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叶举办的“乌镇咖荟”，安排在他下榻的别墅“四象轩”一楼客厅。
入夜后，江南水汽氤氲，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望见被灯光点亮的青石板路和偶尔划过水面的乌篷船影，还能听到某个酒家传来欢声笑语。
好像是丁磊举办的饭局。
来的人不算太多，十多位，大多是与方青叶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虽不及“二马”、雷军那样声名显赫，却也各自在圈内小有名气。
“拓方系”此番来了两组人：字节跳动的张一珉与梁如博，饿了么的张旭浩与康迦。此外还有滴滴出行的程维、ofo小黄车的联合创始人王晓峰，以及拼多多的黄峥——方青叶的拓方科技也参与了拼多多的B轮融资，投出两亿人民币。
还有一位媒体人到场——香江《南华早报》的陈子晴，方青叶的旧识。她是来报道乌镇峰会的为数不多的港澳记者，听说方青叶办起自己的“咖荟”，便主动联系，请求参加。
方青叶原本不打算邀请媒体，但陈子晴直接把电话打到他本人那里。
思考了下，他答应了。都是朋友。谈的也不是什么秘密。
方青叶坐在茶海前，正冲泡第二道绿茶，“今天请大家喝的是我家乡的狼山茶，不如一珉老家的漳平水仙、黄峥老家的西湖龙井那么出名，大家将就一下啊。”他边为大家斟茶边说道。
众人笑起来。
“方董，其实我平时很少喝茶，一般都喝咖啡。”张一珉接过话茬，“喝咖啡也纯粹是为了提神，其中的滋味说实话品不太出来。”
大家又笑了。
还是年轻啊……
方青叶心中轻叹。到了一定年纪无论茶或咖啡，品的不再是味道而是沧桑。
当然，他自己在表面上现在仍是年轻滴。
“方董，今天马老师在开幕式上讲的那个《红旗法案》，我很有感触。确实不能总拿旧规矩限制新发展！”张一珉继续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
方青叶却微微一笑：“道理我们都懂。但我在想，红旗法案限制了汽车发展，可如果车速过快，我们自己是不是也该准备好刹车？我记得《红旗法案》出台时，汽车的刹车装置还是木块或铸铁块，靠压紧轮胎表面来摩擦减速吧？”
“没错，我查过资料确实如此。”王晓峰插话进来，“卡尔·本茨在1886年发明的第一辆汽车‘奔驰一号’就用的这种刹车。以现在的眼光看简直就是在玩命。”
方青叶点点头：“你让别人松绑，自己也需不断改进……”
说着他转而看向张一珉：“一珉，你的推荐算法很厉害，但有没有想过，一味追求流量就像只追求茶汤的浓重，却忽略了茶的本质。万一推送的内容出了问题，责任我们担得起吗？我作为董事长，有时真替你捏把汗。”
张一珉心里清楚，方青叶几乎从不干涉公司运营，除了去年年初字节跳动陷入诉讼危机时他亲自出手，平时都是他这个CEO说了算。今天在众人面前点出担忧，肯定不是随口一说。
他推了推眼镜，郑重道：“方董，这个问题我们确实在思考。”
“光思考还不够。”方青叶继续冲泡第三道茶，“我喜欢喝茶，茶有茶道，商有商规。我觉得我们得主动设几条底线：第一，技术不能作恶，就像好茶必须来自干净的茶园；第二，不能引发系统性风险，好比茶壶再烫，也得稳稳端着；第三，别总想着通吃市场，做好茶要懂得分享，让众人都尝到甜头。”
张一珉拿着茶杯陷入沉思。
一旁的黄峥接过话：“方董，可是除了饿了么，我们这几家——滴滴、字节、ofo，还有拼多多——基本都还在创业阶段。您说的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黄峥的问题引起共鸣，大家都望向方青叶。
“一点也不早。”方青叶语气认真，看着黄峥，“你现在做的社交电商，靠的是信任链。这就像存茶，需经时间考验。信任链一旦断裂，就像茶叶受潮再也泡不出好味道。”
“可是方董，我们这几家都处在激烈竞争中，正是抢市场的关键时期。一旦减速可能就被淘汰了。”王晓峰说道。
“抢市场没错，”方青叶轻轻晃动手中茶杯，看着茶汤流转，“其实，抢市场就像冲第一泡茶，讲究快进快出。但真正的好茶，要看第二泡、第三泡的余味。”
他望向程维：“程总应该最有体会。滴滴刚经历过最惨烈的战役，你最清楚，当资本要求的速度超过组织管理和公共政策能承受的极限，是什么滋味？就像这茶太浓则无香，只剩苦涩。”
程维端起茶杯轻嗅茶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到众人沉默，方青叶笑道：“好吧，我再多说两句，之后就不再谈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
他放下茶杯神色郑重：“我预感一两年内，数据隐私会成为大问题。那些只烧钱不盈利的模式，恐怕也难以为继。只有将社会责任融入商业模式的企业，才能走得长远。”
数据隐私！
众人心头一震。如今的互联网企业，谁不在拼命收集用户信息？
“乌镇咖荟”持续了近两小时。初时气氛略显严肃，而后渐渐轻松。
结束后，方青叶单独留下张一抿和梁茹博聊了会，主要是字节跳动准备收购美国的Flipagram公司——一家做移动短视频的，为抖音海外版进入美国铺路。
等聊完后送走两人，方青叶才发现陈子晴竟然没有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丛竹林。
“怎么，还有事？”方青叶问道。
陈子晴穿着咖啡色的风衣，转过身看着他：“也没什么，觉得你这院子不错。”
方青叶笑了，没有接话。
陈子晴掠了下被夜风吹乱的秀发：忽然问道：“方董，你也是八零后吧？”
“是啊，怎么？是不是看起来有点老？”方青叶打趣道。
“那倒不是，”陈子晴笑了，“很帅。只是觉得你今晚的谈话，像是一位知天命的五十岁长者。嗯……你的态度，该和马芸马总对调一下才对。”
“哈哈哈……”方青叶笑起来，语气略带神秘，“你可知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是搞金融出身的，金融第一课就是‘风控’；而马老师是搞贸易起家的，贸易的核心就是‘敢闯’。”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