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比赛（下）
罗浩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无聊。
眼前这些比赛项目对他而言实在过于基础，尤其是目睹波科机器人那笨拙至极的操作后，最后一丝兴致也消散殆尽。
遥想二三十年前，国内医生初见波科的设备时惊为天物的场景，恍如隔世。
谁能料到弹指之间，昔日的行业巨头竟已沦为时代的弃子？
医疗科技的洪流从不为谁停留，波科显然已被冲刷到了岸边。
而且，好像还没穿底裤。
倒是意大利Medical Microinstruments公司那台Symani手术机器人引起了罗浩的注意——从它行云流水的操作来看，精度至少达到了0.2毫米级别。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那台银白色机械臂上流转，仿佛为这场新旧交替的戏码打上了醒目的注脚。
几个小时后，第二、三轮较量尘埃落定。
Symani手术机器人交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在直径仅0.5毫米的微血管吻合中，它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
机械腕关节的每个旋转角度都精确到令人发指，缝合针距均匀得如同用游标卡尺量过。
评委们围着显示屏反复回放操作录像，愣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台银白色的机械臂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宣告：这就是超显微外科的未来。
连向来苛刻的罗浩也不得不承认，这套系统的精准度确实达到了人力难以企及的高度。
“罗博士，你的机器人能做到Symani手术机器人的水准么？”云台看着Symani手术机器人有些眼馋，心里又期待着“小孟”的表演，但“小孟”迟迟不动，他只能主动找罗浩旁敲侧击。
“做不到。”罗浩实话实说。
云台有些惊讶，做不到？！
他原以为“小孟“作为国内顶尖的医疗机器人，理应轻松碾压Symani才对。
毕竟这些年国产手术机器人的发展堪称一日千里，迭代速度之快连业内人士都时常瞠目。
在精密制造与人工智能的双重加持下，国产医疗机器人早已攀登至行业巅峰。
其技术壁垒之高，性能之卓越，就连资深专家都时常感到难以完全理解。每次系统升级带来的突破，都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可眼前这台Symani的表现，却让这份笃定出现了裂痕。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将两台机器人的轮廓投在墙上，宛如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巅峰对决。
“我以为……哈哈，前几天看了个视频，印度人阅兵，一台机器狗130万左右，看那样子是国产换皮的。”
“130万？他们的专员也太黑了吧。”罗浩笑笑。
“是啊，国产机器狗是真强啊，小罗博士你要加油。”
“工大的项目，和我没什么关系。有关于机器人、机器狗，都是鹅厂、云深处和工大那面直接对接，我只负责提要求。”
“你为什么不和宇树科技合作？”云台有些不明白。
“宇树科技的各轮投资挤都挤不进去，而且他们给的代言费太少，竹子在秦岭还是有危险的。”罗浩解释道。
“危险？”云台鄙夷，冷笑一声。
他清晰记得王佳妮那次直播的画面——竹子与东北虎的搏斗中，黑白团子完全占据上风，打得林间尘土飞扬。
以竹子展现出的战斗力，放眼整个秦岭，恐怕除了传说中的千斤野猪王，再难寻敌手。
那憨态可掬的外表下，藏着的分明是座山为王的霸主气场。
但秦岭有野猪王么？云台不知道，他对这方面的知识没什么涉及。
可当罗浩提及“危险“二字时，语气里竟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忧虑。
这份担心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配合气氛的即兴表演？
窗外的树影婆娑，将罗浩的表情映得晦明不定。
“竹子在秦岭，我有点不放心。”罗浩叹了口气，“天天在山里面，云教授您说，不管是寄生虫还是别的什么，我怎么可能放心。人类，始终还是最强的。”
“前些年，有一头大熊猫从秦岭迁徙去了南云省。当地的居民不认识，发现有野兽吃羊，就给打死了。”
“！！！”云台一怔，“打死了？”
“云教授以为呢？恐怖直立猿是句玩笑话，但绝对不足以形容人类的可怕。竹子只是看着强……对了陈勇，你记得提醒我回去的时候找工大的项目组，看看给竹子配点无人机。”
“罗浩，你强迫症越来越重了，要不要治一下？”陈勇有些不屑。
“总归是担心，你说用什么借口比较好呢？近距离观测？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测？”
“……”
“……”
“喂喂喂，醒醒，小庄比赛呢。”陈勇提醒。
“这种比赛有什么好在意的，小庄随便拿个奖，回去后庄院长不说，下面的宣传部肯定要在院里能碰触到的所有媒体都提一遍。”
“已经进决赛了，你还真想小庄能赢Symani手术机器人？”
“为什么不能赢？”
“全球能做0.1mm以下毛细血管、毛细淋巴管吻合的术者不超过600人，而且相当一部分都是号称能做。”
“这玩意也能号称？”陈勇一怔，但旋即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是从前能做，年纪大了，过了五十或者五十五岁，做不了了？”
“嗯，真能直接上台就做，成功率在90%以上的术者，估计只有100人不到。”
云台心知罗浩所言不虚。放眼整个帝都医疗圈，真正掌握0.1毫米级毛细血管吻合技术的术者，剔除那些滥竽充数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十指之数。
只是这等精妙手法在临床上实在鲜有用武之地，堪称华而不实的屠龙之技。
对庄嫣这样的年轻医生而言，确实没必要过早涉猎。
罗浩这份务实到骨子里的作风，连虚名都懒得计较。
在意大利人主办的赛事上击败Symani手术机器人，本是一战成名的绝佳机会，他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云台望着罗浩专注调试设备的侧脸，不禁暗自摇头。
这人怎么就对扬名立万毫无兴趣？
窗外的阳光将手术器械照得闪闪发亮，却照不进某些人那颗淡泊名利的心。决赛开始。
罗浩只看了几眼就拿出手机，似乎在一个群里聊事儿。
庄嫣的表现只能说是及格，面对直径0.2mm的毛细血管她有点紧张，动作明显不如之前那么游刃有余。
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
平时临床能用到的所有情况中，0.2mm已经算是天花板级别，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Symani手术机器人也有些卡顿，0.2mm对它来讲难度也不小。
人工吻合组里庄嫣还是拿到了第一名，但罗浩对此相当不满意，庄嫣只发挥出了自己70%的实力。
Symani手术机器人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能发挥出百分百的实力，比庄嫣表现的更完美也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罗浩不满的表情，云台劝到，“罗博士，小庄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我是真的想不懂，就是一个比赛，小庄紧张什么么。”罗浩微微蹙眉，低声抱怨。
“我想起一个笑话，我年轻的时候，老流氓第二次退役后，老美那面出了一个纪录片，叫《乔丹教你投篮》。在片子里，乔丹说了这么一句话——投篮的关键是跳起来先不要急着投，要先观察一下再决定怎么出手。”
“你听听，这叫人话么？这叫神话。紧张情绪谁都有，所以能在这种天花板级别的比赛中发挥出七成实力已经算很厉害的人了。”
罗浩笑笑，“反正拿到了人工组第一，还行。”
对于比赛结果，罗浩也并没什么在意的。
比赛结束，波澜不惊，云台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曾经想过罗浩站上去，用自己精湛的手术技法折服所有人，获得鲜花和掌声。
可罗浩这家伙真把自己当老前辈了，屁股跟粘在椅子上似的，动一动的想法都没有。
“你干嘛呢，罗博士。”云台对罗浩一直拿着手机在聊天感到不满。
罗博士现在真是越来越能装了。
“夏老板那面有个活，扶贫干部在乡下帮着老乡养鱼，结果生病了，找我看一眼。这几天夏老板那面有事儿，联系不上，就找到我了。”
“养鱼？养鱼？”云台一怔。
“没办法，扶贫难啊。”罗浩摇摇头，“送猪吃猪，送牛吃牛，送啥，第二天去看就是一锅肉。”
“……”
云台倒是也听说过类似的事儿。
“据说还有脱贫后说自己没媳妇，要扶贫干部留下来的。”云台道。
“不理他们，以后外国大洋马有的是，但你得好好干不是。奸懒馋滑的，还想娶媳妇？用我妈的话讲，都不赶个农村好老娘们。”
罗浩鄙夷道。
“为什么养鱼？”
“那面适合，而且联系了商家，这面鱼长大了直接收购。结果鱼一病，扶贫干部看见嘴上起了一溜水泡，比贫困户都上火。”
“扶贫干部怕自己回不去吧。”云台笑道。
“总归要做点什么，拿到成绩回去才有说的。”罗浩笑了笑，“没事，小毛病，跟他们说了怎么治。”
“罗博士，你跟着夏老板的时间也不长，怎么连给鱼治病都会呢。”
“可能有一种东西叫天赋？”罗浩反问。
“……”
一不小心又被罗浩给装到了，云台叹了口气，难怪只要罗浩一要装逼的时候陈勇就马上保持沉默，坚决不给他装逼的机会。
真是防不胜防。
台上，意大利公司的ceo在领奖，他操着一口伦敦腔的英语说着什么。
“陈勇，他的口音是第几大道的？”罗浩问。
“不入流，英国农村口音，放在伦敦都懒得跟他说话。”
云台一愣，这还有说法？
意大利公司的ceo准备展示Symani手术机器人教导医生做血管吻合的内容，这才是核心中的核心。
毕竟0.2mm的毛细血管吻合平时几乎用不到，拿Symani手术机器人当老师，教导新手医生怎么做才是关键的。
“庄医生，恭喜你获得人工组第一名的好成绩。”ceo笑着看向庄嫣，“能邀请你和Symani手术机器人一起做血管吻合么？”
庄嫣小脸有点红，她似乎还在惋惜自己没有发挥出百分百的实力。
听到意大利公司ceo的话后，微微一怔，随后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Ceo没想到庄嫣竟然这么坚决，但他也并没在意，而是邀请了一位年轻医生。
“庄医生，你真的不想试一试么？Symani手术机器人的辅助下，你可以尝试一下0.1mm的毛细血管吻合。”
庄嫣鼻头有汗水，她抬手想擦一下，忽然听到师兄罗浩的声音。
“只要有助手，小庄也能完成。”
“？？？”
“？？？”
在场的医生与行政人员都惊讶的看着罗浩。
这话说得太外行了吧。
正常来讲显微手术属于“一个人”的手术，术者的水平高低在镜下展现出来，有没有助手其实并不重要。
毕竟术区狭窄，容不下那么多手和器械。
意大利公司的ceo眼睛一亮，很绅士的躬身，与此同时陈勇站起来，开始和他交流。
伦敦腔和伦敦腔有着本质的不同，几句话后，ceo的鼻头也出了汗。
他的笑容真挚了不少。
“小罗博士，陈勇说的也是伦敦腔？”云台问。
“嗯，据说他们每个街道都有自己的口音，就想帝都四中和人大附中口音有些细微的区别一样。只不过他们那面对身份的认同更强，口音的细节是阶级认证的标准之一。”
“……”云台不太了解这一点，但看见意大利公司ceo的表情，他或多或少明白陈勇的口音应该更高级。
“你这助手真的有女王授勋？”
“别提这破事了。”罗浩有些无奈，“要是十年前，有女王授勋可以拿出来吹一下，但现在要考虑其他的，首先要洗白。”
“留学人员不能考公，的确是这样。”云台笑笑，罗浩在车上和柴老板说了这事儿。
陈勇对“小孟”一直没办法上台耿耿于怀，几句话套住那位，随后和罗浩说了两句。
“行，让小孟跟小庄试一试吧。”罗浩点了点头。
看着“小孟”起身，云台饶有兴致的问道，“小孟不是比不过Symani手术机器人么？上去干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小孟比不过Symani手术机器人了？”罗浩反问。
那些话刚说了没多久，云台的记忆力也好，历历在目。
他皱眉看着罗浩，“怎么？在临床忙懵了？这么快自己说的话都忘了？还是说一直在敷衍我，随口骗人。”
“云教授您问的是小孟能不能做到Symani手术机器人的程度，我说做不到。”
“有问题么？”
“小孟早都把精度提到0.07-0.08mm左右，的确做不到0.2mm那个量级，我没骗您啊。”罗浩解释。
云台结语，呆若木鸡。
罗浩的语文是谁教的？还能这么理解？
“车上的时候不是说了么，老板要求高，必须要经过大样本的动物实验才可以进入临床。其实除了介入手术之外，现在的外科手术都可以用机器人做。
担心出问题也可以，至少机器人能充当助手。”
“小罗博士，你这。”
云台深深叹了口气，听罗浩的意思应该是机器技术发展太快，和人们认知出现矛盾，以至于没办法马上铺开。
也是，前几年机器狗还只是个噱头，现在连印度阅兵都要从玩具公司买机器狗充门面。
罗浩不说话了，云台也沉默了下去，凝神看着庄嫣与“小孟”。
另外一面，年轻医生坐在Symani手术机器人自带的座位上，将由Symani手术机器人系统协助完成手术。
不是比赛，也没有统一开始，Symani手术机器人的辅助下那名年轻医生首先尝试。
而庄嫣和“小孟”轻声低语说着什么。
“小孟”方正的脸上带着宽厚的笑，他们说什么听不清楚，但远远的看去，云台感觉庄嫣的紧张荡然无存，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嗯？
云台想到了“小孟”的模板。
机器人方面最开始用的是陈勇建模，但罗浩说太帅了，没必要。后来几经修改，变成用孟良人建模。
看庄嫣的样子，分明是情有所属。
“罗博士，小庄和孟良人？”
“我不太清楚，他们自己走，成不成都无所谓，只要不耽误医疗组的工作就可以。”
“喂，孟良人一离异的二婚老主治，怕是你们庄院长不能同意吧。”云台提醒。
“害，在医大一院，你叫老孟老主治没问题。等我们去了912，谁看见老孟不得叫一声孟教授。”
“！！！”
“过几年我再往上挪一挪，老孟在学界的地位可不是医大一院一个院长能攀附的。”
“！！！”
云台极少能听到罗浩这么嚣张的话语，在他的印象中罗浩一直都以温和的面目示人，很难相信这么嚣张的话竟然出自罗浩的嘴里。
不过仔细想一下，的确是这样。
又不是家里给介绍的，也不是罗浩努力撮合的，人家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
“小庄相过亲，不合适。”罗浩淡淡说道。
“你这太俗，能不能说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陈勇戏谑道。
“家族安排的联姻，如果庄院长考虑长远的话，应该继续绑定在我医疗组上才是。”
“唉。”陈勇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在装逼的时候大声说出来，每次就我能听到。”
“我只是实话实说。”罗浩淡然的说完，凝神看着台上。
庄嫣与“小孟”已经开始演示。
大屏幕上，Symani手术机器人与年轻医生之间配合还略有点粗糙，但很明显本来水平未知的年轻医生在Symani手术机器人辅助下已经开始尝试吻合0.5mm的血管。
而且他做的还有模有样。
Symani手术机器人的确有些牛逼的地方。
另外一块屏幕上，庄嫣夹起最细的一根人工毛细血管放到镜下。
台下一片喧哗。
0.08mm的毛细血管！
刚刚庄嫣吻合0.2mm的毛细血管都很勉强，手术完成度只能说差强人意。
可她竟然要越过0.1mm的天堑，直接挑战0.08mm！
庄嫣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哗声，她专心致志的开始缝合。不光是台下众人，连意大利公司的ceo都惊讶的看着这一幕。
超越1mm极限的吻合是他没想到的，难道有人帮助，庄医生的技术水平就能跃上一个台阶么？
不可能吧。
况且那不是一个技术台阶，而是断崖式的两道不可逾越的叹息墙壁。
从1cm到0.8cm的逾越难度不大，但越往上，难度就会呈几何数级增长。
0.2mm到0.08mm，几乎已经超出人力的范畴。
不仅是人力，哪怕是Symani手术机器人都无法完成0.08mm的吻合。
要是协助庄嫣的是一名成熟稳重的中年专家，或许大家也就信了，这不一定是哪家三甲医院的盖世大牛。
可“小孟”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和庄嫣一般大小，水平就算是高也高不到哪去。
这能行？
Ceo的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但笑容刚刚出现就凝固在脸上。
画面中，即便放大20倍后，0.08mm的人工血管依旧是那么的细，庄嫣的针落在血管上时就有些偏了，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专用钳子搭在庄嫣的针上，纠正了她的失误。
一针缝下去，几乎所有人都有些眼花，直径0.08mm的人工毛细血管和针脚合为一体，极难辨认。
庄嫣在辅助下，似乎被醍醐灌顶，水平突飞猛进，她没有再犹豫，就像是最开始做直径1cm血管吻合似的，熟练的吻合、打结，不到2分钟的时间里，吻合手术完毕。
而Symani手术机器人还在协助那名年轻医生在吻合，看起来年轻医生做的磕磕绊绊的，但应该能完成。
“你为什么戴着墨镜？墨镜是特制的么？”一名老专家询问。
“小孟”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罗浩。
罗浩起身，满脸微笑走到前面，“韩老，它是我和工大项目组联手制作的机器人。”
机器人？！
老专家一怔。
罗浩抬手摘掉“小孟”的墨镜，“小孟”的眼中红光闪烁，看光芒就知道它不是人类，而是罗浩说得机器人。
Symani手术机器人看起来才是机器人！
尤其是身后Symani手术机器人的映衬下，“小孟”古怪莫名，全场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