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患难苦双鸳 勒胡迎都督

即鹿赵子曰第 24 / 705 章4,212 字

和莘迩、令狐奉预料的稍有偏差,曹斐和贾珍的挑衅言辞,不是朝臣告诉令狐邕的。

令狐邕忍受屈辱到了极致,一朝翻身做了主人,立时爆发,肆意逞欲,杀人如割韭,不仅杀“乱党”,杀与令狐奉有染的后宫;以往对他不太恭敬的朝臣,只要被他挑到毛病,同样杀掉,数月间,在王都掀起腥风血雨,砍起别人的脑袋格外“痛快”,别人痛,他愉快。

朝臣害怕遭他迁怒,没人会傻着脸给他通风报讯,却是郭白驹从朝中的眼线处闻得了此事,打听清楚之后,禀报给了他知道。

“孤犹未发兵,老虏竟敢叫嚣!不知死字怎么写的么?谁给他的狗胆!”

宫室有火墙,殿内温暖如春。

令狐邕披了件白色的衫子,下著新绢裙,叫嚷着,攥拳攘臂,愤怒地急步走动,将案上的铜鹤酒器掷出,打烂屏风,砸了个大洞。酒器在地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滚出甚远才停。

郭白驹相貌威武,须发浓密,身材高健,与以白弱为美的贵族子弟截然不同,没有傅粉剃面,颇有阳刚气概。

他跪坐榻上,不屑地说道:“以驹之见,老虏无非垂死挣扎,尚存了一点妄念罢了。”

“什么妄念?”

“想是以为天寒雪后,大王不好遣兵入漠,所以跳梁生事,不外乎欲以此来打击大王的威望,使朝臣们看不起大王,从而给他自己谋个翻身的机会罢了。”

令狐邕被令狐奉欺侮的那些年中,只有郭白驹不离不弃,对他常加安慰和鼓励,两人不仅是君臣,且有着类似患难伴侣的感情。对郭白驹,令狐邕非常信任,说道:“卿言甚是,老虏必是这等打算!宋质、麴强两个不见回朝,应是被他杀了。怎么?仗着个小小胡部,便想翻身么?”

郭白驹下榻伏拜,说道:“麴硕督重兵於国东,老虏在军中的旧部仍存不少,而今朝野议论纷纷,若是放任不管,使群臣生了轻视大王之心,也许彼辈就会重投老虏。大王,决不能给老虏翻身的机会,应当即刻对他的挑衅作出反击,让国中的臣民明白,谁才是他们的天!”

“你说得对!”

“驹请为大王讨擒老虏!”

“你么?”令狐邕不舍得,说道,“漠中寒苦,孤怕你吃不消啊;再则刀箭无眼,万一伤到了你?孤会心疼的。”

“大王!”郭白驹仰着脸,语气坚定地说道,“‘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回顾过往老虏的恶行,驹咬牙切齿,只恨昔日力微,不得为大王除害,今如能为大王生致老虏,绳牵献於陛前,随大王打杀处置,驹之企愿也!漠中的寒苦、纵使负伤,算的甚么?便为大王死,驹亦甘心。”

令狐邕感动地说道:“举天下人,无有爱我如卿者。白驹,惜你不是女儿身,孤不能封你为后。待你擒了老虏凯旋,孤上表朝廷,封你为侯!”

“古代有女王,当亦有男后。驹不愿封侯,只愿为后。”

令狐邕更加感动了,说道:“好,好!”抚摸郭白驹的脸颊,胡须硌手。不过也正因此,才能使他忘记受过的屈辱,感到自己是个勇猛的男人。他问道:“白驹,你说咱们何时出兵?”

“后日出兵,赶在月底抵达胡中,於元旦日袭之,必可一击克胜。”

唐人过元旦,胡人也过元旦。令狐奉与郭白驹不谋而合。

令狐邕以为然,说道:“那我等下就传令调兵,后天出发!”

“杀了老虏后,孤再把麴硕诸贼一个个地杀掉,让白驹为孤镇守国中!”他这样想道。

泽边胡部。

就在令狐邕与郭白驹决定出兵的当天下午,数千步骑从唐兴而至。

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枯瘦将军,晒得干黑的脸,花白胡须,眼神锐利。此人正是令狐邕衔恨忌惮,要非尚未部署停当,已然杀之的麴硕。

令狐奉带领莘迩、曹斐等及那三百步骑的两个都将,还有胡部的大率们,出数里相迎。

两下相逢。

莘迩、大率、都将等拜倒行礼。

令狐奉长揖说道:“舅驾在上,甥奉在此迎接。”

对这个外甥,麴硕是又气又弃不得。

气的不是他谋图王位,而是他不听劝,早不杀了令狐邕,导致落难逃亡,连带他们这些人也吃牵连;弃不得,是因为作为亲戚同党,他与令狐奉福祸相连,是以不得不继续帮他。

“你有心了。”麴硕看了下莘迩等人,除了胡率,都认识,说道,“你们起来吧。”

“老舅,你怎么亲自来了?”

“你要与大王开打,成败全在此一战了,我能不亲来么?”

“没引起动静吧?”

“大王派在我郡中的人,我把他软禁了,逼迫他每日写假消息送去王都。我趁夜出的郡,郡人都不知道,你放心吧,朝中更不会知晓的。”

“老舅还是老舅。姜是老的辣。小甥佩服,佩服。”令狐奉竖起了大拇指,称赞麴硕,听他“大王、大王”的称呼令狐邕,别扭得很,忍不住说道,“甚么大王?狗崽子!”

“你……,那是你侄子!”

令狐奉满不在乎,说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我大兄没生好,生个狗崽子出来稀松平常。”

麴硕扶住额角,按下腾腾往上冒的气头,说道:“部里说话罢。”

两个都将上来给麴硕牵马。诸人往部中去。

令狐奉也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一边走,他一边心道:“我揖礼相迎,他坐在骑上与我答话。怎么?看我现下落魄,觉得我非依仗他的部曲不可,因便小觑我了么?‘你’、‘你’的叫,‘公’也不称了?嘿嘿,我没怪他不肯纳我,他反拿捏起来!我得打打他的气焰,省得他恃兵骄横,惹我眼厌。”

想到这里,令狐奉左顾右盼,瞧见莘迩落在后边,正与从麴硕回来的傅乔说话,使个眼色,叫曹斐去把他叫过来。莘迩很快到了近前,问道:“主上有事吩咐小臣么?”

“你去,选你督下百人,要魁梧健硕的,列队大率帐前,迎候我老舅。”

曹斐粗疏,贾珍阴冷,两人皆无治部才能,只有莘迩的部曲,现今颇为听话。

莘迩怔了下,顷刻明了其意,心道:“装门面么?”领命而去。

疾至部中。

莘迩令从骑,分去给秃连樊等人传命,叫他们立引种落中的精干二十人,速到大率帐,明言:先到者赏。秃连樊诸人虽不知莘迩何意,却闻赏即动,丢下手头提前安排种落牧民们布置元旦庆典的活儿,两刻钟不到,六人各带了二十骑驰到。兰宝掌是头个到的。

莘迩原本要拿牲畜作赏,见是兰宝掌第一,心道:“那日洗劫,兰宝掌突斗无前,几与甲骑齐驱,以一追十,堪称临敌忘死。既是他先到,我就用别物作赏吧。”

身具武勇的人很多,乞大力便有武勇,可他怕死,就比不上兰宝掌了。吴起在他著作的兵法中说“一夫投命,足惧千夫”,如果角抵搏斗,兰宝掌可能打不过乞大力,但临敌打仗,像兰宝掌这样奋不顾身的,震慑敌人的同时,且能鼓舞本军士气,一个强过百个乞大力。

莘迩叫从骑取了银丝长槊一杆,赏给了兰宝掌,说道:“我见你似不乐游射,颇好近战。槊乃百兵之雄,此槊固非上佳,刃用百炼精钢,长利可以破甲,柄为积竹柲,经数年乃制成,亦军中精锐所用,便赐给你罢。你如有意学用,我可使人教你。”

莘迩对这柄槊的介绍,是实话,也不是实话。

说它是实话,制作一柄好槊确实需要不小的成本和时间。

说它不是实话,州郡有专门制造兵器的工场,类如骑槊、步槊、环刀、弓弩、甲胄此类的制式武器,生产的方式均近似流水线,每个步骤俱有专人负责,每年皆可大量产出,不仅供应充足,平均计算的话,成本也得到了相当的降低。

兰宝掌大喜,赶紧接过,真心实意地下拜说道:“多谢大人!小人愿学!”

他起身退到一边,掂掂槊的重量,迫不及待地握住槊柄抡甩,嘿哈作声的,作势前刺。槊长丈八,舞起来占的范围很大,慌得周近诸人急忙避让。

有人骂道:“你个夯货乱舞什么?”

兰宝掌得了宝贝,闻骂不怒,觍脸嘿笑,将槊转过来,摸摸泛着寒光的数尺槊刃,拽拽刃根的红幡,爱不释手。

他很久前就想有柄威名赫赫的长槊了;劫掠那日,亲眼见识到了那五个甲骑具装长槊在手,挡者披靡的锐武之姿,愈发惊羡地不得了。莘迩赏他此物,恰合心意。

莘迩略微遗憾,心道:“领了他们劫掠归来,我本待用那五个甲骑在战场上的势不可挡为诱,从他们各部中选出十余勇士,教以骑步槊战法。奈何子明进谗,为免令狐奉果然生疑,只能罢休。”

令狐奉给他的甲械里边,有骑步槊十来杆,他当初没有分给各小率,打得便是这个盘算,可惜不能得行。

“你把槊先放下。”莘迩等兰宝掌把槊放好,招呼诸小率近前,说道,“麴都督马上就到。你们知道麴都督吧?”

“大率的老舅么?”

“正是。麴都督不止是主上的舅家,且乃国中的名将,今他亲至,咱们得隆重欢迎。等下他到了,我说‘迎主上’,你们就与部民下拜,一起也说‘迎主上’……。”

乞大力问道:“不该是说迎都督么?”

“咱们是主上的臣属,当然得先迎主上。”

乞大力恍然,心道:“还是大人心细。”

却不知,此一壮门面,重点即在“迎主上”三字,“迎都督”倒是其次了。

莘迩接着说道:“然后,我说‘迎都督’,你们再跟着也如此说。最后,我说‘解散’,你们伏拜齐声应‘是’,片刻不要停留,转身就走。走时,不要乱。”将迎接的六个字教会给不通唐话的那两个小率;点各小率的名字,给他们定下走时的路线。

诸小率应诺。

莘迩心道:“队列他们没练过,站不了,唯有从音量上取胜了。”叮嘱说道,“记住,迎接的话语一定要用你们最大的声音。去吧,将此六字教给你们的部民。”

大多数的普通胡牧不会说唐话,所以,莘迩选择了简单的六个字。

不多时,令狐奉等人来到。麴硕把部队暂时留在了胡牧住区的外头,带了几个将校跟从。

莘迩远远看见他们,就令诸小率一边三个,引部曲於大率帐的门前列成两队,两边各五人一排,共十二队;等他们到近前,莘迩在两队中间,当头下拜,口中说道:“迎主上。”

六个小率,一百二十个强健的胡牧,都摘了帽子,光秃的脑壳,小辫一根,褶袴虽脏,更衬得凶悍,然而此时却如同绵羊般温顺,齐齐跟着莘迩拜下,喊道:“迎主上。”

“迎都督。”

“迎都督!”

他们按照莘迩的吩咐,用尽力气大喊,震耳欲聋,令狐奉等的坐骑被惊得顿蹄嘶鸣,不往前行。莘迩起身,长揖道:“主上,闻麴都督驾临,小臣督下的小率不约而同,共来迎候。”

令狐奉假意说道,“搞这些作甚!不用他们迎,咱老舅也宾至如归!对不对?老舅。”乜视麴硕,见他面现惊讶,心道:“尚小看我乎?”说道,“哈哈,哈哈,散了罢。”

莘迩令道:“解散!”

秃连樊、乞大力、兰宝掌等齐声应是,起身后,牢记莘迩的交代,半刻不停,各自领部民按照莘迩预先给他们划定好的路线离开,到栓马处,牵骑而去。百余人疏忽离散,分毫不乱。

麴硕心道:“甚么迎候?显是胡奴要向我立威,当我没见他刚才召莘迩私语么?这小子还装模作样,搞得他好像不知此事。他生性如此,不足为奇。”他目注莘迩,想道,“只这莘幼著,此前并无知兵的名声,我记得他仅是胡奴的侍郎而已,现下须臾功夫,就能把散漫的胡牧整顿出这个阵仗,言出恭从,离散有序,却是有些本事。”

胡奴是令狐奉的小名。他的封爵是富平公,公府与王府的官属相似,而员额减之、品秩低之,莘迩是富平公府的两个侍郎之一,尽管是武职,其掌则是赞相威仪、通传教令,并不掌兵。

众人进到帐中。

令狐奉请麴硕上座,麴硕辞让。令狐奉坐上主位,诸人落座。

麴硕说道:“敢问明公,不知对来日之战有何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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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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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详情
第1章 枭豺无亲情 救子母感恩第2章 香火亦没用 子明辛苦了第3章 莘左感伶仃 肉食一丘貉第4章 大事不惜身 曹斐意豪然第5章 人头作酒器 太马无敌名第6章 仁心得好报 虎狼互相谋第7章 春宫图展罢 寒夜秋风凉第8章 翻云真成雨 可敢入都城第9章 塞外江南地 寒冬卖炭翁第10章 天命岂在暴 唬人好神术第11章 蛇矮心念壮 小小乐不央第12章 援手产成就 从兹觉我存第13章 牡丹额前绽 志气胸中展第14章 照瓢描葫芦 觅得一策来第15章 斗殴督座前 宝掌哼哼然第16章 风流傅耳食 肥己曹睚眦第17章 巧妇不需米 辛苦治部曲第18章 草绘说兵法 丈夫五鼎烹第19章 大力耿直人 进退定军令第20章 千骑卷云驰 战罢效吴起第21章 侠风非我愿 人言不为下第22章 伴君如伴虎 攻敌攻不备第23章 即鹿而无虞 欲擒且故纵第24章 患难苦双鸳 勒胡迎都督第25章 韬略冠国中 凶狡凌胡部第26章 姑娘柔情暖 司马不畏寒第27章 甲骑向无前 三军唤吾虎第28章 土寓大有别 君率残相近第29章 揖谢与用法 养士霸王术第30章 曹罗共战将 蛇龙并无存第31章 侃侃析时局 窃窃觊神器第32章 西海迟方至 酒泉候未来第33章 令狐图远谋 虎贲苦不足第34章 赠君葡萄酒 临台阅军训第35章 逐客显督威 收胡系霸业第36章 黄荣献毒策 宋翩索厚赏第37章 遍观诈与虐 唯是取信难第38章 群寓谋前程 录事揣上意第39章 果然是肥差 焉为短视徒第40章 元光非池物 景桓再献策第41章 宝刀赠豪杰 督邮酬解忧第42章 平罗忠孝愚 元光计高明第43章 傅乔仓皇至 秃连狼狈回第44章 言慰悲惨将 心忧酒泉胡第45章 曼歌小解忧 元光谋已动第46章 豪牧羊马万 应徙多贫困第47章 阿蜍仓皇跳 田舍奴骄狂第48章 道智梦授戒 张龟谋尽职第49章 元光秘事发 平罗成关键第50章 造像耗民力 初悟理政意第51章 处政先择人 孰谓卿无威第52章 图图劫二路 风度有一吏第53章 麴向分抚讨 阿瓜片言决第54章 张金老谋算 元光不怕虎第55章 怒命斩平罗 得令点兵出第56章 动於九天上 一战擒胡酋第57章 兵分东西路 按剑候氾君第58章 张公心非石 阿蜍女郎耶第59章 自强然后立 秃发雄北山第60章 宋麴逐近利 内史同氾宽第61章 基业苦不易 逢疑召唐艾第62章 氾贾交书劾 左氏怜张妻第63章 张浑不离朝 龟有上下策第64章 虽然无所长 名可由行立第65章 指点天下势 归入治郡策第66章 练兵军为先 依士治豪强第67章 张金父子免 长龄伉俪情第68章 王令移宋丞 麴球封侯貌第69章 围猎神射术 樗蒲掷万金第70章 办学化胡风 炮肉月下食第71章 兵贵以杂利 人马先相亲第72章 父子谋仇报 惊闻坞堡破第73章 痛打落水狗 宋丞中奸计第74章 结拜一兄弟 魏家两虎臣第75章 军报请援兵 张宋增猜疑第76章 轮戍练兵法 令狐喜事爽第77章 王后两并立 鲜卑义从成第78章 和尚显神通 府君禅理深第79章 宁远突围出 西镇争可汗第80章 氾丹请驻外 巩高计击西第81章 欲破酒泉先 功求袭斛律第82章 无双麴鸣宗 止啼温石兰第83章 石焉与玉比 氾丹岂再败第84章 担责解仇怨 元光探敌情第85章 洲上敕勒歌 堂中哄人言第86章 北掳大获归 曹斐急信来第87章 左氏无枝鹊 献俘赴王都第88章 晋见四时宫 道过都督府第89章 宋方自取权 曹斐用诈抚第90章 羊髦投门谒 唐艾上佳士第91章 擢迁左长史 忠臣唯阿瓜第92章 架在火上烤 髦有三策对第93章 麴球赠胡将 遣人请道智第94章 勃野如秀木 令狐真龙身第95章 结姻升身价 求贤引变动第96章 孟朗决蒲疑 魏主攻柔然第97章 阿瓜眼界小 驰马将军府第98章 显美鄙虾兵 麴硕报军情第99章 羊髦建援麴 宋方策击朔第100章 功名急切立 把酒问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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