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处政先择人 孰谓卿无威

即鹿赵子曰第 51 / 705 章3,962 字

既然终於领悟到了“望白署空”的真意,认识到自己之所以到郡以来,莫说“三日一朝”,几乎是勤恪到日日理事,却依旧理政艰难的缘故,其根本缘由,是因为少了一份“大政方针”;莘迩就急於针对错误,作出改变。

可是,“大政方针”却非一下可以想出来的。

时下的主流思想是老庄之道。

“望白署空”的表面含义,实即道家的“无为”之意。

这也是张道将等肤浅之辈,会将此四字理解为“不做事者贵”的原因。

放诸海内,外观之,北胡南唐,群雄竞起;内视之,定西境内唐胡杂居,情况复杂,且时刻面临强敌入侵的危险,值此时局,莘迩并不认可风行今时的老庄可以成为他主政的指导思想。

老庄不可行,莘迩便琢磨,从别处相求。

以知当今的时代大略相当於魏晋十六国时期。

结合前世的闻知,他首先想到的是西汉“外儒内法”、“霸王道杂之”的治国方针;继而想到的是东汉时期,儒学真正独尊,朝廷重视伦常,“以经学取士”的主政思想。

但这两种治国的方针,不用细想,只略作忖思,就知都无法照搬到现在。

莘迩前世所在的时空,历史上魏晋清谈兴起的缘故,大略有两个。

一个是魏晋之际,当政者为一己之私,假装披上儒学的外衣,肆意玩弄政治秩序,造成了礼乐崩溃的后果,导致社会混乱,使儒生们的政治理想与残酷现实产生了剧烈的矛盾。

再一个,主政者既然得国不正,那么为了维持政权,对激烈反抗的真儒们便大杀特杀;加以战乱不断,使时人深感世态无常,人生苦短。

由是,遂有大批本以儒业传家的士人们从而转向老庄,不复关注国家时务,改以纵情为自身个体的寄托。

简言之,魏晋之清谈,实为对儒学之反动。

这个时空的朝代名字虽与莘迩本在时空的历史朝代名字不同,但成朝窃秦,四世而亡,禅让於唐,唐诸王争位,引胡夷入侵,等等的情形,却与汉、魏、晋的形势一模一样。

这也就是说,外儒内法也好,重新树立儒家为统治思想也罢,都不是立刻可以得以实行的。

莘迩苦思数日,无有一获。

徒然悟到了自己在施政上的欠缺何在,奈何水平有限,想不出应对的举措。

不过,莘迩倒是在此过程中,决定了一件事情。

任何的大政方针,都得用人执行;没有大政方针的情况下,日常的政务也得有可靠的人执行。

大政方针,一下子想不到;自己班底的构建,已是刻不容缓。

到任至今,除了在上任时,听从功曹史亮等郡府大吏的建议,辟除了张道将等一批人;以及后来擢黄荣为郡督邮之外,莘迩在郡府的人事上没有做过任何变动。

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初来乍到,人生地疏,不熟悉地方情况,也不了解地方和郡府的人物,不知何人可用,不知谁有能力;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萧规曹随”,且先静观。

而今主政两月,发生了很多事情,郡府大吏的能力,本郡土著士族对自己的态度,莘迩大致已然明了,在用人取士上,业已有了初步成形的判断。

黄荣对他那个小群体的成员说,莘迩不关注土、寓之别。

海内大乱之后,无论江左,抑或定西,均有大量的寓士流入,土、寓之争,是江左的大问题,也是定西的一个问题。莘迩岂会对此毫不关注?

无非因为知道土著士族在朝廷、郡县的势力,莘迩初时,一是不欲与土人发生矛盾,二是冀望能够得到土人的支持,故乃装聋作哑罢了。

情势发展到现今,已经不容他再装聋作哑,“做个好家翁”了。

土著士族在郡府中的代表是张道将,包括功曹史亮在内,府中的土士,多以张道将马首是瞻。

张道将对自己的不恭,莘迩可以容忍。

但张道将不举贤而举亲,自己不用后,他还闹脾气的行为,说明他是把本家族的利益置於在了郡朝以上,在这个方面,莘迩无法容忍。

反过来看黄荣,数次献策,尽心尽力。

如此一来,莘迩心中原本不偏不倚的天平,只能无奈地落到了黄荣这边。

实际上,究莘迩的本心,他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对他来说,定西的土、寓两类,其实都是土著,唯他才是“客身”,他是很想一视同仁,量才使用的。

奈何现实不允许他的这份“天真”。

莘迩心中喟叹:“‘君子不党’,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於登天!”

君子不党,得人人皆唯公心,不及私利才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莘迩纵自诩“公心”,为了办事,最终也不得不放弃“幻想”,选择“结党”。

便在他思虑停当,将要召史亮、张道将、黄荣等郡府的头面大吏们朝会,令他们各再举荐府中、郡县的能人才士,以作擢用的时候,南边牧场传来了一道消息,打乱了他的安排。

在泽边的时候,莘迩挑了十二个胡人青年作为从骑,杀了六个,还剩六个。此次张景威去牧场上任,莘迩拨给了他唐、胡骑兵各十,十个胡骑的头领便是剩下的六个从骑之一。

消息即是此从骑遣人送来的。

有两个阿乌尔的胡牧闹事,声言张景威贪受贿赂,分配牧场不公。

“景桓,此事你怎么看?”

张景威是黄荣举荐的,他出现了问题,当然得召黄荣来问。

黄荣绝不相信张景威会干出受贿的事儿,答道:“明公,景威主事尉曹多年,从未闻有过贪赃不法的事!况那内徙的胡牧,穷困潦倒,又能拿出何物行贿?此必谣言!”

“你是说我那从骑谎报?”

“啊?不是。臣急不择言,并非此意。臣是说,此中定有内情。”

莘迩同意黄荣的判断,他也不相信张景威会受贿。

明知主君对收胡的事情特别重视,得是什么样的傻子,才会刚上任就接受贿赂?

“我书军令一道,你即刻前往牧场,察问详情。”

张景威现下属隶将军府,黄荣作为郡督邮,没有权力监察刺举,故此莘迩写道军令给他。

黄荣应诺。

他当天动身,南下牧场。

拿出分给内徙胡落的百万亩牧场,位在北大河的北岸,离乐涫百余里地。黄荣没有故作风雅地乘牛车,带了两个从吏,骑马而往。

次日下午,到了张景威的驻帐。

两人见面。

张景威已经猜出黄荣的来因,请他入帐坐下,不等他问,主动说道:“君今此来,是因为听说了我受贿的事吧?”

张景威、黄荣等的交情很好,私下来往密切,平时都是亲昵地互称“卿”的,今谈公事,所以张景威以“君”为称。

“正是。府君已知道了此事。景威,这是怎么回事?”

“君信我会贪贿么?”

“自然不信,但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景威吩咐帐外:“带进来。”

很快,四个唐骑押着两个胡人进了帐内。

这两个胡人都被五花大绑,甫入帐中,就被唐骑一脚踹翻,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

黄荣问道:“这是?”

“要说我受贿,确是受贿了。”

黄荣蹙眉说道:“别卖关子了,你说清楚点。”

“我带着胡落到了牧场后,为了熟悉他们,连日巡行其中。一个阿乌尔的头人偷偷宰了头羊,招待我。我事前不知,知道的时候,羊以被杀了。已经杀掉,不能扔了浪费。於是,我就与这个阿乌尔的胡牧们一起把这羊吃了。吃完,我临走前,给他们留了钱。到牧场至今,我,只受过这一次‘贿赂’。”

“那为何会有两个阿乌尔的胡牧闹事?”

张景威指了下那两个胡人,说道:“我已查探明白,谣言便是出自此二胡奴!是他两人在各个阿乌尔造谣煽动,那两个阿乌尔的胡牧受了蒙蔽,因来我驻帐喧闹。”顿了下,说道,“那两个阿乌尔的胡牧,已被我安抚好了。”

“原来如此!”黄荣疑惑地看那两个胡人,问张景威道,“你说他两个是胡奴?哪儿来的胡奴?他两个为何在胡中挑事?”想到了一个原因,说道,“莫非是卢水胡有酋大、小率不愿府君‘收胡’,因而派了他两个潜来,挑唆内徙的胡落生事么?”

张景威冷笑说道:“要是卢水胡的哪个酋大派来的,倒也在情理中。只可惜,不是卢水胡的人,是张主簿家里的胡奴。”

“张主簿?这,这,……。”黄荣又惊又怒,拍案而起,说道,“只不过因为府君没有用他之所举,他竟然就敢衔恨,作出这等无视大局的混账恶行?真是岂有此理!我这就回府,禀与府君!”

“且慢。”

“怎么?”

“君将此事禀与府君的话,府君会陷入何等的境况,君可想过没有?”

“你是说……。”

“张主簿的大父为朝上卿,其父操持郡县舆论,族中的诸父、兄弟罗列郡县,其势也大!你如将此事禀与府君,府君是该依法直断呢?还是投鼠忌器,陷入两难?”

“景威,你何意也?”

张景威铿锵有力地说道:“为臣下者,当为君分忧。这个难题,不宜推给府君,就由我来处置罢。”

“你要怎么处置?”

“收此二奴人头,传示两‘团’,以杜谣言!”

黄荣抽了口冷气,说道:“你就不怕引来张家的报复?”

“我任郡府吏十几年,未尝得过张家的半点好处;赖君之荐,府君擢我重任。景威,只知府君,不知张家。”

张景威小四十的人了,一直仕途蹇滞,很可能止步於曹史;忽得莘迩的垂青,可以说是柳暗花明,他当时就下了决心,要紧紧跟从莘迩,抱牢这条大腿,以期可得更高的上进。

替莘迩将此麻烦解决,是他在讯问出真相后,便就作出的抉择,之所以留了此二张家的胡奴到现在没杀,正是为等郡府来人取证。

他说到做到,雷厉风行,待黄荣录取完那两个胡奴的口供,当场便令唐骑将此二奴杀了,又叫唐骑持二奴首级,驰示两“团”的胡落看知。

黄荣半是佩服,半是忌惮,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郡府复命,并把张景威献忠心的话转达给了莘迩:“张司马说,请明公放心,他定竭力尽忠,务为明公署理好内徙胡事,如有过失,敢请明公军法斩之!”

令狐奉授予莘迩“假节”,他是真的有权可杀犯军令者的。

听完了黄荣的禀报,知道了“谣言”的来处,莘迩虽然也很惊怒,——要知,收胡乃是令狐奉极为重视的,张家在这里头捣乱,那简直与推莘迩入险境没甚不同,但是,张景威的作为却更加触动到了莘迩。

他不禁有些后悔,心道:“此前只知景威干练,不知他还如此果决,敢於担责。如能早点知道,我就不任他管署胡事,留在身边了。”

现下刚任他为板司马,不好立即调回。

莘迩想了下,叫人取了后院的骨诧,令郡小吏给张景威送去,并手写“孰谓无威”,亦令小吏捎去与之。

骨诧此鸟尽管得刘乐喜爱,比之收揽人心,当然是后者为重。

赠雕与之,意思不言自喻,以得力“鹰犬”而期张景威是也;“无威”则是驳斥张道将对张景威的蔑评。

黄荣离开的这段日子,史亮、张道将等大吏已经按照莘迩的命令,各自拟了份府吏、郡县士人的举荐名单。莘迩这时吩咐黄荣,叫他也写一份呈上。

黄荣闻言,心中大喜。

两天后,他把名单奉上。

综合诸吏的推荐,莘迩细细择选,将待对府吏进行一轮较大的任免时,又一件突发的事情,再次打断了他有意於人事上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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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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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枭豺无亲情 救子母感恩第2章 香火亦没用 子明辛苦了第3章 莘左感伶仃 肉食一丘貉第4章 大事不惜身 曹斐意豪然第5章 人头作酒器 太马无敌名第6章 仁心得好报 虎狼互相谋第7章 春宫图展罢 寒夜秋风凉第8章 翻云真成雨 可敢入都城第9章 塞外江南地 寒冬卖炭翁第10章 天命岂在暴 唬人好神术第11章 蛇矮心念壮 小小乐不央第12章 援手产成就 从兹觉我存第13章 牡丹额前绽 志气胸中展第14章 照瓢描葫芦 觅得一策来第15章 斗殴督座前 宝掌哼哼然第16章 风流傅耳食 肥己曹睚眦第17章 巧妇不需米 辛苦治部曲第18章 草绘说兵法 丈夫五鼎烹第19章 大力耿直人 进退定军令第20章 千骑卷云驰 战罢效吴起第21章 侠风非我愿 人言不为下第22章 伴君如伴虎 攻敌攻不备第23章 即鹿而无虞 欲擒且故纵第24章 患难苦双鸳 勒胡迎都督第25章 韬略冠国中 凶狡凌胡部第26章 姑娘柔情暖 司马不畏寒第27章 甲骑向无前 三军唤吾虎第28章 土寓大有别 君率残相近第29章 揖谢与用法 养士霸王术第30章 曹罗共战将 蛇龙并无存第31章 侃侃析时局 窃窃觊神器第32章 西海迟方至 酒泉候未来第33章 令狐图远谋 虎贲苦不足第34章 赠君葡萄酒 临台阅军训第35章 逐客显督威 收胡系霸业第36章 黄荣献毒策 宋翩索厚赏第37章 遍观诈与虐 唯是取信难第38章 群寓谋前程 录事揣上意第39章 果然是肥差 焉为短视徒第40章 元光非池物 景桓再献策第41章 宝刀赠豪杰 督邮酬解忧第42章 平罗忠孝愚 元光计高明第43章 傅乔仓皇至 秃连狼狈回第44章 言慰悲惨将 心忧酒泉胡第45章 曼歌小解忧 元光谋已动第46章 豪牧羊马万 应徙多贫困第47章 阿蜍仓皇跳 田舍奴骄狂第48章 道智梦授戒 张龟谋尽职第49章 元光秘事发 平罗成关键第50章 造像耗民力 初悟理政意第51章 处政先择人 孰谓卿无威第52章 图图劫二路 风度有一吏第53章 麴向分抚讨 阿瓜片言决第54章 张金老谋算 元光不怕虎第55章 怒命斩平罗 得令点兵出第56章 动於九天上 一战擒胡酋第57章 兵分东西路 按剑候氾君第58章 张公心非石 阿蜍女郎耶第59章 自强然后立 秃发雄北山第60章 宋麴逐近利 内史同氾宽第61章 基业苦不易 逢疑召唐艾第62章 氾贾交书劾 左氏怜张妻第63章 张浑不离朝 龟有上下策第64章 虽然无所长 名可由行立第65章 指点天下势 归入治郡策第66章 练兵军为先 依士治豪强第67章 张金父子免 长龄伉俪情第68章 王令移宋丞 麴球封侯貌第69章 围猎神射术 樗蒲掷万金第70章 办学化胡风 炮肉月下食第71章 兵贵以杂利 人马先相亲第72章 父子谋仇报 惊闻坞堡破第73章 痛打落水狗 宋丞中奸计第74章 结拜一兄弟 魏家两虎臣第75章 军报请援兵 张宋增猜疑第76章 轮戍练兵法 令狐喜事爽第77章 王后两并立 鲜卑义从成第78章 和尚显神通 府君禅理深第79章 宁远突围出 西镇争可汗第80章 氾丹请驻外 巩高计击西第81章 欲破酒泉先 功求袭斛律第82章 无双麴鸣宗 止啼温石兰第83章 石焉与玉比 氾丹岂再败第84章 担责解仇怨 元光探敌情第85章 洲上敕勒歌 堂中哄人言第86章 北掳大获归 曹斐急信来第87章 左氏无枝鹊 献俘赴王都第88章 晋见四时宫 道过都督府第89章 宋方自取权 曹斐用诈抚第90章 羊髦投门谒 唐艾上佳士第91章 擢迁左长史 忠臣唯阿瓜第92章 架在火上烤 髦有三策对第93章 麴球赠胡将 遣人请道智第94章 勃野如秀木 令狐真龙身第95章 结姻升身价 求贤引变动第96章 孟朗决蒲疑 魏主攻柔然第97章 阿瓜眼界小 驰马将军府第98章 显美鄙虾兵 麴硕报军情第99章 羊髦建援麴 宋方策击朔第100章 功名急切立 把酒问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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