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土寓大有别 君率残相近

即鹿赵子曰第 28 / 705 章3,659 字

步骑两个战场加在一起,邕军伤亡不到两千,主要是步卒,余者尽降。

令狐奉召见降军中的中下级军官,亲自加以抚慰;命莘迩、曹斐等分别给各部降卒传命,许诺:“降者不杀。待破王都,凡名在士家者,悉去其籍;论功行赏。”

命令传下,诸部兵士欢动。

一派欣喜的气氛,哪里还像是刚打败仗的降卒?即便是负伤的,也个个兴高采烈,竟是无不斗志昂扬,看他们的架势,恨不得立刻就要跟着令狐奉打回王都去。

傅乔不觉对莘迩喟叹:“民皆以名在士家为苦且贱,虽严刑峻法,犹逃亡不绝。主上释降卒其籍,已得三军效死。”

两军交战时,傅乔一直跟在令狐奉的身边,沙丘上簇拥令狐奉的数人中,便有一人是他。

士家的唐人百姓,完全是当权者维持政权、进而攫利天下的工具,从生到死,不得自由,每年有那么几个假期,也是当政者为了保证兵源充足而才给他们,让他们回家属拘居区繁衍后代的,近乎畜养。总而言之,能够脱掉此籍,成为编户齐民,拥有自己的土地,拥有正常的家庭,使子孙可以像常人一样生活,得到稍许的自主,实为所有士家的唯一心愿。

当然,降卒之所以可以如此快的自我调整、转变身份,亦非仅仅是因为令狐奉的一句“悉去其籍”。

另有一个重要的缘故是,对於定西国的普通兵士们来说,令狐奉与令狐邕并无多大的区别,他两人都是王室的嫡系大宗血脉,虽说令狐邕是现今的大王,可令狐奉能征善战,为定西国立下汗马功劳,在军中的根基远比从未上过战场的令狐邕深厚得多,被俘虏的步骑中,不少人曾跟他打过仗,所以於情感上并不抵触令狐奉。

情感既不抵触,那就要看奉、邕二人的对比了。

令狐邕没给过他们好处,并且无军事上的才能,而今王都的局势谁都可以看出,他们这一战败,已是危哉,而令狐奉则长於军阵,又答应脱去他们的兵籍,两下对比,当然转投“明主”。

莘迩等给降卒们传罢命令回来。

麴硕的部曲将校们络绎赶到丘下,向令狐奉献俘。

郭白驹、索重、唐艾等皆在俘虏之内,拿眼看去,沙地上跪倒一片,不下二三十人。

令狐奉背着手,踱到郭白驹的身前,踢了踢他,笑道:“白驹?”

郭白驹披头散发,双手被缚於身后,曲腿欲起,甲士们把他按住。

他强项昂首,死盯住令狐奉,恨恨骂道:“老虏!”

令狐奉愣了下,问押郭白驹来的将校:“他的胡子呢?”

郭白驹须髯黑密,在国中小有名气,有美髯之称。现下,他的胡须却零七八落的,显是刚削过不久;再观其解散的头发,度其长度,应也是削去了一截。

将校们答道:“抓住他时就是这个样子了。”

令狐奉摇头晃脑,对左右诸人叹道:“有情有义啊!”

曹斐凑趣,问道:“主上何出此言?”

“你们看,昔之美髯公,现在只有个秃脸,须髯何去了?”

“何去了?”

“定是被他自己连头发一起割掉喽!”

“哦?不知割掉为何?”

“你猜不出么?”

曹斐配合到底,装作不知,愁眉苦脸地说道:“臣愚昧,猜不出。”

“只能是遣人送去给他的小姘头了。”

曹斐等人哈哈大笑。

郭白驹双目喷火,用尽力气,却不能挣开甲士们的控制,詈骂不止。曹斐过去,叫甲士掰劳他的嘴,拽出舌头,取短匕切断,随手丢弃。郭白驹血流染沙,兀自呜呜不绝。

令狐奉戏弄够了郭白驹,转去到索重身前,居高临下,问道:“老索,你降不降?”

索重把脸扭到一边。

他是令狐邕父亲留给令狐邕的顾命大臣,若不是他与令狐邕通过郭白驹暗中串联起事,令狐奉此前也不会逃亡,自知令狐奉不会放过他。

果然,令狐奉略等稍顷,不见他的回答,即不废话,说道:“老索,我父王在位时,你我少年为友,我兄王在位时,咱俩共御东秦,国内夷乱,敦煌激战,要非你及时援至,我亦不得反败为胜;我兄薨后,你处处与我作对,然我知你受我兄顾命,是个忠臣,我不怪你。今日,你不降,我亦不辱你。你放心,我会给你留一个子嗣。”令道,“杀了罢。”

索重说道:“多谢君上开恩。”对提刀的甲士说道,“劳驾,请帮我系好鍪缨。”

得了令狐奉的允许,甲士帮他把兜鍪下的带子系好,为他把兜鍪置正,然后举刀下砍,连砍了四五刀,砍下了他的首级。

君子死,冠不免,此古君子之遗风。

当代阀族、名士,固多清谈放浪,无用於民者,也有如索重此类竭诚谋国,死正衣冠者。适才令狐奉侮辱郭白驹,充满了轻佻,此时观索重之死,使莘迩觉到肃穆。

将校们也感到了这一点,没有了浮浪之声。

傅乔与索重说不上熟悉,但认识挺长时间了,悄悄地叹了口气。

令狐奉巡遍余下的俘虏,凡是令狐邕死党的,杀之无赦;与令狐邕没甚关系,只是从军来战的,他均问一遍“降或不降”,降者即免死,不应即杀之。问到唐艾处,唐艾答道:“降。”

唐艾在俘虏中很显眼,别人戎衣,唯他名士作态。

莘迩早就注意到他了,见他应降得痛快,心道:“不是不识时务的。”问目不转睛关注唐艾回答,神情由紧张变为轻松的傅乔,“夫子认识此人么?”

“他是我的故交之后。其家与我家是州里人。”

莘迩点了点头,心道:“原来是老傅的老乡,与我俩一样是个寓士。”

自天下乱来,北地尽沦夷手,定西国独保西北,前后逃难来此的士民极多。百姓多,士人也多,如此一来,陇地的士、民两个阶层就因之而分成了大小两块,大块是土著,小块是流寓。

如刘壮祖孙俩,便是流寓的百姓。

又如傅乔、唐艾,包括莘迩,虽说“贵贱别途”,他们属於高高在上的士人阶层,可究其在陇地的本质身份,其实与刘壮祖孙一样,也是原籍外州,流寓在此的。

莘迩与傅乔的祖籍都在关东。

莘家、傅家迁入陇地较早,俱是已数代居陇了。

但是,与刘壮祖孙俩难以被土著百姓彻底接纳相同,如莘、傅这样的寓士,不管你来陇多久,亦很难融入本地的土著士人圈子。毕竟政治、经济上的利益是固定有限的,官职、土地、徒附人口就那么多,本地的士族肯定不愿意有外人来给他们分走。两下可谓黑白分明。

莘迩早前对土、寓之别缺乏了解,随着在此世的时间越长,翻出的记忆渐多,兼以本非当世人,已经是客,明白了土、寓的区别后,此身又是寓士,这会儿再看唐艾,多了两分亲切。

非是令狐邕死党的,悉数愿降。

令狐奉叫麴硕给他们安排个地方,暂时居住,派人看管;分遣麴部的将校军官,负责降卒的集合、恢复编制、择地扎营等事;领着众人,回部中的大率帐。

郭白驹没杀,甲士们推搡他跟着。

索重都杀了,令狐奉岂会饶郭白驹一命?莘迩、傅乔等人皆知,此必是令狐奉要折磨他了。

莘迩心道:“不会要凌迟吧?”凌迟得有专人,没受过训练的搞不来这活儿,几刀下去没准儿就把受刑者弄死了,又想道,“五马分尸么?”胡部中没有施刑的高手,而羊马多得是,这是最有可能的。

莘迩与郭白驹没甚仇恨,想想五马分尸的惨景,对其生些怜悯,看了看踉跄而行、呜声溅血的他,不忍地想道:“造反的是令狐奉,说起来,他也是个忠臣。兵败犹送发、须给令狐邕,情深意切。真可怜。”

到了大率帐外,两个小校禀报:“明公,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动手吧。”

两个小校应诺,指挥七八个甲士接过郭白驹,扒去他的铠甲,脱掉他的裤子,将其脸朝下,按倒地上。两个甲士分开他的腿,一人握住木杆,朝他的臀间捅去。木杆有拳头粗细,杆头削成尖角。郭白驹舌头已断,发出凄厉的闷叫声。木杆刺入他的身内,入有两尺余。

令狐奉命道:“竖起来。”

甲士们挖好了深坑,把木杆竖入,埋好底部,踩结实了,退到两旁。

郭白驹剧痛之下,不禁挣扎,但越挣扎,木杆越往上刺。他痛到痉挛,昏厥过去,旋便痛醒。此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鲜血和别物顺着木杆滴答淌落。

令狐奉抬脸,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他的惨状,召傅乔近前,问道:“老傅,你博学多闻,古时可有此刑?”

傅乔双股战栗,站不稳当,顺势伏拜,颤声答道:“未闻。”

令狐奉遗憾地说道:“可惜,可惜。老傅,那你就给此刑起个名字吧?”

“木、木……。”

“木刑么?”令狐奉回顾诸人,问道,“你们以为此名如何?”

莘迩无法置信看到的情景,心道:“竟比秃连赤奴用人头为酒器更为残酷!”较以此刑,五马分尸可称仁慈;比之眼前,於人头环列下,令狐奉宴请胡部大率,可称平淡。他强压住胃中的翻滚,对令狐奉有了新的认识,想道:“这就是你说的要狠么?”

跟从令狐奉来大帐的将校们,泰半不知令狐奉要用此刑虐杀郭白驹,看到酷烈的场景,人人色变,参差不齐地答道:“挺好,挺好。”

令狐奉哈哈大笑,说道:“给你们的庆功酒已经备下,走,帐内饮酒去!”

战场上的险些身死,目睹郭白驹的惨状冲击,造成了莘迩情绪上的巨大起伏,饮才数巡,便即大醉,伏案不起。

令狐奉大仇得报一半,回王都登位指日可待,心情愉快,痛饮酣畅,离席旋舞,至莘迩案前,看到他的醉态,大笑,与诸人道:“前救我子,今日为我血战丘前,身几阵亡者,此子也!”他展开博大的双袖,一手指着趴在案上的莘迩,醉问席间诸将校,说道,“尔等可知其名?”

与莘迩不熟悉的,现也已知他是谁了。

有人答道:“公之侍郎莘迩。”

“然也!此吾佳侍郎也!唯其一点不够佳,尔等可知是何?”令狐奉收袖掩怀,前俯身体,摇晃着顾盼席间,神秘兮兮的模样,吊足了诸人的胃口,这才说道,“唯不能饮!”

众人放声大笑。

令狐奉叫侍从把莘迩扶归住帐。

令狐奉的酒风,诸人即便无有亲见,也有耳闻,不喝痛快是不会放人走的,他此时却体贴莘迩,引得诸人大多羡慕。很多人想道:“富平公登位后,此人必得宠用。”

侍从安顿好莘迩,自回去复命。

第二天一大早,秃连樊等小率就来求见莘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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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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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枭豺无亲情 救子母感恩第2章 香火亦没用 子明辛苦了第3章 莘左感伶仃 肉食一丘貉第4章 大事不惜身 曹斐意豪然第5章 人头作酒器 太马无敌名第6章 仁心得好报 虎狼互相谋第7章 春宫图展罢 寒夜秋风凉第8章 翻云真成雨 可敢入都城第9章 塞外江南地 寒冬卖炭翁第10章 天命岂在暴 唬人好神术第11章 蛇矮心念壮 小小乐不央第12章 援手产成就 从兹觉我存第13章 牡丹额前绽 志气胸中展第14章 照瓢描葫芦 觅得一策来第15章 斗殴督座前 宝掌哼哼然第16章 风流傅耳食 肥己曹睚眦第17章 巧妇不需米 辛苦治部曲第18章 草绘说兵法 丈夫五鼎烹第19章 大力耿直人 进退定军令第20章 千骑卷云驰 战罢效吴起第21章 侠风非我愿 人言不为下第22章 伴君如伴虎 攻敌攻不备第23章 即鹿而无虞 欲擒且故纵第24章 患难苦双鸳 勒胡迎都督第25章 韬略冠国中 凶狡凌胡部第26章 姑娘柔情暖 司马不畏寒第27章 甲骑向无前 三军唤吾虎第28章 土寓大有别 君率残相近第29章 揖谢与用法 养士霸王术第30章 曹罗共战将 蛇龙并无存第31章 侃侃析时局 窃窃觊神器第32章 西海迟方至 酒泉候未来第33章 令狐图远谋 虎贲苦不足第34章 赠君葡萄酒 临台阅军训第35章 逐客显督威 收胡系霸业第36章 黄荣献毒策 宋翩索厚赏第37章 遍观诈与虐 唯是取信难第38章 群寓谋前程 录事揣上意第39章 果然是肥差 焉为短视徒第40章 元光非池物 景桓再献策第41章 宝刀赠豪杰 督邮酬解忧第42章 平罗忠孝愚 元光计高明第43章 傅乔仓皇至 秃连狼狈回第44章 言慰悲惨将 心忧酒泉胡第45章 曼歌小解忧 元光谋已动第46章 豪牧羊马万 应徙多贫困第47章 阿蜍仓皇跳 田舍奴骄狂第48章 道智梦授戒 张龟谋尽职第49章 元光秘事发 平罗成关键第50章 造像耗民力 初悟理政意第51章 处政先择人 孰谓卿无威第52章 图图劫二路 风度有一吏第53章 麴向分抚讨 阿瓜片言决第54章 张金老谋算 元光不怕虎第55章 怒命斩平罗 得令点兵出第56章 动於九天上 一战擒胡酋第57章 兵分东西路 按剑候氾君第58章 张公心非石 阿蜍女郎耶第59章 自强然后立 秃发雄北山第60章 宋麴逐近利 内史同氾宽第61章 基业苦不易 逢疑召唐艾第62章 氾贾交书劾 左氏怜张妻第63章 张浑不离朝 龟有上下策第64章 虽然无所长 名可由行立第65章 指点天下势 归入治郡策第66章 练兵军为先 依士治豪强第67章 张金父子免 长龄伉俪情第68章 王令移宋丞 麴球封侯貌第69章 围猎神射术 樗蒲掷万金第70章 办学化胡风 炮肉月下食第71章 兵贵以杂利 人马先相亲第72章 父子谋仇报 惊闻坞堡破第73章 痛打落水狗 宋丞中奸计第74章 结拜一兄弟 魏家两虎臣第75章 军报请援兵 张宋增猜疑第76章 轮戍练兵法 令狐喜事爽第77章 王后两并立 鲜卑义从成第78章 和尚显神通 府君禅理深第79章 宁远突围出 西镇争可汗第80章 氾丹请驻外 巩高计击西第81章 欲破酒泉先 功求袭斛律第82章 无双麴鸣宗 止啼温石兰第83章 石焉与玉比 氾丹岂再败第84章 担责解仇怨 元光探敌情第85章 洲上敕勒歌 堂中哄人言第86章 北掳大获归 曹斐急信来第87章 左氏无枝鹊 献俘赴王都第88章 晋见四时宫 道过都督府第89章 宋方自取权 曹斐用诈抚第90章 羊髦投门谒 唐艾上佳士第91章 擢迁左长史 忠臣唯阿瓜第92章 架在火上烤 髦有三策对第93章 麴球赠胡将 遣人请道智第94章 勃野如秀木 令狐真龙身第95章 结姻升身价 求贤引变动第96章 孟朗决蒲疑 魏主攻柔然第97章 阿瓜眼界小 驰马将军府第98章 显美鄙虾兵 麴硕报军情第99章 羊髦建援麴 宋方策击朔第100章 功名急切立 把酒问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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