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心音有点问题，要做检查。”“小孟”放下听诊器，温和的与小伙子交流。
“检查？！”患者怔了一下，咧出一个笑容，“就不了，抽血什么的我害怕。”
说着，他似乎又有要呕吐的感觉，手捂住嘴，恶心干呕了两下，但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小孟，听诊有问题？”林语鸣问。
“嗯，第一心音……”
李主任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剜了“小孟“一眼，随即取出听诊器为患者检查。
作为矿总医院资历老的主任，她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绝非“小孟“这种新生代AI能够企及。
特别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强势，更是现阶段人工智能难以复刻的神韵。
患者默不作声，顺从地配合着李主任的听诊。
银色的听诊头在胸前划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阳光透过百叶窗，将李主任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也把她眉宇间的不悦映得愈发明显。
“没什么事儿。”李主任不高兴的说道，“考虑是急性胃肠炎，去急诊科抽血化验，尤其是离子，别低钾低钠最后出事。”
“哦~~~”患者有些无奈，但李主任说的笃定，他也没法反驳，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患者第一心音有减弱以及微弱的分裂，呈不典型的胎心率样。”“小孟”也坚持着。
只是它的态度过于温和，说了跟没说一样。
除了林语鸣，没人在乎“小孟”的说法。
林语鸣深深看了一眼李主任，微笑，“行啊，正好我要去急诊科，一起走吧。”
“林院长，您刚来就……”
“害，抓紧时间走完，我去秋波院长那汇报工作，然后顺便问问咱们有没有降薪、甚至往回退绩效的说法。正常来讲应该没有，我没听说。”
“好好好。”李主任连声说到，她跟林语鸣说话与跟患者说话态度截然不同。
“小伙子，需要轮椅么？”
“不用。”
“需要。”
两个不同的声音传来。
患者说——不用；但“小孟”却很坚定的说需要。
林语鸣回头，“李主任，借个人，退轮椅去急诊科，直接带回来。”
“好。”李主任看了一眼“小孟”，叫人去推轮椅。
“那我们走了，以后再有什么事儿，直接跟我说就行，别等我跑临床。”林语鸣温和的叮嘱李主任，俩人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直到林语鸣、“小孟”和患者、患者家属离开，李主任一脸不高兴。
“林院长真是愿意瞎胡闹，身边总跟着一个年轻医生，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的癖好。”
站在李主任身边想要附和几句的副主任听李主任这么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低下头。
李主任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对劲儿，赶紧找补。
“小螺号是厉害，现在是医大和协和双料教授……”李主任直挠头。
林语鸣的作风过于温和，以至于李主任至今都难以真正将他视为院长。
这大半年来，林院长的存在感若有似无，活像个准备颐养天年的闲散人员。
但有些话，终究不便直说。
“林院长身边那个年轻人，实在不懂规矩。“副主任适时递了个话茬，帮李主任转圜。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像枚精心打磨的楔子，既点出了问题的表象，又给足了双方台阶。
她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委婉的批评。
在这个讲究人情世故的医疗圈，有时候点到即止的暗示，比直白的指责更有分量。
“对，什么胎心率样，根本没听过这个词。”
李主任唯恐自己漏掉某些生僻术语，连忙掏出手机检索“胎心率“和“胎心律“。
然而除却胎儿心率的常规解释外，一无所获。
“准是那个叫小孟的毛头小子信口胡诌！“李主任暗自冷笑，“还什么第一心音减弱伴轻微分裂，他听过几次心音就敢大放厥词？“
反复确认搜索结果后，李主任心中大定。
她一边摩挲着手机边缘，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起来：“林院长也太惯着这些年轻人了“
窗外的树影摇曳，将她不满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原子笔在病历本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每一声脆响都像在强调着这位老主任的权威不容挑衅。
“小孟啊，你考虑是什么情况？”
走出消化内科，林语鸣故意让脚步慢了下来，和患者、患者家属拉开距离后低声问。
“林院长，我考虑是病毒性心肌炎。”
“！！！”林语鸣的眼睛都直了，病毒性心肌炎！
疫情管控刚放开那会儿，林语鸣就接诊过不下十例令人扼腕的病例——都是些症状轻微的年轻患者，抗原转阴后迫不及待重返球场，结果在剧烈运动中突发猝死。
这种悲剧在平日里实属罕见。
林语鸣至今记得那些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监护仪上最终归于平直的红线。
以至于林语鸣现在有些ptsd，一听到病毒性心肌炎的名词后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起来。
“患者没有流感病史。”林语鸣想了想，和“小孟”交流。
“有时候症状比较轻，患者自身身体好，主观上会忽略的。”“小孟”解释道。
“呃……”林语鸣知道“小孟”是小螺号捅咕出来的ai机器人。
信它！
就算不信小孟，也得信罗浩。
“有什么简单的检查能马上知道结果么？”林语鸣问。
“心电图，在医大一院不管什么患者来急诊，都要先拉一个心电图的。”“小孟”回答道。
确实，当年小螺号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大部分筛查结果都是阴性，但确实揪出了不少潜在患者。
既然只是做个心电图，倒也无伤大雅。林语鸣一边想着，一边带患者来到急诊科。
“先拉个心电图。“他对值班医生吩咐道。
随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亮起，波形逐渐显现。林语鸣的目光骤然凝固——ST段明显抬高！
那条本该平缓的基线，此刻像暴风雨中的海面般剧烈起伏。
林语鸣的瞳孔微微收缩，多年的临床经验让他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诊室里的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
虽然林语鸣不是心电专家，但最简单的st段改变还是能看出来的。
St段没有倒置，只有压低，可这也说明很大的问题。
患者年纪轻轻，昨天还在运动，没有先心病史，怎么就st段改变了！
病毒性心肌炎，
病毒性心肌炎！
林语鸣满脑子都是这个病。
“咦？心电不对啊。”急诊内科医生本来以为是林院长认识的患者，加塞做个检查。
她总不能当众拆台——毕竟林院长昨天开会时还三令五申禁止加塞行为。
敢这么直言不讳的主儿，早就被发配去发热门诊“历练“了。
可急诊内科医生万万没想到，这次破例接诊的患者竟真有问题！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如同惊雷，将她所有的顾虑劈得粉碎。
“考虑是病毒性心肌炎，建议查血液常规，血清肌酸磷酸激酶同工酶（CK-MB）、血清肌钙蛋白T、血清肌钙蛋白、超声心动等检查。”
“小孟”在一边温和、冷清的给了自己的建议。
“哦哦哦，好好好。”急诊内科医生连声应道。
推着轮椅的消化内科护士彻底懵了。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这位在李主任口中“绝对没事“的患者，此刻正连接着不断报警的心电监护仪；而向来从容的急诊内科医生，脚步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活像中了什么加速咒语。
有些反应是装不出来的。急诊医生越来越快的步伐、不自觉拔高的声调，还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无一不在传递着同一个信号：患者情况危急，随时可能猝死。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在走廊回荡，将原本嘈杂的急诊科震得一片死寂。
护士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想起李主任刚才信誓旦旦的表情——两者同样冷硬，却又天差地别。
消化内科护士看了足足一分钟，急诊科所有人都跑起来，在林语鸣的监督下开始抽血，上心电监护，给循环科、icu打电话准备收入病房。
这时候无论是患者还是患者家属都恍惚着，他们根本不懂刚刚自己来看病还要排队，只能耍小聪明直接去病房。
可现在急诊内科医生放下诊室门口排队的病人，说话渐渐变成吼。
患者不懂，消化内科的护士懂。
她推着轮椅抓紧时间回科。
回到消化科，李主任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年轻人一点临床经验都没有，我年轻的时候轮转到循环科，每天提前一小时上班，抱着水银血压计给患者测血压，耳朵被听诊器捅的生疼。”
“主任！”护士打断了李主任的忆苦思甜，追忆似水流年。
“怎么了？轮椅丢了？”李主任不悦的问道。
“那个患者……那个患者……”
见护士慌里慌张的说那个患者，却没有往下说。
“你怎么还结巴了，那个患者要讹钱也讹不到咱头上。”李主任不屑的说道，“最烦这种连号都不挂的人。出事儿算谁的？”
“对，我同学给他带的规培生的妹妹拔甲，术后感染，截趾，赔了好多钱。找医生看病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没事的话就忘了这些，顶多说声谢谢，这还得是有良心的。一旦出事，翻脸不认人。”
副主任附和道。
“不不不，那患者有事儿！”护士咽了口口水，也顾不上去琢磨怎么照顾李主任的情绪，而是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看见的事情都讲给李主任听。
李主任怔住，她听完后还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问护士，“心电图有事儿？”
“嗯，我看st段压低，急诊科紧张的要命。”
“st段压低也说明不了什么。”李主任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却有了变化，严肃起来。
想了想，李主任转身要走。
“主任，您？”
“没什么事儿，我回办公室。”
刚刚闲聊的兴致被打断，李主任沉默中回到办公室。
过了一会，她给急诊科主任打了个电话，还没等李主任说清楚，急诊科主任就说道，“那个患者幸亏是在你们科用轮椅推下来的。”
“要是走下来，说不定半路就犯病了。”
“现在患者怎么样？”李主任打断了急诊科主任的话，径直问。
“送icu了，在我这儿正抽血送检，心跳就没了，一顿按压把人给按回来的。”
话说的很轻松，可急诊科主任言语中带着少许死里逃生的侥幸。
他们俩都知道要是有一名患者坐在诊室里忽然死亡，后果有多不可测。
要是患者家属讲道理还行，要是不讲理，把尸体停在急诊科……
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现在保护医院，当地的帽子叔叔会阻止这类事情发生。
可李主任听说有人抬着去世的患者直接把医生堵在家里，在小区里开灵堂。
闹得房价都稳不住，狠是真的狠。
“好好的，怎么就骤停了呢。”李主任喃喃的说道。
“急性病毒性心肌炎，幸好发现的早，而且在你们科里用轮椅推下来的。”
急诊科主任再次重复了这件事。
李主任的眼前都是“小孟”没有亲和力的坚持画面——需要轮椅。
呃……
林院长牛逼啊，身边带的年轻医生一个比一个强，以前有罗浩罗教授，那是林院长的外甥，还能算是林院长运气好。
可眼前这个小孟呢？
李主任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
林语鸣绝对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绝对是个老阴比。
平时大家都觉得林语鸣只是个为了抢白蛋白会自己搭人情的老好人，但各位主任或多或少都挨过林语鸣的敲打。
这件事……
李主任早已经不寒而栗。
挂断电话，李主任沉思了几秒钟，起身照镜子，抚平白服上的每一个褶皱。
收拾完，她拿起电话。
“林院长，您在哪忙呢？”
说话中李主任满脸堆笑，一脸皱纹都笑开了。
“哦哦哦，我去跟您汇报个工作，检讨一下。”
挂断电话，李主任直接出门。
她没搭理其他人跟自己打招呼，冷着脸一路来到机关楼。
保安客客气气的招呼，李主任只是冷哼一声。
上了电梯，李主任这才双手捂在脸上，用力揉搓了一下，让僵硬的表情柔和少许。
对着锃亮的电梯，李主任不断调整自己的表情。
叮咚~
6楼，电梯门打开，李秋波院长站在门口看见正在挤眉弄眼的李主任怔了一下。
“秋波院长。”李主任马上收起微表情管理，讪讪的说道。
“你哪不舒服？”李秋波问。
“没没没。”
“你要去哪？”李秋波上了电梯，见按了7楼，他很和煦的闲聊了一句。
“我去林院长那汇报工作。”
“哦，正好，我也要去语鸣那。”
“？？？”
李秋波不说话了，和下面的临床主任说几句话已经算是有礼貌，不傲慢的表现，犯不着和她们说太多。
电梯到了7楼，李主任拦着电梯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语鸣那面搞的不错，我就说罗教授厉害。一心为民，一心治病，什么是真正的医生？”李秋波一边往出走，一边称赞道。
这段没头没尾的话把李主任造一愣，她缓了缓才想到有可能是秋波院长提前做铺垫，演练和林语鸣说话时候的语气。
！！！
秋波院长可是老牌的大院长，怎么会像汇报工作一样跟林语鸣林院长说话？！
林语鸣属于新晋的副院长，办公室距离电梯口最近。
李秋波直接走进去，“语鸣啊，我收到信儿了。”
“我也刚收到。”林语鸣笑呵呵的说道，“秋波院长，您看您还跑一趟，我去您那汇报就行。”
“我就是好奇，说是国家级重点科研，小……罗教授怎么没说一声呢。”
“害，我开始也不知道。您坐，您坐，秋波院长。”林语鸣说着，瞥了一眼李主任，没搭理她。
“我刚给小螺号打了个电话，他说科研项目的ai机器人刚拿了一个比赛的奖，显微外科的比赛，具体的我也不懂。但教学功能得到现场专家们的认可，并且准备经过一段时间测试后可以尝试培养显微外科的术者。”
“科技部那面对成果很感兴趣，有个司长口头表扬了一下，传达到省里，就变成通报表扬。”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秋波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
“小螺号也没跟我说太多，我以为是给他个面子，帮着跑一跑临床的场景，没想到他把咱矿总变成第一批试点推广的医院了。”
“嗯？我怎么不知道？”
“上过会，我跟您汇报过。年前年后的时候，这事儿怨我，我没做过科研，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秋波院长您别生气。”
林语鸣说着，站起身，真的就开始认真道歉。
“哪有，小罗教授能记着咱们医院，这是好事儿。市里面打电话跟我咨询科技部的表扬，和省里科技部门的通报嘉奖，我什么都不知道，含糊过去。”
“秋波院长，我……我让小螺号回来一趟，跟您当面汇报。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李秋波想了想，点点头，“那就麻烦罗教授回来搞个座谈会吧。”
他说话和林语鸣说话截然不同，但也都在情理之中。
只有李主任讪讪的站在门口，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对了！”林语鸣笑吟吟的说道，“秋波院长，刚刚我去临床检查，在消化内科看见一个患者，差点就被误诊。”
“哦？说说。”
李主任听林语鸣这么说，一道闪电径直落下，把她劈的外焦里嫩。
来自林院长的报复竟然这么直接，这么快，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或许是林院长根本不屑为了自己浪费脑细胞。
林语鸣描述了一下急诊科的情况，根本没说李主任的坏话。
但秋波院长听的津津有味，而且闻弦声知雅意，听完后看了一眼李主任。
“素梅主任，你的业务水平还得提高啊。”李秋波淡淡的说道。
李主任被吓的手脚冰凉。
“你先回去吧，我和语鸣院长说点事，至于怎么提高业务水平，你想个办法，回头来跟语鸣院长汇报。”
“嗯。”李主任弯腰，鞠躬，垂头丧气的刚要转身。
“语鸣院长，你说消化内科需要去进修么？要不让素梅主任去省城进修两年？”
一句话，李主任被吓的魂飞魄散。
什么是杯酒释兵权？
这特么就是阴损的杯酒释兵权。
两年？别说是两年，自己去进修俩月，新提起来负责临床工作的主任就得飞扬跋扈。
半年，就没自己这个主任什么事儿了。
一年，自己回来人家都提主任了，至少科室一分为二。
至于两年……自己还是老老实实退休的好。
想起离岗创业的温友仁，李素梅李主任直接跪了。
“别……”李主任刚说了一个字，就听到林语鸣笑着说道，“消化内科今年业务增长的还不错，尤其是涉及到内镜手术上，李主任邀请省城专家定期出诊，为咱们东莲市医疗质量提升做出了贡献。”
李秋波微笑，“行啊，素梅主任你先回吧。”
李主任离开后，一身大汗，衣服都被打湿。
没想到就一个患者，自己就差点被杯酒释兵权。
这还是自己和秋波院长私交甚密的基础上。
在自己和罗教授之间，秋波院长已经隐晦的表明了他的意思，那自己要怎么做？
李主任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住院部，她没直接回科，而是先去了icu。
一个多小时前还只是恶心干呕的患者已经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用的是辅助呼吸模式。
看了一遍化验单，李主任承认是自己走眼了。
这特么的！
无论是患者的猝死被救活还是“铁证如山”的化验单，都说明了一件事——自己诊断失误。
可患者当时看起来真的没什么事儿啊。
李主任欲哭无泪。
就在素手误测，六神无主的时候，李主任想起“小孟”的话，第一心音减弱，伴有轻微分裂，而且呈胎心率样改变。
找了个听诊器，李主任开始听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