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不动声色地盯着馬沄，心中对于他今日相约的目的揣测，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就没停过。
然而，当馬沄将目的和盘托出的时候，他还是遽然变了脸色。
“……我想代表阿狸参与斗音的下一轮投资，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单项投资。”
“……”
陈秀将眼帘撑开，怔怔盯着馬沄。
这个过程，维持了十几秒，如果不是老铜锅还是咕咕作响，甚至会让人怀疑时间静止了。
终于，陈秀消化完消息，给出了回应。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馬沄嘴角缓缓上扬，并未对陈秀的反问表示不满。
他清楚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但谈判交涉这种东西，报价肯定是要往高处报的，然后再去慢慢谈……
笑了一阵，馬沄重复道：“我想代表阿狸参与斗音的下一轮融资，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单向投资。”
“斗音暂时没有开展下一轮融资的打算，单向投资，更是无从说起。”
“别忙着拒绝嘛！你先听我分析（忽悠）一下。”
“请便……那个，我如果想边听边吃东西，你会介意吗？”
陈秀的态度有些随意，在馬沄看来这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这个反应，在意料之中，他敢于提出要求，自然也为此准备好了说辞。
馬沄自信的笑道：“不介意，想吃什么，陈总自便，我想问一下，你有了解今天互联网圈子里的新闻吗？”
“今天我一直在忙工作，没空了解其他。”
“没事，我可以告诉你，就在今天早上，嘀嘀出行推出了外卖点餐配送平台，首批上架的9个城市，分别是吴锡、金陵、潭州……蓉城和夏门。陈总，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有点难以评价。”
陈秀抿了下唇角，心想：馬沄你跟王鑫是不是有个共同群聊啊？
馬沄对这份吐槽无从所知，也不在意陈秀作何回答，因为不管答了什么，他后面的话都已经准备好了。
“嘀嘀在此时进军外卖领域，确实令人惊讶，但细究背后的原因，其实并不意外。”
“这又怎么说？”
“打车、外卖同属互联网的本地生活服务，当其中一项增长达到极限，为了留住资本的信心，势必就要往外扩张，吃掉其他领域的份额，这就是嘀嘀外卖成立的底层逻辑。”
“馬总你对嘀嘀外卖的前景怎么看？”
陈秀顺着馬沄所说的话题去提问，然后夹起一块嫩羊肉，放到老铜锅里涮了涮。
这个反应，让馬沄抖了下眉角，暗道：他为什么这么放松，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心中疑窦横生，但馬沄还是照着自己设想的剧本，去干起了忽悠大师的工作。
“咳咳，坦白说，对于嘀嘀外卖的前景，我并不看好。”
“为什么呢？”
陈秀将沾了芝麻酱的羊肉送到嘴里，然后又去夹了一块。
馬沄只当作没看到他的动作：“外卖竞争早就结束了，美团、饿了么都有自己坚实的护城河，嘀嘀除非有几百亿的资本用于前期投入，不然它的生命周期超不过今年。”
“馬总，按照你的说法，电商其实也是生活服务的一环，如果将来美团业务也陷入无法增长的地步，他们是否也能进军电商领域呢？”
“可能会，但电商的护城河远比外卖领域纵深，想分一杯羹也不容易。”
馬沄自信一笑，跟着话锋一转：“而且，我找你谈的合作，就是为了让阿狸在电商领域多一条护城河。”
“怎么说？”
陈秀放下筷子，脸上多出来的兴趣之色，倒也不全是演戏。
眼见话题进入重点，馬沄的身体也稍微坐直了一些。
他将身体朝陈秀的方向前倾了一些，道：“陈总，自从去年斗音加入淘宝店铺直达服务后，我们两家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收益。”
“但是，这种方式的合作，到底还是不够深彻，我觉得，可以让天猫商城在斗音开一个独立的店铺账号，将两者进行绑定式合作，然后让网红进行直播带货……”
说到这里，馬沄忽然停下，抬眼去看陈秀。
“陈总，你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权责相等，既然馬总提了这样的要求，那我想知道斗音能在这次合作中得到什么？”
陈秀面无表情的盯着馬沄，很想知道他基于什么样的自信，提出这种合作方式。
聊到好处，馬沄就觉得事情已经成功一半了。
他又往陈秀的方向凑了凑：“陈总，你知道苹果和谷歌的合作吗？”
“浏览器合作？”
“对！自2002年起，谷歌与苹果合作，成为Safari浏览器的默认搜索引擎。咱们之间的合作，或许也能采用这种方式进行。”
“……”
陈秀身体向后靠去，再看向馬沄的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
对方以谷歌和苹果举例，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促使天猫和抖音绑定，看似双赢，但陈秀要是同意了，那就是真的SB了。
“馬总，据我所知，苹果之所以选择谷歌作为默认搜索引擎，主要原因是没有更好的替代品，以及苹果本身并不想再去投入研发一个浏览器；谷歌也认为苹果的手机在全球畅销，能够通过合作来维持自己在搜索引擎领域的地位。”
“难道国内的电商平台，还有好于天猫的存在吗？”
这记反问，让馬沄的眼神变得侵略十足，笑容也消失的了无痕迹。
“当然，我提的这个合作方式，也是出于对斗音在短视频领域的认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快手、微视并不足以对斗音构成威胁，咱们携手共进，才能真正双赢！”
陈秀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道：“如果斗音想要进入电商领域呢？”
“……”
怔住的人，变成了馬沄。
他脸上表情显得十分愕然，但又迅速恢复了平静，继而变得狐疑起来。
“陈总，我记得，去年在乌镇的时候，你说过斗音暂时没有进军电商领域的想法。”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陈秀的目光始终放在馬沄脸上，套用刚才的话，道：“就像你说的那样，当业务增长速度减缓或者停滞的时候，我们就要往外去拓展。”
“如果达成了你所说的合作方式，斗音就断绝了自身发展电商的可能性，彻底沦为阿狸的陪衬，这种方式，跟隐形收购无异。”
“馬总，关于你举的例子，其实谷歌之前也尝试着出过手机，如果有可能，我想他们更愿意期待苹果，而不是持续支付合作费。”
这话意思，几乎就是明示了。
对比企鹅在互联网投资圈还算可以的名声，阿狸可谓是臭名昭著。
像是美团、嘀嘀、京栋这些公司，企鹅最多也就做到第二大股东，并没有想要将这些公司彻底吞并的意思。
但是，阿狸就不一样了，他们投资走的向来是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的路子……
陈秀只要不是脑子进水了，就不会去答应馬沄的合作。
面对拒绝，馬沄脸上倒也不显愠色，反而饶有兴致的问了句：“陈总打算什么时候进入电商领域呢？”
“不急不急，短视频都还没玩明白，电商还为时过早。”
陈秀连连摆手，示馬以弱。
现在斗音正处于整改期，内部调整就已经大费心力了，实在不适合再有什么大动作。
听到陈秀的回答，馬沄只是不以为然地给自己斟了杯酒。
他捏着酒杯，凝视着其中的淡黄色酒液，道：“陈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企鹅已经对快手进行了战略投资，然后也参与了斗音的B轮融资，自身却还是要发展微视？”
“多点投资，向来如此。”
“不不不，你想简单了。”
馬沄嘬完杯中酒，眼神晦暗的盯着陈秀。
“斗音加上Tiktok的日活人数已经达到了1.5亿，其中国内用户平均每天刷斗音的时间是69分钟，这个时长，已经很大程度挤压了企鹅软件的使用时长。你觉得，pony会因为你是企鹅股东，就放任斗音发展下去吗？”
“不会，但那又怎么样呢？”
陈秀重新拿起筷子，夹羊肉涮羊肉，对于馬沄的“提醒”，表现的全然不在意。
一筷子羊肉进嘴，看着馬沄还在静候自己的下文，陈秀只能囫囵咀嚼将其咽下。
“馬总，想要在一个行业发展壮大，对手是必然存在的，你当初不也是干翻了eBay、易趣，才把阿狸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吗？”
“这么说，倒也没错。”
“所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就算企鹅主推微视与斗音打擂台，我们也还是会继续发展，如果阿狸对短视频有兴趣，也可以下场竞争啊！”
“算了，短视频的热闹，我就不凑了，电影的热闹倒是可以凑一凑。”
馬沄嘴角噙笑，继续给自己斟了杯酒。
他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把消息告诉陈秀，既然合作已经不可能了，那事情也无需顾虑了。
“陈总，受你直播卖电影票的启发，阿狸影业下个月准备正式启动灯塔平台，联动淘票票，同时支付宝、淘宝假设用户入口，以10亿级别的用户量来为电影宣发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