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渌波芙蕖

毫末生九叔林笑天第 146 / 258 章10,114 字

“姐姐……姐姐?”

“嗯?”

两声才把姐姐唤过神来,凤宿云捧着香腮笑道:“又愣神呢?这么舍不得,为什么让他去?”

她一弹手中的算筹,玉质的条签叮当作响,道:“你明知此行大凶。”

“大凶……大凶……”凤栖烟喃喃自语,神情又是不安,又是落寞。

“大凶什么呀?絮絮叨叨的,是大凶!不是说你胸大!你认真点好不好?”

“去~”凤栖烟横了妹妹一眼,终于露出个笑容,俄而叹息道:“我何尝不知道大凶,否则怎会把旗子借给付青龙。”

“你的贴身法宝,就一定足以护住他了么?”

“是呀,是这么个道理。”凤栖烟轻轻摇头道:“我就像旗子一样,就一定随时随刻护得住他么?”

凤宿云收起笑容,颇为惊艳地看着姐姐。凤栖烟轻舒一口气,道:“他是……生而不凡,终究要去做我们都做不到的事情。慕清梦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已成事实,改变不得。他想要去,我只能问自己,他要去做坏事吗?他要去是件错事吗?既然都不是,我只能让他去。”

“说得好轻松啊,不像你。”

“怎么不像了?我这么做事都三千来年了。”

“那是你做南天池的圣尊,可你现在做的角色,不过短短几天而已。”凤宿云嘻嘻笑道:“我看呀,慕姐姐做的事情,你嘴上不认,心里却是认得很!”

“哼!”凤栖烟一抿唇,气呼呼道:“她当得,我当不得?她做得,我做不得?”

“好啦,什么年纪什么身份了,还跟小姑娘似的发没用的脾气。”凤宿云道:“慕姐姐当年虽坑了你一把,对你的许诺倒是没有作践嘛。小开阳倒是有福气的。”

“那是当然!她配和我抢?和我比?”凤栖烟目中射出凌厉的战意,道:“你别听小开阳说慕清梦待他多严格,多狠心,她心里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你听听那个名字起的,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咦~这倒是我从没想过的,哈哈哈哈,还真是这么回事情。好玩,好玩,下回我来说给慕姐姐听。”凤宿云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只赞大妙。

“而且,我有个直觉。”凤栖烟嘴角露出丝笑意,道:“小开阳好像快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或许就是此行?”

“终于肯说实话,他快知道自己的身世,说明此行逢凶化吉对吧?怪不得你那么果断放他去。”凤宿云仍是满脸笑意道。

“是呀,好想知道他届时是什么反应,我一定永远记在心里。”

“我倒更想知道你和慕姐姐是什么反应。”凤宿云娇笑着起身,道:“希望天道庇佑,姐姐的直觉没有错,莫要后悔的好。”

凤宿云娇笑着离去,凤栖烟喃喃自语道:“我的直觉,怎么可能会错?应该……错不了!……吧?”

四天池于昏莽山安营扎寨,一时间原本荒凉的昏莽山仙气阵阵,暮霭沉沉。

虽为捉拿魔女而来,各显神通之外,更在排场上各自争锋。仙家们各使神通,地位低者住营寨,地位高者直接摆出仙宫。琼楼玉宇,仙山隔云海,霞岭连玉带,直将昏莽山扮作四天池一般金堆玉砌。

“公子,他不见了,还有同行的另一人,都走了。属下请命……”一人急躁着道。

“急什么呀。”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闲情逸致,道:“抓他回来又有何用?你要干什么?”

“公子,请赎属下直言。”急躁的声音道:“三千年来,我南天池遭逢牵连,遗毒无尽至今。此人既是遗毒传人,又来坑害我南天池,绝不可留。”

“圣尊下了法旨,你能抗旨不成?”

“可是……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公子明鉴,此人一走,后患无穷,我南天池将永无宁日!”急躁的声音一顿,沉声道:“公子,属下就是拼着被圣尊与公子万刃加身。话,一定要说。此人来了南天池之后,凤门主不顾上下反对,强要迎他进门。圣尊一反常态离了仙宫,其中必有大大的蹊跷。南天池上下怨声载道,圣尊置若罔闻就罢了,连公子都被冷落,数次求见不可得,属下不服!属下……”

“好啦,少说两句。眼睁睁?只有脑袋上的眼睛能看见东西吗?”懒洋洋的声音转冷,讥笑着道:“大鱼都在水底,要做大事,得用心里的眼睛。”

“原来公子已有计较。”急躁的声音欣喜道:“公子神机妙算,属下心悦诚服。待时机来临,公子一声令下,属下舍得一身剐,必手刃此人!”

“用不着你,我们跟这件事毫无干系。”懒洋洋的声音压低了道:“你将这枚玉符亲手交予付门主,什么都不必说。”

“得令!”

夜晚的安村,空山寂寂。仅是一年余之前,这里堪称昏莽山的世外桃源。安逸,富足,村民人人脸上都是欢笑。可惜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当泡泡被戳破,幻影成空,安村又回到现实。

现实如此残酷。若不是山坡上的梯田仍是一年前的错落模样,齐开阳已全然认不出。

三百来户人家只存了百余房屋尚算完整,剩余的有些残垣断壁,有些则干脆拆了个精光。曾养着的成群鸡鸭寥寥无几,曾在日光下如姜花玉毯子般青黄的草地,到处斑斑秃秃,仿佛发生过一场劫难。

梯田里仍然是大多荒芜,仅有些许重新开辟种植了粮米。在一片破败中现出丁点盎然生机。

齐开阳愣住了。修者生命绵长,看过沧海桑田,凡人百余年的时光在他们眼里不过一眨眼。村民们遭逢的灾劫,会让他们陷入极大的困难。他想不到的是,仅仅一年,曾经安宁的山村就变成这般破败的模样。

“别愣神,快走,晚了恐怕来不及。”洛湘瑶持阵而行,见齐开阳脚步越来越慢,道:“在想什么?”

“这个村子才一年多……”齐开阳摇头,想起巴山,满婆婆,满朵依,道:“如果本事大些,或许能有更好的方法,不致如此。”

“边走边说吧,曲纤疏呢?感应得到么?”

“怪事,靠近后反而弱了很多。”一路寻来,越靠近安村,圣情魔种越趋于沉寂,齐开阳想了想,道:“到村里看看去,那些人该发现我们不见了?”

“差不多。会不会来找呢?”洛湘瑶玉手指天,食指画了个圆圈道:“不要大意,这里到处都有暗哨。很多!”

“巡天使?晓得。”

美妇人指天画圈时,手指摇动甚是优雅,纤长的玉指这么绕上一圈,美于幽兰之招展。齐开阳发觉这个动作洛湘瑶做得有些频繁,想是她修行剑诀养成的习惯?

两人小心翼翼。安村附近的暗哨齐开阳一无所觉,依洛湘瑶所说,安村附近的暗哨不仅高明,且数量不少。能顺利抵达而不被发觉,全赖凤宿云的法阵遮蔽。

齐开阳暗思:四天池皆有高人坐镇,东天池的卢方兴传言打伤曲纤疏,那几个什么巡天使绝非泛泛之辈。咦,洛宗主能发觉这些暗哨?曲圣女难道发现不了,这才漏了行藏被打伤?洛宗主的修为还在曲圣女之上么?凤姨曾说过,曲纤疏与她半斤八两,洛宗主……看样子不如凤姨才是。

凤宿云这套法阵自成一界,神鬼莫测。两人亦步亦趋,齐开阳左右张望,颇多感慨。行得十余步,歉疚之心渐去。

“想通了什么?”听齐开阳呼吸趋稳,洛湘瑶淡淡问道。

“邪魔蛊惑村民,安村迟早要变成眼下的模样,错不在我,在邪魔。他们固然可怜,该对他们报以同情,我没必要把罪责压到自己身上。他们要在世上活着,本就要有抗击风雨的坚韧与能力。”齐开阳低声道:“不过,改日再遇上邪魔,我会为这些质朴的村民们报仇。”

洛湘瑶停步,回首看了看齐开阳,道:“你年纪轻轻能悟透这些,很不错。”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嘛。”齐开阳笑眯眯地道:“我们到村尾看看,不知道满婆婆和满姑娘怎么样了。”

“她们是谁?”

“当时来安村,巴山大哥安排住在满婆婆家……说起来,巴山大哥也是好人,对村子里的老人和穷苦人家挺有心的……”

“你不会看不起这些凡人?”

“我若出生在这座村子,不能修行,未必比他们强。”

两人悄悄来到村尾。相比起一年多前,安村到处是崭新的木屋,这三间旧草屋本就是村子里最为贫苦的一户。现下看起来更加破旧。满家一个老妇,一个少女,安村没落之后,人人生计艰难,恐怕没人再有闲心前来帮忙。一老一小相依为命,想必日子过得很是困苦。

“有三个人?一个少年?”洛湘瑶沿途听得些旧事,察觉满家多了个人后,疑惑道。

时值半夜,屋里的人睡得深沉。齐开阳亦感应到有个陌生的气息,呼吸粗重是个男子,与一名少女同榻而卧。

“可能是满姑娘的丈夫?山民民风开放,讲究多子多福,满姑娘到年纪了,不奇怪。我们进去看看。”齐开阳感应着圣情魔种,到满家时居然又略略一震,怪道:“魔种有些感应。”

“哦?”洛湘瑶乜目道:“意思是你见识过这位满姑娘有多开放咯?”

“见识过,差点被留在安村里当女婿。”齐开阳听出不善,白了她一眼,向满家走去。只行了数步,皱眉道:“曲纤疏来过这里?”

魔种一震,再震,微而不竭,三震后归于沉寂,再不动弹。只这三震,齐开阳无比确定满家留有曲纤疏的踪迹,否则圣情魔种不会有反应。

“怪不得对安村这么上心,原来人家要留你当女婿。”洛湘瑶冷冷道。

“一个凡人的村子,我不配么?”齐开阳回头做个鬼脸,不解道。

少年剑眉轩昂,目若朗星,鼻梁修长挺直,着实英俊。洛湘瑶张张嘴难以辩驳,但心中有气。气从何来,当然是女儿随了他,他到处留情,连个凡人村姑都不放过。

“洛宗主误会了,她是她,我是我。”齐开阳察言观色之能在朝堂上颇有所得,哭笑不得道。

“跟紧了。”洛湘瑶当先,驾着法阵从草屋的土壁上一穿而过,如一徐微风。

屋内一灯如豆,床上的少年少女赤裸着身,被褥凌乱,睡得正香。洛湘瑶粉面一红,低声啐了一口,道:“是她?”

“嗯。”满朵依虽是凡人,看生活依旧贫苦。柳霜绫将乘黄借与她骑乘一回后,延年益寿,百病不侵,被褥中裸出的肌肤甚是健康。

齐开阳略觉尴尬挠着头,洛湘瑶撅唇鼓风,将满朵依摄起,将少女顺手裹了件麻布衣衫将她提到院落,道:“问吧。”

满朵依在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睡眼,见一个少年就在眼前,不可置信地又揉了揉眼,惊喜道:“齐哥哥!”

洛湘瑶本背对而坐,闻言竖起秀耳,不满地回头。见满朵依跳起靠近,齐开阳尴尬傻笑着后退,连连摆手道:“小依姑娘,别来无恙。”

“齐哥哥,真的是你!”满朵依欢呼着,好在有法阵隔绝,声不传于外,雀跃道:“齐哥哥怎么会回来这里?”

“这个,路过,想起你们,就来看看你。”齐开阳本欲问话,可安村受得伤害已太多,心下不忍,不愿又惊扰了他们渐渐平复的生活,道:“小依姑娘嫁人了?”

“齐哥哥是大仙,看不上我,我当然要嫁人了。”满朵依大喇喇地道,一偏头,又带羞涩,道:“齐哥哥,你近来可好,柳姐姐呢?”

齐开阳松了口气,总算提醒了她莫要步步进逼,盘膝坐下道:“我们都很好。你们最近如何?婆婆呢?”

“不好。婆婆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齐哥哥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满朵依露出些哀戚之色,滔滔不绝,将一年来安村的变化说了一通。

大体与齐开阳预料相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安村富裕了一阵,幻影被戳破后,大多人醉生梦死,甚至不愿接受现实,很快将余钱挥霍一空。享了几年福,村民再拿不起锄头,举不起猎弓。有些人很快发了疯,有些人受不了贫困离开山村,从此一去不复返,再不知道他们的消息。村子就此破落,人口五不存一。

幸亏还有些性子坚强的村民苦苦支撑,村子才不至于彻底消亡。满朵依觅了个中意的少年成亲,柳霜绫临行前对她看顾,村民们或是寄希望于某天又有大仙眷顾,或是不敢招惹仙人,对满家反比往常还要更敬重。

满朵依新觅的夫婿勤劳踏实,小两口种田打猎,满家的日子,倒是慢慢好了起来。颓废的村民见这对小夫妻靠着勤劳的双手重又温饱,有些人受到鼓舞,跟着重新操持起农活。满朵依带着这些村民将荒废的农田重新开垦,猎捕着野兽,采摘些草药。安村又有了些生气,满家渐渐地有成安村首脑之势。

齐开阳原本有几分不耐,一来不想理这些凡人的琐事,二来付青龙等人发现自己不见,未必不会出来搜寻。但听了片刻,不甚唏嘘,索性听满朵依说完。

“小依真了不起!”齐开阳竖起拇指,赞道:“安村遭难,小依一定能带着村子走出困境。”

“人家不懂这些大道理。齐哥哥,我一定会坚持下去,好好活着。”满朵依更是振奋,忽而压低声音道:“对了齐哥哥,我告诉你件事情,前些日子,我又遇见了一位仙女呢。”

“小依福大,自然有仙人看顾。”

“还真是,那天我在山崖上见了一株岩黄连。这东西可不常见,我冒险顺着山崖去采,一个失足掉了下去……”满朵依又是后怕,又是兴奋道:“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云里面有位仙女姐姐把我接住放回崖顶,顺手还帮我采了岩黄连。可惜,我只往天上看了一眼,那位仙女姐姐一下子就不见啦。”

齐开阳眉头一跳,不动声色道:“看清她的模样没?万一改天我遇见她,代小依向她道个谢。”

“可惜了,没看清。”满朵依摇摇头,伸手比在腰际,道:“只看见云里面,她的头发是红色的,长到屁……这里……”

“哦?那就可惜了,没关系,有缘自会相见。”齐开阳笑道:“改天我有见到红头发的仙子,一定替你好好谢谢她。”

闲谈片刻,齐开阳起身掏出些在皇宫没用完的驱瘴除病丹药,道:“小依姑娘,我要走啦,这里有三颗丹药,你给婆婆吃,可保她无病无痛,颐养天年。”

“真的?”满朵依颇有不舍,但知仙凡有别,早绝了对齐开阳的念想。接过丹药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婆婆能无病无痛就是最大的福分,谢谢齐哥哥。”

“不谢,今天的事情你就忘了,无论对谁都不能说起。我走了。”

齐开阳招呼洛湘瑶,见她掏了一锭约有十两重的金元宝递给满朵依,道:“安村生存不易,这些钱拿着以防万一。小依姑娘心善,切记财不外露,遇十分难处时才可拿出来。还有……”

满朵依原本一脸欣喜,洛湘瑶改做传音后,又让她面露难色与惧怕之意。齐开阳一头雾水,两人消失在夜色中时,狐疑问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

“呃……”齐开阳撇撇嘴道:“你身上还带金元宝这种东西?”

“不关你的事。”

讨个没趣,两人向北而行,齐开阳道:“是曲圣女无疑了。传闻她为了救个凡人露了行藏,这才被卢方兴发觉,居然不是谣传。那么她不敌卢方兴,也不是谣传了……洛宗主,卢方兴应该不是你的对手?”

“你从魔界回来,对魔界的事情知道的看来不多。”洛湘瑶目光流转,道:“不是说好你我相称么?”

“一时忘了……茵儿难耐魔界的气息,我们一路都在逃命,对魔界……无非就是去过一趟,大体不知。”

“曲纤疏是魔界七境之一弥情天的主人,魔尊之下,身份最高的七人之一。卢方兴悟道天机之后止步不前,远远不及她。”洛湘瑶目光再度流转,躲闪开去,道:“曲纤疏一定伤得很重。你往这里走干什么?”

“魔尊?曲纤疏曾对我说过,魔尊与焚血一战失了手,魔界无尊都千年啦。”齐开阳道:“那里有邪魔留下的法阵。曲圣女是魔族,或许被法阵残余的魔气吸引,才会在安村附近出现。她要疗伤,莫过于魔气充沛的地方,有没有道理?”

洛湘瑶轻轻点头,齐开阳得了肯定,跨前一步道:“那地方邪性得很,你别大意。”

洛湘瑶微微一怔,跟在少年身后向前走去。

行经三十余里,赶到当日力战邪魔的【寺院】,果然有一团魔气聚而不散。齐开阳大惊,莫不是那邪魔去而复返,又在这里重建法阵?查探之下又觉不对。

“好高明的法纹,不对……”

齐开阳隐隐觉得并非当日在安村遇见的邪魔去而复返,洛湘瑶目光一亮,矮身抚摸着法纹由衷赞叹。她伸玉指顺着法纹一路摸去,道:“有高人来此,破坏了原先的法阵,这个法阵搭建不易。就这么寥寥数笔能直破法阵核心,再也恢复不得……真是高明。”

齐开阳虽对法阵有特殊的感应能力,无论见识还是学识都远不能与洛湘瑶相提并论,闻言一同蹲下。

这一蹲,立见矮身俯腰的洛湘瑶胸口处两团雪丘悬荡着将胸襟压塌,如山峰倒悬。系紧的胸兜根本难以承受其重,生生露出胸口的一抹雪痕。在营帐里曾见其貌,彼时一团大乱,竟不及眼下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惊鸿一瞥时更加的触目惊心。

齐开阳不敢多看,忙低下头,洛湘瑶似有所感,正秀眉一皱。低头与皱眉几乎同时,两人只得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种绘制之法好些日子没见了,有……三千年了吧?”洛湘瑶摇指凌空作画,指尖到处,一枚寥寥十余笔的小小法阵灵光泛起,再打入她的眉心消失不见。

齐开阳大开眼界,知道这是她将法阵绘制之法印入识海,留待今后参悟。少年见她留下样本,将手按在法阵中央,真元透入。绘制法纹的气息,正是自幼长大无数次被她责罚,训斥,关怀,还有躺在她的怀里,熟悉无比。少年咧嘴道:“是我恩师的技法。”

“尊师特地来毁了邪魔的法阵。”洛湘瑶由衷赞叹,抬眼看向少年,道:“不愧是慕圣尊。”

“嘿嘿。”齐开阳得意一笑,发觉又有蹊跷。

真元透入法阵,本该戛然而止之处,另有一道淡淡的法纹将真元引向远方,却不是恩师手笔。他目光随之而去,道:“另有一道法阵。”

齐开阳展开【八九玄功】迈步当先,一身金芒隐隐闪烁,挡在洛湘瑶身前走去。

“还是我走前吧。”

“我不惧魔气邪祟,你帮我押阵。”齐开阳回头纯真一笑。

洛湘瑶微微蹙眉摇头。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八九玄功虽强横,毕竟修为尚浅,不是什么邪祟魔气都能挡得住。但看齐开阳做得自然而然,好像一切本该如此,习以为常,又暗思:或许他都是如此?是了,中天池一贯如此,中天池没了三千年,他们的传人还能传承下这些?

这道法纹延绵前伸十余里。其间洛湘瑶几次探查,一无所得,丝毫感应不到,只能猜想八九玄功另有什么奥妙,对魔气有特殊的感应。

又行三里,前方隐约可见一处悬崖,洛湘瑶止步道:“且慢。法阵在减弱,我们未必还能藏住身形。”

齐开阳偏头,见八枚瓜壳的灵光弱了几分,效用减弱,或许是她当日随手而为。今日使用良久,真元有枯竭之兆。

“不要再走了,被人发觉你在这里要闹出祸端来,我送你回南天池。”

洛湘瑶渐感不安,她是天机修为,对危险与不祥自有心血来潮。齐开阳知道她不是空口胡言,还是倔强道:“前面不远,而且,我觉得还有一股奇怪的真元气息与我有关,好像一直在召唤我。”

“可以下次再来!”洛湘瑶的不安越来越盛,向前一步,齐开阳再不答应,她就要动手摄人。

“齐郎?是你,真的是你啊?”

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齐开阳眉心红光一闪。即使隔着法阵,阵外的人感应到了齐开阳,齐开阳亦回头看去。

一头绛红长发及腰,泛着光华如星砂流动,眉心处一颗血痣艳红,正是曲纤疏。不同的是,这个【曲纤疏】闪着忽明忽暗的光芒虚影。让齐开阳差点没认出来的是,她一席长袍,将脖颈一下,足踝以上包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学子上学堂的装扮,哪有从前半点的浪荡轻浮。

“曲圣女。”

“是缕残魂,不是本人。”

齐开阳又惊又喜,与洛湘瑶趋身向前,将【曲纤疏】罩进法阵。

“你是特地来找我的?真的找来这里,我就知道你要是来找我,一定会来这里……不是叮嘱过你,千万不要来找我嘛。唉,知道你放心不下一定会来寻……”

曲纤疏喜不自胜地滔滔不绝,洛湘瑶见这缕残魂几无生气,亦无死气,就像一阵平常的风。——魔功果有独到之处。

“曲圣女,你已经脱困了?”

“当然啦,这里不是说话处,人家特地为你备了个好地方,随我来。”曲纤疏说几个字,偷偷瞧一眼齐开阳,齐开阳刚与她目光相对,她立刻转过眼波,羞不可抑到满脸红晕。

“你看……”齐开阳自是想去,回头征询洛湘瑶的意见。

“去吧,【圣情魔种】都在你身上,她不会骗你。”

洛湘瑶举步便行,随着曲纤疏行至崖边,顺山崖而下,在半壁一处鹰巢停下。曲纤疏搬开巢穴,钻入洞内,挥手驱散一片山壁幻影,现出一个大洞穴来。三人进入之后,幻影重现,如山壁无二,连真元气息一同遮蔽。

“曲圣女,佩服,佩服。”

“没什么的,你自便。”曲纤疏随口应付洛湘瑶,眼中压根没有旁人,拉着齐开阳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坐在身侧道:“你从那个村子里找来的?我在昏莽山跑来跑去,偶然发觉那里有你留下的真元气息……”

原来曲纤疏与惊云王一战元气大伤,魔功大损。来到人间后殷其雷衔尾追至,曲纤疏不敌只得逃遁。仗着魔功的独到之处几番得脱,但东天池得殷其雷之召,早将昏莽山围得风雨不透。曲纤疏无奈之下,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得暂时在昏莽山东躲西藏。她简言跑来跑去,实则数次险死还生。

她将圣情魔种种在齐开阳体内,对齐开阳的真元气息如数家珍。被残留的魔气吸引至安村,惊喜地发现还有齐开阳的气息。曲纤疏隐藏在安村两月,日夜偷听村民言谈,从中得知齐开阳曾于此处驱赶邪魔,不由留恋,在安村附近住了下来。

可惜那座法阵被慕清梦亲手封印彻底毁去,她不敢另布新阵,强敌环伺,时不时就要换地方躲藏,难以静养,伤势恢复甚慢。其后就因满朵依遇险,小姑娘和齐开阳有些渊源,曲纤疏本是以己为先的魔族,当时不明所以就出手救援,因此露了行藏。卢方兴追至,大打出手一场,凭秘术再度逃脱。

“当时不明白,现下我想明白啦。你不是魔族,我得这么做才能讨你的欢心,让你喜欢我。你看,我这样穿着,不让别人看见身体,是不是让你很欢喜?”曲纤疏越说越是甜蜜,偎依在齐开阳肩头迷离自语。

“曲圣女……”齐开阳甚是尴尬,又急于知晓她身在何处,出言打断。

“让我靠一会儿,好想一直抱着你……我只是一缕残魂,凭执念留守在此,见了你之后,不久就要消散,让我多靠着你一会儿……”曲纤疏梦呓般道:“我已藏了起来,你千万不要再来找我,我现在只会连累你,给你惹无穷的麻烦。等我伤好啦,自会来寻你。卢方兴想拿我,哼,哪有那么容易,我拼得元气再度大伤用血遁之法……”

曲纤疏在安村附近藏了数月,于邪魔法阵处留下气机牵引,非圣情魔种不可察觉,又早早留下一缕残魂,布置好了一切。她原本可用血遁大法逃离,此法极损元气,曲纤疏犹豫不决。

在安村看人间行止,习人族举动,揣摩人族的心思,发觉与魔族有极大不同。初时仅为了讨齐开阳欢心,越学越是沉迷。安村遍布齐开阳残留的气息,曲纤疏思念情郎,安村可聊以慰藉,竟不舍离去。

与卢方兴一场激战,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奈之下只能忍痛决断离开,施展血遁大法逃出昏莽山。

“齐郎,我在这里学到很多,再见面的时候,你一定会喜欢我。”曲纤疏自娱自乐,幻想无限地道:“等你喜欢了我,我们一起修习大法,我助你杀尽仇敌,再回弥情天去报仇……”

“曲圣女,你现下身在何处?”

“在很远很远,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嘻嘻。”曲纤疏道:“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你又要来找我。我喜欢了你,就不能给你添半点麻烦。万一惹你厌恶,我只好死了……”

残魂灵光一闪,身形发虚,她喜悦道:“你念着人家,冒险来找人家,人家很欣喜。但是,我绝不能害你。”

“那你保重,早日养好伤。”齐开阳尴尬一笑,实不知是高兴还是发懵,道:“到时候,和我说说圣情魔种。”

“我的圣情魔种,是开天辟地时的先天至宝。给了你,就是钟情你一人。人家跟你说实话,你不是第一人,但从前没人承受得住。万幸还有你……对了,百里之外的那个地方,我察觉跟齐郎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很神奇,很危险,齐郎万万小心……”残魂遥遥一指,身形越来越虚,终于溃散。

齐开阳想起在无垢宫那场激战,曲纤疏身周粉雾中伸出的百只手臂,其中有一只掌心里就是自己的眼睛。还记得是叫【相思劫】?还有那位以死拖住惊云王的女天魔残魂曾言:“娘娘修的是【钟情诀】。”

越发懵了,齐开阳挠挠头,干笑道:“白担心一场。”

洛湘瑶曾责他拈花惹草,风流太过,曲纤疏又唱了一出大戏,着实尴尬。更要命的是自己至今莫名其妙,要说干系,可大义凛然地说一句和自己半点都无。偏生曲纤疏对自己亲昵得和夫妻一般,百口莫辩。看洛湘瑶目光不善,只好躲躲闪闪。

“我们回南天池。这一趟真谢谢你啦。”齐开阳诚心一礼。曲纤疏既已脱险,四天池注定无功而返,他再无牵挂。此地不可久留,自己就罢了,万一牵连洛湘瑶,心里难安。

“走吧。”洛湘瑶架开法阵颇见落寞地回身钻出洞口。

齐开阳跟在身后,见美妇人弯腰躬身,丰臀翘起在玉腿交错间颤出波涛,心中大颤,不敢再看,不好跟的太紧,冒了身大汗落在后头。

“快出来啊,在干什么?”

“哦……”心惊胆战地出了洞口。他对曲纤疏虽谈不上什么爱意,可两人别后两番遇见她留下的残魂,屡屡深情款款,齐开阳难免不感动。

怀着诸般旖旎心思在洞口见洛湘瑶凌风俏立。月白软烟罗裁成的广袖长裙,在腰际倏然收拢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复又向下散作流云垂瀑,裙裾如月华漫过山峦。

衣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如白玉双钩,肌肤裹得紧实,饱满的弧度却半分难以遮掩,恰似雪岭藏春。

半绾的青丝斜插一支素银簪。簪头并无繁饰,只嵌着泪滴状的月光石,与她睫尖将坠未坠的湿润相映。一双媚目眼尾天然微垂,看人时眼波横流,此刻她不知为何伤感,仿佛在说未尽之语前先已心碎。

两瓣胭脂色的丰满双唇微启着,呵着染了丁香味的呼吸。唇角一张,似想说些什么,终究未能舒展,化作若有若无的叹息而消散,勾魂而无奈。齐开阳知她过往,却不知如何宽慰,只这一刻心像被扎了一下般刺痛。疼痛过后,又觉怦然心动。

明知绮念越了界,齐开阳强收遐思。——美妇人圣洁处引人顶礼,妖娆处惹人折腰,齐开阳尚可自制。绝色之姿自己见得多矣,不纯为美色而心动。可她美丽得像一件青瓷,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加上这份怜惜之意,齐开阳越觉像危险的诱惑,正勾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今夜情丝弥漫,齐开阳起身飞在洛湘瑶身边,示意回程。

“曲纤疏说的地方,你不想去看看?”洛湘瑶先前催得甚急,此刻忽然改了口,让齐开阳很是诧异。她缓缓道:“有些事命中注定,我不该阻拦你,是我的错。”

“正好顺路,看一眼就走。”曲纤疏所指的方位,正与自己奇妙的感应相同。齐开阳见法阵的灵光越来越弱,不敢再耽搁,道:“快走。”

两人御风而行,越飞齐开阳感应越是奇异,好像正在接近一处深不可测的洞穴。这处洞穴却让自己安心,温暖,天塌地陷都不会伤害到自己。

可前方越是接近,越是阴气冲天。那并非幽冥鬼界的纯阴之气,而是像一根棒槌插进了幽冥奋力搅拌,将幽冥搅得七零八落。

乌黑的洞口,仅容一人,阴气与混沌之力交织,像天道伟力的破碎之后,混沌的虚空正张开黑洞洞的深渊之口,吞噬所有接近的一切。

“这里是……”齐开阳愕然看着洞口,方圆十里,一切生灵皆无。他还在二十里之外,就觉一股力道正拉扯着自己向洞口吸去。

“慕圣尊从南天池脱身之后,被重重围困于昏莽山,最后她就跳了进去……”洛湘瑶落下珠泪,遥遥一指道:“我十四岁,就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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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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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第四卷 靡月残风第一章 月隐星沉第二章 如影流光第三章 悲欢极乐第四章 魔欲横生第五章 种因得果第六章 魔宫萧墙第七章 君子好逑第八章 快意春风第九章 沐雨归途第十章 齐人之福第五卷 玉壶初现折柳色第一章 亲密无间第二章 夜探皇宫第三章 暗流涌动第四章 红紫乱朱第五章 儒魔之悖第六章 断灵绝脉第七章 小别重逢第八章 欲满春池第九章 悦体怡心第六卷 云海漫烟国第一章 风拂桃枝第二章 玉液琼浆第三章 时也易也第四章 骨肉情深第五章 华茂春松第六章 进止难期第七章 流风回雪第八章 渌波芙蕖第九章 高山流水第十章 碧落黄泉第七卷 来迟第一章 大道天罚第二章 口念心言第三章 此时悲喜第四章 靡颜腻理第五章 桃花流水第六章 地府春色第七章 东极妙严第八章 欲满青华第九章 星轨洗筹第十章 春归道初第八卷 春深远客第一章 流年似水第二章 凤凰傲翼第四章 未雨绸缪第五章 芸芸众生第六章 金銮春色第七章 七窍玲珑第一章 风卷珠帘第二章血光之灾第三章玄功初现第四章 孰为正邪第五章 曲寒入梦第六章 始见真章第七章 世之迷途第八章 人间百态第九章 剑湖之水第十章 悠悠竹声第一卷完】第二卷 且问此心何及第一章 紫府天罗第二章 蹈锋赴火第三章 柳暗花明第四章 诸天仙圣第五章 碎玉璇玑第六章 柳弱花娇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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