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小团伙
在循环不断的追猎厮咬中,持续一月的夺食期终于结束,分食期到来,赭石谷恢复了原本的规则。
雏龙们总算不用一见面就獠牙毕露、低吼对峙,为了一点食物打得你死我活。
熟悉的生活回归,铁龙们痊愈了伤势,钴龙们也从沉洼里走出来,紧绷的氛围全面松解。
秋天,恰好也是收获的季节。
梯田上的大麦熟了,烟草地里的烟叶也亟待采摘,天空高阔,阳光正暖,山谷里充满盎然的活力,一切都明媚的让人心旷神怡。
午后,温和的阳光下,几只雏龙正在湖岸围成一团。
他们神经凝重、隆起脊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西隆的爪趾,像是即将扑食的恶兽,可是西隆的手爪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在同伴们紧张的注视下,西隆把手里的椭圆溪石,平稳放在摇摇欲坠的石堆之上。
寂静,群龙都屏住呼吸。
石堆已经高高垒成了一座塔,它微微的摇晃,终究却还是没有倒塌。
西隆松了口气,一点点后退,看向右侧的钴龙。
“想要整我?”
克莱利瞳孔放大,仔细检查西隆放上去的溪石,半晌才冷哼一声,抛掉手里的石头,重新取了一枚石片,迈步上前。
一个月时间过去,克莱利逐渐和小龙们熟悉起来,相比在沉洼里当霸主,他似乎更愿意跑到这边来玩。
在这边的时候,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是跑去麻烦西隆而不是找他,克莱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感觉十分轻松,而且他和莫奇竟然意外的合拍,关系很好。
克莱利爪子里那枚石片极平极薄,是压箱底的宝贝,被西隆这样设计,不得不提前拿了出来。
巨大的钴龙掂着小小的石片,凑近石塔,小心翼翼压在西隆的溪石上。
稳住了。
克莱利纯黑的瞳孔里冷光四射,后退,站住。
莫奇原本还幸灾乐祸,看到石塔屹立不倒,表情立刻垮了下去,在自己的储备里挑来拣去、左右为难。
最后他只能选了一块比较小的,尝试性的往克莱利的石片上垒,结果石塔被他一碰,顷刻尽数倒塌,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好!”
后面的棘龙和羽龙全都叫好,发出一阵欢呼。
莫奇没有办法,只能走上前去,把自己没垒成的石头吞下去,在此之前他已经吃了不少,又咽下一枚石子,顿时难受的龇牙咧嘴。
其他龙则走上前来,一边收拾场地,一边各自挑挑拣拣。
“莫奇你今天这么贪吃,是不是故意让着棘砾?”余焰很快拿完了石头,翎羽晃啊晃,随口说道。
“我……”
莫奇揉着肚皮,叹了口气:“要不然你们谁跟我换个位置,我感觉排在他们两个后面有点倒霉,西隆已经坏透了,克莱利则是坏上加坏,这个钴蓝霸主看着迟钝呆傻,实际上真有点奸诈的。”
克莱利瞥了他一眼:“这叫智慧。”
“那我们换吧。”棘砾说。
棘砾原本是余焰的玩伴,因为没有参加夺食行动的缘故,大家对她的接受程度不高,互相都有些拘谨,她自己也知道,想要融入进来,还要更主动一些。
不过她之所以靠拢过来,除了余焰,还有一部分也是西隆的原因,她是有点亲近西隆的,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因为棘砾常常会盯着西隆看,夏天的时候,还曾给西隆送过一罐花蜜。
不过雏龙的情感总是懵懵懂懂,棘砾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西隆对此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当做正常的朋友对待相处。
“那就都换位置好了,我站这里。”
余焰走到西隆右边,把他和克莱利两个坏种隔开。
余焰并不经常来玩,她的事情似乎很多,也总是玩到一半就退出离去,又不解释,有时候也会弄得大家莫名其妙、比较扫兴。
不过西隆却知道一些内幕,喂哺者对羽龙比较看重,常常叫她前去问话,了解次龙群里的情况。
后来又因为灰矮人偷渡事件,使喂哺者心生警惕和防备,不再完全信任眷属,有意多加一层监视,所以每天山谷内外转运物资的时间一到,余焰就必须消失,前往空中巡行。
“你到最前面来,再这样玩下去,我看你晚上都不用吃东西了。”
因塔斯对莫奇说,和他再换一次。
“好,好,那就这样,再来再来。”莫奇高兴了。
吞石游戏重新开始,最初阶段比较轻松,拿了石头往上垒就行,大家都不用屏息静气,彼此之间还可以闲聊一阵。
总而言之,这个有点奇怪的小团伙就这样形成了,什么龙都有,真龙次龙、鳞色各异,在西隆的命运星空里,一个又一个投影亮了起来。
起初莱杰多雷也会来玩几次,不过自从完成战技交换之后,铁龙没有了呆在这里的理由,莱杰多雷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存在感,所以后来就渐渐不再出现了。
“话说,是不是又要到夺食期了。”
莫奇挠了挠下巴上的鳞片:“前段时间总感觉日子难熬,没想到进入分食期之后,时间过得这么快,过不了几天,拉顿那个家伙又要跳出来了。”
“是该想想办法。”因塔斯说。
“我们现在配合熟稔,如果只是想夺取食物,并没有很大问题,只是一直被拉顿追来打去,难免受伤流血,心里真是不服。”
余焰说,看了看克莱利:“霸主,你说是不是?”
克莱利知道,如果在沉洼里被喊霸主,大概率是钴龙们又想怂恿他做事了,但这几个家伙喊他霸主,完全就是在调侃他,羽龙会被拉顿抓着打么?只有他在受伤流血好不好?
“确实不服。”
克莱利说:“不过,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拉顿这样横行霸道,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不满,说不定我们可以联合其他龙,把他打翻在地上。”
莫奇提议:“我可以去邀请其他铬龙,虽然未必全部会来,但应该有几个愿意加入。”
“次龙都是团结的,也可以来。”余焰表态。
“钨龙们畏惧铁龙和拉顿,但我知道,它们其实也是尊敬西隆的。”
棘砾低声说,看了西隆一眼:“如果我们这边声势足够,说不定钨龙会愿意帮忙。”
“我可以号令钴龙群。”
克莱利思索了一阵:“但是数量够,战力未必够,钨龙的力量我是知道的,哪怕我不出手,它们都打不过钴龙群,次龙也指望不了太多,等到拉顿狂怒暴血,恐怕全要一哄而散。”
“确实。”
因塔斯竟然没在意钴龙对次龙的贬低,而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我面对拉顿的时候,他还没有暴血,仅凭血统压制就能令我感到恐惧,即使群起围攻,也要有强大者能在前面撑住才行。”
“说到底,如果想要推翻拉顿,还是要看铁龙们的意愿,要看杰利里昂想怎么做。”
克莱利说:“铁龙终究是山谷里最强的龙种,杰利里昂也是龙群里最强大的,只有他能够把群龙联合起来。”
大家你言我语的讨论,发起提议又被思索否决,情绪都渐渐低落下来,西隆默默听着他们讨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石塔又一次塌了,吞石游戏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不仅靠心灵手巧,也同样受到环境和顺位影响,如果运气不好,轮到自己时碰见一阵大风,谁也拦不住石塔的坍塌。
“你们先玩,我去伐木场工作一阵。”
西隆上去把石头吃了,退出小龙们的玩闹。
他绕过湾湖,进入铁木林,却并未在伐木场停留,而是沿着山麓转而向下,抵达铁龙们栖息的废弃矿洞。
杰利里昂·烬痕,可以被称作铁龙头领。
他是泰戈和维洛亚的后代,流着家族主人的血,也背负着振兴族群的使命,他不像莱杰多雷那样惫懒,也没有希多里维的多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唯有力量。
在喂哺者第一次让雏龙咀嚼矿石的那个夜晚,杰利里昂觉醒了自己的天赋,他的天赋是加速成长,在龙类每个成长周期里获得更多的强化。
因为这个强大的天赋,让明明只是雏龙的杰利里昂,获得了高达四级的灾害等级,他也一直将自己视作龙群之中的天骄,把得天独厚的古近种拉顿,当成唯一值得自己正视的对手。
可是此时此刻,却有另一头龙站在他的面前。
杰利里昂闪避暴退,强健的身体在剧烈的扭转中颤抖,粗重的喘息。
对于围观的铁龙们来说,这一幕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可杰利里昂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敢硬接那道锋芒毕露的爪击。
西隆缓缓收回他的利爪,爪击落下的地方,在地面撕出一道狰狞的沟壑,他看向杰利里昂起伏的胸膛,重新摆正身形。
“如果是寻常铬龙,根本无法胜过希多里维,更绝无可能向我挑战。”
杰利里昂盯着西隆的手爪:“看来流言说的没错,你的确是铬龙里的异种,那些寻常朴素的训练,对其他龙来说收效甚微,偏偏对你增益极大。”
“我也认为我是铬龙里最完美的,所以你要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西隆点点头:“不过我受的伤流的血,花掉的时间,却同样不是假的。”
“这种话未免太小瞧其他龙了。”
杰利里昂冷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所有的龙,都跟你那个蠢材兄弟一样,整日趴在太阳底下虚度光阴么?”
“莫奇不是蠢材。”
西隆摇了摇头:“说这些话都没有意义,我要跟你比的不是天赋,而是力量,接下来是分胜负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招数,就都使出来吧。”
“好。”
杰利里昂深深吸气,忽然沉下四肢,接着如同弹射般向上跃起,他的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停滞,像是一柄横置的战锤。
“斧式。”
杰利里昂拉动全身的力量,长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随着一声沉雄的低吼,骤然向下旋斩。
杰利里昂将全身都熔炼成一把武器,像是巨神投掷而来的飞斧,太古的铁龙曾经以此一击,劈下泰坦的头颅,而他的父亲泰戈烬痕,也同样用它撕开了成年紫龙的躯体。
从来没有什么光阴虚度,在雏龙时期,杰利里昂已经完美掌握了烬痕传承里第二记杀术。
凌空落下的,无处不是森然的杀机。
西隆的心跳加速了,挤出巨量的血,血液在身体里决堤般流动,热烈到近乎颤抖,铬龙的瞳孔明亮起来,映出黄金般的光。
这一个瞬间,西隆浑身的肌肉尽数向下坍陷,像是凭空变小,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积聚起来,掠出一道苍白的残影,向前喷薄而出,爪趾之间滚烫如火。
双方交错碰撞。
西隆被庞大的力量击飞,在地上连犁带蹭,拉出四道凶狠的爪痕,却还是控制不住,不得不翻滚两圈,才终于稳定身体,姿态十分狼狈。
杰利里昂留在原地,而后如山崩塌,他的腹部出现一个巨大的伤口,仿佛被猎龙弩的弩枪贯穿,血液喷涌如注。
“杰利里昂。”
观战的莱杰多雷低吼一声,连忙冲了上去。
铁龙们不约而同的向前迈步,簇拥在杰利里昂身边,他们可以敬畏拉顿,也可以尊重西隆,但铁龙们所信服的,终究只有杰利里昂,即使杰利里昂战败,也仍然还是铁龙头领。
“我没事。”
杰利里昂制止他的同伴,按住伤口坐了下来,看向西隆:“这不是楔式,你修改了它的用法。”
“楔式很好,但毕竟是铁龙的抓取技,不适合铬龙,我研究了它的发力方法,尝试性把它变成一记突刺。”
西隆说:“你们的杀术很好,不是其他技巧能够媲美的,只希望我那点东西,能对你们有用。”
“希多里维曾经对我描述你和钴蓝霸主的战斗,但你现在比那个时候更强。”
杰利里昂看着西隆的眼睛:“而且你身上味道不对,不像是普通龙类。”
西隆沉默了一会,说:“我现在可以进行完整的冥想。”
杰利里昂的瞳孔骤然放大,又迅速缩小,接着也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么说来,反倒是我小瞧你了,山谷里有这么多天赋异禀的龙,家族应该感到高兴。”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才重新开口:“又一轮夺食期将至,我知道你这时候向我挑战,是想借用铁龙的力量,不过即使我们同意,恐怕还是做不到,你和拉顿之间,也还差得很远。”
“铁龙上次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们过于骄傲,没考虑过其他龙群的力量。”
西隆摇了摇头:“但我不同。”
“你不明白,铁龙的力量,正源于铁龙的骄傲。”
杰利里昂说:“不过,确实不能让拉顿一直横行霸道,即使是夺食期,山谷里也应有秩序,而不是混乱。”
他思索片刻,继续说:“我受了伤,就不去了,让他们去帮你吧。”
“好。”
西隆收回目光,结束了这场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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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天色有些阴沉,浓重的黑云在山谷上方积压,汇聚翻滚,随着一声雷响,顷刻之间下起雨来,使本就严酷的空气更多了几分寒意。
狗头人们推着板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将如山般的科多兽肉,再一次堆积在集会地上。
拉顿站在绝高的山崖上,冷冷俯视这一幕,面孔之前暴雨如注。
与此同时,西隆也走出自己的巢穴。
“是个糟糕的天气啊。”
瓢泼的雨幕之下,西隆低声说道,仿佛喃喃自语。
他活动着自己的身躯,绕着赭石谷,在暴雨里踱步徐行,似乎想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他在山谷里破壳诞生,生活成长,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
他来到废弃矿洞,西隆曾在这里击败莱杰多雷、希多里维,又完成了对杰利里昂的挑战,在他抵达的时候,铁龙们已经在暴雨里等待了,仿佛一座座屹立的礁石。
希多里维迈步上前,朝西隆点了点头,却并不说话,只是缓缓尾随在他身后。
他来到鹰嘴崖,西隆曾在峭壁上悬挂抓攀、在山道上和雏龙们竞速狂弛,莫奇兴奋的凑上来,另有几只尖瘦如刀的铬龙们站在一旁。
独来独往的铬龙们,第一次汇聚起来,与最强大的铬龙对视。
其中一头说:“我们帮你,只此一次。”
西隆点点头,转而向下,进入沉洼,这是钴龙们的栖息地。
克莱利带着钴龙们从沉洼里走出来,看一眼西隆身后的铁龙铬龙,深深的呼吸:“那么,这样就可以还击了。”
西隆走到铁木林,那是他踩断滑绳的地方,也是钨龙的栖息地,钨龙们拍地而歌,好似擂响战鼓。
比多也带着镍龙们凑了上来,踩着一地的泥泞,敬畏又讨好:“西隆老大!”
湾湖在暴雨下波涛汹涌,这是西隆和伙伴们曳游戏水、抓鱼捕蟹的地方,因塔斯带着次龙,来到西隆身边,他们之间已经不必多说。
余焰也微微点头:“原本第一天就该这样。”
最后西隆进入集会地,仰头眺望,隔着重重雨幕,可以看见喂哺者巨大的熔洞巢穴。
拉顿感受到了低低的震动,他眯起眼睛,看向另一端缓慢出现的龙形,接着站了起来。
那是一场以一对四十五的凝视,群龙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古近种的血统压制,此时此刻彻底失去了效果。
可是拉顿不退,他迈步走下肉山,一点点咧开獠牙。
“暴血。”
古近种扬起双爪,重重凿击在地面上,掀起巨大的水花,他的身体里喷出滚烫的气流,进而拉出一道暴虐的残影。
拉顿纵声咆哮,跃向群龙的合围。
“吼!”
群龙也嘶吼咆哮,一条又一条从西隆身边冲出,扑向古近种的雄伟之躯。
暴雨之后,雏龙们建立了新的规则,在夺食期按照龙群排名分发食物,虽然仍旧鼓励竞争,却不再引发混乱。
自此,赭石谷真正进入平稳的过渡期。
日子一摇一晃,转眼就是五年。
当春日的阳光又一次拂过大地,平静已久的山谷,终于再次骚动起来,小龙们传播着消息,呼朋引伴,在集会地前齐聚。
“这是你第几次挑战我了?”拉顿俯视着面前的铬龙,低声问道。
“五十次、一百次?”
西隆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记不清。”
“最后一次了。”
拉顿向外迈步:“明天就是龙诞日,在那之后,我将前往钢脊平原征战,现在无法胜过我,今后你也不会再有机会。”
“我要去风吟台地。”
西隆望着那道长达六米的身躯,说:“离开之前,要是一次也赢不了,会有遗憾吧?”
“对我来说,是失望。”
拉顿看了看西隆,又从他身后的群龙脸上扫过,说:“我等待能够挑战我的龙,已经等了很久,可一直以来你们能给我的,只有失望。”
“来吧。”
他们之间无话可说,西隆不再开口,伏低身躯,骨骼咔咔作响,摆出奇特的“之”字。
幼年铬龙映着阳光,将巨大的张力积压在身体内部。
“来。”
拉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浑身流动着金属光泽,不难想象他的鳞片下是何等强悍的力量,当初喂哺者迦卓萨所期待的七级灾害,古近种已然轻松达到。
声音落下的时候,西隆笔直的扑近。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闪而逝的残影,但是拉顿的反应更快,只是看似平淡的转动手爪,所发出的动静却犹如山崩。
西隆全无硬接的把握,在刹那间变向折跃,与此同时膜翼猛然铺张开来,就像一柄平伸而出的尖刀,借着冲刺折跃的蓄势,倾尽全力斩切。
拉顿探爪,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无鞘的刀刃,竟然抓握不住,凌厉的锋芒和他手爪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迸溅出火星如雨。
西隆一触即退,
古近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爪,那里被割出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这是什么奇怪的招式?”拉顿问。
“翼刃击。”
西隆说:“余焰教我的。”
拉顿眯起眼睛:“花哨的把戏。”
西隆并不回话,忽然低头俯首,姿态好似臣服,拉顿的瞳孔微动,却看见两道锋芒毕露的冷光从西隆身上飞射而出。
骨锥。
两枚骨锥一前一后,分别钉住拉顿的左右肩胛,顷刻之间洞穿鳞片、压进肌肉,微微见血。
拉顿活动身躯,刚准备反击,西隆已经借着发射骨锥的间隙返身,纵跃而起,在半空舒展身体,随着阳光的照射,投落狰狞的阴影。
“斧式。”
在拉顿思索的同时,西隆已经凌厉落下,把全身都当做被投掷而出的武器,呼啸旋斩。
拉顿下意识后退,那道杀术来自烬痕传承,即便是他,也不敢在全无防护的情况承受。
西隆呼啸落地,掀起巨大的烟尘,凿击在拉顿身边,接着拧转脊椎,如同一只沉重的鳄龟,向外猛力肩撞。
拉顿眼里的狰狞一闪而过,骤然甩尾横扫。
双方遭到震击,不约而同的后退,也不知道西隆是以怎样的方式,居然以铬龙之躯,抗衡住古近种迸发的巨力。
拉顿毫不思索,四爪踩爆了岩石,刚刚后退,紧接着又再次猛冲上来,要把战斗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西隆同时落地,前爪嵌进地面,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个身体横扫,五年之前,他以这一击打碎了希多里维的下颚。
可是拉顿远比希多里维强悍,他冷酷的突进,左爪拦在面前,强行承受了西隆的甩尾,仍然不动如山,右爪向下抓拍猛击。
这一击抓拍命中,连岩石也要炸碎。
可他没有想到,西隆原本甩过的尾巴,竟然又诡异的拧了回来,在骨骼咔咔的连绵响声中,猛插在拉顿向下抓拍的右爪上。
如同隐藏已久的毒刺,此时图穷匕见,锋利到直接将拉顿手爪贯穿!
钉刺尾。
观战的镍龙们狂呼喝彩。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白热化,双方全力对冲,身体在高速下飞扑纵跃,每一次相撞都发出迸溅的火花。
曾经开阔平坦的集会地,不知为何好像有点容纳不下他们了,连围观者们也纷纷开始觉得拥挤,不断的向外后退,让整个场地变得更大一些。
西隆把全身都化作武器,各种各样的招式齐出,可是迎着狂风暴雨般的反击,拉顿却还是凭借着强悍的躯体,强行压迫到他的面前。
他们脸贴着脸相互瞪视,压抑已久的怒意勃然爆发,拉顿发出沉雄的低吼,吐出轰雷般的电火。
西隆也昂声咆哮,把肺里的空气全力吐出,脱口而出的却不是澎湃的寒流,而是被反复挤压凝聚成的冰晶,冰晶细若一线,闪着微光,纵横犁过。
钨龙的集束吐息。
双方终于从战团里挣脱出来,拉顿缓慢的后退,绷紧了自己的爪趾,獠牙之间渗出血来,丝丝缕缕落在地上,嗤嗤扬起逸散的烟雾。
集会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自群龙诞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有龙能够以一己之力让拉顿受伤流血,围观者中,哪怕骄傲如杰利里昂、沉稳如希多里维,此时此刻也不由为之动容,瞳孔近乎颤抖。
“知道五年前那场暴雨里,我为什么会输吗?”
寂静之中,拉顿忽然问道。
“因为我一旦使用全力,就有雏龙会死。”
他不等西隆回话,便自问自答:“所以那时候,你们很高兴,而我却很不高兴。”
西隆沉默,他心里也很清楚,以四十五条龙的力量群起围攻,即使赢了也并不值得称道。
“但这一次,我感觉不一样了。”
拉顿深深的呼吸,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点燃了火:“终于有一个挑战者,能够匹敌我的力量,西隆,你很好,非常好。”
下一个瞬间,强大的气势呼啸炸开,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古近种第一次进入暴血状态,他的心脏跳动如战鼓,血流巨浪般呼啸,使身体获得了全方位的强化。
拉顿生来就是重质龙中的王座,有着恶魔般的头角、熔岩般的眼神,那些被重质龙敬爱和畏惧的种种特质,铁龙沛莫能御的力量、不可匹敌的躯体,尽数显现在他身上!
西隆的心跳开始加速了,那种掺杂着不安、畏惧和惊恐的复杂情绪,又再一次涌了上来,在古近种的血统压迫下,浑身鳞片都不可遏制的低颤。
拉顿重新发起进攻,是和先前截然不同的两种姿态,他只一瞬间就到了西隆面前,如同横移的山,然后噬咬猛击。
他的进攻全无章法,也没有任何招数可言,每一次动作都简单到近乎粗暴,只是干脆利落的噬咬、挥爪、甩尾。
可西隆哪怕使尽浑身解数,都再难与拉顿抗衡,之前所使用的各种杀术,此时此刻也尽数失去意义,根本抵挡不住,连闪避都显得十分艰难。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技巧,只有——”
拉顿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跃动的电火,举手投足之间,滚烫的热流从鳞片缝隙里喷薄而出。
“力量!”
他的爪击横扫而过,西隆才刚刚落地,再想躲闪已来不及,只能同样挥爪阻挡,结果一触之下鳞片立刻爆碎,指骨哀鸣崩折。
“速度!”
巨大的冲击力迫使西隆横移,但是拉顿丝毫不停,追击紧随而至,一记汇聚全身力量的蹬踏轰出,直接将铬龙蹬得栽飞出去。
“和身体的刚性。”
古近种暴走着尾随,将西隆掀上半空,接着又纵跃而起,旋身甩尾。
龙群排名稳居第一的异种铬龙,被他顷刻之间打进岩壁,又在反作用力的碰撞下向前扑倒。
他说的并没有错,如果不收敛自己的力量,全盛姿态下的拉顿,足以一瞬间打碎下位种的颅骨。
当年那场群龙的围攻,看似热烈激昂,反倒令他感到束手束脚。
粉尘弥漫,碎石簌簌而下。
“我如此渴望龙群之中,能够走出一位真正的对手,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对我的力量,感同身受。”
拉顿迈步走近,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里化生。
”如果你去过那座山,见过我留下的爪痕和裂缝,就应该知道,在你们还在和锈兔追咬玩闹的时候,我已经在迎接青年龙的鞭挞了。”
他看着缓缓爬起来的西隆:“我不是什么古近种,我比所有古近种都更强大,从破壳以来,我没有一刻的悠闲,也没有一天的懈怠,迦卓萨喜欢你,群龙都说你刻苦努力,可是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经历过。”
“所以,西隆·索拉克斯。”
拉顿沉雄低吼,犹如震喝:“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够赢过我?”
西隆将四爪撒开,吃力的站了起来,各种各样的伤势积压在他身上,重若千钧,几乎要将他压垮。
可似乎又有一种新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支撑着不让他倒下。
“正因为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经历过。”
西隆低低的咳嗽着,吐出带血的断牙:“所以,我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硬撑!”
拉顿冷笑,再一次呼啸逼近。
西隆竟然还能战斗,在拉顿抵达的刹那进行反击,他浑身上下的骨锥皆数向外炸开,如同暴烈的箭雨。
可拉顿仍旧是无法阻挡的,那些骨锥使他流血,却无法真正让他受伤,留下创口,却不能让他后退。
拉顿反手拔出一根骨锥,深深插入西隆的肩胛,接着一记猛力的砸摔,再一次将他击飞出去。
血液一点点漫开,将铬龙身下染得一片暗红。
“不过,我还有你所没有的东西。”
西隆晃动着头颅,视线模糊、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冲击他的骨骼和筋络,他大口呼吸,吸入巨量的氧气,却仍然觉得不够。
“我还有莫奇,还有迦卓萨,还有因塔斯、克莱利、余焰……他们的目光在背后看我,他们的斗志,也显现在我身上。”
铬龙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更沉重,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颤抖。
西隆再一次听到了轰鸣般的唱诵声,来自血脉深处的凶性已经填满了他的躯体,在他的血管里狂嚣,仿佛一个被撑到极限的水球,马上就要炸开。
“所以,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
西隆将嘴巴张到最大,咧到嘴角生疼,獠牙暴凸,像只濒死的野兽。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把那东西吐出来,否则下一秒他就会死去。
“暴——血——”
西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咆哮声中无数把刀锋铮鸣。
汹涌的冷焰从他的鳞片缝隙里喷薄而出,向后拖曳出肉眼可见的涡流,仿佛灰白的虹彩。
龙类的血统晋升就像一场重生,源源不断的生命力降临在西隆身上,修复他的骨骼和内脏,接续断裂的筋络和肌肉,赋予他更加强劲的力量和体魄。
西隆眼睛里淌出熔金般的光,在骨骼咔咔咔的连绵作响中,他从容而舒展的站了起来,和拉顿吞吐着火焰的瞳孔对视。
“终于……”
拉顿满意的冷笑,古近种与古近种目光交汇,冷焰和热浪也相互挤压。
双方不约而同的沉下身躯。
西隆嘶吼狂奔,主动展开新一轮的攻势,集会地里的砂石在他脚爪下崩碎,冷焰呼啸掠过。
拉顿原地不动,顾盼俯视,鳞片下的肌肉虬结如铁。
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西隆便已经到了拉顿面前,雷鸣般的爆响声中,双方以利爪相击。
铁龙原本雄伟如山的身躯,此时竟然被推得不断后退,他的关节咯咯作响,脚下踩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拉顿面色不变,轰然向下抓拍,可他只能抓住西隆的残影,岩石爆破炸裂,掀起碎石如瀑。
西隆双翼后掠,纵跃飞扑,
在狂暴力量的洗刷之下,巨大的负荷也随之而来,疼痛似乎具有脉搏心跳,随着西隆的呼吸不断扩张,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钉,要从骨骼深处里凿穿出来,由内向外膨胀。
剧痛、灼烧、狂怒。
直到这一刻,西隆才忽然发现,暴血所谓的恐怖负荷,对他来说竟然如此熟悉。
拉顿呼啸而至,蹬踏刹停,接着挥爪横扫,爪趾凌空而过的时候,空气也哀鸣呜咽。
西隆毫不躲闪,他的精神与力量熊熊燃烧,身体坍塌下陷,爪趾锋芒毕露,正面迎接拉顿的猛击。
“楔式。”
冷焰与热流在对撞时化作气浪,将他们掀起的沙尘与碎石顷刻清空。
重质龙独特刚硬的角质爪抵在一起,拉顿瞳孔微动,听到身体被穿透所发出的低嗤声,爪趾因反复被穿刺而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可他丝毫不以为意,胸膛里心跳犹如战鼓轰鸣,趁着西隆近身的机会,将全身万钧力量,化作一记毫无保留的下砸。
西隆被忽如其来的庞然巨力压迫,爪趾回弹,闪身后退,原本就被撕碎的岩石再度扬起。
“吼!”
拉顿强硬的咆哮,不顾因下砸而产生的骨骼崩裂,黑色闪电般追击,带着跃动的电火,直奔西隆那已经炸开骨锥的脖颈。
集会地外围,群龙按捺着因血统压制所产生的畏惧,紧紧盯着那座凶狞的角斗场。
杰利里昂、希多里维、克莱利……即便是龙群中的强大者,也依然不能不为之动容。
幼龙已经不能形容对战双方的力量,这是两只真正的七级灾害,他们对撞的时候,每一次迸发的力量都令其他幼龙心惊。
双方在集会地无数次交错,每一次撕裂碰撞的声音响起,就会有狞亮的鳞片飞溅,血液喷涌出来,被热流蒸发、冷焰冻结,化作洋溢的烟雾。
西隆浑身上下都在淌血,鳞片在拉顿可怕的暴力下大面积崩碎,他的骨骼一而再再而三折断,又被强大的生机修复,投入到残酷的战斗中。
拉顿同样不再完美无瑕,数次在砂石地里翻滚,狼狈到近乎失足摔倒。
他身上尽是淋漓的伤口,如同被无数柄刀切过,暗红色的龙血沿着爪趾流淌,嘴角渗出一缕又一缕血沫。
战斗已经走到尽头,双方的力量也发挥到极致,是该分出胜负的时候了。
西隆深深的呼吸,在冷酷意志的逼迫下,铬龙的重金属角质爪缓缓拧转、重组,他的爪趾扭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把整个前肢都变成一柄狰狞的凶器。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西隆三足站立,沉下身躯,全力蓄势,接着向前突刺。
铬龙的战斗一直都是如此,这是它们的生存方式,至尊为它们量身打造了最锋利的身躯,教会它们无可匹敌的突刺。
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一点,无论前方是巨龙还是泰坦,无论是恶魔还是神灵,铬龙所需要做的,唯有切开、贯穿!
西隆一掠而过,如同呼啸而来的矛枪。
拉顿眯起眼睛,瞳孔里的光芒更加炽盛,他一点点咧出獠牙,深深呼吸,将要吟唱。
有风忽如其来,扑灭了沸腾的火,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尽数敛去,迦卓萨出现在集会地里,晃尾将拉顿推到一边,握住了西隆的身体。
无论什么七级灾害什么古近种,在迦卓萨面前,终究也还是两个孩子。
“到此为止。”
迦卓萨看了看他们,低声说道:“你们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这一击如果落下,有一个将会死去。”
“所以,就把这场胜负,留到将来吧。”
青年龙的巢穴里,西隆看着迦卓萨庞大的身形。
“风吟台地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角落里的吊炉即将燃尽,青年龙添了一把松枝,迈步走回。
“诸多山地氏族,虽然名义上向家族效忠,跟随我们的战旗,实际上却是居无定所、桀骜不驯。”
迦卓萨缓缓说:“若是家族优待,他们还在风吟台地徘徊,可若是碰到征税和募兵的时候,就立刻四散而逃,往边境外的雾隐群山一躲,难以约束。”
“我觉得,都很好。”西隆说。
“你觉得好,是因为上面没有大龙控制,你可以自行其是,手里掌握着领主般的权力,所以才觉得很好。”
迦卓萨说:“其他铬龙,基本都去了类似的地方,但我对他们并不忧虑,只是风吟台地,却是不一样的。”
“为了使诸多山地氏族屈服,家族曾经先后派遣过两位巨龙领主进驻,采取过数次威逼、血腥镇压行动。”
迦卓萨说:“原本这统治将一直贯彻下去,直到家族发现风吟台地过于贫瘠,巨龙从中谋取的收益,远远无法覆盖军队、物资的使用成本,才不得不将其放弃。”
“而经过数次的进驻、统治和撤军,当地氏族对我们的反抗情绪很重,甚至仇恨。”
西隆听完,微微点头:“我并不是独自前去,身边还有莫奇、克莱利,连比多也被我带上了,可以用来干些脏活。”
“次龙将尽数前往红堡。”
迦卓萨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为了同伴,你会选择离红堡更近的地方。”
“次龙学习魔法需要多久,三年、五年,对龙类来说,并不很长,不需要为他们担心。何况,我也确实有自己想做的事。”
西隆沉默了一会:“当然,有机会的话,也想去红堡看看,毕竟是家族的中心,听说很热闹。”
“好,既然你做了决定。”
迦卓萨点头,不再多说,推出手爪:“那么我以这样东西,祝你成功。”
西隆看了一眼,眼神微动:“我还没有赢过拉顿。”
“与拉顿无关,你达到了家族的期望,成为七级灾害,这是家族的奖赏,秘银不是最好的魔法金属,但是对于幼龙来说,应该是足够了。”
迦卓萨说:“吃吧,就在我面前吃。”
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
西隆脑袋里冒出大大的不解,却也不犹豫迟疑,吞食金属的能力喂哺者早就知道,也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他朝前两步,把那块凡人头颅大小、介乎液态与固态的秘银扒到面前,低头张嘴,扭动颈脖噬咬。
巢穴里更加安静,迦卓萨看着他摆动的头颅,目光深远。
直到西隆将秘银尽数吞咽下腹,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迦卓萨才重新开口:“对于冥想,你有什么额外的领悟么?”
西隆怔了一下,迦卓萨很少重复说过的话,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询问这个问题。
“看见天性,收放自如。”
西隆思索着:“这是我一直以来所尝试的,即便现在也仍无法全面掌握,但我隐约感觉到了,冥想对于精神、意志和灵魂力量的要求,更甚于身体,所谓心胜于物,这正是我们重质龙所欠缺的。”
“如果艾提西雅知道,有重质龙能通过冥想完成血统上的晋升,应该会十分好奇,也许会专程从希恩半岛来看吧。”
迦卓萨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你去吧,让拉顿进来。”
西隆依言后退。
“记住我对你们说过的话。”
临到洞口,他听到迦卓萨在身后说:“我们重质龙,永远捍卫自己的承诺和尊严。”
“我……明白。”
西隆轻轻点头,离开迦卓萨的龙巢。
安静一瞬间消失远去,喧哗和热闹扑面而来。
今天是龙诞日,庆祝的时刻,狗头人们点燃了篝火,把成吨的科多兽肉放在火焰里炙烤,烈酒从橡木桶里一泼泼倾倒出来,幼龙们豪饮欢呼。
拉顿站在巢穴外,和西隆对视一眼,迈步向前。
“从来没什么特别偏爱。”
错身而过的瞬间,西隆低声说:“喂哺者花在你身上的时间,比任何龙都要多。”
拉顿停了一下,却并不说话,继续迈步向前。
西隆也不以为意,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嗅着下方食物的香气,眼神渐渐明亮起来,收拾好情绪,轻巧纵跃,加入到集会地里。
“西隆老大。”
镍龙比多连忙凑上来,额头上的黑斑一跳一跳:“食物都给你准备好了,这边,这边。”
西隆从上到下,打量他两眼,点头:“今天还算干净。”
“那是当然,我们去溪涧里洗过好几遍。”
比多也笑,依旧是殷勤和讨好的表情:“只是西隆老大,你真要把我带去风吟台地啊?”
“怎么,不愿意跟我走?”
“当然愿意,跟着西隆老大,前途肯定是远大的,只是……”
比多苍蝇一样搓着爪子:“只是……有点不轻松。”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感受到了地面的微微震颤,连忙向一侧闪开,转头仰望庞大如山的钴蓝霸主。
“每一个团伙都想要钴龙加入,所以我安排了一下,把大家都分开了,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有钴蓝霸主。”
克莱利说。
“怎么说得好像是我把你夺走了一样。”
西隆瞥了他一眼:“风吟台地贫困潦倒,你加入进来,我还要忧虑怎么才能养活我们两个。”
克莱利冷哼一声,转过身去,闷头吃肉,不再理他。
因塔斯一开始就在了,已经在西隆身边站了许久,才开口说:“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不过,还是有些不安,分别之后,身份就不一样了。”
“我们的身份,原本就不一样啊。”
西隆把爪趾伸出来,和鸣雷龙的爪趾握住,比较了一下。
静了半晌,他轻声说:“所以,还是一样的。”
棘砾跑过来,棘龙是大型龙种,个头长得很快,到了面前,居然比西隆还要更大一些。
“我会经常想你。”棘砾说。
西隆摸摸她的犄角:“要好好学习魔法,才不会被镍龙欺负。”
棘砾认认真真点头。
羽龙在角落自顾自进食,梳理鳞羽、并不靠近,直到西隆走近到她身边,余焰才低声说:“下一次见面,我会挑战你的。”
西隆笑了起来:“这像是铁龙们会说的话。”
“但我还是会挑战你的。”
“干杯!干杯!”莫奇在喝得高兴了,在旁边和每一个同伴咕哝嘟囔,吵吵闹闹。
杰利里昂、希多里维和莱杰多雷,都站在另一片地方,被莫奇的声音吸引,纷纷看了过来,接着朝西隆点了点头。
西隆也点头致意。
这是一个春天的夜晚,风与树叶都微微摇曳,空气中有种湿润的泥土味道,钨龙们拍打着地面,轻轻哼起歌来。
“昨天一起奔跑,
今天各自上路。
世事无常,将来怎样,无人知晓,
所以举杯朋友吧,
为了仍在身边的人。
举杯朋友吧,
为了注定分别的人。
等阳光明媚的时候,我们再见。
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再见。”
羽龙拍打着膜翼升上天空,在山谷上方旋舞,她的魔力挥发,散落火星如雨。
后来次龙们都飞了起来,一条接着一条,绕着赭石谷飞行,各自挥洒它们的魔力,夜空下它们的光芒交相辉映,仿佛一场盛大的焰火。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直到所有的光芒尽数消隐,次龙们迎着星与月启程,去往红堡的方向,不再告别,也再不回头。
————
雏龙篇,完。
风从远方袭来,抚倒层层草甸。
这是一片无人统领的缓坡,在阳光里洋溢出勃发的生机,青绿的野草纵情疯长,深处几乎能没过幼龙的脊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狂奔着冲下草坡,锈红小花被它们蹬得飞溅,纷纷扬扬的起落。
逃亡者是一只棱角岩羚,自然界里罕有什么东西能比岩羚更迅疾,而棱角岩羚更是岩羚中的异种,比普通岩羚更加庞大有力,后足蹬踹的时候,能把岩石都崩碎裂开。
而追击者竟然是不以速度见长的龙类,幼龙呼啸狂弛,鳞片映出银亮的冷光,表皮下的肌肉水波般流动,犹如一道横行的刀光,切开了肆意的原野。
双方反复变向、速度极快,顷刻之间跨越草甸,高山拔地而起,上方是交错倚叠的裸岩,沿着山脊层层攀升至白雪掩盖的山巅。
棱角岩羚猛然跃向裸岩。
这才是它的秀场,它的后蹄在岩石上用力一蹬,碎石应声飞溅,岩羚借力跃起,凭空提升一米高度,稳稳落在更高处的窄岩上,在近乎垂直的绝壁上,纵跃自如。
在反复跳跃登高之后,岩羚认为自己已将猎手甩开,它纤长柔软的耳朵动了动,转身低头去看。
幼龙近在咫尺!
银亮的身影紧贴在岩石上掠行,四爪深深抠进岩石,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逼近。
如果说岩羚在峭壁上是纵跃自如,那么幼龙根本就是如履平地,仿佛大地的牵引对它并不生效。
岩羚瞳孔里出现莫大的惊恐,却来不及逃走。
幼龙在半空中拧出锋利的弧,牙合爪落,拖着沉重的兽身一起跃至山腰,前方是湍急呼啸的溪谷。
岩羚还在挣扎,四蹄乱甩,徒劳的蹬踹。
西隆毫不留情,爪趾按住它的脊背,獠牙一寸寸收紧,把新鲜甘甜的血液吮进嘴里,直到挣动彻底停息。
他当然可以用吐息直接扫杀岩羚,不过即使是在旅途之中,西隆也恪守着每日不变的训练,为了给高强度的运动增加乐趣,西隆更喜欢这样的竞逐追猎,而不是使用吐息扫杀。
秘银提供的潜能,只能维持半年,对他来说,一分一秒也不能荒废。
旅途已经到了尽头,西隆将岩羚的绒皮剥下,放在一旁,缓慢的嚼食兽肉,同时抬眼观察前方的景象。
苍空碧蓝如洗,雪山高耸入云,到了中段冰甲融化,使溪流瀑布从半山坠落,汇成一泓广湖,湖水深碧,清澈到近乎透明,锈红色的小花一直开到了天边。
“雪山!”
跟随而来的莫奇发出一声欢呼,铬龙尤其喜欢寒冷,对冰川和雪山情有独钟:“要是能在雪山顶上筑巢,那就太好了吧。”
半晌,钴龙也一步步走近过来,速度竟然不算太慢。
“是个好地方啊。”
克莱利低嗅着清爽的空气,瞳孔同样明亮:“怎么没你说的那样荒凉?”
刚刚摆脱大龙控制的幼龙,还远未到会怀念过往的时候,他们一头扎进崭新的生活里,只觉得满眼新奇,自由舒畅,天地高阔,未来可期。
这些坏蛋一路走来,敲诈沿途看见的所有氏族作为补给,在广阔的原野上飞掠狂弛,爬上最高的山然后往下跳,潜入湍急冰冷的河流里游泳……
在凡人眼里疲惫不堪的旅程,刚好足够幼龙发泄他们旺盛的精力。
可惜旅途里没有雌龙陪伴,幼龙们只顾着狩猎扑杀、破坏捣蛋,否则仅是记录他们的感情增进,都可以单拎出来编成故事书看。
“风景确实很好。”
西隆点头说:“不过所谓荒凉,是巨龙领主眼睛里的荒凉,风吟台地的资源早就被榨干了,煤炭和矿脉已经开采殆尽,能产出的石料木材,品质也远不如灰山黑湖,而且……”
西隆站在半山腰环顾眺望:“看不见聚居地。”
风吟台地风光独特,但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山草甸,土地像被巨斧劈开的碎石,一块块悬挂在山间,彼此隔着峡谷和峭壁相望,因此连放牧也成了难题。
龙类的目力极好,可是越过层层山蚴,却没见到氏族村落,偶尔有几座孤零零的木屋,像是石缝里的草,各自扎根,看不出多少智慧生灵活动的痕迹。
镍龙拍打着膜翼降落。
重质龙的魔力觉醒很慢,哪怕进入幼龙阶段,目前也只有身为小型龙种的比多,能够进行短距离的滑翔飞行。
“怎么样?”
克莱利瞥一眼降落的镍龙,问。
比多收拢膜翼,不仅没有回答克莱利,甚至也不和西隆说话,只是自顾自取出颈脖下的羊皮纸卷,铺在地上展开,眯着眼睛端详查看。
那是一份风吟台地的手绘地图,底部标注的时间是8139年,也就是十年之前,泽恩领主统治时期,它被制作出来的时候,小龙们都还未出生。
比多看了一会,飞快爬到西隆吃剩的羚羊边上,钩趾沾了羊血,根据记忆和地图仔细比对,接着涂抹勾画。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镍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闷气,脸上认真的表情消退,那种得意中略带几分张狂的神情,重又浮现出来。
“西隆老大。”
他的声调明快飞扬,对旁边等待的铬龙说:“东部大概就是这样了,西部那边还没有看,按你说的,咱们先做一个能用的地势图,等安顿下来筑巢以后,我再拿张好的皮子,仔仔细细重新再画一次。”
当初比多和西隆结怨,被教训剥骨之后,表面上敬服畏惧,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清楚。
为了避免在漫长的时间里仇恨滋长,防止隐患发生,西隆干脆把这家伙强行带到身边,按在眼前压制。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这一路走来,西隆专注自我提升、莫奇懒洋洋、克莱利慢吞吞,所以整个旅途上的情报收集、氏族交涉,几乎都是由比多打理,虽然镍龙总会有些私心,顺手踹走几个铜板,可是分寸一直拿捏得很好。
所以,西隆也不计较。
“我知道你标注的红点,是智慧生灵的活动痕迹,看上去它们都是散居,没有找到大型聚居地么?”
西隆看着那份地图,低声问道。
重质龙对土地的征服方式直白粗暴,就是先找到当地最大的聚居地,以暴力完成控制占领,迫使部族首领低头,接下来的事情都会变得顺理成章。
“目前还没有发现,或许,这就是山地氏族逃避家族统治的方法。”
比多摇了摇头,同样看着那份地图:“虽然没有找到大型聚落,但在画出地图之后,我们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东部地区的主要氏族,是山地精和穴居人,西隆老大,你看。”
他指指点点:“这边是穴居人,全部停留在溪谷以南,北方是山地精,活动范围更大,可哪怕过了河,却也只和穴居人擦边而过,并不混居,似乎有意避让。”
“穴居人和山地精之间,有一条隐约的分界。”克莱利低头看着,瓮声瓮气发言。
“霸主说得对。”
镍龙也叫克莱利霸主,小团伙这些年喊来喊去,使得钴蓝霸主不再是一个称号,而是变成了克莱利的绰号,结果后来大家都叫他霸主,就像大家都叫比多“黑斑”一样随意。
比多判断:“这说明它们应该还是有组织的,只是我们初来乍到,暂时看不清楚。”
几只幼龙商议了一阵,镍龙再次抖擞膜翼,发足狂奔,最后跃下山麓,借势滑翔飞起,前往查探台地西部的情况。
长途旅程结束,大家都有些累了,除了比多不得不执行调查任务,另外三头幼龙走到湖畔,干脆停了下来,一边休息,一边低头啜饮清澈的湖水。
克莱利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幼年期的钴蓝霸主,体型已经达到七米,等同于一只大型役兽科多,即使是喷气也十分响亮。
他俯下身体饮水,浑身鳞片翕张,无数小石灵从钴龙身上滚落,骨碌碌四散,就地收集各种可用的物资,譬如烧火的木柴、可食用的菌菇等等。
一路走来,小石灵因为各种原因遗失了不少,不过只要有钴龙储胃里那颗造物母球在,终究还是能够补充回来的,所以西隆也并不心疼。
四只幼龙,一支小石灵,加上他们各自贮藏的钱币、几张图纸,就是他们所拥有的全部了。
正常来说,如果一个凡俗势力想要收复失地、重拾对偏远领土的控制,必须要制定详细的计划,领主、护卫、工匠、民夫各司其职,先遣军、补给队前呼后拥,组成一支规模庞大的部队。
最后能够得到的回报暂且不论,这种部队进入边境,仅仅是行军所产生的消耗便不计其数。
但这几条幼龙两手空空,甩着尾巴就来了,沿途完全都是就地取材——无论是水源咸淡酸碱一概饮下,只要是活的东西全部当做食物生吞,腹部贴住地面就可以睡觉,能对抗所有极端天气,也不害怕受伤流血。
根本就是“边境开拓者”的完美模板。
湖畔安静,周围只有水流和鸟鸣的声音。
“我来找找湖里面有什么鱼,抓一些来吃。”莫奇说,看到西隆点头之后,扑咚一声跳进水里。
克莱利懒洋洋的趴下来,把爪子揣到身下,看着站在一边、明亮锐利呈流线型的西隆,情不自禁舔了舔牙齿。
他问:“我发现你长得越来越有特点了,简直不像铬龙,是血统晋升所产生的效果么?”
西隆也在旁边匍匐下来,随意说:“大概是吧,拉顿长得和铁龙也不太一样。”
“我也想变成古近种,但感觉会很辛苦,所以还是算了。”
克莱利顿了一瞬,继续说:“等镍龙画出完整的地图,下一步呢,你打算怎么做?”
“还是要先找当地氏族的聚居地。”
西隆想了一会,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我之前在龙诞日对你说的话,是玩笑调侃,但同样也是事实,和其他幼龙相比,我们两个的食量太大了,每天都需要消耗巨量的肉,我还要额外吞吃金属来补充营养,光靠捕食狩猎,低效又不稳定,肯定是不行的,一定要尽快找到眷属供养。”
“只要你不要撺掇我干活做事,让我好好趴着,我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进食。”克莱利说。
“事情当然是要做的,但东西也要吃,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肯定会对你们负责,并不是让你们来这里挨饿受苦的。”
西隆说。
克莱利咧嘴笑笑,翻了个身,觉得要是西隆变成钴龙,应该是很好的钴蓝霸主。
“哗啦——”
莫奇从水里冒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上岸,“这湖底下有异怪啊,有个大家伙追出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湖面嘭然炸开,无数水花狂暴的升空,一条巨大的蟒蛇骤然跃起,在阳光下矢矫,细小鳞片折射出森寒的光。
浓重的腥臭气扑面而来。
克莱利冷着漆黑的竖睛,张嘴长长的吸气,又粗又短的颈脖泵动,发出巨大的呼啸声。
正常智慧种听到那种呼啸,即使不知道那是巨龙吐息的征兆,也会出于基因影响,本能的感到恐惧,下意识躲闪。
巨蛇追击着上岸,看到湖畔屹立的身形,这才惊觉发现自己狩猎的是什么生物,但是想走想逃,已经来不及。
克莱利猛然呼气,强劲的咽峡骤然压缩,钴龙没有寒冰和火焰,它们吐出的是纯粹的重力脉冲,强度与体型息息相关,那些无法承受钴龙重量的生物,也会被它们的吐息碾压成泥。
大蛇重重砸倒在地上,身体发出碎裂的爆响,顷刻之间骨骼断裂、表皮迸开,猩红的信子无力甩到嘴角外,鲜血在地上汇成一滩。
莫奇原本已经跑到克莱利身后,看到霸主一击制敌,顿时放下心来,又走了回去,上上下下看了几眼。
他刚想说话,那条巨蛇却陡然挣扎起来,重伤垂死之下,反倒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凶性,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向幼龙猛扑噬咬。
微光细若一线,从莫奇面前一扫而过,将巨蛇的头颅切上了天空,更加狂暴的重力吐息紧随而至,蛇头整个炸开,骨肉碎块散落如雨。
“哼。”
钴龙最喜欢冲到眼前的敌人,克莱利学着大龙的腔调,故作冷酷的说:“自寻死路。”
“大概是四级灾害的样子。”
西隆走上前来,看了几眼,说:“还算不上异怪,也不是什么凶暴种,却敢追咬龙类,靠近边境,家族的影响力降到最低,环境确实险恶不少,要小心了。”
“四级灾害?”
莫奇怔了一下:“那不是跟我一样么?一瞬间就被你俩杀了。”
虽然莫奇和比多都是四级灾害,但克莱利已经高达六级,当初走出赭石谷的幼龙里,只有杰利里昂能够和他并列,加上晋升为古近种的西隆,他们的实力在各个幼龙团队里稳列第一。
如果不是这样,西隆也轻易不敢踏入没有大龙领主的风吟台地。
莫奇气馁一阵,又恢复了活泼,终究还是没有放在心上,“不管了,先抽筋剥皮,这条巨蛇很大,我们先好好吃上一顿再说。”
“我想吃熟的,能点火么?”克莱利问。
西隆点点头,召回四散的石灵,刚想说些什么,鳞片忽然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他站直了身体,似乎有所察觉,缓缓转过头去,向着东北方向凝视,锁定了一块隐藏在树荫下的岩石。
窥视者惊恐变色,没想到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仅仅只是偷看也被发现,发现西隆的目光凝视过来,立刻撤退逃走,毫不犹豫,像是观察猛兽的郊狼。
山地精?
西隆眯起眼睛,收回目光,并未追赶,看来这些家伙的确是有组织的,而且十分警惕。
火光舔舐着湿漉漉的岩壁,把山洞里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几个山地精围坐在篝火前,剥了皮的盲眼地鼠被烤得毕剥作响,亚兹拎起破旧的铜锅,放在一边冷却,又掂起一撮劣质粗盐,慢慢淋在地鼠肉上。
脚步声急促,越过细长栈道,顷刻之间闯了进来。
“这回看清楚了。”
碎牙卷着寒气,直奔到篝火前:“确实是冲着台地来的,总共四只小龙,一个飞去了西边,另外三个留在蛇眼湖畔瞪着,非常警惕,我们只是盯了一会,立刻就被发现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山地精战士,全都粗重的喘息。
“我不是叮嘱你们,不能用眼睛直着看么?”
篝火后年迈的山地精有些不满,他的眼睛浑浊,佝偻着身躯:“你们说是小龙,具体是有多小?”
碎牙朝身后两个战士努努嘴,他们便相互拉开,一个站在篝火这边,一个退到篝火那头,比划了一下,火光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差不多就这样。”
碎牙说:“最大的那条有这么长,又高又壮,黑的发紫,另外三条都是白色的,比它要小很多。”
“大概六七米的样子。”
老山地精点头:“曾经来过的巨龙领主,都是黑色的,叫做铁龙,六七米对巨龙来说就是小崽子,应该是它们的后代,至于白色的……之前没有见过,个头又小,或许是它的随从、同伴。”
洞穴里安静一瞬。
体型越大的怪物越强,巨龙也是一样,这是山地精世世代代用命换出来的道理,虽然朴素,但也极少出错,六七米大小的龙不弱,但比起那些动辄遮天盖地的巨龙领主,还差得很远。
“就四条龙,有没有什么仆从跟着,豺狼人?侍鳞人?”
老山地精思索片刻:“按理来说,狗头人应该是有的。”
“什么都没有。”
碎牙摇头:“我们前前后后都看过了,只有这四条小龙,孤零零的,像是被赶出来似的,我猜测,先前绕着咱们头上飞来飞去那只,跟我们一样是在打探情报。”
亚兹缓缓摩挲腰间的骨刀,火光照不到他的脸,作为山地精的头领,亚兹的体型比碎牙还要更大,却只旁听他们交谈,始终都保持着沉默。
“几条龙,后面跟着多少仆从,其实并不重要。”
半晌之后,亚兹才缓缓开口:“重点是要搞清楚,它们是来做什么的,是烬痕家族想要进军雾隐群山,派它们调查情报,还是过来收鳞税、抓苦工?亦或是真的被驱赶、放逐了?”
“我们哪还有什么鳞税可交。”
碎牙冷笑:“巨龙把风吟台地的一切都夺走了,连牛羊牲畜都不给我们剩下,大家都穷的叮当响,裤裆里掏不出几根毛来,他们要什么,通通拿走都行,但是抓苦工……”
“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来索取的。”
老山地精也低声叹息:“巨龙不会创造任何东西,只是抢夺、占领、吞食、毁灭,等着一块土地在绝望中崩溃,接着拍打双翼去另一个地方,这是一个循环啊,每当我们休养生息十年,他们便又来了,维珞亚领主、泽恩领主,现在还有这些新生的龙。”
“我话还没有说完。”
碎牙龇着牙:“他们要什么,通通拿走都行,但是抓苦工,这一次大家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巨龙不让我们活命,大不了我们也跟他们拼了。”
“拼了?”
老山地精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胡言乱语,你有什么可以拼的?”
“凭什么不能拼?”
碎牙瞪着眼睛:“枯藤,你活了那么久,你说,一条六七米大的小龙,能有多厉害?”
“最少也是六级灾害。”
“六级灾害。”
碎牙用力重复他的话:“我们有三百个拿刀的山地精战士,氏族花了十年时间把我们养大,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不管巨龙有多凶狠,我们都不怕,我们会用命保护自己的氏族,只要头领一声令下,我们就去把它们的头剁下来。”
“你放屁!”
枯藤也发起怒来:“连沃姆都不敢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因为看那些龙个头小,才生出这样的狗胆,你把它们当做什么,任你捕杀的野兽么?”
“即使是被放逐的龙类,也依然还是失落荒野的主人,你敢动它们一块鳞,明天山地精就大祸临头,整个族群都要灭绝!”
枯藤咬牙切齿,脸上的褶子一跳一跳:“你知不知道,烬痕家族有十个战团,每一个战团都有五千人,全是穿铁甲、拿铁刀的战士,他们只要随便派遣一个战团出动,就可以横扫风吟台地,你在这里随口放屁,真要是打起仗来,你们敢不敢用血肉去碰一碰那些铁甲,去冲一冲真正的巨龙?”
碎牙的脸涨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
枯藤转过脸去,像是把力气说尽了,虚弱了很多,看向亚兹,说:“头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早做准备,我的建议是,不行的话,氏族就先逃到山那头去。”
“那边同样难活,雾隐群山异怪更多,血岭的食人魔也经常跑过来扫荡,最近还有些战士说,在山外围发现了巨大的爪形足迹,不知是什么可怕的爬行种留下的,可能也是巨龙。”
碎牙粗重的喘息,闷声说道:“反正在哪边都是死路一条。”
“你还要说!”老山地精已经出离的愤怒了。
“先吃点东西。”
亚兹打断他们的讨论,拍拍碎牙的肩膀,语调平缓,又招呼另外两名山地精战士:“从蛇眼湖一路跑回来,换我也该累了,你们两个一起过来吃。”
碎牙走近篝火,和两个同伴一起坐下,火上架着两只盲眼地鼠,几乎都快要烤干了,皮焦肉缩。
他伸手撕下一块脊肉,塞进嘴里咀嚼。
鼠肉又臭又酸,刚嚼两口便一大股馊味直冲上来,胃里翻江倒海。
碎牙不等味道彻底翻上来,拿起破损的铁盔,熟稔的往铜锅里一舀,把加了黑麦壳的汤水灌进嘴里,连着鼠肉一块咽下去。
周围的山地精对他的动作习以为常。
“眼下的问题,是还不知道这些龙类的目的,也不知道这几只小龙带着烬痕家族的战旗,是只会捏软柿子还是敢啃硬骨头,如果是前者,我们就必须退到山里去,如果是后者,我们说不定还能从中获利,借它们把西边的沃姆和熊人族打回去。”
亚兹缓缓思索,心里做了决定:“我们在这里猜测,怎样都不会有结果,这样吧,我以效忠家族的名义去见一见那些龙,直接和它们说话,打探一下具体情报。”
“危险!”
山地精们异口同声,碎牙赶紧补充道:“那些小龙和野兽一样,全是爪牙利齿,嘴里喷出来的光又亮又闪,杀蛇眼湖里的大蛇就像杀鸡,头领虽然是氏族里最强大的战士,但被这些怪物扑到脸上,恐怕也很难招架得住。”
“龙是智慧生物,不是什么怪物,即使是冷酷的泽恩领主,当年也不会毫无理由的杀人。”
亚兹看了看他们的表情,下达命令:“我带两个战士一起去,碎牙在后面看着,枯藤提前让氏族做好准备,如果我被抓住或是有什么不测,你们也别想着要做什么事,先退进雾隐群山再说。”
西隆行走在自己的意识星空里,鳞片上流光掠影,变幻莫测。
距他第一次开启秘藏,已经过了五年,五年时光缓缓而过,如今的铬龙不再是当初的幼崽,意识星空里的景象,也已经大不相同。
莫奇和因塔斯的投影明亮,羁绊之丝十分坚韧,这是西隆最亲密的同伴,坚定的支持者,即使因塔斯去了红堡,西隆也不担心他们的关系会因此疏远。
反倒是鸣雷龙,在分别之前一直忧心忡忡,显得十分不安。
就像因塔斯说的那样,分别之后,幼龙之间便有了不同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了,次龙是红堡里的魔法学徒,即便学有所成,也只能担任家族的巡猎者,奉行家族的命令在失落荒野中行走,处理各种内部事务、强化家族的统治,相当于高级督军。
而重质龙作为开拓者,将会奔赴各个边境,进行开荒扩张和收复失地运动,即使是在巨龙领主的管辖之下,也会拥有极大的权力,如果头上没有大龙,幼龙所开拓的土地就完全归自己所有,还可以培养眷属、掌握军队,跟家族里的大龙领主没有任何区别。
高级督军和巨龙领主,身份当然是天差地别,也难怪因塔斯觉得不安,十分担心西隆会将他抛下,由此甚至产生了干脆不去红堡、追随在西隆身边的想法。
结果当然是被西隆严厉否决。
事关鸣雷龙的未来成长,他不可能这样安排,即便这会使自己身边多出一个帮手,西隆也不愿因小失大,只是约定等因塔斯离开红堡之后再汇合。
克莱利、余焰、棘砾。
这是秘藏开启时不曾出现的投影,作为一起从雏龙玩到幼龙时期的伙伴,他们的羁绊之丝虽然没有莫奇那样强韧,但也同样坚定。
克莱利和西隆一起夺过食、挨过揍,群龙推翻拉顿之后,他们还是经常凑在一块玩,西隆向克莱利请教发射鳞片的技法,应用在自己骨锥上,动不动交手一阵。
克莱利是极其聪明的,只是比较懒散,不愿意背负太多重担,而西隆则恰恰相反,所以他们后来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加上钴蓝霸主实力强劲,即使当初克莱利不主动开口,西隆也会想尽办法把他拉到自己的队伍里。
另外两条雌龙,相比对待棘砾的从容亲切,西隆这个家伙,自从吃过一次羽龙狩猎的食物之后,动不动就往余焰的巢穴里钻,说是交流冥想心得,实在是劳苦功高。
值得一提的是,余焰在第二年的时候,真的就掌握了冥想,当初吞服魔药的五条雏龙里,只有她和西隆做到了这一步,在走出赭石谷的时候,羽龙竟然也成了五级灾害,和希多里维之流的优秀者并列。
喂哺者曾经说过,赭石谷里有许多出众的小龙,譬如西隆、杰利里昂、克莱利,如果把他们的出众归因于至尊血谕“遗火燎原”的影响,那么余焰的出众,就完全只能用纯粹的天赋异禀来形容了。
西隆绕着余焰的投影打量,走着走着,脚步忽然一顿,看到前方流光溢彩,光芒汇聚,勾勒出两道全新的投影。
一道是意料之内的镍龙比多,投影微小,和莫奇相近,另一道投影则极其惊人,竟然比钴蓝霸主克莱利还要庞大许多。
拉顿。
即使仅仅是一道映照而出的投影,拉顿也依旧目光如炬、气势磅礴,说是幼龙,倒是更像巨龙之王的幼年体。
一条极微弱的羁绊之丝,将他和西隆连接起来。
西隆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拉顿只是将自己当做一个竞争对手,或者是夺走喂哺者偏爱的敌人,没想到竟然能够得到他的认同,出现在自己的命运星空里。
不过,拉顿也没什么朋友就是了,幼龙们在离开赭石谷时各自结伴,拉顿却选择独自前往钢脊平原,一头扎进了家族对血岭诸部的战争中。
应该会很孤独吧?
西隆收回目光,钢脊平原距离风吟台地并不很远,那里是家族最大的牧场,也囤积着家族一半以上的兵力,灰烬要塞每日吞吐着巨量的物资和人口,冷峻凝视着血岭诸部的强敌。
有机会的话,西隆也想去看一看。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先开创出自己的事业,因为拉顿的出现,群星铭刻的充能即将满溢,接下来只要能够获得一支眷属的诚心追随,西隆就可以发动第二次群星铭刻。
他万分期待。
一阵沙沙的动静打断西隆思绪,他退出意识星空,睁开竖眼,看见一队山地精缓慢、谨慎的走近,一直到了幼龙近前。
“山地精向您觐见,真龙大人。”
他们走到克莱利面前,躬身行礼,默认这条最大的幼龙是为头领:“我们是居住在台地西部的蛮骨氏族,世代向烬痕家族效忠,追随烬痕家族的战旗。”
克莱利揣出爪子站起来,刚想说话,就听到湖畔传来一阵涉水声,西隆召来莫奇和比多,纷纷站到自己身后。
他眼神微微一动,当即不再转身回头,而是拿出了钴蓝霸主的架势,昂首俯视。
“地精,说你的名字。”
克莱利用通用语开口。
“亚兹,亚兹·蛮骨,真龙大人。”领头的山地精说。
克莱利学着铁龙的腔调:“你们前来觐见,却不带着礼物和诚意,这样冒犯我们,是有什么要说?”
“这是一块贫瘠的土地,蛮骨氏族穷困潦倒,如果我们带着兽皮和兽骨前来觐见,反倒妨碍真龙的眼睛,因此我们带来的是敬畏、拥护和忠诚。”
亚兹缓缓说到:“如果真龙大人有什么需要,请向我们下令,蛮骨氏族能够做到的,不会推脱。”
几条幼龙各自散开,绕着周围踱步,缓缓打量着山地精,亚兹感受到了那种审视的目光,神情不变。
“我们所需要的,就是这片土地本身,你们献上了拥护和忠诚,这样很好,但还不够好,你应当举着氏族的仪仗,将我们请进营地,烹牛宰羊、奉上最好的宝物招待,让我巡视你们的族群。”
这番话强硬又直白,克莱利发现自己好像更适合当铁龙了,反正他一身鳞片紫的发黑,诸族基本都认不出来。
西隆在旁边踱步,沉默的打量着几个山地精,没有说话。
山地精确实不是地精,形象更像是熊地精的近亲,却没有熊地精那样魁梧,身高普遍在一米六左右,皮肤土黄,手臂瘦长,野猪般的獠牙外突,头鬃被随意编成细辫乱在脑后。
西隆看着他们的衣装武器,发现都是粗麻兽皮、石矛骨刀。
钴龙一番直白强硬的话说完,山地精战士明显警惕起来,灰白色的长指甲贴住了刀柄。
唯独亚兹还保持着平静:“如果真龙想要巡视我们的族群,我们当然欢迎,不过,蛮骨部落并没有什么营地,我们的族人散落在峡谷台地之间,靠双脚奔跑和岩壁攀登连接往来。”
“我们也可以狩猎一些野兽招待真龙。”
他看着壮如小山的钴龙,摇了摇头:“但是,确实没有牛羊。”
克莱利觉得有些不满了,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站立起来,长达七米的身躯直压到山地精头顶,而西隆只是在旁边平静看着。
“你们只是表面恭顺,心里抗拒。”
克莱利用深黑的竖眼俯视:“如果是其他巨龙领主前来,想必得到的会是另外一番答复,你是认为我们还未长成大龙所以可以欺瞒么?还是想用山地精的头骨,衡量一下我们身体里的力量?”
“蛮骨氏族绝无那样的胆量。”
亚兹深深俯身。
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幼龙和山地精都转头看去,一片灰色的巨影疾奔而来,四足飞驰,步幅跨度极大,几乎转眼就扑近到了面前。
“熊人族。”
亚兹眯起眼睛,默默退到一边,幼龙们也感受到了威胁,摆出警戒的姿态,喉咙微微颤动着。
约莫只有二十头熊人,狂奔起来却有种军队冲锋的气势,直到接近幼龙之后,它们才纷纷停下,接着站立起来,个个高逾两米,雄健非常,身上的长毛在风中起落。
“统治荒野大地的主人啊,您忠诚的熊人部族前来觐见。”
熊人们解下挂在后背的武器,放在一边,原本站立起来的身躯重又伏下,硕大的头颅贴向地面,如同朝拜,半晌都不曾再动一下。
西隆依旧和莫奇凑在一起,在后面拨弄湖水。
克莱利看着解除武装、贴伏地面的熊人,又瞥一眼旁边的山地精,看见没有,这才叫做恭顺。
他昂起头来,依旧还是正宗的铁龙腔调:“熊人,你们前来觐见,是有什么要说?”
“我们赶来聆听主人的命令,满心热烈的渴望向您效劳。”
其中一名熊人低伏脊背,向前走了一段。
“家族要重拾对风吟台地的控制,我要你们的忠诚,你们应当举着氏族的仪仗,带我巡视你们的营地。”克莱利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熊人说:“今年的鳞税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如果需要征召奴隶和苦工,请主人对我们下令,氏族也会尽快清点出来。”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这些幼龙并不只是来征鳞税、抓苦工的,于是回忆了一阵,又接着开口。
“我们的头领沃姆说,风吟台地并不安稳,夜间有许多大型异怪活动,还有一些氏族,对家族存在着严重的反叛情绪,可能心怀不轨。”
熊人说:“为了维护主人的威严和安全,我们邀请您前往熊人族的营寨,熊人族并不是什么强大富裕的部族,但如果主人降临落下,我们会向您献上最好的蜜酒、鲜肉和美人。”
莫奇听完,明显有些心动,把湖水踩得哗哗作响。
旁边的山地精都握着武器,亚兹微眯起眼,冷冷注视恭恭敬敬的熊人。
一些熊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闷声,亚兹的目光垂了下去。
克莱利也在打量那些熊人,在他强劲气势的威压之下,熊人们依旧伏低身躯趴着,身体一丝一毫也没有颤动。
“很好,我喜欢你们的热情。”
克莱利沉默了一阵,终于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身上还有家族托付的重任,需要等待其他巨龙领主前来磋商,所以,巡视熊人营寨的事情,先放上一段时间再说吧。”
“那么,不敢打扰主人休息。”
熊人缓缓后退:“风吟台地的其他氏族,是不可以信任的,只有熊人族,是烬痕家族最忠实的追随者,如果主人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召唤我们。”
熊人族退走之后,山地精也紧接着告退,这是山地诸族的风格,他们的离开就像他们的拜访一样干脆利落。
幼龙们围拢起来,低声说话。
“山地精的反应还好,熊人氏族,明显不对。”
西隆终于开口:“我们一路走来,即使是核心区那些在大龙眼下的氏族,也没有这么恭顺。”
“一开始我还很高兴,但说了几句话之后,确实有些奇怪。”
克莱利恢复了平时的语调,慢吞吞说:“你说熊人恭顺,但是我并没有感觉到它们的畏惧,在我们旅途之中所见的氏族里,只有那支暴齿豺狼人才有这种毫无畏惧的感觉。”
幼龙们纷纷点头,他们在途径灰山黑湖的时候,遇到了一支暴齿豺狼人氏族,非常强大,气焰凶狞,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交流,即使镍龙也没敢从它们手上唬骗补给和铜币。
“还有一件事,我先前没有说。”
比多也提醒说:“我在西部地区掠行的时候,看到了熊人族的山寨,许多熊人见我之后,都拿了长矛出来,我当时觉得不对,下意识远离了。”
镍龙眯着眼睛,思索一阵:“现在回想起来,他们那种眼神……是预备攻击的眼神。”
“如果真有那么奇怪,为什么他们要邀请我们去营寨里呢?还说要献上烤肉蜜酒和美人。”
莫奇嘀咕:“要是霸主占领了他们的营寨,熊人族就必须屈服了吧?”
西隆随意笑笑,说:“说不定营地里埋伏着五百个拿刀斧的熊人战士。”
“反正我是不敢轻易进去。”
克莱利说,钴龙一般比较谨慎,钴蓝霸主是钴龙里最谨慎的。
他话音落下,耳朵紧接着动了动,转身抬头,一名山地精战士又匆匆跑了回来。
“熊人族说其他山地氏族心怀不轨,是无端污蔑,请真龙大人不要相信。”
山地精战士喘息了一阵,找到西隆,说:“熊人头领沃姆,是整个风吟台地最强大的战士,还有施法能力,可以召唤雷暴,蛮骨部族就是被他们从西部赶出来的,如果尊贵的龙要去熊人山寨,有必要对他们防备一些。”
西隆微微点头:“你们有这样的好意,应该对我们的霸主告白,而不是找我来说。”
“使者刚刚和我们商量的时候,说黑色的龙虽然又高又壮,非常强大。”
山地精看一眼莫奇,又看了看比多:“但那条矫健的白龙,才是真正的头领。”
克莱利微微龇牙。
西隆笑笑,不以为意:“那么,感谢你们的提醒,你们这位头领,敢于以使者的身份亲自涉险,这样走到我们面前来,很有智慧和勇气,我很欣赏。”
山地精战士勃然变色。
“不过,你替我转告他,就说不管是大龙还是小龙,龙类永远是风吟台地的主人,和我们对抗,不会有什么好处。”
西隆接着说:“我没有当面发难,是我的诚意,我希望山地精也能坦诚一些,不如换个地方,让我们坐下来说话,我觉得蛮骨部族的营地,就很好。”
“我感受到了巨龙的威严,必将一字不落带到。”
山地精战士恭恭敬敬的行礼,转身离开。
西隆在蛇眼湖畔度过一夜,天亮之后,他并未应邀去往熊人山寨,而是带着幼龙们转向东方,探索蛮骨氏族的营地。
山地精果然居住在台地峡谷之间,在峭壁上开凿出大量山洞,依靠麻绳木板搭建的栈道相连。
西隆、莫奇和比多还好,面对这样的环境,克莱利根本找不到下脚的地方,钴龙沉重的身体,也不支持他在近乎垂直的山壁上攀登。
不过克莱利本身就懒得动,西隆干脆让钴龙拽住山地精头领,在峡谷下方呆着,自己则和比多、莫奇绕着蛮骨氏族的聚居地,四处察看一番。
“对了。”
莫奇带着好奇,凑到西隆身边:“还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使者就是山地精头领的?你那一番话说完,那个山地精战士的脸色完全变了,今天这一路走来,感觉蛮骨氏族对我们的态度都尊敬很多。”
“我不知道,是熊人氏族告诉我的。”
西隆说:“昨天那场会面,我注意到熊人族看向山地精的神情,他们的神情堪称蔑视,可唯独在看那个使者的时候,出现了敌意和仇恨。”
“我想他们应该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加上另外两个山地精战士的忠诚环护、使者本身的言行举止和旺盛血气,我判断他不是什么小角色。”
“太厉害了。”
莫奇由衷赞叹:“换我怎么也看不出来。”
“龙之传承教导,在荒野之间行走的铬龙,应当掌握三种能力:观刃、照影和见隙,这是我们赖以生存和强大的本领。”
西隆看了莫奇一眼:“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莫奇摇了摇头:“我虽然有传承,但是还没有领悟,西隆你教我吧。”
“换作浅白简短的话解释,观刃是认识自己的力量、照影是洞察自己的缺陷,见隙指观察周围的环境、事物的变化。”
西隆说:“龙之传承里说,每天保持这样的修行,像打磨刀刃一样磨砺自身,它们便会逐渐固化成三种具体的能力,让铬龙维持上位种的优势地位,也不畏惧其他天敌的侵袭。”
“从结果上来说,观刃可以提升爪牙的锋利程度,照影能够强化我们的体魄和刚性,不过,趁着这个机会,今天重点让你体会一下见隙的修行。”
莫奇呆呆的点头。
西隆在山洞里踱步,把地上的火堆拨开,看了看那些干柴:“你看,这些柴火还没有燃尽,直接被扑灭了,底下还有余温,说明这座山洞里的山地精,并没有离开很久。”
他迈步走向角落:“这里有堆放物品的痕迹,形制像个背篓,是用来盛放泥炭的,周围洒了一些碎屑。”
“泥炭是很劣质的煤炭,点起来黑烟滚滚,但对于这些山地精来说,也算比较珍贵的物资,他们没收拾这些碎屑,看来走得还是比较急。”
莫奇若有所思:“因为我们的到来,所以提前逃走么?”
“不能说是逃走。”
西隆摇了摇头:“逃走是慌不择路的,留下的场地必定混乱,可我们一路看过来的山洞都很利落,除了这里洒了一些泥炭,该放弃的一概不拿,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剩,这不是逃走而是撤退,甚至是十分熟练、有序的撤退。”
西隆抬头看了山洞几眼,又跟随地上的脚印,一路走到外面:“这个山洞很大,堆放的东西也多,应该是山地精平时集会的地方,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把山地精召集起来,下达了紧急撤退的命令,接着他们搬了东西、踩灭篝火,依次离开。”
莫奇目瞪口呆。
西隆说:“见隙要求平时保持敏锐的观察,形成能力之后,可以在战斗中迅速找到对方的弱点,如果更进一步,甚至可以看见血气和魔力的流动,出手将其截断。”
莫奇认认真真记下,接着又忍不住问:“按照这样的说法,西隆你是已经掌握了‘见隙’吗?”
“我?”
西隆怔了一下,笑笑:“我当然是全部都掌握了。”
身旁传来嗒嗒的声音,比多在栈道上纵跃,回到两条铬龙身边。
“西隆老大。”
镍龙阴森着脸:“蛮骨氏族把我们当做敌人防备,财货都被搬空了,各个山洞里也看不见能干活的,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唯一的用处就是当做食物,给我们吃了。”
西隆看了他一眼:“今后不要总是把吃人的事挂在嘴边,我们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来显示凶狠,我也不喜欢听。”
“我……”
气氛骤然一变,比多垂下目光:“知道了。”
“怎么。”
西隆走近几步:“觉得我管得太多了?”
“我不敢有这样的想法。”比多低着头。
“家族想要崛起,仅靠我们这些龙类是没有用的,一定要慑服诸族,集结眷属的力量,你总是摆出一副我把眷属当做食物的姿态,当然很能满足镍龙制造恐惧的得意之心,但是又怎么能真正获得眷属的忠诚和敬服呢?”
西隆摸了摸比多脑袋上的鳞片:“就像我不会总提起这块黑斑一样,你还是好好想一想这其中的道理吧。”
比多低下头去:“我理解了。”
“我知道今天的说教有些多了。”
西隆看了看莫奇,又看一眼比多:“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在赭石谷,我来风吟台地,是要把这里当做自己的领地经营,所以绝不能允许你们乱来,如果你们是我的同伴,就跟随在我身后。”
“收到。”
莫奇快乐的说,他感觉离开赭石谷之后,西隆变得越来越像大龙了,如果是自己的话,抵达风吟台地,肯定要先在雪山筑个巢懒上一段时间,可是西隆马不停蹄,立刻开始查访当地氏族,准备着手整顿领地。
这样也很好,如果西隆变成大领主的话,那么他就不用努力了,每天躺着都能吃饱,真是太棒了。
“不过,这些山地精,居然提前转移了,确实是很滑头。”
静了片刻,莫奇又补充说,把气氛挽了回来。
“终究还是畏惧我们吧。”
西隆想了一会:“不过这样也很好,他们贫穷、他们畏惧,这是山地精的弱点,也是我们可以介入的地方,反倒是西边的熊人族,备好烤肉蜜酒,盛情邀请、不知畏惧,反倒是让我觉得不知所措了。”
他向下看了一眼,克莱利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峡谷中央,亚兹带着几个山地精围绕在钴龙身侧,他们提前狩猎了一只野猪,剥了皮架在火上烧烤,旁边堆着风干肉和不知名的瓜果,还摆了一桶尘封的果酒作为陪衬。
因为西隆昨天会面时最后那句话,幼龙们得到了这样的待遇,以蛮骨氏族的贫困程度而言,这应该是规格最高的招待了。
“走了,不管怎么样,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西隆嗅到了烤肉的香气,一跃而下:“吃过之后,我再和山地精头领长谈。”
西隆走到火堆前,看了一眼,对莫奇和比多点点头。
龙类从来不知道客套和谦让是为何物,得到西隆的首肯之后,幼龙们立刻开动,克莱利一口咬下半扇野猪,莫奇品尝着不知名的瓜果,比多对风干的肉更感兴趣,抓走拿到一边。
幼龙们各寻食物,低头咀嚼。
七八名山地精战士站在一边,看着狩猎的食物和部落的存粮,在眨眼之间被几条龙一扫而空,脸上都露出了不忿的神情,唯独头领亚兹神情平静,默默的不说话。
西隆不顾克莱利的护食,把剩下的野猪肉拖走,按在爪下吃了,示意亚兹到身边来。
“西隆·索拉克斯,这是我的名字。”
西隆说出自己的名姓,问:“关于熊人族,你们知道多少。”
亚兹愣了一下,他毫不怀疑这些龙类的观察能力,幼龙们在山洞里行走,肯定能看出山地精将青壮和财物转移的事实。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白龙头领的怒火,可没想到白龙下来之后,神态语调都很平静,不仅没有兴师问罪,反倒先谈起熊人族的事情来。
只一句话,原本紧张戒备的氛围忽然就松解了,亚兹心里翻滚的焦虑被压了下去,反复斟酌的说辞也没了用武之地。
“风吟台地总共有三个部族,熊人族是最强大的,有一千个雄健的战士,他们的爪牙本身就是武器,还会使用战斧和长矛。”
亚兹嘴唇翕动,思索片刻:“即是山地精和穴居人联合起来,也无法战胜他们。”
“一千个。”
西隆微微点头:“说说沃姆吧,你之前提到的熊人头领。”
“沃姆是一个拥有施法能力的熊人,即使是在风吟台地的历史上,这种情况都十分罕见,他被熊人们称为熊王,引领了整个熊人部族崛起。”
亚兹说:“那家伙强壮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四年前我们与穴居人一起和熊人族打仗,穴居人设计埋伏,引来一只六级灾害的凶暴巨狼,想要将沃姆扑杀。”
亚兹看了克莱利一眼,似乎在比较钴龙和凶暴巨狼的体型:“沃姆赤手空拳,带着雷暴和巨狼搏斗,最后骑在巨狼身上,把凶暴巨狼的头骨掀了起来,后来还把狼皮做成一件大氅,披在自己身上。”
“我没去过熊人山寨,但听逃回来的穴居人说,那地方就是一座血腥的屠宰场,墙上挂着兽皮和人皮,公熊们围绕着篝火厮咬生食,沃姆坐在高高的白骨堆上,俯视着这一切。”
亚兹沉默了一下,最后说:“其实,自从沃姆徒手杀狼的事迹流传以后,他便开始号称是风吟台地的主人了。”
“风吟台地的主人,是烬痕家族。”西隆说。
“是。”
亚兹低下头去:“风吟台地的主人,永远是烬痕家族。”
“不过,你口中描述的熊人族,和我们见到的熊人族,并不一样。”
旁边的克莱利插嘴:“熊人们对我们很恭敬,说要小心其他氏族图谋不轨,紧接着你便告诉我们,说熊人族自称风吟台地的主人,你说,我们应该相信谁?”
“我不敢替巨龙做选择,只是山地精的先祖曾经教导我们,熊类是狡猾的种族。”
亚兹说:“在弱势的时候,山熊会装出呆蠢憨厚的样子,可一旦发现进攻的时机,它们就会暴起吃人。”
“这岂不是跟我们霸主一样?”
莫奇没头没脑的说。
克莱利很想冲过去把他撞翻,但考虑到山地精在侧,为了维持巨龙的威严,钴蓝霸主还是选择了忍耐。
“刚刚巡视蛮骨氏族的时候,我发现你们的撤退真是整饬有序,把部族里的青壮幼小、食物财货全部转移了,只剩下一些动不了的老弱病残,留在山洞里,在面对我们的时候麻木等死。”
西隆黄澄澄的竖眼看着亚兹:“既然决定要走,何不走得干脆一些,你自己又留下来做什么呢?”
“我们对巨龙所怀有的,唯有敬畏,这是为了部族存亡,不得不做的决定。”
亚兹停了一下:“至于我……我留在这里,是蛮骨氏族对家族的忠诚诚意,需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解释这一切,如果巨龙因此怒火中烧,也请让火焰只燃烧在我一个人身上吧。”
“可是,你又能把青壮藏到哪里去呢?风吟台地是呆不住了,迟早会被我们揪出来,家族其他领地也不行,因为大龙领主的手段更狠。”
西隆的视线朝着远方掠过,犹如追索:“最后,只能是边境之外,雾隐群山。”
亚兹低着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所以。”
西隆收回目光,轻声说:“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当主人的,就比雾隐群山里的敌人和异怪还要可怕么?”
亚兹抬起头,神情复杂变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无声的答复。
西隆看见他的举动,思索了一阵,也陷入沉默。
这一路走来,他所见到的部族很多,豺狼人、灰矮人、狗头人,包括现在的山地精,每一个都穷困潦倒,背负着沉重的劳役,全都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格,见到西隆,既畏惧、又戒备,更甚于敌人和异怪。
这一切的源头,当然是因为烬痕家族,或者说,因为泰戈。
泰戈对于失落荒野诸族的压迫极其严重,挖空群山、吮干河流,压榨出眷属每一滴血,冷酷又暴虐,失落荒野的部族敬畏他的力量,暗中却又仇恨他的统治。
可是泰戈并不是一位纯粹的暴君,他对于自己的族群极其慷慨,乐于向其他家族成员分享自己的土地,使他们担任失落荒野的领主。
他把雏龙们放在温暖的山谷里,小心翼翼呵护起来,每一年龙诞日,泰戈都不吝于送来祝贺和美酒,雏龙们不用做任何事,就得到了全面的保护和优渥的待遇。
赭石谷里有三条以烬痕为姓氏的雏龙,可是群龙的待遇,从始至终与他们并无不同,即使是次龙,后来也拥有前往红堡进修的机会。
所以,西隆没资格去评判家族的统治,他是既得利益者、是坐享其成者,荒野诸族可以对抗家族、控诉泰戈的暴虐,他们这些幼龙却不行,大龙亲手用诸族之血把他们喂养长大,他们也只能站在烬痕家族这一边。
西隆所想到的,是家族的威权铁血、暴虐压榨,其实并不利于领地的力量发展和长治久安,如果使用改良过的、更合理的统治方法,也许会取得更好的效果。
要是能够站稳跟脚,西隆决心在风吟台地进行实践。
一道极其尖锐的骨哨声在耳畔炸响,幼龙们嗅到空气中危险的气味,不安的站起身来。
“异怪!”
山地精哨兵大吼。
峡谷两侧震颤,碎石簌簌落下,一道又一道身影沿着峭壁攀行,出现在幼龙的视界,狰狞的节肢在阳光下映出刺眼的光。
异变突生。
峡谷两侧的峭壁之上,忽然爬出一只只八足巨蝎,每一只都比山地精更大,甲缝里支棱出狰狞的骨刺,尾钩淬着冷光,伴随它们的行进低颤。
它们的复眼盯住峡谷下方幼龙,挥舞着青灰色的甲钳,毫不犹豫冲了过来。
“哪来这么多蝎子?”
莫奇鳞片倒竖,左右顾盼,发现竟然有二三十头之多,下意识把西隆护到身前。
他的问题无人回答,三只巨蝎贴着崖壁疾掠而下,碎石被节肢蹬得簌簌乱飞,来得又快又急,眨眼间便已经到了近前。
克莱利径直走上去迎击。
双方接近,巨蝎竟然弹跳起来,往半空中一闪,挥舞着甲钳往龙身上猛夹,它们的甲钳上尽是锯齿状的倒钩,要是夹中,也不知道要掉下多少肉来。
钴龙不假思索,忽然转过身去。
克莱利的巨尾一掀一砸,仿佛攻城锤一样的尾巴重击,精准命中巨蝎,把它从半空中拍落,甲壳崩裂坍陷,青绿色的浆液暴溅出来。
“还好,大概四级灾害。”
克莱利瓮声瓮气的说,漆黑的瞳孔环视:“只是数量有点太多了。”
另一只巨蝎冲向莫奇和西隆所在,莫奇龇牙咧嘴,刚想对扑,西隆已经大步向前。
这些巨蝎明显智慧不高,攻击却十分刁钻,西隆刚一接近,它的尾钩便破开空气呼啸,直扎西隆的头颅,同时节肢沉下蓄力、甲钳张开,要在西隆躲闪的瞬间去夹他的颈脖。
可是西隆并不躲闪,他的眼睛里流光掠影,把尾钩进攻的轨迹看得一清二楚,轻描淡写的错身而过,探出爪趾,抠进巨蝎甲壳之间的缝隙,一拉一扯,把巨蝎的半边甲壳都剥下来。
力量恰到好处。
异怪歪在地上,抽搐着不动了。
“吼!”
下一个瞬间,镍龙猛扑出击,却不是朝着蝎群,而是扑向山地精的头领。
谁都没有想到镍龙会突然袭击,亚兹也根本全无防备。
不过他毕竟是蛮骨氏族最强大的战士,反应比思考更快,当即原地翻滚,翻滚结束的时候,把对着蝎群的刀刃反转过来,抵住了镍龙凌空而下的獠牙。
双方短暂的对抗,亚兹的力量反倒更胜一筹,架住镍龙的獠牙缓缓向外推。
镍龙脸上凶相毕露,喉咙猛然滚动,就要吐息。
“停手,比多。”
西隆刚刚收拾完第三只巨蝎,抽身回退:“你在做什么?”
一句话的时机,亚兹脚下猛然一踹,配合骨刀上的力量,将镍龙掀得前翻出去,自己也赶紧站起来,佝偻着身,持刀戒备。
“西隆老大,这些山地精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个陷阱,我们被埋伏了!”
比多脸上的神情阴狠扭曲:“我先宰了他!”
“不是我!”
亚兹声音凝重又急迫,他也知道这些异怪来的时机过于巧合,一时半会,恐怕解释不清。
比多根本不听卑贱的山地精解释,自己的话音落下,毫不迟疑再度扑出,刚要对亚兹挥爪,又被另一道身影在半空中截断。
哗啦啦。
莫奇和比多翻滚在一起,双方脸贴着脸互相瞪视,喉咙里不约而同发出低吼,獠牙毕露。
连莫奇也露出了狰狞的凶相。
他不管什么对错形势,只知道西隆的话一定正确,如果有谁不听西隆命令,他第一个不高兴。
虽然莫奇平时怠惰懒散,但他毕竟是为铬龙,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恶龙的凶狠也显现在他身上。
“呼。”
克莱利泵动吐息,扫荡四方,压迫近处的巨蝎无法上前,也威慑想要向头领靠拢的山地精战士,神情冷漠。
他看了一眼西隆,说:“是该把他控制起来,当个人质,如果情况不对,先把这些山地精杀了。”
说到底,这几条幼龙一直在赭石谷里被保护得很好,在此之前,没有共同经历过生死,所谓“头领”,也只是在安全时期,根据实力形成的口头约定。
一旦面对危险,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幼龙与幼龙之间,不同的想法和本性,顿时全都暴露出来。
“我说,停手。”
西隆重复他的话,声音缓慢森严。
他的竖眼明亮起来,映出炽盛的光芒,古近种的威压流动,不仅重质龙感受到血统上的威压,连山地精都觉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攀上心脏,接着狠狠攥紧。
全部惊疑变色。
克莱利不说话了,比多眼睛里的狠毒为之一颤,扭曲凶狠的脸色褪去,缓缓平复下来。
莫奇见状,慢慢把他放开。
“是我的同伴,就听我的话,跟随在我身后。这种情况,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西隆冷眼吐息,寒流如刀斩切,贯穿了最近的巨蝎。
“异怪袭击的时间不对,太晚了。”
西隆看一眼克莱利,再转过去看亚兹:“如果我们因山地精的迁徙发怒,早就把他们连同山洞里那些老弱病残一起杀了,已经扬长而去,一个甘愿为了部族以身犯险的头领,不该有这样愚蠢的设计。”
“这些都是裂甲蝎。”
亚兹放松了些,缓缓喘着粗气:“它们是从雾隐群山来的,以前也会袭击我们的部族,但都是一两只、两三只,从来没有这么多。”
连续三只裂甲蝎在转瞬间死去,这些巨蝎似乎也意识到了敌人的强大,不再蛮冲,而是缓缓围拢过来,召集更多同类,酝酿着新的攻势。
幼龙们也随之围拢,除了他们之外,这里只有十六个山地精战士,每一个都脸色铁青,握紧了手里的骨刀短矛,咬紧牙关发狠。
一只被同类召来的巨蝎停住,它的节肢陷进岩壁缝隙里,费了些许功夫才拔出来。
可是在停顿之中,它却嗅到了血肉的鲜味,忽然掉头转向,朝着一座山洞去了。
先前幼龙们巡视发现,栈道之间的山洞已被搬空,毫无价值,只剩下些走不动的病残老弱,可对于裂甲蝎来说,这些老弱却是绝佳的食物。
那只巨蝎发现了活人,立刻开始宰杀,山洞里传来恐怖的惨叫声和呜咽。
亚兹听到那种声音,眼睛立刻瞪大了,直勾勾看着峭壁,骨刀在手里颤抖,皮下青筋虬结扭动,犹如狂乱的蛇。
“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西隆收回注视的目光,看向亚兹:“你是打算逃走,还是想要救山洞里的人,召回你的战士,和我们一起战斗?”
亚兹浑身血气上涌,他快要按捺不住了,但还是强自保持着镇定和冷静,仰头看着西隆:“家族的主人,有什么可以许诺给蛮骨部族的么?”
“忠诚我的人,我不会使他饿死。”
西隆的话语直白朴素:“这就是我的承诺。”
“那么,我明白了。”
亚兹用力点头,握紧了刀:“让我送一个人突围出去,把蛮骨氏族的战士召回来!”
“克莱利!”西隆低吼。
钴龙一扬尾巴,重砸在地面上,大步走近过来,他的浑身鳞片绷得铁紧,想必已经咬牙切齿。
他站到队列最前方,像礁石一样突出,如果蝎群发动攻击,第一个目标就是克莱利,可是他并不迟疑,不仅不停顿,反而还在持续向前。
在这样的时刻,克莱利忽然就不是那个在地上翻滚、向拉顿投降的雏龙了,他是钴蓝霸主,克莱利·贝利维。
所谓霸主,就是钴龙之王,永远站在同伴最前方,冲锋陷阵、无论死活。
“跟着我。”
克莱利扫一眼亚兹,又看了看西隆。
西隆朝他点头,立在克莱利身侧,十六名山地精战士围绕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形,最后是莫奇和比多,仿佛一柄破城的尖锤。
克莱利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即刻开始冲锋,他的速度并不很快,却像是隆隆推进的战车,阻挡的巨蝎被他一撞,立刻站立不住,摇摇晃晃向后瘫倒。
西隆紧跟着上前,利爪插进巨蝎的甲壳,抓烂了它的头颅。
另一侧,亚兹也带着战士们轮流跳出,他们只有十六个人,每一个都是矫健的战士,曾经跟着亚兹同时接受氏族的训练,肩并着肩一起长大,彼此之间配合默契,任何话都不必多说。
碎牙站在亚兹的身边,他是蛮骨氏族的狩猎队长,力量仅次于亚兹,像弓弦一样绷紧后弹起,骨矛在空气里闪动,随着他的斜身滑铲,直接扎进巨蝎薄弱的腹部。
巨蝎尖声嘶叫,狂冲着继续突前。
碎牙抵住地面,双手握着骨矛不动,深深扎进巨蝎的身体,骨矛随着巨蝎的冲刺反倒越扎越深,浓绿的汁液喷溅出来。
两个地精战士紧接着冲上去,反复戳刺巨蝎裸露的腹部,把它挑翻在地上。
亚兹心里急迫,他的族人父母都留在峡谷上的山洞里,但他现在救不了人,必须先从蝎群里冲出去,跑到峡谷外面,召回蛮骨部族的军队。
身后忽然传来同伴的痛呼。
亚兹吃了一惊,挥刀看去,一个山地精的武器掉在地上,被从山壁跳下来的裂甲蝎钳住,整个高举起来。
裂甲蝎之所以被称作裂甲蝎,是因为一身力量全都集中在蝎钳上,那对蝎钳咬合的时候,连铁甲都能崩裂,凡人畏惧它们的武器,才给这些异怪取了这个名字。
此时此刻,裂甲蝎死死夹住那名战士的胸膛,甲钳上的锯齿让战士挣脱不得,只能痛呼求救,可下一秒就发不出声音。
随着一阵尖酸的撕裂,山地精战士被巨力剪成两段,巨蝎兴奋的蹦跳,瓢泼的血雨把它染得全身暗红。
旁边几个山地精大吼,想要猛扑上去。
亚兹拦住他们,声音严厉又嘶哑:“别管了!先跟着龙往前冲。”
镍龙也在尖声嘶叫,比多落在队伍最后方,在危局之中显得格外阴狠,他将爪子插进一只巨蝎的复眼,用力搅动一阵,紧接着朝那伤口喷吐酷烈的酸息。
巨蝎晃动着甲钳后退,还没死透,紧接着又有一只从侧后方扑上来。
比多毫不回头,尾巴在空中一晃一甩,反拧着直刺出去,镍龙的獠牙爪趾,没有其他重质龙强硬锋利,尾椎却格外凶狠。
钉刺尾!
在赭石谷的时候,西隆花了很长时间学习模仿,不惜调整尾部骨骼的构造,才学会这记凶毒阴狠的杀术,当初西隆以这一击贯穿了拉顿的铁爪,现在比多施展出来,也同样能够贯穿巨蝎的头颅。
镍龙跳跃下落,张狂尖嚣,却忽略了角落的视野盲区。
一只甲壳泛着黑光的巨蝎,从后方突然袭击,甲钳张开,在幼龙突围的路径上横冲而过,撞在比多身上,一下将他推进了蝎群深处。
“吼!”
比多翻滚着吐息,一瞬间陷入无数巨蝎的围攻,辗转反侧。
他感到脊背剧痛,一大块肉被撕了下来,刚要甩尾还击,又发现有蝎钳扣住自己的后腿。
比多的脑袋一片空白,全然没想到自己会骤然陷入这样的危险,更加强烈的痛感袭来,他的后腿被顷刻夹断。
镍龙踉跄扑倒,血液喷涌如注。
他声嘶力竭的吼叫,试图喝退狂暴的蝎群,挥动自己的前爪,吐出大量的酸液,却徒劳无功,完全被蝎群淹没。
比多像是误入牦牛群的山狼,被践踏冲撞得起跃翻滚,他的鳞片骨骼在剧烈撕扯中崩裂,被剪断的膜翼向上飞出。
剧烈的疼痛里,他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可笑的是他才刚刚离开家族的庇护,自以为身为龙类、无所不能,没想到下一秒就要死去。
曾经的过往在脑海里纷呈闪现,如同流光掠影。
可是流光掠影切开了蝎群,带起瓢泼的血雨,在纷飞的残肢碎甲之中,苍白之影一闪而过。
西隆抓着比多,像是拎着小鸡一样暴退,回到自己的阵列,把镍龙扔到莫奇脚边。
根本没人察觉他是怎样突进、又是怎样撤回的,只看见西隆身上的冷焰一收一放,尽显古近种的森严。
不过龙类毕竟还是生物,西隆的身体也终究还有缺陷,他的鳞片所能提供的防御几近于无,这样孤军深入蝎群,当然还是受伤了,侧腹被剜去一块不小的肉,渗出淅淅沥沥的血来。
西隆不以为意,只是把莫奇喊回来:“看着他。”
比多瘫软在红泥里,胸腔剧烈起伏,吐出大量带有酸气的污血,他看着冷峻如刀的铬龙,张了张嘴。
西隆和他对视一眼,随意笑笑,说:“再不听话,下次不救你了。”
比多怔怔地看着他,喉咙滚动,原本打算表现的感激涕零、崇拜敬仰,全部和疼痛一起噎在嘴里,说不出任何话来。
莫奇拖着比多,跟随着队伍不断向前,克莱利不可阻挡,西隆犹如横切的刀光,持续的绞杀之下,峡谷的缺口终于被他们冲破。
亚兹立刻按住身边两个战士。
“你,还有你。”
蝎群仍在持续不断追击而来,他没有喘息的时间,快速说道:“快去召回氏族的军队,记得分开行动,一个沿着大河走,一个走山麓上的小道。”
两名山地精武士在腥风里愣了一瞬。
“这些裂甲蝎,之前从没有这样大规模入侵,恰好幼龙来访,时机完全不对,恐怕是有什么东西要害我们。”
亚兹脸色如同暴雨前的黑云极速变化:“你们分开走,路上若是有人伏击,也能把消息送到,务必把战士们都带回来!”
两个山地精不再废话,弯下瘦长的身躯,迈开双腿狂奔而走,转眼就消失在起伏的原野之间。
“头领!”
碎牙在后面大吼。
亚兹还没回过神来,一道黑影劈着风落下,仿佛铁锤猛击在他胸口,一时间疼的浑身像是将要裂开。
他无法呼吸,向后栽倒下去,直撞在钴龙强壮的身体上。
碎牙已经擦着他的身体闪出去,骨矛跟袭击亚兹的巨蝎相撞,那只巨蝎明显更大,动作也更灵活,已经有了五级灾害的力量。
亚兹靠在克莱利身上粗重的喘息,嘴里不断呛出血来,巨蝎砸塌了他的胸膛,骨头明显断了,好在没有扎进内脏,否则当场就要暴毙。
同为五级灾害,山地精的身体还是太孱弱了,无法与异怪相比。
西隆走到旁边,看了亚兹一眼,他很欣赏亚兹,也需要这个山地精头领,若是这样死了,接下来和蛮骨氏族的沟通会很麻烦。
“死不了。”
察觉到铬龙的眼神,亚兹摇了摇头:“氏族没有完全转移,我安排了一百个战士在山麓里接应,只要路上不出意外,一刻钟足够赶到。”
“一刻钟。”
西隆竖眼微微一动,看来蛮骨氏族也还留着后手。
碎牙的进攻完全失败了,他的攻击刚到,五级巨蝎忽然伏身,把脑袋埋向地面,用光滑坚硬的甲壳迎接碎牙。
骨矛的锋利程度根本不够,这样一碰,不仅没有贯穿甲壳,反倒被平滑的甲壳一挫,留下痕迹后立刻擦了出去,碎牙也被自己的力量带偏,脚下一个踉跄。
身体失衡,碎牙顿时察觉到了危险,想躲想退,却来不起,五级巨蝎忽的抬起身来,一下钳住了他的身体。
碎牙丢掉武器,两手按住蝎钳,涨红了脸,拼尽全力大吼。
西隆的集束吐息细若一线,从半空中一扫而过,贯穿五级巨蝎的头颅,顺势切下它的前肢,巨大的蝎钳坠落,和山地精一起砸在地上。
可那蝎钳明明被切了下来,却还带着恐怖的力量,在肌肉的紧缩痉挛中,不可遏制的强行合拢。
碎牙发出恐怖的吼叫声,原本灰黄的皮肤变成黑紫色,脸鼓得像是将要炸开,他挣扎着从蝎钳里爬出来,可下半身已经没有了,只剩两只手胡乱的扒动,在地上翻滚哀嚎。
亚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觉得浑身的血直冲头顶,而后又结成冰,可是他也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整个人像是傻了。
对亚兹来说,碎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也是有力的左膀右臂,他的身体和战斗技艺都是很好的,未来有机会成为高阶战士,幼龙最开始的情报,都是碎牙小心翼翼观察带回来的。
如丧肝胆。
是那柄骨矛害了碎牙,如果骨矛有铁一样的锋利,直接就把巨蝎贯穿了,要是山地精也可以穿铁甲、用铁刀,他们的战士不会比任何氏族要差。
山地精战士纷纷吼叫,幼龙们交替拖着比多后退。
他们已经杀了将近二十只裂甲蝎,可峡谷里的蝎群还在源源不断追上来,这些巨蝎每一个都有四级灾害的力量,少数变异体更加强悍,处理起来非常棘手。
幼龙们势单力薄,眼下别说杀回峡谷,连自保都显得十分艰难。
莫奇同样遍体鳞伤,他平时能躺下绝不站着,在赭石谷的时候,也会尽量避免与其他雏龙冲突厮咬,可此时也在泥潭里翻滚、吼叫,显现出几分身为铬龙的凶狞气势。
裂甲蝎从岩檐狂扑而下,莫奇不退反进,伏低身躯,一个贴地翻滚,居然直接钻到了巨蝎腹部下方。
裂甲蝎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敌人,刚想调转身体倒退,莫奇四爪齐动,在裂甲蝎防御最薄弱的腹部狂挠撕咬,把它开膛破肚。
虽然狼狈呆傻,但胜在有效。
墨绿色的汁液和内脏泼了莫奇一身,他用力的甩头,在裂甲蝎倒地之前,赶紧从它的腹下滚了出来,龇牙咧嘴,扑向下一只坚硬的甲壳。
山地精构筑的防线里,又一名战士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哼。
他被两只裂甲蝎一前一后锁死,一柄巨钳卸掉了他的大腿,另一记带着倒钩的毒尾则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胸膛。
临死之前,那个战士一声不吭,用尽最后力气,把骨刀扎进巨蝎的复眼,全力一拧,将其捣烂。
山地精和巨蝎同时失去平衡,被狂乱的厮杀淹没。
克莱利一而再再而三的挥动尾锤,从始至终,他都承担着最大的压力,背上肋下已经插了三四根倒钩,每一根都连着一蓬血肉。
一只巨蝎的甲钳咬住他的前肢,钳齿一绞,鳞甲应声碎裂,深深陷进皮肉。
克莱利肌肉锁死,反钳住那只巨蝎,接着猛撞上去,将其践踏砸扁。
钴蓝霸主扭头吐息,将另一只巨蝎按在地上碾碎,可这一次吐息也几乎抽干了他的力量,克莱利庞大的身躯微微摇晃,四肢撑着地面,粗重的喘息。
他的胸膛起伏,漆黑的瞳孔里,也逐渐显现出几分疲惫。
“西隆,该退却了。”
独特的战斗方式把莫奇染成绿色,他晃动头颅,把脸上的汁液甩飞,“这些山地精就先不管了,我们现在拖着比多还可以走,要是等到克莱利力竭,就真的走不了了。”
“不能放弃他们。”
西隆看一眼后面的伤员,镍龙也在那里:“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战斗,都使我畏怯逃走,我又有什么资格让眷属以性命效忠呢?”
“这些山地精算什么,失落荒野里眷属到处都有。”
莫奇快速回应,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兄长,喉咙滚动:“别拼命啊,西隆。”
“眷属到处都有,战斗也到处都是。”
西隆说:“重质龙,生来就是要战斗的,我也一样。”
克莱利沉重的退了回来,喷出一阵又一阵白气,嘴里呛出丝丝缕缕的血,这种伤势对钴龙来说倒还不算太重,但身体里的力量确实快耗尽了。
西隆走到克莱利身前,取代了钴蓝霸主的位置。
“不用害怕,我是你们的头领,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对幼龙说话,也对山地精说话。
剧痛、灼烧和狂怒悉数袭来,西隆在无声中开启暴血,他的骨骼随着重压咔咔作响,鳞片缝隙里喷薄出涡流般的冷焰。
他抵挡蝎群的方式,与克莱利截然不同,西隆伏下身躯,微微一拧,如同利刃般切入了蝎群的中心。
一枚又一枚骨锥飞射出去,西隆全力爆发,在蝎群里掠行狂奔,犹如闯入无人之境,身形灵活如同苍白的魔鬼,利爪每次挥舞,都带起飞溅的汁液。
“别拼命啊,西隆。”莫奇喃喃自语。
电光石火的交错之后,西隆攀上山壁,短暂的喘息,浑身伤口渗出血来,嘴里咬着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蝎钳。
铬龙面无表情的缓缓咀嚼,而后咽下。
他的身体正在颤抖,这是真实的杀戮,也是真实的危险,赭石谷里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西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熊熊燃烧。
浓郁的血腥气里,他遏制不住嘶声咆哮。
西隆再一次疾扑出去,利爪撕开甲壳,肌肉和骨骼激烈的碰撞,四散的碎片模糊了每一只巨蝎的视野。
一只变异的黑色巨蝎抓住机会,暴起反击,却被铬龙一穿而过,从中间向两侧裂开,切口光滑如镜。
西隆反复突进,蝎群随着他的突进不断后退,起伏拱动。
远处传来了吼声,混乱又急促的脚步连绵而至,骨刀和长矛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鸣响,蛮骨氏族的战士终于到了。
战局顷刻之间逆转,在那道恐怖的龙形下,蝎群互相拥挤着身体,畏缩惶恐的后退。
没什么后续危险,魁梧的熊人站在西方的高处,默默看着蝎群被蛮骨氏族屠杀殆尽,而后豁然转身,离开山麓。
从这一天开始,来自赭石谷的幼龙头领,被风吟台地的蛮骨氏族尊敬称呼为主人。
与此同时,他还获得了生命里第一个称号。
苍白之影,西隆·索拉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