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明媚灯塔
“排查‘尸心’极其困难。”
大主教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感：“它们无法通过常规手段检测，惟有依靠母神赐予的圣徽，近距离感应其体内已无生命气息的心脏才能进行甄别。”
“但镇民数量众多，混沌雨影响范围又广……我们的人手远远不够，进展缓慢，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受害者出现，尤其是信息闭塞、防护薄弱的贫民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沉痛与压力已然溢于言表。
教会在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显然已左支右绌——受限于时代和各种矛盾，他们的组织能力真的很落后。
“据我所知，很多调查员都不畏诡异，最喜欢去事件中心，所以，这两天伤亡很大。”虞幸平静地陈述，冲大主教笑了笑，“此时可用人手每减少一个，都会让事情更难办吧？”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了，调查员先不说，能主动报名这次副本的推演者们，为了任务和排名自己背后的收益，什么冒险的事都做得出来。
尤其是堕落线那些人，很难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们。
所以，五十个人死得只剩十九个，倒也说得过去。
大主教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混沌雨带来的混乱，极大地牵制了我们的力量，也伤害到了调查员们的性命。”
不过，相比其他教士和民众，大主教反而对调查员的伤亡并不怎么看中，在教会坐到这个位置，他很清楚调查员和神职人员一样，早已做好了为信仰或任务牺牲的准备。
他们享受崇高的地位，比常人更多的资源，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
虞幸不置可否。
“从时间上看，摧毁恐怖之城并没能立刻阻断现实世界的污染。”虞幸将话题拉回，“古神的影响是多个渠道的，恐怖之城是重要的坐标和前哨，但密教在现实世界的活动，以及混沌雨这种天灾级别的污染，同样是其他们计划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他看向大主教，语气有商有量：“如果要我来判断，我们应该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清剿镇上的衍生怪物，稳定局势，减少平民伤亡；另一方面，必须尽快对‘灯塔书店’展开调查，那里对密教有多重要尚不可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一定和密教有勾连。”
大主教深以为然：“我完全同意。实际上，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们已经根据一些零星的线索，将灯塔书店列为了高度怀疑对象。但几次检测都没有得出怪物反应，因为那是克莱男爵的产业，我们没有确凿证据的话，很难过于强硬。”
“加上镇上局势恶化，我们也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一直未能采取果断行动。现在，有了埃德加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我们不用再等了。”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我会立刻加派人手，优先保障对灯塔书店区域的监控和封锁。同时，加快对‘尸心’的排查速度，尽可能恢复镇上的基本秩序。至于具体的调查行动……”
他的目光在虞幸三人身上扫过，带着征询的意味：“三位刚刚经历恶战归来，本应让你们好好休息。但形势紧迫，灯塔书店的调查至关重要，且充满未知风险。不知你们……”
“我们可以去。”虞幸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休息不必。我们需要书店内部的详细结构图，以及你们掌握的、所有与书店及其老板相关的情报。”
曲衔青默默点头，表明态度。
伶人摊了摊手，笑容玩味：“听起来比在外面抓青蛙找‘尸心’更有趣些，虽然我想休息了……但，好人做到底，我也会参加的。”
大主教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果断：“好！我立刻让人准备！所有相关卷宗和地图，会以最快速度送到你们临时的住所。此外，我们的执事也会一同进行任务，但为了防止灯塔书店里的人看到教会心生警惕，执事们就暂时在书店外监视待命。我会签署手令，授权你们在必要时，可以调动他们配合行动。”
他走到桌边，拿起羽毛笔，快速在一张羊皮纸上书写起来，同时说道：“三位可以先回房间稍作休整，物资和情报会马上送到。母神与你们同在，愿这次行动，能为我们带来最终的转机！”
情报的交换暂时告一段落，双方其实都能感觉到对方有所保留，但默许了。
虞幸接过艾凡再次被唤入后递来的临时住所钥匙，对着大主教微微颔首，便带着曲衔青和伶人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烛光依旧昏暗。
在前往住所的路上，与来时一样，他们再次“偶遇”了正捧着一叠干净布巾、似乎正要前往某处忙碌的老修女蒂安。
她停下脚步，对着三人露出那标志性的、温和淡定的笑容，目光尤其在虞幸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亲切自然：
“看来各位已经与大主教谈完了？愿母神保佑你们的下一次行动一切顺利。”
她的祝福听起来无比真诚，仿佛一位真正关心后辈的长者。
虞幸停下脚步，回以同样无懈可击的、略带疏离的礼貌微笑：
“承您吉言，蒂安修女。”
“我们也希望，接下来的‘清理’工作，能够顺利找出所有……隐藏在光明下的‘污秽’。”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不再停留，与蒂安修女擦肩而过。
蒂安修女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站在原地，目送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捧着布巾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那双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幽光，一闪而逝。
休息时间过得很快。
在教士安排的临时住所浅浅躺了一会儿后，刚刚大主教承诺的东西就都送到了，虞幸只能拖着身体爬起来，叹了口气，用卡洛斯给他的小纸人传了句话，然后和曲衔青和伶人一起，跟教士们一同离开了教堂。
这还是他们从恐怖之城回来后，第一次踏出教堂的领域。
外面的景象确实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约里克夫镇紧紧包裹。
混沌雨虽然已经停歇，但它留下的创伤却清晰地烙印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惨淡的月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油腻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铁锈、腐烂有机物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甜腻腥臭的气味，那是污染沉淀后的余烬，比雨水直接降临时更加隐晦，却也更加持久。
许多店铺门窗紧闭，木板被粗暴地钉死，有些玻璃窗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难以名状的污渍。
偶尔有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垃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与死寂。
白日里依稀可闻的人声此刻彻底消失，仿佛整座小镇都在恐惧中屏住了呼吸。
然而，在这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却有一点光亮，固执地穿透夜色，如同迷雾中唯一的航标。
那是灯塔书店。
它坐落在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拐角，独栋的两层建筑风格古朴。
此刻，它一楼临街的橱窗明亮而温暖，柔和的黄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倾泻在门前的台阶上。
橱窗内精心陈列着几本装帧精美的书籍，旁边还点缀着复古的地球仪和黄铜望远镜，营造出一种宁静而富有知识的氛围。
这光明，在这被阴影笼罩的镇上，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它不像避难所，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等待着飞蛾扑火的诱饵。
虞幸、曲衔青和伶人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店对面一条狭窄巷道口的阴影里。
虞幸的目光越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落在那个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灯塔”上。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前延伸，但在触及书店范围时，却感到了一种微妙的阻滞，仿佛那光明本身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拒绝着外界的窥探。
又是这样。
从副本开始起，所有能阻碍他感知的地方，无一例外都诡异镇守。
“灯还亮着。”曲衔青低声说，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抱着臂，血剑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刃，只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书店周围的环境——紧闭的邻舍，黑洞洞的窗口，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伶人轻轻嗅了嗅空气，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嗯……知识的腐臭味，混合着……嗯，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羊皮纸和……嗯，算了，或许是错觉。”
他话语中的停顿和未尽之意，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
“按计划行动。”虞幸收回感知，声音平稳，他率先走出阴影，踏上了冷清的石板路。
曲衔青与伶人紧随其后，三人步履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打破了街面的死寂。
他们并没有直接走向书店正门，而是先绕到了书店侧后方的一条更窄的巷弄里。
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杂物，空气中霉味更重。
几乎在他们踏入巷子的同时，几个隐藏在更深阴影中的人影动了一下。
为首者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一张坚毅而带着疲惫的面孔，正是之前曾与虞幸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脸上带疤的高阶执事。
他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气息沉凝的教会守卫，他们手中紧握着刻有麦穗符文的剑刃和盾牌，眼神警惕。
“调查员先生、女士。”疤面执事压低声音，向虞幸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我是哈伯特执事，奉大主教之命，在此接应。”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虞幸三人，尤其是在伶人身上略微停顿，显然对这位气质独特的存在有所戒备，但并未多言。
“情况如何？”虞幸直接问道。
“目标建筑一直保持现状，灯光未熄。”哈伯特执事语速很快，带着军人的干练，“我们轮班监视了超过六个小时，期间仅有两次，有‘人’从内部拉上了二楼的窗帘，动作很正常，看不出异样。没有观察到任何出入行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前我们用圣辉对灯塔书店的员工们检测过好几次，都显示毫无异常，就在刚刚，我们尝试用圣徽远距离感应，但也效果不佳。”
哈伯特的目光落在书店打在门外的光上：“里面有某种干扰，让我无法清晰感知内部的生命气息。但我能确定，书店里绝对有‘东西’在活动！”
虞幸点了点头，这与他的感知结果相符，
“信号照旧。”虞幸言简意赅地确认行动计划，“如果我们长时间未出，或者内部传出约定的危险信号，你们再行动。”
哈伯特执事郑重应下：“明白。愿母神庇佑你们。”他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身后的守卫们也纷纷肃容。
交代完毕，虞幸不再耽搁。
他转身，带着曲衔青和伶人重新回到主街，这一次，他们径直走向那扇透着光亮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书店大门。
越是靠近，那温暖的灯光越是显得诱人，书店内部似乎还隐约飘出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油墨香气。
门楣上悬挂的黄铜铃铛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虞幸在门前略微停顿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打破了书店内外的寂静，仿佛一道界限被跨越。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室外夜的清冷与残留的污浊气息隔绝。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令人舒适的温热，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浓郁而醇厚的书香。
那不是单一的味道，而是由陈旧纸张、新印油墨、鞣制皮革封面以及某种淡淡的、类似檀木的熏香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醇厚而令人心安。
这气味是如此正常，如此符合人们对一家书店的全部想象，以至于有一瞬间，几乎要让人忘记门外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就好像……混沌雨从未到来过一般。(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