰矮人开凿的四平八稳,里面铺了张鞣得极软的兽皮。

兽皮由七张雪原牦牛的整皮缝制而成,造价不菲,毛面朝上,铺开来浑然一体。

巢穴四周的岩壁,都被眷属们仔细打磨过,泛着微微的暗光,岩壁上挂着一盏不大的吊炉,松枝毕剥燃烧,空间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烟雾。

青年龙浸在松枝安宁的气味里,一动不动。

她尝试让自己静下来。

静下来,把一切都隔绝在巢穴之外,雏龙散场时的喧闹、狗头人清洁打扫的声响、篝火的噼啪、夜风掠过谷地的低吟,一层一层全部剥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再放慢呼吸、平缓心跳、控制思想,进入全方位的平静。

接下来,把意识沉入重质龙纯粹的血脉汪洋,避开那些狰狞强烈的凶性,探索寻找、保持平静、探索、避开……

随着时间推移,迦卓萨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原本放松的肌肉一根根绷紧,心跳隆隆作响,力量和气势都不可抑制的外溢。

她越是想要遏制意识,越是难以收束,越是想要避开凶性,那些翻滚的欲望越要将她的胸膛填满。

最后,在铁龙的鳞片边缘,竟然迸出激跃的电火。

迦卓萨睁开眼睛,漆黑竖直的瞳孔里,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我还是无法掌握冥想。”

青年龙晃晃脑袋,站起身来,缓慢踱步,低声叹息。

她心里有些愤怒,更有些失落。

龙类冥想,与凡人口中的冥想截然不同,凡人冥想是一种锻炼精神、积攒魔力的手段。

而龙类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魔力,不需要任何学习,仍然能够觉醒魔法。

迦卓萨闭目假寐,看上去也是一动不动,所渴求的却不是精神、魔法,而是巨龙的血脉本身。

在龙类语境里,冥想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精炼血统”。

艾提西雅告诉她,物质世界的龙,如果想要超凡脱俗,完成位格上的晋升,就必须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

不管是冥想、神眷还是其他秘术,只有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龙类才能开启跨越位格的黄金之门。

“暴血……”

迦卓萨喃喃低语,声音近乎祈祷。

当黄金之门轰然洞开,随着血统的不断提升,龙类会从更加纯粹的血脉里,逐渐领悟到许多古老而强大的能力。

首先就是暴血。

它在不同的龙类族群里有不同名称,宝石龙说灵化、金属龙说血怒、色彩龙说暴走,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能力——

让心脏超负荷跳动,挤出巨量的血,强行压榨内脏、骨骼和肌肉,以恐怖的血液流速,全方位强化身体机能、或者全方位增幅施法能力。

当一条龙的身体,能够持续使用暴血,却不因这种惊人负荷而破败死去的时候,它就可以被称为“古近种”了。

那是生命本质上的飞跃,摆脱龙神命定的位格,哪怕是最弱小的镍龙,在成为古近种后,也可以轻易战胜同龄的上位种。

为了打开那道黄金之门,成为非凡,迦卓萨努力了数十年。

不甘心。

她在巢穴里行走,松解自己的身体,尽量平复情绪,最后回到那块凹陷,盘踞匍匐下来,准备再度尝试。

迦卓萨调整呼吸,进入平静。

冥想的秘法,来自艾提西雅的传授,艾提西雅是真正具有智慧的龙,虽然年纪小,能力却反倒更强大,本身也是宝石龙中的异种,一条罕见的白皓石龙。

所有重质龙都喜欢和宝石龙相处,迦卓萨也不例外,她和艾提西雅因机缘巧合相遇,曾在诺兰的森林山脉中结伴同行,一起度过了青少年期的美好时光。

时至今日,迦卓萨仍记得艾提西雅坐在她的身边,给她讲解冥想的要领,不厌其烦,一遍遍向她演示。

午后阳光从林荫缝隙里渗下来,艾提西雅俯下头颅,她的面庞犹如纯白的大理石,明净澄澈,美到不可方物。

可迦卓萨还是做不到。

她早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重质龙的身体密度太大了,血脉里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与躁动的血欲,那些凶性就像沸水上的气泡,周而复始不断冒出来,导致她根本无法进入空灵的冥想。

迦卓萨数十年的练习,走过一次又一次弯路,直到现在,即使偶尔能捕捉到一缕灵光,却也总是一闪而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久之后,铁龙身体里再一次响起熔炉般的声音,跃动的电火迸溅而出。

迦卓萨起身,眼睛里的情绪冷淡下来,缓缓在巢穴里行走。

两个月前,迦卓萨向艾提西雅写信询问,自己能否向其他龙转授冥想秘术,那封信写的格外小心,迦卓萨还默默念了几遍,确认语气无误后,才向希恩半岛送出。

回信她早已收到,迦卓萨来到角落石台,又把那张羊皮纸卷找出来,小心翼翼掂着,仔仔细细再看一遍。

没想到艾提西雅根本不介意,说从未想过要隐瞒私藏,冥想是否需要传授、公开,都可以由迦卓萨自主。

她还在信里安慰说,冥想修行讲究排空心灵、遏制纷乱的思想和欲望,一直以来,都只有少数天赋异禀的宝石龙能够掌握,连金属龙想要学习,也是极困难的。

所以希望迦卓萨不要因此气馁,即便没有冥想,未来说不定也会有其他晋升之路可走。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低声说,这几十年来,她已经把那道核心要领,低声念诵过无数次。

这时她又想起刚才的集会地那场问答,一条铬龙站出来,说心里最大的敌人。

天性。

听到那个答案,迦卓萨理所当然的愤怒了。

为了能够掌握冥想、压制身体里的天性,整个青年期,她都处于无休止的自我对抗中,力量不仅没有增长,反倒日渐衰落。

直到近来,她心里才有所感悟,逐渐从内耗里摆脱出来。

迦卓萨的感悟,就是天性不能对抗,血脉里的凶性也难以压制,否则只会伤害自己,在血脉深层的意识汪洋中探索时,只能尽可能无视它们、躲避它们。

可那条雏龙却说出另外一番话来。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重复宝石龙的要领,又低声念说:“看见天性,收放自如。”

她觉得那个回答真是很好,甚至好到不真实,不像是未经磨砺的雏龙说出来的话,却能与宝石龙的要领不谋而合。

她知道自己在幼崽们面前失态了,可那是她苦寻的晋升之路,在探索答案的时候,不能不为之失态动容。

几十年的努力,她已经能看见血脉里的凶性,可究竟要怎样才能收放自如?

不同的龙类族群,答案必然不同。

说到底,还是只能自己作答。

迦卓萨晃晃脑袋,走向偏洞,检查从各地转运而来的物资。

既然得到艾提西雅的允许,那么她便可以向小龙们传授冥想的方法了,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她所需要的材料皆已经陆续备齐。

她与家族有过约定,在这批后代成为幼龙时,如果能拥有一条七级灾害、三条六级和十条五级灾害,就说明迦卓萨的哺育工作很成功,可以获得溪流地的部分领土,以及来自头领的一万金币报酬。

当年迦卓萨孤身加入烬痕家族,既未携带财富、也无眷属跟随,是家族成员里实力最弱的那一位,虽然名义上是赭石谷领主,却连山谷外的驻军都不属于她。

这样的报酬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诱人。

因此,迦卓萨虽然看似对幼崽们的生活从不干涉,实际上却十分重视,总是希望它们能长得更快一些、更大一些。

这时熔洞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迦卓萨抬起头,看到一条钢灰色的雏龙,带着些许拘谨,谨慎又大胆的走了进来。

西隆在青年龙的目光下停住,隔着一段距离,原地端坐下来,乖巧的晃晃尾巴,说:“喂哺者大人。”

“这么晚到我的巢穴里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迦卓萨皱起额间的鳞。

小铬龙抬头,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以为喂哺者一下把我弹倒在地上,是暗示我午夜一点过来学习魔法。”

“什么?”

迦卓萨的额鳞皱得更紧。

“我的传承里有个故事,说有一只石灵,为了学习超凡秘术,进入一座隐匿在迷雾中的古老修道院,寻找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贤者和奥术大师。”

西隆说:“为了向大师学习秘术,石灵历经重重考验,过了很多年,大师才在它头上敲了三下,让它在午夜三时去到中庭,教给了它‘凌云咒语’和‘七十二道变形魔法’。”

“我没听过这个故事。”

迦卓萨听完,摇摇头:“石灵在赭石谷里也有很多,灰矮人拳头大小的东西,智慧很低,也能够学习魔法么?”

西隆想了想,回答:“总有一些天赋异禀的。”

“这个故事不属于我们,我们铁龙说话,从来都是坦诚直白,没有什么暗示的说法。”

迦卓萨想了一会,说:“而且,若是换作次龙来说这些,我还相信,可重质龙生来将天赋集于躯体本身,从来不擅长魔法,对魔法也并不热衷,我看你每天做的那些事,也不像是要寻找施法者之路的样子。”

“所以……”

迦卓萨凑近西隆,她的脸庞比雏龙的身体更宽阔,獠牙犹如成列的矛枪:“你晚上先是向我许愿,试探我的态度,得到答案之后,又找个借口,悄悄跑到我面前来,究竟是有什么要说?”

“果然被看穿了,喂哺者大人目光如炬。”

西隆晃晃尾巴,倒没有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说:“我想请求您的授权,准许我深入矿脉探索。”

“理由呢?”

“我之前和莫奇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蘑菇人,很感兴趣,我想进入矿脉,捕获它们,取走它们的铁脂。”

“原来是这样。”

迦卓萨微微点头,随后一摆手爪:“回去吧,我不允许。”

西隆一怔,这就是铁龙的交流方式,直白坦然,喂哺者说话太明确太直接,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心里想要争取,还得酝酿一下怎么开口。

迦卓萨回到巢穴中央的凹陷,瞥了一眼,发现铬龙还在原地坐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关天性的那番问答又蹦了出来,迦卓萨回忆西隆一直以来的表现,脑海里各种画面闪回,心里微微一动。

“矿脉复杂,连接着未知的地下空间,对雏龙来说,吸引力很大,所以在你之前,许多雏龙来向我请求,包括拉顿、烬痕兄弟,但无一例外全都被我否决了。”

她破例多说了几句:“你想进入矿脉,有什么能说服我的理由?”

“还是先前的说法。”

西隆想了一阵,依然说:“我想要得到铁脂,是因为我觉得铁脂能够强化我的鳞片爪牙,我想抓捕蘑菇人,是因为我心里有些野心,想体验收服眷属的感觉。”

迦卓萨看了他一阵,原本如钢铁般的气势逐渐松解,蜷身匍匐下来,点头说:“过来吧。”

小铬龙乖乖凑近。

“你从出生以来,便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但也带着自己的特质,聪明、刻苦,对世界好奇,又有些孤僻。”

“半年之前,我第一次让雏龙进行磨牙训练,你和铁龙一样完成了任务,很出色,还把自己嚼得满嘴是血。”

“接着你花了大概三四天时间,修复自己的伤势,然后……”

迦卓萨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的铬龙:“然后你身上的气味变了,你开始愈发刻苦、而且生活极其规律,虽然你一直就是个有毅力的孩子,但那股忽然冒出来的自信、积极的气味,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迦卓萨面色不变,语调却深沉:“我想,在那三四天的时间里,有什么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了,它改变了你,赋予你更加坚定的信念和动力,我说的对不对?”

“是。”

西隆思索了片刻,坦白说:“第一次嚼食矿石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吸收金属,强化自己的身体潜能,后来经过半年的时间验证,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那刚才为什么不说?”迦卓萨冷冷的。

“我……我有些不安。”

西隆表现出一条雏龙应有的畏怯。

“你不信任我。”

迦卓萨说:“我目睹你破壳诞生,给你投下第一块血食,养育你一天天长大,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现在你来我的巢穴,说起你的渴望,却对我遮遮掩掩、毫不信任,你认为,我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愤怒?”

西隆沉默。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是磨牙训练之后的几天,那时候他和莫奇在铁木林看到一根滑绳,西隆有心训练,就踩上去行走,弄得桥毁绳断,连同两端的木桩尽数塌陷。

结果当然是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可是后来西隆再去查看,发现灰矮人已经修好木桩,把粗壮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筋索。

“是我过于谨慎多疑,所以才小心翼翼。”

西隆认真的说:“只是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够相信谁,导致虚伪作态,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喂哺者不要生气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语调,明明是在认错道歉,怎么听起来却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看着小东西一本正经的样子,迦卓萨有点想笑,却又克制下来。

还是以大龙的姿态说:“你是听了那些流言蜚语,觉得铁龙才是这个家族的主人,其他龙种只是附庸,就算铬龙同样是上位种,也是给铁龙当刀使的,是不是?”

西隆迟疑了一阵,点头:“是有一些。”

“我不会告诉你,什么铬龙也可以成为家族的主人,对你来说,那还太遥远,我要告诉你的是,即使是刀那又怎样,难道当刀就不是家族里的一员么?难道铁龙们就不希望那刀刃更加锋利么?”

迦卓萨说:“反过来说,赭石谷里的小龙,生下来都是一无所有,你不信任依赖自己的家族,又能信任和依赖谁呢?你还是好好想想这其中的道理吧。”

西隆再次点头:“我……明白。”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你是家族里最好的铬龙,就该做无可匹敌的锋刃,不要因为这些无聊愚蠢的破事,去遮掩你自己的光芒。”

迦卓萨说:“探索矿井的请求我准许了,但不是因为我对你偏爱,而是因为那真的对你有用,作为交换,今后你来替我看顾那几条镍龙。”

“镍龙?”

“那几条镍龙,它们清楚我的底线,不敢触犯我的规则,却在规则之内一直闯祸,让次龙心生仇恨,我不喜欢。”

迦卓萨说:“但是你把它们吓到了,也许会让它们丧失斗志、更加谨小慎微,这样也不好,不管铁龙铬龙、镍龙次龙,在我看来都是可以培养的,既然铬龙天生就能压制镍龙,那么就由你帮我打磨一下它们吧。”

西隆沉吟了一阵,他知道喂哺者等价交换的规则,连拉顿想要得到更多的肉,都不得不去采石场里碎石,在赭石谷里想要不劳而获,是不现实的。

“好。”他答应下来。

“那么约定达成,我不希望其他雏龙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就把这当做我和你之间一个小秘密。”

迦卓萨微微点头。

“最后,还有两个要求。”

“第一,矿脉复杂,连接着地底空间,虽然不存在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一些危险,如果你感到力有不逮,那么就不要强取,既然天赋异禀,更应该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把自己放在危险之中。”

“第二,不许偷窃,矿脉里有许多矮人开掘的矿石,那不是你的东西,我们重质龙虽然称不上善良,但也绝不会行卑劣之事,色彩龙和异彩龙是我们所鄙视的,不要变得和它们一样。”

“没有问题。”西隆点头。

迦卓萨一摆手爪:“好,那么我安排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放你进去。”

西隆垂首致意,告退离开。

迦卓萨迈步走向巢穴里的偏洞,开始整理起各种材料,低声念说:“冰川盲螈的清血、冷香草、麻绳子花……”

那是制作魔药的材料,虽然并不十分珍贵,却也比较难寻。

迦卓萨没办法进入冥想,不能像艾提西雅那样演示教学,但她也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用魔药让雏龙们体味一下冥想的感觉,今后能不能成功,就看幼崽们自己的本领了。

“吞食金属的能力么?”

迦卓萨沉吟思索。

在赭石谷里,最特殊的当然是古近种拉顿,但杰利里昂、西隆、克莱利也很好,还有一些钨龙,也表现出了不俗的天赋。

当年至尊之龙自负强大、狂妄不可一世,但在最后必死的局面里,祂主动烧掉了自己的血谕“万钧”,把自己的生命和神格也作为柴薪,换取了另一个血谕。

“遗火燎原”。

至尊的神座熊熊燃烧,把他的力量他的威能和他的爱,无远弗届分享给了每一条重质龙。

自那以后,重质龙族中出现“异种”的概率大大提升,它们的潜能和天赋极易出现蜕变,理论上来说,几乎每一条重质龙,未来都有成为至尊的可能。

恶龙之母和三尾龙后,始终都在发动神谕狩猎,追杀诸界之内强大的重质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迦拉戈贡,你这个自负狂妄的疯子,把我们全都害惨了。”

青年龙缓缓捻动着那些药草:“你安心的去吧,重质龙不会灭绝,总有一天,会有新的至尊,去握被你烧掉的权柄。”

两天后。

西隆得到新的授权:在遵守规矩和命令的情况下,可以带着同伴进入矿脉,相互护持,以免出现意外。

所以在集会地用过早饭,他便带着莫奇和因塔斯往矿山走。

越过对雏龙充满警示意味的护栏,还没靠近洞口,就发现一个灰矮人正在原地坐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喂哺者忌讳雏龙跟眷属接触,所以自破壳以来,这是西隆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灰矮人。

说是矮人,那家伙身高却也有一米五左右,体态敦实,皮肤铁灰。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劳作的缘故,矿井里的红铁粉混着汗水,在矮人身上留下了一条条鲸面般的赤色沟壑。

他抱着一盏生铁油灯,看见西隆过来,连忙从石头上滑下,仰着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日安,幼龙大人。”

灰矮人嗓音沙哑,如同两块岩石摩擦:“您可以叫我陶塔,领主大人命令,说要找个人给幼龙引路,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西隆点点头,莫奇左顾右盼,因塔斯在后面站着,都没有说话。

陶塔似乎也不指望幼龙会跟他攀谈,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取了松脂,把油灯点燃。

橙黄色的火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冒出一股黑烟。

“往这边走,幼龙大人,矿洞里路杂,您可千万得跟紧我的灯光。”

陶塔有些唠叨的说。

“不必忧虑我们。”

西隆说:“即使在黑暗里,龙类也能看得清楚。”

“好,好。”

陶塔连连点头,看出这只最大的铬龙是头目,也不敢耽误时间,立刻领着他往里进。

鳞片在油灯下泛着微光,西隆迈步向前,进入矿洞入口,还没走一会,就驻足停下,橙黄色的竖瞳眨动,盯着岩壁下方凝视。

地上散落着藤条背篓,背篓后是随意垒起的红土堆,在庞大而狰狞的矿山背景下,那些土包小得像一窝兔子打的洞。

西隆侧歪脑袋,问说:“这是什么?”

灰矮人注意到西隆的目光,沉默一瞬,有些泄气地挠了挠胡须。

“坟地,大人。”

陶塔回答:“赭石谷里每一块土地,都归领主所有,我们是不可以用的,挖矿的时候死了人,就埋在矿山的废洞里,也有些说在矿洞里干了一辈子,说死了想呆在外面的,就给他们挪一挪,埋到这里来。”

他语调还算轻快:“废洞里坟地不少,听说您要往深层去,就不必看这些碍眼的东西了。”

“有这么多坟地?”

因塔斯疑惑:“难道你们动不动就死?”

“唔……大伙也不想死。”

陶塔琢磨一阵,说:“但是矿井里危险多得很,我们没大本事,挖矿靠的是火爆山——把干柴堆在岩壁上烧,烧得赤铁矿脉像烙铁一样发红发亮,再把一桶桶冷水猛泼上去,给岩石炸开。”

“这样一炸,耳朵里全是轰鸣,鼻孔里可以抠出血垢,有些呆愣的傻子跑得慢,当场就死了,那些冒出来的蒸汽也碰不得,要是被捂住一下,啧,还不如当场死了痛快。”

他脚下不慢,一边说着,一边引小龙们跃进坑道,一路向下。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黏稠,充斥着的焦糊、铁锈和动物油脂的哈喇味。

“加上吸到毒气的、被异怪拖走的、迷路的、勘测回不来的,万一要是遇到塌方,死的更是不计其数,能抬出来的都往废洞里埋,抬不出来的,就只能让他们呆在里面了。”

越往里走,外头的天光越稀薄,到后来索性没了,只剩陶塔手里那盏油灯,豆大一点橙黄,在前头一晃一晃,照着脚下两步远的泥泞。

“真有异怪么?”

莫奇探头探脑,他好像是来冒险的,只对这个好奇:“都有什么异怪?”

“真有异怪,大人。”

陶塔认真回答:“这山连着山,洞连着洞,直接往地底去了,所以碰到什么都有可能,像什么晶化兽、岩虫、坟里爬出来几只骷髅这种,算是比较常见的,灰矮人自己就能解决,万一要是碰到大型灾害,就得赶紧去通知领主大人。”

“怪不得拉顿和烬痕他们也想来。”西隆微微点头。

“领主大人这个月已经看过了,昨天又来看了一次,确定没有大型灾害,按理来说,大伙也都该放心了,不过啊……”

陶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什么?”

莫奇连忙追问,他感觉这个陶塔还蛮有意思的,有点讲故事的天分,怪不得能被选出来做向导,当矿工可惜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底下有点不太平,我们在最深处的采掘区,总能听到更下方传来的怪动静。”

陶塔压低声音,把怀里的生铁油灯往上提了提,驱散头顶的黑暗。

那些斜撑着的圆木支柱,表面还带着未剥干净的树皮,在光影的拉扯下,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肋骨,正将他们缓缓吞进矿山腹部。

“具体形容那动静,就像是……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敲击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仿佛有什么恐怖的怪物,要破洞而出似的,每隔一阵,就稀里哗啦的乱响,把大伙吓得够呛。”

陶塔警惕的看一眼后方,又往西隆身边凑了凑,西隆个头最大、气质沉静,安全感给的很足。

“以往碰到这种怪事,咱们都是汇报给领主大人,巨龙一来,基本片刻钟就解决了,可这次领主大人偏说安全,没有大型灾害,嘿,您说奇怪还是不奇怪?”

“不过领主大人都发话了,咱们这些做奴属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干活,虽然那声音听着发慌,但这一个月忙活下来,倒也没什么事情发生。”

陶塔嘀咕几声,又换了个语调:“说起来,咱们现在这位领主,跟之前那位比起来,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的不得了,大伙都敬服,干活也都是卖力的。”

“诶?”

这回连西隆都好奇起来,脚步慢了半分:“赭石谷领主,之前不是喂哺者么?”

“现在这位领主,并没有比小龙大人们早来多少,在两年之前,我们效忠的还是另一位巨龙,咳……那位领主的名字,是维克斯·卡拉杰格。”

陶塔一提这个名字,连脸色也微微变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卡拉杰格。

西隆知道这个姓氏,山谷里除了拉顿和烬痕兄弟,另外两条铁龙,都来自卡拉杰格。

“哎,幼龙大人,您可千万别怪我多嘴,别说我们这些做奴属的,我看就算是山谷里这些小龙,要是赶上那位大人在的时候,恐怕也有得受的。”

陶塔壮着胆子说,想办法先让小龙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什么意思?”莫奇好奇地凑过来。

陶塔沉默半晌,似乎在想从哪儿说起,末了,朝着外面比划了两下,说:“几位大人在外头,看见那些砍树的、挖山的、运料的灰矮人了么?”

“很常见。”西隆说。

“如今这些,都是赶上了好时候的。”

陶塔的声音微微变了:“卡拉杰格大人在的时候,咱们灰矮人氏族,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活法,那叫……矿奴。”

“卡拉杰格领主的任务,是做不完的,这个月干一份活,下个月就得干两份,月月涨、年年加,从来没有到头的时候,干不完,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语气麻木。

“干不完活,就罚,先是扣口粮,全家老小都挨饿,饿了还不听话,就吊起来打,打死了就往矿山的废洞里一扔,卡拉杰格领主有句话,底下传了好些年——”

陶塔顿了顿,学着那条龙的口气,干巴巴地念了出来:

“矿奴跟骡子有什么区别?不干活的,纯粹就是浪费粮食,死掉一些也很好,赭石谷里养不活那么多人。”

陶塔胸膛起伏,深深的呼吸。

“那你们就一直这样忍受?”

因塔斯想了一会:“为什么不试着逃走呢?”

“逃走?”

陶塔咧咧嘴,笑容比哭还难看:“往哪里逃啊,大人,我们都是龙的财产,谁知道另一位领主是好还是坏?要是落到豺狼人、侍鳞人手里,活着可比死了难受。”

“卡拉杰格领主有一回,逮着两个想往山谷外逃的,您猜怎么惩戒?”

他往鸣雷龙身边凑了凑:“那两家人,上到老的,下到吃奶小的,全部拖到外面,叫整个氏族的人过来看着……”

陶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种仍未褪去的惧意。

矿道里静了一阵,油灯的焰火噼啪。

“呃……这就没了?”

莫奇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怎么搞得很难过、很低落一样?”

陶塔猛的哆嗦一下。

“对眷属来说,这已经很可怕了。”

西隆瞥了莫奇一眼,又看向陶塔,问说:“那么后来呢?为什么赭石谷换了领主?”

“那就不是我们这些奴属能知道的了,只看见来了两条更大的巨龙,卡拉杰格领主把配偶也召来了,四条巨龙聚在一起,像是争论似的,吓得所有灰矮人都不敢动。”

陶塔嘀咕说:“最后,卡拉杰格领主像是有些生气的样子,抓碎山上的岩石飞走了,之后再没回来,又过一段时间,燃心领主才在头顶降落,宣布接管赭石谷。”

“卡拉杰格,是山谷里另外两条铁龙的父亲吧?他们一直被烬痕兄弟压着,好像也蛮不服气,就一直嘲笑莱杰多雷是个笨蛋,然后找希多里维打架。”

莫奇琢磨了一阵:“龙诞日那天,我听喂哺者说,家族总共有七位巨龙领主,却不清楚具体是哪几个。”

矿道迂回曲折,他们一路向下,即将进入最深的采掘区。

“首先就是泰戈·烬痕,他是最强大的,灾害等级高达二十三级,之后就是维珞亚·烬痕,她不仅是泰戈的妹妹,还是泰戈的配偶,也是家族中最有势力的领主。”

因塔斯向他介绍:“接着就是矮人提到的,成年龙维克斯·卡拉杰格,以及他的配偶英格丽特,他们统治着灰山黑湖,算上赭石谷的喂哺者,就有五位铁龙领主了。”

“诶?”

莫奇一怔:“你怎么知道?”

“喂哺者大人授课时提到过的,学习对次龙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她说过的话,不管有没有用,我全都记下来了,一个字也没有忘记。”

因塔斯想了一会,摇头:“不过,剩下两位领主,就是我所不知道的了。”

“还有两位钨龙领主,诺兰特尔兄弟。”

西隆说:“山谷里总共九只钨龙,数量最多,全是他们想方设法搜集过来的。”

莫奇更加惊讶:“西隆,你不是很少与其他龙打交道么?我天天在山谷晃荡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龙诞日那天晚上,钨龙们喝得高兴,在那里唱歌,我听他们互相说话,得到了这个消息。”

西隆回答。

莫奇看看西隆,又看看因塔斯,泄气:“你们这个样子,搞得我好像一个傻瓜。”

“胡说。”

西隆揉揉他的脑袋,安慰:“什么叫好像?”

“还往前走么?幼龙大人?”

灰矮人提起油灯照了照四周:“采掘区快到底了,再往后就是警戒区,平时干活的时候,都要派人守着的,领主大人说是没有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些许危险。”

“带我们看看吧。”西隆说。

前来冒险的小龙兴致勃勃,一步踏入,那股带着焦糊、铁锈的矿道气味,立刻被甩在身后,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丝丝缕缕渗上来。

“两位钨龙。”

因塔斯记下这个情报,看着莫奇闷头闷脑的样子,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会是铬龙领主,山谷里还有四只铬龙栖息在断崖,好像不是跟你们一起的。”

“确实不是一起的,不过我们的父母,当时都是受烬痕家族雇佣,从大冰川跑来和色彩龙打仗,他们的父母运气不好,在战争中直接被杀掉了。”

莫奇说。

因塔斯默默点头,这样一来,山谷里所有重质龙,来历基本都清楚了,他们有名有姓,每一个都有历史渊源,不像十三条次龙,来路不明、不知父母,连名字都要喂哺者赐予。

“哎,这样看来,山谷里的雏龙,没几个是好惹的,铁龙、钨龙头上都有大龙护着,钴龙来自泽渊,唯独我们和镍龙孤苦伶仃,比较凄惨。”

莫奇摇头晃脑。

“又胡说。”

西隆转回头来,瞥了他一眼:“喂哺者不是我们头上的大龙么?”

因塔斯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就是警戒区的终点了,幼龙大人。”

灰矮人脸色有些犹豫:“您看,领主的鳞片挂在那儿,后面有没有路、会有什么,灰矮人也搞不清楚,说不定连着地底和其他山脉。”

西隆看了眼被铁链挂起的鳞片,那是一枚巨龙颈下逆生的鳞,气味凶狞、深黑反光。

那是来自掠食者的原始宣告,无需任何文字和声音,却可以清晰无误表明自己的领地边界,任何活物,只要知道趋利避害,就一定能够看懂那种语言。

“还怪好闻的。”西隆说。

“咯啦咯啦——”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岩层。

“就是……这个动静。”

灰矮人惊慌,下意识往西隆身边靠,恨不能抱住铬龙的尾巴:“大人,您听,就是这个,在采掘区听着还没什么,到了这里,可就十分响了。”

“你走吧。”

西隆想了想,说:“一路走来,都没发现我要找的东西,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往下探,真要有危险,你帮不上忙,也护不住自己,带着你的灯,回去吧。”

陶塔先是一怔,竟然露出如负重释的神情,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跟着三条龙往凶险里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是个累赘。

一开始陶塔介绍的时候,说他是自告奋勇来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只是领主大人下了命令,怎么也要有人来当向导,他这个老家伙不来,总不能让族里那些年轻的孩子来吧?

思来想去,最害怕的,就是龙类不把矮人的命当回事,逼他举着灯一直往前走,到时候脚下一滑,说不定立刻就死了,也不知道领主大人会不会给点抚恤。

没想到这些小龙居然是通人性的,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放他走了。

“哎,哎!”

陶塔连忙行礼,对着三条雏龙,深深鞠躬:“那我退到采掘区去等您,真要是有什么事,您大声使唤一句就行,到时候我……我立刻去报告领主大人。”

他不敢多留,谢过之后,提脚就往回走,摇晃的灯火渐渐变成一个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坑道拐角。

周围陷入黑暗,只剩雏龙们眼睛里还闪着幽幽的光。

“咯啦咯啦咯啦。”

奇怪的声音再一次从下方传来。

“嘿,喂哺者都说没灾害了,矮人还能吓成这样,这些类人种族,真是太弱了。”

莫奇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毫不在乎,可听着下面的动静,也不自觉的绷紧了爪趾。

“你怎么不往前走?”因塔斯问他。

莫奇磨牙:“我……”

西隆不跟他俩说话,神情认真起来,一步踏入更深沉的黑暗。

越往下走,那股属于矿场的焦糊气味便越淡,四壁的岩石也悄然变了模样。

人工开凿的痕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然的、嶙峋的轮廓,脚下的斜坡愈发陡峭,西隆能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步,深入这座山脉真正的腹地。

但奇怪的是,越往下走,黑暗反倒又转而变淡了。

起初,雏龙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顺着斜坡一路向下,确实有光从黑暗里,丝丝缕缕渗了上来,柔和而朦胧,像是月色沉进了水底。

“真有点不对。”

莫奇瞳孔里的颜色微微变化,调整着黑暗视觉,也不再插科打诨:“地底下哪来的光?”

西隆沉默扫视,保持最大程度的感知,平稳的前行。

光线越来越盛,斜坡也终于到了尽头,三条雏龙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鱼贯而入,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别说因塔斯和莫奇,就连西隆也是微微一怔,看到了一副完全不曾预料的情景。

缝隙之外,是一座广袤的地下空间,仿佛将山体挖空一块,平坦开阔,岩壁缝隙间丛生着伞盖宽大的荧光蘑菇,菌伞或青或紫,柔和的光晕呼吸般明灭。

成群结队的萤虫,提着各自的幽光,从地下水洼的上方飞过,像是深海里发光的鱼群,奇幻又瑰丽,洒落光芒如雨,

“咯啦咯啦。”

令人惊悸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雏龙们循声看去,发现在地底空间中央,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参战一方是曾经让莫奇抓捕失败的蘑菇人,短手短脚,顶着宽大的蘑菇伞,布叽布叽的发动冲锋,不断扬起菇伞头槌。

坚硬的菇伞磕到地上,哐哐当当的响。

另一方则是迦卓萨提到的小石灵,矮人拳头般大小,身体圆滚滚,拿着一根根石棒当做武器,排成一道道密集的阵列。

那种咯啦咯啦的震动,就是它们集体冲锋翻滚时发出来的。

双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注意到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全都朝着中央石球发起冲锋。

石球被菌丝团团缠绕,周围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只蘑菇人被打飞出来,骨碌碌滚到西隆爪下,刚摇头晃脑的站起来,就被西隆一把抓住,举到脸前查看。

发现怪兽出现,蘑菇人的小眼睛里,明显露出慌张害怕的神情,它按着铬龙手爪上的鳞皮,挣扎撑起,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往外拔。

等西隆看了几眼,把它放开,这小东西也不给其他蘑菇报告情况,居然又布叽布叽的跑回战场,再次和小石灵打作一团。

之前灰矮人绘声绘色,说得很是阴森,没想到越过狭隘的岩缝豁然开朗,之后所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

闪光蘑菇、萤火虫、倒悬的钟乳石,流散的微光和透明的水泊,还有正在互殴的蘑菇人和小石灵。

气味明净清爽,好似一场童话。

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雏龙们舒了口气,原本准备应战的利爪也松弛下来。

“是个好地方啊。”

莫奇喃喃的说:“要是能做我们的秘密地盘就好了。”

前方场面混乱,又一轮交战结束,几只石灵滚了出来,停在莫奇脚下,爬起来什么都不管,对着莫奇的爪趾就是一顿乱砍。

“还挺有力气。”

莫奇咧嘴,一爪把它们扫飞:“话说这些小东西打得热闹,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啊,接下来要怎么办?”

西隆观察片刻,确认双方的战略目标,不管是石灵还是蘑菇人,都向战场中央冲锋,争夺那座被菌丝缠绕的岩球。

“西隆。”

因塔斯也看出来了,扬首示意:“那些菌丝上挂的,是不是你要找的铁脂?”

早在出发之前,西隆便已讲清楚此行的目的,莫奇多嘴,还把他们当初第一次抓蘑菇的事也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部分细节。

学蘑菇叫之类的事情,他自己早就忘了。

“这么看来,那就是蘑菇人的菌床了。”

莫奇挠挠下颚的鳞:“把菌丝扯出来,刮了上面的铁脂,我们今天就算大丰收,还蛮轻松的。”

“那颗岩球也不一般,仿佛具有灵性,那么多孔洞,大概是石灵的巢,因为被菌丝缠住了,所以才让它们打成一团。”

因塔斯低声说着,一边踱步一边观察,注意到更多细节:“地上痕迹很多。”

莫奇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到菌毯上有一道浅沟,浅沟向上延伸,从洞窟高处的一片阴影里,一路蜿蜒下来。

“这些都是压出来的。”

因塔斯说:“岩球原本不在这里,是上面滚下来的,砸进了蘑菇人的菌床。”

他一边描述,一边攀上洞窟的顶部,尾巴和膜翼垂落,倒挂在头顶行走,跟随西隆训练这么久,因塔斯这点本领还是有的。

他找到那片痕迹的起始,目光闪烁,左右翻找,观察四周,又低低的嗅了一阵,才回到西隆身边。

“上面的岩壁塌了一块。”

因塔斯对西隆说:“那里有很多旧时留下的细节,应该是石灵原本筑巢的地方,没有其他生物的气味,不像外力影响,大概是岩石日积月累松动了,石球滚脱下来,刚好砸进蘑菇人的领地。”

接着鸣雷龙又走到前方,俯下身,凑近地表那些亮褐的菌丝,菌丝在他的钩趾下微微蜷曲,缠向雏龙的爪趾。

“菌丝没有自我意识,但是有蔓延攀附的特性。”

因塔斯退了回来:“岩球砸下来停住,菌丝就顺着那些孔洞钻了进去,结果纠缠到了一起。”

“灰矮人说这个月以来,一直听到奇怪恐怖的声音,应该就是两族打仗发出来的,只不过隔着层层岩壁,变了一种声调。”

鸣雷龙说完了全部细节:“喂哺者说下面没有大型灾害,是对的。”

“厉害。”

莫奇赞了一声:“那现在就更好办了,把岩球切开就可以,铬龙最擅长这个,待会我们把菌丝上的铁脂都刮下来,就算大功告成。”

“不能切开。”

因塔斯摇头:“你不是说蘑菇人离了菌床就活不了么?我看这些石灵也是一样,要是切开,等于是把它们的生机全都灭绝了。”

“灭绝么,那我就当个灭绝者。”

莫奇眼神明亮,一点也不在意:“至于它们活不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确实不能切开。”

西隆也摇头:“还记不记得喂哺者的领主课,菌床内的铁脂可以循环产出,石灵也好像可以收服的样子,这些对我用处很大,我不要当灭绝者,我要当征服者。”

“说得好。”因塔斯非常认真的点头。

“坏了。”

莫奇愣了一下,“怎么夸得比我还快?”

西隆看着中央岩球,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要是没了活物,地底空间就不好玩了。”

西隆又说:“哪怕能当做秘密地盘,也没有意思。”

“那怎么办?总不能去把岩球和菌丝解开吧,我看那些根须,都缠到石头缝里去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

莫奇嘀咕:“就算我们愿意帮忙解围,也做不到啊,谁来都不行。”

因塔斯也沉默下来,他的观察细致入微,可也正因为如此,才知道事情的棘手,如果不能干脆利落的切开,想解开石球的症结,极其困难。

“谁来都不行,那就更要试一试了。”

西隆跃跃欲试,迈步向前:“过来帮忙。”

直到此刻,闯入地底空间的不速之客,才终于暴露了他们“魁伟”的身形。

满场小石灵与蘑菇人,被这几头突如其来的怪兽惊得一滞,纷纷停止厮杀,仰着头、呆呆的看他们从战场中央穿过,一时竟然忘了交战。

西隆俯下头颅,凑近那颗缠满菌丝的岩球。

岩球约莫只有一个狗头人大小,因塔斯说是石灵的巢穴,应该不对,更像是小石灵的造物池。

无论蘑菇人还是小石灵都不能自我繁衍,它们的族群依赖的是菌丝,和作为造物池的岩球。

可此时此刻,那颗岩球已经覆满菌丝,像是理不清的线团。

西隆眨动眼睛,竖直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最后变成细小的针尖状,面对千丝万缕的纠缠,耐心审视,仿佛品鉴一件罕见的珍宝。

那些菌丝就像活人的血管,有些无关紧要,仅仅是为了攀附而生的牵连,有些却是维系菌床生命的主干。

事关族群生死,所以无论如何,蘑菇人也不让石灵前来切割触碰。

良久,西隆缓缓抬起爪子,如同熟稔的缝衣匠人,又像肢解猎物的屠夫,开始下刀。

他的爪趾末端锋芒毕露,只轻轻一颤,一根细丝便应声而断。

当第一次切割落下,西隆的手爪迅速活动起来,像是五把笔直无鞘的尖刀,伸张收拢、锋芒毕露,在指尖进行一场优雅的舞蹈。

他精准地、只切那些非断不可的牵连,接着剥离、引导,将缠绕在石头孔洞里的菌丝,一缕一缕解放出来。

西隆每一刀落下,都巧妙避开所有要害,既不伤害蘑菇人的菌床主干,也不损坏石灵生死攸关的造物岩球。

这一幕神乎其技,饶是铬龙生来就以精准锋利著称,莫奇和因塔斯也看得近乎呆了。

同样看呆了的还有小石灵和蘑菇人,不过它们很快就躁动起来,发出巨大的混乱。

对于这两个族群来说,龙类完全就是陌生的,以它们的智慧,一时半会,也很难理解那些怪兽在做什么。

为了守护自己的菌床和母池,蘑菇人和石灵不再交战,而是全面集结,一同朝着几头怪兽冲了上来,发起不要命的总攻。

眼看石灵将地面踩得哗哗作响,蘑菇人敲出铿锵火花,莫奇谨慎的后退一步:“这数量……怕是有点多啊。”

西隆从容不迫,目不斜视:“要一会时间,把它们弄远一点,别打扰我。”

“收到。”

因塔斯立刻伏身等待,摆出战斗的架势,身上白炽的电弧一闪。

莫奇一咧獠牙:“灭绝者来咯。”

他直接大步冲上去,甩尾把前方的扇形荡开,接着起跃抓拍,沉声吼叫,莫奇主动的选择战斗,有种记忆里龙类进行灭国之战的快感。

可是这些小石灵看起来其貌不扬,一旦聚集成为队列,所形成的战斗力,居然不是一般的高。

它们的身体非常坚硬,即使被拍击打飞,也不会就此死去,不一会又爬了起来,勇敢的进攻,几轮冲锋下来,居然让莫奇爪趾里淌出几滴暗红的血。

另一边,因塔斯专心致志的对付蘑菇人,情形与莫奇相仿,他一边攻击,一边思索,努力想将西隆教他的魔力控制,运用到自己的实战之中。

西隆嘴上说要一会功夫,实际上真操作起来,时间并未过去很久,莫奇还未尽兴,刚打飞一批小石灵,就发现那铺天盖地的冲锋,已经齐刷刷停住。

场地中央,那只狰狞的钢灰怪兽抛开菌床的主干,把岩球从地上拿起来,拎在眼前,细细端详。

满场的石灵与蘑菇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它们完好的母池和“干净”的菌床,各自安静的自成一体。

随即——

“布叽布叽布叽。”

“咯吱咯吱咯吱。”

小石灵和蘑菇人全都欢呼起来。

它们终于明白了,这些怪兽不是来伤害它们的,而是来拯救它们的,而且十分睿智强大,从进场到结束不过片刻时间,就解决了它们困扰一个月的难题。

“哈哈,有什么宝贝,现在都献上来吧。”

莫奇昂头挺胸,得意洋洋,好像自己立了首功。

小石灵们放下石剑,它们围着西隆转圈,一个接着一个,陆陆续续都蹲伏下去,把圆滚滚的身体贴在地面。

蘑菇人们则推着菌床缓缓靠近,菌丝里有一块隐藏的大型铁脂,已经凝固成型,色调暗红,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最年长的一只蘑菇人爬上菌床,朝西隆挥舞短短的手臂,一群蘑菇人把那块铁脂抬起来,吃力地举过头顶。

西隆低头看着它们。

小东西举了半天,见西隆没有反应,又一起往前挪了几步,踮着脚尖,努力把铁脂举得更高。

仿佛献宝。

“拉顿再厉害,有生灵朝他效忠么?”

莫奇看着那些朝西隆伏跪的小石灵,乐呵呵的:“西隆现在有眷属了,就像家族里的巨龙领主一样,嘿嘿,雏龙里第一个龙领主。”

龙诞日过后,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正午阳光正盛,照得赭石谷一片明亮,起伏的丘陵林间,鸟鸣声喳喳叽叽、此起彼伏。

饶是雏龙精力旺盛,被这样的太阳一晒鸟儿一吵,也感觉懒洋洋的,连动也不想动。

西隆蜷身匍匐,打了一个哈欠。

铬龙原本属于中型龙种,但西隆天赋异禀,个头长得很快,近来愈发大了,早就超过了两米,已经与部分铁龙、钴龙的体型相近。

为了容纳不断庞大的身体,西隆只能将原本的巢穴推倒重建。

在镍龙的帮助下,他的新巢更加宽敞、明亮,从外面看过去,不再是一个简陋的石窝,反倒真有几分龙巢的模样。

此时外头阳光猛烈,巢穴笼在岩壁的阴影里,西隆盘踞其中,压着干净柔软的细沙,轻轻的摇晃长尾,有种说不出的悠闲。

他身上趴着十几只小石灵,鸟儿似的蹦蹦跳跳,咯吱咯吱,对着雏龙的鳞片蹭啊蹭。

这些小东西的身体本就是石头,摩擦起来,刚好能把鳞片上的毛刺细细磨去,给西隆打磨抛光,却又不真正伤害他的身体。

西隆动了动,张开嘴巴,把獠牙、犄角和爪趾,也全部加入打磨队列。

拯救岩球事件,让这群小石灵对西隆崇拜非常,毫不犹豫把他认成了自己的庇护,它们把造物岩球往铬龙爪子里一塞,便骨碌碌的追随着他,一起离开了地底矿脉。

它们在岩石、地缝里重新定居,平时根本看不到,只有西隆召唤的时候,才会稀里哗啦从各个地方冒出来。

随着小石灵的不断研磨,铬龙略显暗淡的钢灰色鳞片,逐渐显现一种更加明亮的金属光泽,爪趾獠牙也在研磨之后愈发锐利,如同明晃晃的锋刃。

偶尔有小石灵发力过大,使鳞片微不可察的低颤,便立刻受惊停下,瞪着黑曜石般的小眼,紧张的观察西隆反应。

直到铬龙依旧阖眼不动,它才重又安下心来,换了一块鳞片,先是小心翼翼的开始,逐渐卖力、接着忘形,最后又是兴奋的蹭来蹭去。

这些小东西似乎很喜欢给西隆打磨鳞片,每当研磨结束,它们灰扑扑的身体都小了几圈,却因为吸收了落下来的鳞粉,个个都心满意足,眼睛里也有了几抹亮色微光。

巢里安静,只听见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仿佛春蚕啃食桑叶。

西隆换了个姿态,部分小石灵摔到地上,摇头晃脑一阵,很快又爬了回来。

距离探索矿脉至今,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西隆返回之后,再一次使用“吞金纳铁”,把蘑菇人献上的铁脂,连同喂哺者给予的金币,一起吞入腹中。

最开始他还有些犹豫,因为那金币来自龙诞日的赠予,可以被视作一份纪念,不过为了自己的潜能提升,西隆还是做了取舍,把黄金和铁脂尽数消化。

幸好每次消化金属之后,“吞金纳铁”的潜能激活效果,都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否则他恐怕要一直为了金属来回奔波。

虽然现在好像也是这样,随着能力生效,西隆已经在考虑半年后要吃什么了。

矿脉探索收获不小,得到了铁脂和小石灵的忠诚,答应喂哺者的事情,当然也要去做,所以西隆使用能力之后,又去了一趟镍龙栖息的乱石地。

当初他切了镍龙的爪趾,还剜下一块头盖骨作为警告,可是现在西隆再去察看,发现镍龙们都已经完全好了,一个个活蹦乱跳,正在商量要如何埋伏一条看不顺眼的钨龙。

镍龙们原本兴高采烈,结果又撞上西隆这个恶魔,当然是一阵手忙脚乱。

西隆来访,最开始是想执行喂哺者的任务,把巢穴迁徙到乱石地来,和镍龙们同住一块,对它们进行看管。

但在实地考察之后,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的脏、乱、臭。

铬龙自诩高贵,向来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不太能接受污垢,所以在湾湖、溪涧,常常能看见铬龙清洁身体。

哪怕莫奇常常玩到灰头土脸,但每次也要洗干净之后,才会返回自己巢穴。

可换作镍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镍龙有食腐的习性,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废品,拖回来就在栖息地随意堆放。

所以他们居住的地方,总是弥漫着一股馊味和酸味,加上镍龙自身所产生的气味……

啧啧。

西隆当时教训镍龙,行事看上去冷酷残暴,可换作任何一条铬龙在乱石地里苦等那么久,忍受各种各样的污秽臭气,最后脾气恐怕都不会好到哪去。

打消了和镍龙同住的念头,西隆拿出上位种的架势,使唤这五条镍龙去给自己筑巢,然后趁着干活的间隙,把自己当时惩戒他们的前因后果,全部解释一遍,算是给上次的事情做了一个交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喂哺者说要西隆看管几条镍龙,可究竟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西隆心里也没有详细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凭借身份和力量先压着它们一些。

接下来西隆的生活,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每天清晨、上午,都是固定的训练时间,下午则和莱杰多雷交换楔式,教铁龙和鸣雷龙指骨回弹的技法。

临近黄昏的时候,就和莫奇跑去抓鱼吃螃蟹,在湾湖偷看雌龙们悠游戏水。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

因为龙群排名的缘故,还有很多雏龙来找他挑战,比较有实力的,是那两只姓卡拉杰格的铁龙、还有另外几条栖居在断崖的铬龙。

西隆很高兴自己有了陪练,每一次都认真对待,给他们切开放血。

小石灵的研磨结束,中午时间已经过了,阳光不再猛烈,西隆从巢穴里爬出来,晃晃身子,前往鹰嘴崖下的一块空地。

那是他和伙伴们约定的地方,平时互换技巧、聊天闲谈,都在那里进行。

等西隆抵达的时候,因塔斯和莫奇都已经到了,对面还有一个莱杰多雷,正在按部就班的练习指骨回弹。

准确来说,是刚才在练习。

此时此刻,莱杰多雷和因塔斯已经对峙到一起,龙类的气势相互挤压,獠牙毕露。

莫奇早就习惯了,幸灾乐祸,蹲在旁边看热闹。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么?”

因塔斯脸色阴沉:“故意把碎石崩到我身上来,是不是?”

“嗯?”

莱杰多雷左顾右盼:“谁在说话?我看不见,难道是没有真龙血脉的劣种?”

因塔斯冷冷的看着他,他不想跟莱杰多雷多说,一点点绷紧身体,摆出战斗姿态,等到铁龙轻蔑的朝他示意,立刻扑了上去。

“想不想听新鲜的?”

发现西隆靠近,莫奇不管他们的战斗,连忙凑了上来:“最近山谷里有好玩的事。”

“怎么说?”西隆问。

“那些钴龙,原本天天趴在沉洼里不吭声,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都活跃起来了,在山谷里大量出没,到处挑战其他雏龙。”

莫奇挤眉弄眼:“那个钴蓝霸主,听说昨天还打赢了希多里维。”

“希多里维、钴蓝霸主……”

西隆想起龙诞日那天看到的庞大身躯,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咔咔咔一阵脆响,鸣雷龙被甩翻出来,四爪在地上连抓带蹭,翻滚两圈才重新稳住身体,低沉的喘息。

因塔斯是次龙,血脉远不及强大的铁龙,只交战一会,便被莱杰多雷抢占上风。

“我说过了。”

莱杰多雷昂头挺胸,扬声冷笑,看一眼莫奇,又看一眼因塔斯:“你们两个,一个蠢蛋,一个劣种,就算加起来一起上,都不行。”

莫奇磨牙吮齿,没想到自己也被殃及池鱼,顿时恼火起来。

听到这话,西隆也收回目光,看两眼莱杰多雷,又瞥一眼莫奇,说:“换我真忍不了。”

“吼!”

被兄弟这样怂恿,莫奇顿时大吼一声,径直加入战场,三条龙打成一团,各自厮咬咆哮、翻滚摔砸,最后全都鼻青脸肿。

西隆抓了几把蛇莓,一颗颗抛进嘴里,好整以暇的看热闹。

直到侧后方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他才转头望去。

大量钴龙出没。

地面微微震动,一种湿润的砂石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钴龙的独特气味,随着它们的出没,一瞬间侵略山野,使扭打在一起的雏龙即刻停手。

莫奇原本还咬牙切齿、低吼咆哮,和莱杰多雷打得鼻青脸肿,可察觉异样之后,第一个退出战团,直接跑了出来。

他再不看莱杰多雷,只是抖落身上的尘土,警惕的站到西隆身边。

无声无息之间,因塔斯也悄然站到了另一侧,翕动鼻翼,凝视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盯着那些接连出现的不速之客。

“这些家伙,像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莫奇低声提醒。

西隆也感觉到气氛逐渐压抑,把最后的蛇莓抛进嘴里,向外一甩手爪,爪趾碰撞发出铮鸣。

钴龙们愈发逼近。

这些家伙每一个都格外壮硕,深蓝鳞片从犄角一直蔓延到鼻尖,布满了整张脸,仿佛披着厚厚的铠甲,反射出强硬的金属光芒。

它们全部环绕着中间的钴蓝霸主,那只钴龙的身躯足有三米,比赭石谷任何一条雏龙都更庞大,投落大片阴影,犹如一座钢铁锻造的小山。

莱杰多雷看着这一幕,陷入迟疑。

他知道这些肉坨并不好惹,前些天才和钨龙打过一场群架,结果在钴蓝霸主并未参战的情况下,仍然将山谷里数量最多的钨龙尽数击败。

那场群架结束,九头钨龙被压制在铁木林里,全部垂头丧气,不得不向钴龙们屈服。

后来,钴蓝霸主又战胜了希多里维,很是威风,如今这样全面压迫过来,气势真是不容小觑。

莱杰多雷脸上阴晴不定,迟疑了很久,终于选择走了起来。

他脑袋上被莫奇抓出好几道血痕,眼睛又被因塔斯全力甩尾抽了一下,脸上不太好看,可还是慢吞吞走到西隆身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乱石丛中,一只只小石灵也悄悄从岩缝里冒出头来,紧张兮兮的,躲在后面观看。

“在那里就够了。”

莫奇学着铁龙的腔调,昂起头说:“钴龙,这不是你们的地方,来到我们面前,是有什么要说?”

莫奇带着些许敌意,一开口便让钴龙们陆续停下,但最大的那只却不肯驻足,而是一直迈步,直接逼迫到了近前。

“克莱利·贝利维,这是我的名字。”

他的脚步声沉重,言语之间的低音更显深沉:“我来找铬龙中最强大者,西隆·索拉克斯,是在这里么?”

西隆抬起头来,和克莱利对峙。

他在龙诞日时见过这家伙一次,不过当时隔得很远,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是在没有青年龙的压制之后,克莱利身上独特的气势流露而出,加上他本就十分庞大的体型,确实有种如山般的压迫。

“是我。”

西隆轻轻点头,语调平静。

“好,现在所有龙都说,你的爪牙是赭石谷里最锋利的,但是我不怕你。”

克莱利瞳孔深黑,俯视西隆,语调凶狠:“我想和你比一比,我已经赢了希多里维,打赢你之后,就可以挑战杰利里昂,我们是从泽渊来的,我要证明钴龙的力量。”

“可以。”

西隆轻描淡写的答应下来,他会是乐于和其他龙类战斗的,但是想了一会,又觉得这样太过随意,便接着补充说:

“不过,对我来说,你才是挑战者,我接受你的挑战,对我有什么好处?”

克莱利沉默,开始思索符合自己身份的台词。

“那么,来押注吧。”

半晌之后,钴蓝霸主才重新开口,瓮声瓮气的说:“龙诞日的时候,喂哺者给了所有雏龙一枚金币,就以它作为赌注,输了的龙,要交出自己的金币,这个条件怎么样?”

我哪里还有金币。

西隆心里嘀咕,脸上却不动声色,仔细打量克莱利几眼,才认真点头:“好。”

“我们上位种,说出去的话,要像刻在铁上,一定兑现自己的承诺。”

克莱利昂起头颅:“你吃饱没有,要不要准备一下?”

“不用了,叫你的同伴退开,把场地空出来。”

西隆一边说,一边往回走。

约定达成,双方拉开阵势,克莱利也回到钴龙群里,跟它们说了几句。

“太棒了霸主,不枉我们准备那么久的台词,很有大恶龙的气势,把对面全都吓住了。”

最小的那条钴龙立刻凑上来:“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力量交锋了,霸主会赢么?”

克莱利瞥了它一眼,闷声问:“如果我输了,你有金币可以给我么?”

“那肯定不行。”

小钴龙紧张的后退一步,连连摇头:“我们可以为霸主赴死,但巨龙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连至尊都不可以谋夺的,我没办法把它交给霸主。”

“哼。”

克莱利冷哼一声,却不生气,只是晃了晃脑袋:“那是我唯一的金币,为了这场战斗,我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可以输的。”

“金币已经被我吃了。”

另一边,西隆来到莫奇身边,问说:“如果我输了,可以把你的金币借我么?”

“啊?”

莫奇一怔,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他看了看西隆,又打量几眼对面那条小山般的钴龙,喉咙里咕哝半响,左右为难。

赭石谷里金属极其稀缺,别说黄金,平日想要见到铜铁都很难,每条雏龙的金币,都是喂哺者赏赐下来的,只此一枚,绝无仅有。

龙与龙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讨论财产。

可是西隆都开口了,莫奇思想斗争半天,终于把心一横,狠狠咬牙:“好……好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肉痛地龇牙咧嘴。

窸窸窣窣的声音四下响起,许多凑热闹的小龙陆续出现。

山谷里没有什么好玩的,雏龙们本就闲得无聊,看到钴龙集体行动,早就用眼睛盯上了,发现钴蓝霸主要挑战最强大的铬龙,纷纷控制不住,冒头凑近过来观看。

龙与龙的交错之间,西隆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希多里维·烬痕迈步走近,先是看了莱杰多雷两眼,面色不变,又看向西隆,点了点头,说:“小心他的鳞片。”

西隆微怔,思索一阵之后,也朝希多里维点头致意:“好。”

“会赢吗?”因塔斯问。

西隆扭动颈脖,鳞片下的肌肉水波般流动:“我不仅一无所有,甚至还赌上了莫奇,所以一定会赢。”

西隆话音落下,神情沉静下来,走进场地中央,伏低身躯、隆起脊背,摆出战斗的姿态。

在他对面,克莱利同样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钴龙的四肢沉沉陷在地里,鳞片表皮下的肌肉虬结,他的尾巴轻轻晃动,尾巴末端,硕大的钝击尾锤隐约泛着铁光。

钴龙的四肢颈脖都很短小,这种奇怪的身体构造,使它们很难进行闪避扑杀,一旦战斗起来,所使用的,唯有碾压冲撞。

流动的微风逐渐止息,铁木林也不再沙沙作响,仿佛被无声的对峙压迫。

对峙一方是孤高冷冽的铬龙,他虽然长达两米,体格却并不很大,反倒有些纤瘦,但爪趾之下暴突的骨节,也显示出他凶悍的力量。

在西隆颈下与四肢末梢,一根根刺状骨锥正在低颤。

铬龙的鳞层非常薄弱,这些骨锥是它们唯一的防护,可即便是用于防护的构造,也同样带着凶狞的气势。

从对面看过去,那条铬龙就像一柄无鞘的锋刃,精密、凌厉,全身上下尽是明晃晃的刀光。

而位于对面的钴龙,则完全是另一种气势。

克莱利的身材壮硕到堪称臃肿,浑身上下尽是虬结的肌肉,被厚重的块状鳞片铺满,如同披挂着一层甲胄,气势沉重如山,又仿佛从远古时代走出的巨兽,带着龙类最开始时的原始野蛮。

互相之间的观察,终于到了尽头。

西隆一咧獠牙,本就伏低的身躯,再度向下一压,接着猛然扑出。

他的步幅极大,奔跑起来像只迅猛的大猫,在短短数秒之内达到极限速度,横跨看似遥远的对峙距离犹如一道苍白掠影,从小龙们面前呼啸而过。

莫奇心里清楚,即使和赭石谷所有雏龙相比,西隆的速度都是最快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其他雏龙狩猎狍鹿,往往需要引诱埋伏,西隆则不管不顾,看到之后,直接扑上去就抓,狍鹿折跃变向、他也折跃变向,把追猎同样当做训练,当真是铬龙中的铬龙,怪物中的怪物。

“一定不能输啊。”

莫奇攥着手里的金币,比场上战斗的两只重质龙都更紧张。

西隆连续折跃,钴龙近在眼前,他反复变向、截然相反的突进,克莱利甚至来不及分辨,西隆就已经拉到他的身体后方。

肌肉水波般流动,牵动一整套发力链条,西隆的爪趾在空中发出破风呼啸,直指钴蓝霸主相对薄弱的后颈。

不管钴龙以什么防御著称,这一击落到实处,连岩石也要贯穿!

利爪近在迟尺,克莱利终于反应过来。

好在他并非静止不动的岩石,立刻沉下重心,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脚印,以脊柱为中心,整个背部绷紧蓄力,不闪不避,原地迎击。

钴龙发出一记势大力沉的肩撞,宽阔的背甲径直靠了上来。

双方各自显现出他们的可怕之处,西隆的爪趾仅仅只是在钴龙颈后一剜,便立刻扯出淋漓的血肉。

可他也好像撞上一座实心铁块,巨大的反震沿着前爪一直蔓延到胸腔,震得他内脏抽搐、骨骼发麻。

西隆灵巧拧身、反身一晃,贴着地面向后滑行,卸掉这股力量,同时闪避克莱利可能的追击。

“嗤嗤嗤。”

他的爪趾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西隆低头看去,发现竟然被钴蓝霸主的血液所腐蚀,锋刃正在变钝,还有种灼烧般的痛感。

克莱利转过身来,重新面对西隆,他颈后的肌肉扭动,强行将伤口封闭起来,不再向外渗血。

“我说过了。”

克莱利哼一声,笑了笑:“我不怕你的利爪。”

西隆收回注视爪趾的目光,神情平静:“你们这些钴龙都是乌龟。”

克莱利脸色一变,不再笑了,有点生气。

第一次交锋没有占到便宜,西隆毫不意外,橙黄色的瞳孔微闪,压低身躯,暴起再进。

他快速抵达钴龙周围,接着膜翼勃然怒张,借着空气阻力横移滑铲,拉动全身的力量挥爪切割。

克莱利来不及反应,根本不知道铬龙会从何而来,只是发出一声闷吼,全身肌肉即刻绷紧,那些块状鳞片竟然齐刷刷地反向翘起,如同刺猬般炸毛片片竖立。

一眼看去,就像无数柄森冷微卷的倒刃。

西隆的爪趾太快太锋利,直接将克莱利的膜翼整片切下,可也在同一时间,被那些倒竖的鳞片卡住锁死。

随着克莱利肌肉的猛力拧动,一阵恐怖的撕扯骤然爆发,西隆的角质爪在密集的锯齿中崩溃,鲜血如同涌泉那样激溅出来。

如此剧痛之中,西隆却冷静得近乎冷酷,他不嘶吼也不咆哮,只是当机立断,不惜扯断四根爪趾的尖端,强行拔爪爆退。

克莱利抓到机会,丝毫不给西隆喘息的余地,这条钴龙中最强大的霸主咧嘴低吼,踞坐而起,那些凶狞的鳞片再次颤动起来,发出密如爆豆的铮鸣。

“咻,咻!”

下一刻,鳞片竟然从克莱利身上暴射而出,如同离弦的弩箭,又像盗贼的飞刀,一枚又一枚迸射,将西隆笼罩锁死。

围观的龙群里,希多里维眯起眼睛。

在他的下颚附近,隐藏着一道狰狞的血痕,先前那场战斗,克莱利依靠暴射的鳞片,切开了他部分气管,使希多里维无论如何也不能战斗下去了,最后只能示弱认输。

所以他才会给西隆提醒,说出那句“小心他的鳞片”。

但是铁龙躲不开这样的攻击,西隆却可以做到,他的身影在鳞片锁定下快速行进,将速度拉到极致,毫无征召的闪转腾挪,时而低伏、时而跃起,全方位的立体机动,甚至不给克莱利预判路线的机会。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下,西隆飞掠疾行,迎着庞大的压力,再一次贴近到克莱利身边。

眼看鳞片飞射无效,克莱利终于放弃了这一招,说到底,他也不能把鳞片尽数宣泄出去,那样自己就变成了嗷嗷待宰的羔羊,全无任何防护。

“待会打完之后,还得把那些鳞片收回来才行。”克莱利心想。

重质龙之间的战斗,从来都是肉体的暴力搏杀,又一次凶残的交锋,克莱利胸前出现一道狰狞伤口,与此同时,他故技重施,废掉了西隆蹬踏而来的后爪。

双方终于拉开距离,陷入短暂的喘息。

西隆站在一块岩石上,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他看向自己的手爪,爪趾还在,可末端的角质都被损毁了,失去了往日的锋利,丝丝缕缕的血液,此时还在不断渗出来。

克莱利的战斗思路,他大概也清楚了,钴蓝霸主就像一座战争堡垒,以守代攻,想要凭借不断的伤势互换,废掉他引以为傲的爪牙,将自己逼入绝境。

“是个好对手啊。”

西隆深深的呼吸,将巨量的空气吞进肺里。

那种灼热的凶性又涌了上来,激流的血液赋予他源源不断的力量,磅礴的生命力填满了他的胸腔,令西隆感到享受又满足。

他伸出损毁的爪趾,缓缓摸向颈后,接着用力一扯,将一根锋利的骨锥生生拔下,骨锥末端还粘连着血肉,却被铬龙用指骨全力攥住,反握在爪趾里,像是一柄猩红的短刀。

西隆再次伏下身躯,身体微微颤抖,因为痛楚,更因为兴奋。

克莱利看到了这一幕,昂起头颅,朝铬龙发出沉重而凶狠的咆哮。

没有一秒钟停顿,拔出骨锥的铬龙再度前冲。

依旧是猎豹一样的扑近,避开正面交锋,西隆反持骨锥,像是短刀似的,一下扎进克莱利鳞片,却不拔出,而是立刻衔接下一个动作,翻腾起跃。

他的身体向后空翻,脚爪朝钴蓝霸主猛力一踩,正蹬在那枚扎进肉里的骨锥上,使其更加深入几分。

克莱利低吼,鳞片锯齿般翕动。

然而西隆的攻击行云流水,已经再度拉开距离,克莱利的反击无法命中,又因为骨锥入体,疼的龇牙咧嘴。

钴蓝霸主泵动肌肉,半晌之后,才将那根骨锥挤了出来,骨锥落在地上,已经被他的血液腐蚀到细如短针,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

西隆落在不远处,凝视克莱利的身体,缓缓踱步。

这个距离虽然很近,但仍然算得上安全,钴蓝霸主没有迅猛扑杀的本领,只要盯着那条重锤般的尾巴,就可以精准测算出他的攻击距离。

西隆一边思索,一边活动着全身上下的关节。

铬龙的身体里有数千块骨头,在需要的时候,这些骨骼能够以任何方式重组。

随着西隆缓步徐行,他的身体开始重新校准,部分骨骼紧密的结合在一起、缝隙消失,变成一整块硬骨。

另一些关节则松解开来,获得更大更全面的活动性。

如果说钴龙是行走的战争堡垒,那么铬龙就是无情的决斗机器,在百万年的征战厮杀里,这些上位种早已将各自特性演化到了极致。

最后,凭借强劲有力的后足,西隆只凭反关节支撑,将长长的颈椎压进脊背,矫健的直立起来。

“又来了……”

比多喃喃自语,几条扒挂在乱石上的镍龙,全都瞪大眼睛,纷纷感觉到头颅和脊背的剧痛。

那种姿态说是直立,却又微微佝偻着,有种十分狰狞的感觉,把浑身上下的肢体全部解放,化作独立的武器。

铬龙用这种方式撕碎了镍龙们的合围,直到现在,也仍让他们心有余悸。

场地中央,克莱利深黑的瞳孔缩紧,感受到无声的危险。

这一次他选择主动出击,沉重的脚步踏碎乱石,利用庞大的身躯横冲直撞,接着顺势摔砸,在地上翻滚碾压。

这完全就是钴龙在水里打滚的动作,看上去滑稽可笑,不过它们一直以来确实也都是这样战斗的。

凭借恐怖的力量和体重,钴龙翻滚起来,就像是一柄在地上跳动的重锤,寻常生物若是受到这样的碾压,马上就要变成一滩血泥。

但是在面对铬龙的时候,这些动作就显得有点呆蠢了。

“这要是换我上,我也能躲开啊。”

莫奇在场下嘀咕。

西隆面无表情,眼看着钴蓝霸主碾压过来,刹那间后足一扭,身体向后弓旋,如同被风搅动的落叶,轻盈的后退。

他不仅后退闪避,同时也在作出反击,又从颈下拔出一根骨锥,再次扎进克莱利身体。

随着钴蓝霸主的翻滚,那根骨锥立刻消失不见,面前只有巨石滚动般的轰隆声。

西隆的爪趾一阵刺痛,仅仅只是接触翻滚的钴龙,便立刻又被那种庞大的势能挫伤了,好在他毫不犹豫,立刻放弃骨锥,同时再度闪身后退。

西隆围绕着巨大的钴龙闪转腾挪,时而横移、时而滑铲,借着克莱利的主动进攻,再次把你来我往的攻防,变成高速运动下的绞杀。

那是铬龙最擅长的领域,西隆纵掠飞扑,每当距离拉近,便立刻在攻击的间隙里,闪电般摸向自己的颈下、肩胛。

“噗嗤!”

“噗嗤!”

鲜血四溅,一根又一根尖锐的骨锥被西隆连根拔下,密集扎入克莱利的身体,钉刺、切割、贯穿!

克莱利身上的厚重甲胄开始大面积爆碎,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里,都必然会被西隆狠狠钉进一根骨锥。

钴蓝霸主彻底被这种狩猎肢解般的打法压制了,他的身体构造,使他注定无法跟上西隆的闪转腾挪,只能像只巨大的鳄龟一样,站在原地不断地调整重心,使用鳞片肌肉硬抗。

当时钴龙们躲在沉洼里悄悄分析,声称钴龙不畏惧任何同龄龙,只害怕年纪更大的铬龙,因为只有年纪更大的铬龙,才能快到令它们反应不及,轻而易举撕裂它们的鳞片。

就像西隆这样!

战斗逐渐推进到了尾声,克莱利开始感到疲惫了,全速掠行的西隆抓住一个机会,体内力量全面积聚,他的胸膛、肩胛和爪臂,在一瞬间坍陷下去。

那是铁龙传承秘术中的杀术,西隆已经掌握了部分发力技巧,他握住最后一根骨锥,连同五根指骨一起,捏合成灼热的战矛,朝着克莱利直挺挺的打了出去。

“噗嗤!”

西隆将全身重量与惯性压在这一爪上,从上倒下,凿穿钴蓝霸主的块状鳞片,将整条右臂,悍然扎进了克莱利的肩胛深处。

交战以来第一次,钴蓝霸主踉跄倒退,几乎站立不稳,身体里骨裂声接连爆响,血液激涌如瀑。

正常来说,到这一步,战局应该结束了,任何雏龙面对这种几乎贯穿的重创,都该崩溃认输。

可是克莱利沉重的喘息着,居然抬起双爪,反锁住了西隆的前肢,双方脸贴着脸互相瞪视,彼此之间獠牙毕露。

“抓到你了。”

克莱利缓缓露出凶相,一直瓮声瓮气的声音,显现出几分真切的狰狞意味,他低吼着爆发巨力,使铬龙的鳞皮尽数爆裂。

“西隆,认输!”

克莱利警告:“不然把你的前肢拧下来。”

“来吧。”

西隆也绷紧了身躯,他的脊椎缓缓扭转、勒紧:“让我们比一比,看看是谁的意志更强烈。”

话音落下,他以脊椎为轴心,猛然旋转起来,展开掠食者原始的死亡翻滚,爪趾尖端化成一柄螺旋的矛枪,带着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往钴蓝霸主身体深处钻了进去。

另一方面,克莱利全身上下的肌肉在这一刻尽数拧紧,协同发力,要将铬龙的爪趾连同骨骼,一同拧断!

双方同时发出了沉雄的吼叫声。

他们都是强有力的纯血龙类,一方是钴蓝霸主,一方是异种铬龙,各自掌握着可怕的暴力,在如此凶狠的交锋下,双方的鳞片表皮尽数崩溃,骨骼和肌肉也陆续哀鸣,血液如同激流般喷涌如注。

直到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胜负才终于揭晓。

西隆缓缓后退出来,右臂无力的坠在身侧,克莱利的强酸腐蚀与鳞片绞杀,将他手爪的鳞皮肌肉尽数损毁,只剩下一截被拧断的骨骼。

鲜血顺着富含铬质的骨骼,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但是他还站着。

另一边,克莱利已经坐在地上,肩胛被钻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艰难的喘息,失去了行动能力。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他只要死死抱住西隆不松手,钴龙独特的侵蚀之血会将西隆淹没,把西隆彻底腐蚀成一具龙骨。

但是那样的话,西隆发觉危机,大概会直接切碎他的心脏。

这终究只是雏龙之间的交锋,不可能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法。

“果然是最锋利的铬龙啊。”

克莱利喘息了半晌,才终于能说出话来:“现在你比我强。”

他话音落下,身体里再次飞射出一道光影,可这一次却不是鳞片,而是一枚亮闪闪的金币。

“那就下次再来挑战吧。”

西隆伸出左爪接住,轻快的笑笑:“记得带金币。”

随着克莱利·贝利维的战败,钴蓝霸主的挑战之路,也终于告一段落。

不过钴龙们既然活跃起来了,就不会轻易沉寂下去,即使克莱利不想再惹麻烦,其他钴龙也在各寻对手挑战。

而随着它们的挑战行动,山谷里又再次热闹了一段日子。

西隆的生活还是老样子,花了一周的时间修复伤势,又因为身体增长的原因,把系统训练的强度提高了许多。

夏季之后,天气明显开始变得炎热,他和伙伴们商量一阵,又把聚会地点从断崖下改到湾湖,平时曳游潜水、抓鱼捕蟹都是常事,后来莫奇又发现许多雌龙清晨有舔食花露的习惯,便拉着西隆也跟着去试了试,西隆尝了几次,感觉并没有什么味道。

最近,小龙们对西隆的态度,明显尊敬了许多。

如果当初击败希多里维,还可以用运气形容,那么这次战胜最大最壮的钴蓝霸主,就是毫无疑问的实力了。

西隆用力量捍卫了自己在龙群中的排名,又因为痛揍了镍龙和钴龙的事迹,使铁木林里的钨龙对他感到亲近许多,加上莫奇的四处宣传,让他几乎有了等同于杰利里昂的待遇,隐隐带着几分龙群头领的样子。

这一段时间过去,唯一感到困扰的,恐怕就只有希多里维了。

希多里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西隆和克莱利战斗结束,胜者西隆声威愈隆,败者克莱利,也依旧还是钴龙们的霸主。

但不知怎的,希多里维的声势好像忽然就一落千丈了,他依旧还是龙群中的强大者,却成了雏龙们竞相挑战的目标,不管铁龙铬龙、钴龙钨龙,都想检验一下他的力量。

居然还有次龙小心翼翼的请求,询问能不能跟他交手的。

次龙!

饶是希多里维的冷静沉稳,也被这些骚扰搞得心烦意乱。

其实西隆私下觉得,希多里维是个不错的家伙,只是这条铁龙似乎有点过于成熟了,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做派,好像背负着什么沉重命运的样子,没办法跟西隆他们玩到一块。

终究还是很难成为朋友吧。

最后,西隆还是放弃了结交的打算,即便他很渴望有强力的命运同盟来撬动群星铭刻,但毕竟身为真龙,西隆也有自己的矜持存在。

既然不是一条路上的龙类,强行走到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鹰嘴崖的背坡巢穴,西隆睁开眼睛,从小憩中苏醒。

他感觉喉咙有些不适,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站起身来,低低的咳嗽一阵,又发出几声干呕。

一道呼啸的寒流喷涌而出,将面前的石墙尽数冻结,形成一大片晶莹的白霜。

西隆看着这一幕,眨眨眼睛,知道自己觉醒了吐息能力。

重质龙的魔力觉醒很晚,因为体内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不像许多金属龙、色彩龙生来就会飞行、吐息,这些能力,需要随着它们年龄的不断增长,才能缓慢掌握。

这很正常,因为重质龙肉体发育极其迅速,生来又具备一定的元素抗性,其他龙类在雏幼期面对重质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重质龙还能够快速掌握飞行、各种辅助法术,那就轮不到色彩龙异彩龙来追杀重质龙了,为了抢占生态位,重质龙会反过来猎杀所有龙类。

觉醒了一个新的能力,西隆当然十分高兴,在动身前往喂哺者巢穴的路上,他见到什么都要尝试一下——

朝着树木吐息然后一爪拍碎,追捕狍鹿锈兔把它们冻结,竭尽全力试图冰封溪涧……

直到喉咙抽搐,咽峡一阵酸软,这条雏龙才知道自己失能,终于放弃新奇有趣的玩耍,赶往自己的目的地。

等他抵达青年龙之巢,看到希多里维、杰利里昂都已经在等待了,角落里还站着一条羽龙和一条鸣雷龙。

加上刚走进来的西隆,总共五条雏龙,通过了迦卓萨的面壁考验。

所谓“面壁考验”,就是将所有雏龙召集起来,面对石壁踞坐,全程保持绝对的静默,不许说话也不许动,甚至不允许翕动鳞片和摇晃尾巴。

下达这样的命令之后,迦卓萨便开始讲授冥想的方法,虽然这一次她的语调极慢且十分耐心,小龙们却也仍然听得懵懵懂懂,他们的传承里没有相关知识,难以形成类似的概念。

最后,迦卓萨提出,面壁考验无关天赋、力量,只鉴定小龙们的意志,她手里掌握着五份魔药,完成考验的雏龙,可以通过服食魔药体验一次完整的冥想。

就是面前这五条雏龙。

迦卓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目光微闪。

她心里原本的五个名额,属于杰利里昂、西隆、克莱利、希多里维和加克斯,也就是龙群里排名前五的几个小家伙,总共三条铁龙、一条铬龙和一条钴龙,无论身份还是力量,都符合她的心意。

可没想到加克斯·卡拉杰格是个性情急躁的,考验中只稍微坚持一阵,便控制不住乱动。

克莱利倒是没动,这位钴蓝霸主,干脆在面壁考验里坐着睡着了,连带着所有钴龙都开始睡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迦卓萨忍无可忍,只能把它们全部扔了出去。

到了最后,反倒是一条鸣雷龙和一条羽龙坚持下来,青年龙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稍作停留,记起自己当时给他们赋予的名字。

因塔斯,余焰。

“该说的话,昨天我都已经说过了。”

没有任何开场白,小龙到齐之后,迦卓萨便点头致意,狗头人小心翼翼的端着陶罐,各自走到小龙面前。

“魔药饮下之后,能不能有所体悟,能不能有所成就,今后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西隆看着那枚陶罐,里面盛放着青绿泛白的液体,看上去有些粘腻,并不十分珍贵的样子。

他一口吞下,原地蜷身匍匐,开始平缓呼吸、排空心灵,按照喂哺者的教学,尝试探索自己的血脉汪洋。

迦卓萨的巢穴风格质朴,没有什么亮丽的颜色,只有一盏小小的吊炉,在角落里毕剥燃烧,空气里漂浮着宁静的松枝气味。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雏龙们才陆续苏醒,彼此相互注视,都是一副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没有什么可教你们的,趁着还有余味,就各自回去好好体悟吧。”

大抵是等了很久,迦卓萨已经换了位置,匍匐在巢穴中央,轻轻一扬头颅,示意他们离开。

雏龙们依言后退。

“对了,西隆留下。”青年龙又说。

雏龙们陆续离去,巢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西隆和迦卓萨默默对视。

经过这段时间的成长,西隆的灾害等级即将到达四级,可在面对迦卓萨的时候,仍旧有着体型上的悬殊差距,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幼崽。

“你曾经告诉我,可以通过吞食金属,获得潜能上的提升。”

静了一会,迦卓萨主动开口,说:“每半年使用一次,是不是?”

“是。”

“你第一次吞食的是矿石,只含有微量的铁,第二次吞食的,则是蘑菇人富集的铁脂。”

迦卓萨侧歪头颅,问:“从感受上来说,有什么分别?”

“区别很大。”

西隆老老实实的交代:“潜能上不好描述,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变得更加饱满,受伤流血之后,身体恢复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希多里维折断了你的翼骨,克莱利蚀穿了你的前肢,伤势的严重程度截然不同,你却同样只花了一周时间痊愈。”

迦卓萨看了西隆一眼:“这么说来,吞食越贵重的金属,对你来说效果越好?”

“倒也不能这样定论。”

西隆想了一阵,说:“据我推测,脉金、秘银这些昂贵的魔法金属,吃下去效果肯定是最好的,但换作锇、铀这样的强势金属,收益也不会很差。”

“只是它们同样罕见。”

迦卓萨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这是诺恩隆顿的能力啊,它被称为金星铸者,当年是至尊身边最强大的战力之一,据说可以通过吞食金属,改变自己的生命形态,难道你也可以做到么?”

西隆没有幻想,只是晃着尾巴笑笑:“也许未来可以吧。”

“不必说未来,前段时间,塔戈玛王国发现了一座巨型金矿,加上一批冒险者带回的巨人财宝,淘金热和探险热陆续爆发,使整个红土大区陷入动荡,物价极速飞涨。”

迦卓萨说着,低低的叹息:“换而言之,我们手里的黄金价值正在缩水,而养育你们的成本极速增加,不管对家族还是对我来说,都是十分沉重的负担,等你们进入幼龙阶段,必须离开赭石谷了。”

西隆微微一怔,倒是没有想到巨龙的家族,居然也会受到凡人王国的影响,这让他对外面的世界,再次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他更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

“喂哺者大人,等到幼龙之后,家族会安排我们做什么呢?”趁着这个机会,西隆提问。

迦卓萨闻言,垂下头来,仔细打量西隆一阵。

她仍记得这条铬龙刚刚破壳时的模样,膜翼软趴趴,四肢短小、头大肚圆。

可是他转眼之间就长大了,矫健又茁壮,不再像是雏龙了,带着几分青少年龙的模样,甚至有些英武的气质。

大龙的心态就是这样,希望后代既强悍又乖巧,既成熟又天真,无所不能又言听计从,总希望雏龙快快长大,又希望青少年龙能够变小。

这样想着,迦卓萨忍不住伸出爪趾,把面前的铬龙拨来拨去,弄翻在地上,然后按在爪趾里,一根钩趾抵住他的下颚,逗弄一阵。

即使同为铁龙,相比那几只强势骄傲的铁龙后代,迦卓萨还是更喜欢像小崽子一样的西隆和克莱利。

“何意味啊?”

西隆莫名其妙,龇牙咧嘴,在大龙的爪趾下挣扎蹬挠,却也没有拼尽全力。

要是拼尽全力,大概能抓出几道血痕……吧?

“幼龙能够做什么,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过了一会,迦卓萨才把他放开:“眼下的计划,是将次龙尽数送往红堡,届时家族会聘请一位大施法者,向次龙传授魔法课程,同时它们也会成为家族的巡猎者,在失落荒野的领地上行走,加强家族对各个氏族的控制,巩固巨龙的统治。”

“至于重质龙。”

迦卓萨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家族的哺育培养不是无偿的,你们是巨龙领主手中最强大的武力,将会成为开拓者,前往家族各个边境。”

“扩张开荒和收复失地,将成为你们最重要的任务,也是你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听上去有些危险。”西隆说。

“不仅危险,可能致命。”

“你们要面对的是外敌,是鱼人和海盗、是山民和沙民、是食人魔和巨人族,所以我虽然很厌恶雏龙和眷属接触,但并不介意你们自己拉帮结派,因为在离开赭石谷的那一天,你们都需要一些能并肩作战的同伴。”

迦卓萨沉默了一会,又说:“说到底,还是要尽快强大起来。”

西隆也陷入沉默,巢穴里又只剩下吊炉毕剥燃烧的声音,溢散出若有若无的烟雾。

他也闻到了青年龙喜欢的松枝气味,丝丝缕缕渗进脑海,温和、安静。

“半年之后要吞食什么?还是铁脂?”迦卓萨问。

西隆摇了摇头,表示手里一无所有。

“跟我来。”

迦卓萨霍然转身,她步幅极大,只四五步便迈入巢穴深处,矮身绕进一座偏洞,把用作遮挡的石板向外推开。

随着迦卓萨低沉的呼吸,洞穴里的烛火也缓缓亮了起来。

这是一座隐藏起来的深洞,岩壁上挂着不知来历的头骨战利品,每一个都凶狞非常,龙类喜欢收藏强大的怪物头骨,用来彰显自己的力量。

岩壁下的矮石架里,搭着一层层兽皮,保存完好、品相绝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再往深处看去,里面伫立着一个盛满金币的橡木桶,桶边铺开一张长毯,毯上则是成色不一、形状各异的黄金、白银碎块。

西隆眼神明亮,知道这是迦卓萨的藏宝洞,她的宝库风格一如她的巢穴,简单质朴,也就是自己现在弱小,不被青年龙视作威胁,否则绝无可能看到青年龙的财宝。

“接下来,你去伐木场替我工作,半年之后,我会付你一批精炼铁锭作为报酬,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战胜杰利里昂,我就从这里取一批黄金喂你吞食,如果你能战胜拉顿……”

迦卓萨迟疑一瞬,接着说:“如果你能够战胜拉顿,那么我会为你准备一份魔法金属,作为你的奖赏。”

西隆听完,怔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凝望青年龙魁伟的身形。

“喂哺者和希斯兰维,是很好的朋友么?”他低声问。

迦卓萨低头:“希斯兰维是谁?”

“这是我和莫奇母亲的名字。”

西隆说:“我觉得喂哺者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喂哺者,只是你这样看重培养我,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迦卓萨听完,并不回答,反倒是提起另一件事:“你刚才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冥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体悟和收获?”

西隆摇头,他的天赋还没强到那种程度。

“既然你没有特别的体悟,那么我也没有特别的理由,我看重和培养你,是因为你可以被培养,如果其他龙能够击败杰利里昂和拉顿,那么待遇也是一样。”

“所以别想太多,龙群之中,弱小者需要有一个努力追赶的目标,强大者则需要能威胁自己的对手,才会更有斗志。”

迦卓萨说:“至于我,我对你们一视同仁、并无偏爱,只希望你们能够快点长大,这样就能完成我对家族的义务了。”

“我知道了。”

西隆轻轻点头:“我应该很快就能挑战杰利里昂,但是拉顿的力量,我现在还看不清楚,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大,或者说,我们之间还差了多远。”

“回去吧。”

迦卓萨摇头,并不回答,只是低声说:“很快你就能够见到了。”

西隆不明所以,只能低头垂首,离开迦卓萨的巢穴。

接下来他的日子按部就班,只是在提升身体强度的同时,多了一份冥想训练,以及一份切割木材的工作。

西隆日常生活极其规律,期间还收到一条棘龙送来的小罐花蜜,度过了愉快清爽的夏天。

直到北风卷起赭石谷里的沙尘,天气转冷,秋季到来的时候,喂哺者忽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接下来不再向雏龙平等分发食物,所有的血食,任凭群龙自取,从今往后,夺食期将与分食期循环交替,各自持续一月。”

宣告结束,拉顿从喂哺者身后迈步而出,站在如山般的血食上,冷冷的俯视群龙,独占了所有食物。

赭石谷的秋天有种独特的色调,天空高阔,麦穗金黄、烟叶沙沙,太阳从正上方的头顶经行而过,洒下的光芒诗意犹如油画。

“太可恶了。”

此时正值午后,湾湖湖畔,莫奇面露凶光:“真想一拳打在拉顿脸上。”

在他身边,西隆和因塔斯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不久前的午饭时间,喂哺者宣布了全新的规则,今后不再平等的分发食物。

听到这个消息,雏龙们的反应各不相同,占据有利位置的铁龙立刻转向,将血食环护起来。

作为重质龙中的王种,他们理所当然将食物视作自己的财产,第一时间控制起来,对外围的雏龙十分警惕,以防其他雏龙的骚乱争抢。

接着拉顿迈步而出,将所有血食踩在自己脚下,冷冷的俯视群龙,占据了所有食物。

因为铁龙们背对拉顿的缘故,在那个刹那,几乎所有雏龙都认为,铁龙们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共同完成了对食物的绝对控制。

自群龙诞生以来,赭石谷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对峙,铁龙们威压着其他所有龙类。

一段时间以后,克莱利转身离开。

在他的带领之下,钴龙们纷纷退出集会地,铁龙群里不仅有拉顿,还有杰利里昂、希多里维这样的强大者,钴龙可以轻易压制钨龙,却并没有挑战铁龙的把握。

接着镍龙和次龙也尽数屈服垂首,它们是赭石谷里最弱小的,连强大团结的钴龙们都放弃了挑战,它们没有任何选择可言,只能服从铁龙们的安排。

钨龙们在山谷里数量最多,却并没有能够站出来的强大者,所以只能保持观望,暂时不动。

在这种情况下,拉顿就像狼群里的头狼,独自完成了进食,其他雏龙只能在他的咀嚼声中沉默等待。

喂哺者取消了原本的平等分配,可是龙群自有秩序,在旧的规则消失之后,弱肉强食的规则也会自然而然生成。

他们默认,由最强大的拉顿先行进食,之后是龙群中其他强大者,之后的雏龙,会去捡拾它们剩下的残羹剩饭。

这规则虽然残酷,却也能够让群龙认可。

可是拉顿却说不是这样。

他已经完成了进食,但并不离开,依旧守着那堆鲜肉,像是守护财宝的恶兽,用身体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不允许其他任何龙类越过。

……

“我算是看明白了。”

莫奇咬牙切齿:“拉顿这家伙,动不动就要装个大的。”

“连铁龙们也退缩了,他们心里应该很清楚,以一对一,并没有谁能够胜过拉顿。”

因塔斯低声说:“看样子想改变这个局面,只能放弃龙的骄傲,选择群起围攻了。”

“你们说,喂哺者大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莫奇问:“难不成真想把我们全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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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铬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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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残暴(上)第二十一章 残暴(下)第二十二章 克莱利第二十三章 龙诞日(上)第二十四章 龙诞日(中)第二十五章 龙诞日(下)第二十六章 喂哺者迦卓萨第九十五章 征召(下)二合一第二十八章 灰矮人第二十九章 “战争”第三十章 献宝效忠第三十一章 平淡日第三十二章 霸主的挑战第三十三章 战争机器(上)第三十四章 战争机器(下)第一百零一章 灰山黑湖领主(下)4.5K第三十六章 新的规则第三十七章 拉顿第三十八章 小故事第三十九章 计划第四十章 夺食行动第四十一章 加入第四十二章 翻滚的克莱利第四十三章 小团伙第四十四章 西隆走过的路第四十五章 必将出现的一战(上)第四十六章 必将出现的一战(下)第四十七章 龙诞日第四十八章 初来乍到(上)第四十九章 初来乍到(下)第五十章 山地精第五十一章 山地精与熊人族(上)第五十二章 山地精与熊人族(下)第五十三章 见隙第五十四章 破冰第五十五章 异怪第五十六章 蝎群上架感言第五十七章 接管(上)第五十八章 接管(下)第五十九章 沃姆和雷格第六十章 群星铭刻第六十一章 熊人觐见第六十二章 定计(上)第六十三章 定计(下)第六十四章 雷格第六十五章 尖牙谷之前7.5更新稍晚,发二合一第六十六章 雷格之死第六十七章 安排、俘虏第六十八章 他们所做的事第六十九章 凯恩第七十章 出击第七十一章 汇合第七十二章 对阵7.9晚一些更新第七十三章 山王第七十四章 新的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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