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宋方自取权 曹斐用诈抚

宋方此时没有在大都督府中。

他在内史宋闳的家里。

宋闳鹤衣大氅,手捉长柄八羽扇,跪坐榻上,斜靠支几,极是风流仪表。

宋方著红色圆领袍,下穿黑色的锦绔,腰束革带,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索,他没有落座,手里拿着把折扇,在宋闳的榻前晃来晃去。

“阿父,你知道么?莘迩与麴球以献俘为名,昨晚已到王都,今天一早,中宫与世子就召他两人晋见!现在,他两人应还在四时宫中。阿父,我当初再三建议,务必阻止他俩入都,真不知你缘何听之任之!”

“北虏屡扰我境,除了数年前的敦煌大捷之外,边军大多只是守御,少有捷讯。鹰扬将军与抚夷护军,此番深入柔然,破其十余部落,俘获甚丰,进都献俘在情理之中。我为何要阻止?”

宋方气结,他恼怒宋闳这个老油条,当着自家子侄的面还不肯说心里话,只说些面子上的东西,恚愤地说道:“阿父!他俩为何入都,你真的不知么?甚么‘献俘’,无非借口罢了!莘迩领着世子友的衔,大王落难时,他曾经救过世子,很得中宫的信任;麴球是麴爽的再从子,他俩一定是从中宫和麴爽那里风闻到了大王昏迷的消息,这才托辞献俘,匆忙领兵来都!”

宋闳慢悠悠地摇了几下羽扇,说道:“那又怎样?”

“阿父!”

“怎么?”

“大王昏迷已近半月,宫中医官无不措手,该用的药全用上了,至今无有半点好转。当此之际,莘迩与麴爽领兵来都,其意何如,岂不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么?”宋方口不择言,说道:“大王倘有不测……。”

宋闳收起闲散的仪态,变色厉声,说道:“住口!”

宋方呆了一呆,停下了话头,说道:“阿父?”

“这是为人臣者可以说的事情么?”

“室内又无别人,只有你我!”

“那也不能说!”

“……,八弟昨晚告诉我,他打听到,麴爽前几天给麴侯去了信。阿父,此事你知么?”

“八弟”,指的便是那个在中尉麴爽属下任“上军将军”的宋家子弟。

依照本朝典制,王国可有戍军,归中尉统辖,依照王国大小的不同,戍军的数目或多或少。大的王国可以有“三军”,即上、中、下三军,三军各有将军;上、下二军的兵额是一千五百人,中军是两千人。

上军的这一千五百人,是宋家在王都直接掌握的部队。

宋方身为督府左长史,在平时的物资供给上,给这支部队多有倾斜,甲械十分精良。相应的,能够统领此支部队的“八弟”,於宋家的地位也是比较高的,论亲疏辈分,亦是宋闳的从子。

“黄奴,你扯来扯去,到底想说什么?”

对宋闳的圆滑,宋方忍无可忍,直言说道:“阿父,咱俩自家人,你还一个劲的装什么糊涂?我要说的,当然是万一大王薨了,底下来,由谁继承嗣位!”

“大王即位未久,便立了春宫为世子。且大王仅此一子,自应由春宫继位。”

“春宫”就是东宫,东属春,色属青,因此,东宫又叫春宫、青宫。

“阿父,前时处置张金父子案时,你怜惜我姑,不愿对张浑下辣手;而今,如由世子即位,你就不怜惜我的幼妹了么?”

“此与你的幼妹何干?你幼妹才入宫多久?莫说膝下无子,连孕都尚未有!”

“我幼妹虽然无子,宗室多有孩童,择一过继,不就可以了么?”

“黄奴,你聪明机敏,胸怀远志,有匡扶天下的抱负,这些都很好,但你知你哪里不好么?”

“请阿父教诲。”

“你的性子太急躁了。‘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老子之教,尔不记乎?‘躁则失君’!”

“躁则失君”也是出自《老子》,意思是臣躁则君知其志於利,就会失去君主的信用。

宋方立住脚步,乱摇了几下折扇,慨然说道:“阿父,恕我直言,老庄之言,玄谈则可,今值乱世,用以国政,未免迂腐!而下海内凌迟,中原失鹿,胡夷禽兽,犹竞相争起,我辈华夏苗裔,焉可以‘无为’自处?功名利禄,太阿权柄,手自取之,此方我辈立世之本!何来轻躁云云?”

“黄奴,害我家者,早晚是你!”

“大兴我家者,未始不是我!”宋方说完,长揖告辞。

宋闳问他:“你去哪里?”

“阿父既然不肯表态,我去找八弟商议。”

宋闳唤仆从进来,吩咐说道:“把他带去厢房,禁足不得外出!”

宋方瞠目,说道:“阿父,你这是干什么!”

宋闳懒得多理他,丢下一句“‘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这一句话,你给我抄写千遍”,下了坐榻,持扇而出。

且不说宋闳是宋方的从父,只宋闳宋家族长的身份,他一句话出口,宋方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被奴仆带去偏房。

宋闳回到后宅,他的妻子窦氏见他面带忧色,问他缘故。

宋闳叹了口气,说道:“黄奴又要为我家闯祸!”

窦氏问道:“闯什么祸?”

宋闳不再说了,瞧了窦氏一眼,转开话题,说道:“天气转凉了,你这两天遣人给黑奴送去两床好棉褥吧。我给他写封信,捎带给他送去。”

黑奴,是宋闳次子的小名。宋闳共有二子,长子早夭,次子得存。因为家声与宋闳的权势,其次子今才二十岁,已是一郡太守,现在王都西边的祁连郡为官。

宋闳在家里,从来是不谈政事的,嘴巴很严,窦氏早就习惯了,便没再问,应了声是。

宋闳铺纸研墨,给次子写信,提笔半晌,落纸只有一行,写道:“勿听传闻,唯以郡务为要。”

写罢,放好笔,他一边仔细地折信,放入匣内,按上封泥,一边心道,“人都云我族中,黄奴、黑奴,堪称双壁。黄奴果敏,固为其长,而较以稳重,委实不如黑奴。大王眼下只是昏迷未醒,黄奴如何便就急不可耐?‘不怜惜他的幼妹’,这个关头,是能做这些事的时候么?

“难道就没想过,一旦这些事情做下,而大王如若转醒,可该如何是好?大王雄毅,怕不立刻便给我家惹来泼天大祸!”

宋闳收拾好了信匣,将之端端正正得摆放桌上,踱步至窗前,望向外头庭院中的花草,负手多时,终还是决定依照此前想好的办法,来应对当前的朝局,想道,“惟今之计,‘静观’而已。”

宋闳家在旧城,宅院坐北向南,从他家向南,过旧城、中城的城墙,再折往西边不远,即是曹斐的家宅。

莘迩刚到曹家。

曹斐迎接出门,领他进宅,入到堂中。

叫仆从们都出去后,曹斐从榻上跳下,快步到莘迩坐榻近前,憋了半天的话脱口问出:“阿瓜,见到中宫和世子殿下了么?怎么说的?大王醒了么?”

“见到了。”

“怎么样?情况怎么样?”

“大王还没有醒。”

曹斐搓着手,来回乱转,焦虑地说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老曹,你急急躁躁的作甚?什么‘怎么办’、‘怎么办’的?”

“你这不明知故问么?大王要有个好歹,咱俩以后可该怎么办才好!”

莘迩正色说道:“老曹,你这话不对,我愿做你的’诤友‘,得严词批评你了。”

曹斐愕然,问道:“哪里不对?”

“为臣子者,当赤心尽忠。老曹,你说‘咱俩可该怎么办才好’,这话什么意思?为大王尽忠、肝脑涂地是你我的本分,性命尚可不顾,又岂能念念在兹,顾念自家以后?”

“是,是,你说得对。”曹斐没好气地说道,“你说的都对。”

他回到榻上坐下,瞪着眼,盯着莘迩看。

莘迩徐徐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瞧莘迩这般镇定,曹斐起疑,他眨了眨眼,问道:“阿瓜,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你先说说你担心什么。”

“这还用说么?大王前不久立了宋闳的幼妹为后。如果大王驾鹤,宋家必然上下其手,只怕世子殿下将难继位。世子殿下若不能继位,宋家势必独揽朝权。

“你我这样的寒门,与宋家八竿子也打不着,毫无关系。宋家一掌权,说不得,你我往后就只有靠边站了!阿瓜,我就不信你对此不担心。”

莘迩瞅了曹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曹斐被他看得心慌,问道:“阿瓜,你瞅我作甚?”

蓦然想起攻打王都时,他也曾问过麴硕帐下的虎将罗荡类似的话,当时被罗荡回了一句“我瞅情义校尉”,那日留下的羞辱,他於今不能忘怀,赶忙补充一句,“我今已是领军,非是校尉了!”

莘迩早把这件事给忘了,听了他的补充此言,只觉莫名其妙,心中叹道:“老曹这样的大嘴巴,口无遮拦,竟因‘从龙之功’,也能当上中领军,人之祸福,有时真难说清!”

想及自身,他又不由自失一笑,想道,“我说他老曹,看我自己,不也是这样么?靠此身的族望、名声,本来无论如何也是万难於二十许之龄便得授五品将军、督三郡军事、领一郡太守的,可也不正是因了‘从龙’的功劳么?”

令狐奉如果死掉,这份从龙的功劳便一分钱也不再值,亦难怪曹斐慌张了。

曹斐纳闷问道:“你笑什么?说话啊。”

“老曹,我也没什么主意。”

曹斐大失所望。

就算与麴家成功结盟,只凭莘迩一身,也断难获得与麴家平等的盟友身份,只能成为麴家的鹰犬。作令狐奉的“走狗”,那是被逼无奈,氾丹说“氾丹岂可一败再败”?氾丹有此志气,莘迩来到此世已经一年,经历甚多,已不复初来乍到时,那个“保命第一”的人了,於今又岂能没有些许志气?须眉男儿,他又怎会甘愿作过令狐奉的走狗,再作麴家的走狗?

作麴家的“走狗”,莘迩绝不甘愿。

曹斐尽管没有城府,能力也不出色,但他现任的“中领军”一职却是谁都不能忽视的。

这个时候,为能取得与麴家较为平等的盟友地位,莘迩就必须要把曹斐紧紧地和自己绑在一起,才能最大地壮起自己的权威声势。

故而,考虑到曹斐贪财和遇到挫折便灰心丧气的两个弱点,——贪财不需多说,之前在猪野泽边时,一碰到难题,曹斐就无精打采,莘迩对之记忆犹新,此时此刻,为防止他因为失望而动起心思,自送上门,附从宋家,眼下虽无良策告他,却也必须要巩固他的心志。

莘迩於是说道:“不过,你也别急。”

“怎么?”

莘迩故作神秘,说道:“我前日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主上近日就会苏醒。”

每天都想,第二天两更,每天都没能二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今天还是没有安排好时间,只能一更了。明天开始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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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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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枭豺无亲情 救子母感恩第2章 香火亦没用 子明辛苦了第3章 莘左感伶仃 肉食一丘貉第4章 大事不惜身 曹斐意豪然第5章 人头作酒器 太马无敌名第6章 仁心得好报 虎狼互相谋第7章 春宫图展罢 寒夜秋风凉第8章 翻云真成雨 可敢入都城第9章 塞外江南地 寒冬卖炭翁第10章 天命岂在暴 唬人好神术第11章 蛇矮心念壮 小小乐不央第12章 援手产成就 从兹觉我存第13章 牡丹额前绽 志气胸中展第14章 照瓢描葫芦 觅得一策来第15章 斗殴督座前 宝掌哼哼然第16章 风流傅耳食 肥己曹睚眦第17章 巧妇不需米 辛苦治部曲第18章 草绘说兵法 丈夫五鼎烹第19章 大力耿直人 进退定军令第20章 千骑卷云驰 战罢效吴起第21章 侠风非我愿 人言不为下第22章 伴君如伴虎 攻敌攻不备第23章 即鹿而无虞 欲擒且故纵第24章 患难苦双鸳 勒胡迎都督第25章 韬略冠国中 凶狡凌胡部第26章 姑娘柔情暖 司马不畏寒第27章 甲骑向无前 三军唤吾虎第28章 土寓大有别 君率残相近第29章 揖谢与用法 养士霸王术第30章 曹罗共战将 蛇龙并无存第31章 侃侃析时局 窃窃觊神器第32章 西海迟方至 酒泉候未来第33章 令狐图远谋 虎贲苦不足第34章 赠君葡萄酒 临台阅军训第35章 逐客显督威 收胡系霸业第36章 黄荣献毒策 宋翩索厚赏第37章 遍观诈与虐 唯是取信难第38章 群寓谋前程 录事揣上意第39章 果然是肥差 焉为短视徒第40章 元光非池物 景桓再献策第41章 宝刀赠豪杰 督邮酬解忧第42章 平罗忠孝愚 元光计高明第43章 傅乔仓皇至 秃连狼狈回第44章 言慰悲惨将 心忧酒泉胡第45章 曼歌小解忧 元光谋已动第46章 豪牧羊马万 应徙多贫困第47章 阿蜍仓皇跳 田舍奴骄狂第48章 道智梦授戒 张龟谋尽职第49章 元光秘事发 平罗成关键第50章 造像耗民力 初悟理政意第51章 处政先择人 孰谓卿无威第52章 图图劫二路 风度有一吏第53章 麴向分抚讨 阿瓜片言决第54章 张金老谋算 元光不怕虎第55章 怒命斩平罗 得令点兵出第56章 动於九天上 一战擒胡酋第57章 兵分东西路 按剑候氾君第58章 张公心非石 阿蜍女郎耶第59章 自强然后立 秃发雄北山第60章 宋麴逐近利 内史同氾宽第61章 基业苦不易 逢疑召唐艾第62章 氾贾交书劾 左氏怜张妻第63章 张浑不离朝 龟有上下策第64章 虽然无所长 名可由行立第65章 指点天下势 归入治郡策第66章 练兵军为先 依士治豪强第67章 张金父子免 长龄伉俪情第68章 王令移宋丞 麴球封侯貌第69章 围猎神射术 樗蒲掷万金第70章 办学化胡风 炮肉月下食第71章 兵贵以杂利 人马先相亲第72章 父子谋仇报 惊闻坞堡破第73章 痛打落水狗 宋丞中奸计第74章 结拜一兄弟 魏家两虎臣第75章 军报请援兵 张宋增猜疑第76章 轮戍练兵法 令狐喜事爽第77章 王后两并立 鲜卑义从成第78章 和尚显神通 府君禅理深第79章 宁远突围出 西镇争可汗第80章 氾丹请驻外 巩高计击西第81章 欲破酒泉先 功求袭斛律第82章 无双麴鸣宗 止啼温石兰第83章 石焉与玉比 氾丹岂再败第84章 担责解仇怨 元光探敌情第85章 洲上敕勒歌 堂中哄人言第86章 北掳大获归 曹斐急信来第87章 左氏无枝鹊 献俘赴王都第88章 晋见四时宫 道过都督府第89章 宋方自取权 曹斐用诈抚第90章 羊髦投门谒 唐艾上佳士第91章 擢迁左长史 忠臣唯阿瓜第92章 架在火上烤 髦有三策对第93章 麴球赠胡将 遣人请道智第94章 勃野如秀木 令狐真龙身第95章 结姻升身价 求贤引变动第96章 孟朗决蒲疑 魏主攻柔然第97章 阿瓜眼界小 驰马将军府第98章 显美鄙虾兵 麴硕报军情第99章 羊髦建援麴 宋方策击朔第100章 功名急切立 把酒问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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