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碧落黄泉

毫末生九叔林笑天第 148 / 258 章10,248 字

“圣尊,圣尊……”

洛芸茵撞开摇曳阁主屋大门,脚步踉跄,顺势就要跪地。被凤宿云衣袖一卷,将她与身后的柳霜绫一同卷起,轻轻放在椅子上。

凤栖烟不为所动,杏仁媚目一眨不眨地盯着盏微弱的灯火,偶尔转向桌面的卦象。凤宿云一转眼波,道:“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啦,慢慢说。喏,你们好情郎的命灯。”

她多情悦耳的声音在开口那一刻有些沙哑,当是很久很久不发一言,喉间有些干涩。

“命灯?”洛芸茵与柳霜绫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灯火不灭,命尚不绝。

心,下一刻又揪了起来。昏黄的灯火,忽明忽暗,时不时灯焰无风而摇摆。每摇摆一下,都微弱几分,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桌面的卦象上,逢化吉三字都不及那幅图案醒目。此刻从山峰上淌下的溪流,有奔腾之势。画中溪流的尾端正在舒展着张开,似河流汇入大江。

“圣尊,齐郎他现在哪里?”柳霜绫顾不得旁枝末节,大着胆子问道。

“呼……”

凤栖烟抬起螓首时,额边发丝纷乱,面容竟然甚是疲倦,看得柳霜绫与洛芸茵均觉愕然。凤圣尊是何等修为?与天地同寿的圣人,怎会疲倦?

“很久很久以前,前代天庭不知何故发生了一场激战,从此三界尽毁,天道破碎,生灵断绝。直至六万年前天地复苏,重新孕育生命。当年那场激战的地方,像永不愈合的伤痕刻在昏莽山。”凤栖烟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喘不过气来,又像在给自己鼓劲,道:“天地复苏之后,早年不断有人想探寻当年的秘密。进入那道伤痕的修士不算少数,悟透天机的也有不下二三十位,其中有些不弱于我。”

“齐哥哥……去了……那里?”洛芸茵面色丕变,颤声问道。

“在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嘴里,这地方叫【道陨窟】进去过的大都消失了。古往今来,只有一位进去之后,能安然脱身。”灯焰如此虚弱,像灯油将尽。跳动的火苗又充满了生命力,让人有无限的希望。凤栖烟凝视着灯焰,缓缓道:“小开阳进入【道陨窟】迄今已有两日,还有你的母亲。”

如天崩地裂,柳霜绫双手捂住香唇,眼泪不自禁地落了下来。洛芸茵干脆寒星目一闭,咕咚栽倒,幸有凤宿云在旁接住。

“不要这么脆弱,往后的难题会有更多。”唤醒洛芸茵,凤栖烟满面自责与悔恨,还是强咬着银牙道。

“齐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呜呜呜……他不在了……还有什么难题比他不在了难。还有我娘亲……”于少女而言,正是恋情最甜的年纪。情郎生死未卜,母亲更不知如何,少女哪能接受这样的打击,茵放声大哭。

“他在,他……不会不在。”凤栖烟盯着命灯,一字一字地道。

“命灯?对了……”洛芸茵大喜着破涕为笑。命灯不灭,生命不止,齐开阳明明还活着。齐开阳若暂无生命危险,娘亲多半无忧。少女的喜意片刻即过,就算活着有怎生从道陨窟里出来?她樱唇张了张,颤了颤,又张了张,终于咬牙咽下了话。

凤宿云抚着她的秀发宽慰道:“傻孩子,有什么话不好说?想让我们去救他?”

洛芸茵摇了摇头,垂首不言。【道陨窟】里危机重重,想救情郎与母亲不假,央旁人去犯险,她说不出口。

“不是我们不去,而是我们选择相信你的齐哥哥。”凤宿云一摆手,房门关闭,符文亮起,她笑道:“你们俩少跟我耍心眼子,此刻起,就把你们关在这里。”

“可是……可是……”洛芸茵大急,本欲悄悄离去,【道陨窟】再危险都顾不得了,就算死也要和情郎,母亲死在一起。

“圣尊,这一盏是齐郎的命灯?不是魂灯?”柳霜绫压抑着内心的恐慌,尚留些许冷静,忽觉惊异问道。

魂灯引一缕神魂而成,主魂熄则魂灯灭。修士们大都在宗门里留有魂灯,若遇不测,宗门便可知晓。但魂灯并非万无一失,无论是遮蔽天机,或是以闭隔神魂之法等等,皆可让魂灯熄灭。

命灯则不同,不引神魂,而以生灵刚脱母胎时所显化的命机为引。布置起来不仅远比魂灯复杂得多,命机更加玄奥。常人难解命机是其一,且齐开阳降生时的命机,为何凤栖烟会知道?

“嗯,命灯,薄而不弱,衰而不败,时有生机不断。”凤栖烟轻声道:“我相信小开阳。”

“圣尊为何知道齐郎的命机?”

“我当然知道!”

“圣尊,恕晚辈直言,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柳霜绫越发冷静,坚声道:“晚辈想去求慕圣尊解救。”

“她救不了。”凤栖烟杏目轻抬,道:“我成大道以来,或借天机,或以神念,先后十余次窥探道陨窟,难观其貌。以我所见推断,道陨窟里,是另一方天地,与我们所处的大体相似。慕清梦虽有本事出来,但进去寻两个人,比大海捞针都难。”

“总比……”柳霜绫不敢再说。凤栖烟既有齐开阳的命灯,慕清梦一定也有。要救,她自会去救。开口求人去【送死】,女郎与洛芸茵一样,说不出口。

“我说的相信,不是你理解的意思。”凤栖烟为自己鼓劲似地挺直了腰肢,威严道:“是因为我知道,小开阳不是被逼进去,是自己愿意跳进去的。”

“何出此言?”柳霜绫与洛芸茵大惊。柳霜绫更是急得顿足,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情郎还是做了傻事。

“当时的情况,小开阳有无数更好的选择。他自己可以凭借八九玄功不受混沌阴气的影响坚守待援,洛宗主可以保着他冲入南天池阵内,每一样都可以安然渡过危机。”凤栖烟敲着逢吉二字的中央,道:“小开阳弃了稳妥之选跳进道陨窟,多半是有什么神奇的感应,有了相当的把握才会这么做。我所言的相信,是他的判断。”

分析得甚是有理,然而仍是玄而又玄,让人放不下心。

“哎呀,一个个的好奇得跟猫儿似的,话又不肯说清楚。慕姐姐要是把道陨窟里的东西告诉小开阳,哪有那么多事情?”凤宿云柔荑枕着后脑勺,对此事不以为然道。

柳霜绫与洛芸茵频频点头,连凤栖烟都点头赞同,恨道:“就是,都怪她!下回见了,你们俩要帮我一起骂她!”

二女张张嘴,骂是肯定不敢,又觉事情不太对。凤栖烟还能忍着不动身救人,和慕清梦有多少区别?真骂出来,岂不是连她一起骂了?

凤栖烟迅速回过了味,讷讷地撇了撇唇瓣,不再多言。二女对视一眼,忧归忧,爱归爱,两位圣尊的选择相同,必然有她们的道理。于是将目光转回命灯上,心中默默祈祝……

虚空风暴无穷无尽。时而是九天罡风,时而是地府阴气,时而是混沌之力。

没有日月,没有天穹与地面。偶尔在黑气变淡时,能看见巨大的雾轮高悬于头顶缓缓转动。

雾轮的光芒诸色杂陈,黯黯淡淡。其色分不清正,亦不见邪,只是一团混沌。边缘的雾霭漏下,像撕碎的蛛网掉落点点磷火。

天道在这里破碎,因果在这里崩坏。齐开阳与洛湘瑶携手抵抗着侵蚀,被永不停歇的诸般烈风不知已被吹去了多久,吹到了多远,吹往何处。

“我曾见凡人在冬季渡河,结果掉进冰窟窿里去。一下子就被冰面下湍急的河水冲得不见踪影,再找不到掉下的窟窿。”洛湘瑶悠悠叹了口气,道:“这里还真像。”

“你就是那个看见同伴掉进冰窟窿,勇敢地也跳下去救人的大英雄了。”齐开阳回头咧嘴一笑。

“救出来才是大英雄,救不出,多半要被骂傻子,还有帮倒忙。”洛湘瑶白了他一眼。

“我倒觉得你跳进了冰窟窿,比在外头的心情还要好些。”

“这里可以靠自己,赢了挣条命,败了无怨尤,没有人会再束缚我。”洛湘瑶媚目垂落,嘴角勾起丝笑意,竟是说不出的松快。自相识以来,齐开阳从未见她这般轻松过。

“还想不想回去了?”

两人坠入洞窟之后,难辨天地,难分时辰,料想至少已有一日。从开始的担忧惧怕,到渐渐习惯。深陷险境,自有彼此依靠的本能。两人一路闲聊,越聊越是投机,越聊越是没了距离。

“不知呀,能回去再说。”洛湘瑶抿了抿唇,道:“我唱首曲子给你听。”

“洗耳恭听。”

“破晓雾,半亩云耕;蓑衣沾露,泥染袖深;种下星三粒,来日再取月痕;……甘露生百谷,良田漫过山棱……”

美妇人的声音甜美中带着些许低沉哑音,唱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齐开阳惊喜道:“你会这首歌?”

“听茵儿唱过一回,我很喜欢就记下了。唱得好不好?茵儿说楚姑娘是天籁之音,我没那天份……”

“不及大姐。在这地方,一样是天籁之音。”

“曲好词也好,多好的曲子。拾流光,拾乾坤,天地阔;筛取碎金,虹彩满篷……”洛湘瑶沉迷其中地低声哼唱,道:“若有一日我能挣脱束缚,但愿能这样无拘无束。”

“咦?那你会错了意,这首曲子可不是说无拘无束,唱的是劳动与奋斗之美。”

“我知道。不论是我们刻苦修行,还是凡人辛勤劳作,不都是为了跳出三界外,无拘无束么?”

“有理!哈哈。可惜完全的无拘无束并不存在。”

“我知道啦。”洛湘瑶媚目一瞪,道:“你这人好扫兴。”

烈风稍停,雾气转淡。下方一座块垒堆积的孤峰上坐着个游魂,游魂悬在半空,以一根肋骨在崖壁上刻画,蝇头小字写得密密麻麻。

“他在刻算?”齐开阳见小字全是计数,两人在游魂上方经过,他恍若不觉。

“他算的是天道修复的进程。”洛湘瑶眼力远胜齐开阳,道:“我看他算出的最后一个时间,是九万七千年。”

“不知道他生前是哪一位高人。”

“不重要了,这个魂魄撑不了多久就要溃散。”洛湘瑶唏嘘道。

两人随风飞舞,自目睹这一幕后,洛湘瑶陷入久久的沉默。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除了呼呼的风声,就是永恒的孤寂。美妇人虽沉默,周遭的一切仍在感应之中,更觉煎熬。在未知的世界里,若独自面对未知的前路,该是多么可怖的事情。

“怎么不说话?”洛湘瑶轻吁一声,总算有个人陪在身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你在想事情,我也在想事情。”齐开阳回头道:“我们飘了多久?有你陪着还不觉怎地,你不说话,我就觉得恐惧。这风要是再刮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迟早要疯。当年师尊独自进来,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少年还是带着爽朗的笑容,洛湘瑶这才惊觉即使在隔绝天地的洞窟,身不由己,他都一直飞在自己之前,更觉暖意。美妇人轻声道:“嗯……我在想刚才那个游魂。天道破碎,因果不彰。就算他从前是道祖佛首,一样免不了魂飞魄散。我们如果回不去,就会跟他一样的下场。”

“那都是好的了,他生前修为一定高得很,比你还要高才能魂魄不散。要是我们啊,多半魂魄一离躯壳就没了意识,变得痴痴呆呆,休想还做什么刻算。”

“你……你别吓我……”美妇人俏脸发白,相握的柔荑一紧,另一只小手跟着抓了上来。

“呃……”齐开阳一愣,心下大乐,道:“你居然会害怕?”

“为什么不会害怕?你干嘛吓人家。”洛湘瑶瓮声瓮气地埋怨道。

“原来你们天机高人也会害怕。”齐开阳还想逗逗她,心念甫动,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前方道:“我们会出去的。”

“想说什么就说,没有第三个人了。”

“我想说,你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跟来?”

“没有为什么,一时不及多想。”

“那多想想呢?”

“不知道,反正我不后悔。”

齐开阳紧了紧大手,掌心里美人害怕时的冷汗尚未干透,道:“你答应过的事,不及多想。我答应的事,同样不会反悔。我说过从今往后,水里水去,火里火去,相护之恩,永不相忘。我们不会被困死在这里,一定能回去。”

“你有把握?”

“有!”齐开阳回头注视着美妇人,眼睛里都是希冀的光芒,莞尔一笑道:“我恩师留下的真元气息,至今没有一刻断绝!”

“干嘛这个神情?”在此全无头绪,齐开阳的把握能略作宽慰。洛湘瑶此刻虽患得患失,终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天机圣人,暂时摈弃生死之难,反计较起少年的神情来。

“在外面的洛湘瑶视死如归,强权之下势不屈服,可我觉得现在的洛湘瑶更加可爱些。”

“你笑话我?”

“有一点点。在外面你是悟透天机的圣人,高高在上。现在嘛,有血有肉,而且显得我不那么没用。对了,在安村临行前你跟满姑娘说了什么?我看她怕你得很。”

生死孤寂之地也有点好处,可以想什么说什么,齐开阳越发大胆。

洛湘瑶脸色一红,躲闪着目光道:“我警告她不许再叫你齐哥哥,只有茵儿才能叫。”

“好听!”

“你!”洛湘瑶一振娇躯赶上,在少年肩头来了一记。

“别打别打,你手太重了。”齐开阳不以为忤,仍是大笑不停。

这么一来,两人原本一前一后改做并肩而行。齐开阳耀映金光于身侧,将美妇人包裹在内。遗憾的是一前一后时,每每回望就能见洛湘瑶高举玉臂,极尽舒展之美就此收敛。喜的是并肩而行,侧目时她一身优美的弧线起伏尽收眼底,心旷神怡。

洛湘瑶停手时,金光的暖意直沁心田。身边的同伴虽本事不值一提,每逢危险之地总是先身在前,是个可以同舟共济的好男儿。洛湘瑶心中暗思:若我们是凡人,天降大雨,他打着伞都会向我这里多些。

不起眼的细心,少年做来顺理成章,且一以贯之,那就绝不是刻意,而是从来如此,洛湘瑶怦然心动。

于困境之中相互依赖,相互慰藉时,本就容易动情。洛湘瑶本有知音之感,一旦察觉了自己的情愫便一发不可收拾。美妇人柔荑缩了缩,只觉又羞又臊。

“心情好些了?”齐开阳抬头上望道。

“我不是单纯怕死……你在看什么?”

“师尊留下的真元丝线。你可以想象成……嗯,两山之间的横着一条钢索,山风吹过看着摇摇晃晃的吓人,其实坚如磐石。这根【钢索】现在吊着我和你。”齐开阳笑道:“你感应不到,但我没说谎,我也怕死啊……谁能不怕?”

“嗯。我就是不想现在就死了,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想做,还舍不得死。你这样说,我就安心多了。”美妇俏脸上重带笑容,琼鼻里哼出声娇柔声息。

“对了,我看你口吐金丸,修为有进境了?”

“近一年多,进境比往年快得太多,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齐开阳道:“还是快些吧,我不想被那些人翻来覆去地欺负。我更讨厌每逢大事,都要靠旁人来保护我!”

“修行最忌心急,你才几岁?”洛湘瑶四下张望,在大风中沉浮间,九天罡风减弱,幽冥阴气又盛。待阴气过去,又该是破碎的混沌之力。美妇疑惑道:“天道破碎后的混沌我明白,为何九天罡风与幽冥阴气会同现于此?”

九天罡风起于碧落,幽冥阴气始于黄泉,一在高天,一在地府,可如今于地底相会,彼此排斥,彼此消融。谁都奈何不了谁,好像消融之后又不明地再生,周而复始。

“不知道,我在想……”

齐开阳正揣度间,忽然一阵巨响!即使天崩地裂,亦不及这一声巨响的可怖。若不是洛湘瑶修为堪比古之大仙与菩萨,齐开阳肉身坚逾法宝,这一声足以让两人神魂俱灭。

惊惧交加的目光中,身下裂清浊。清者不升,浊者不沉。头顶分阴阳,黑白只分明片刻,就混搅于一处,如污泥般混沌。

“大道之力?”洛湘瑶惊呼道:“碎了……”

悬浮于头顶的黑白里,无数晶莹的法则碎片散落,像斑斑琉璃,又像被打翻的星河被凝固于将流未流之际。因果的金线乱作一团,纠缠成无数死结,偶尔的搏动像垂死时的心脏。

“树叶在腐烂,又在新生……连时间都迷失了方向。”洛湘瑶睁开法眼,从碎片中见到骇人的奇景,惊声道。那种源于根源的无序,足以让任何有智慧的生灵发疯。

清浊二气不再弥合着旋转,此刻像污血一样淤积于一处。正骇然间,远处的身下现出轮回。轮回寸断,无数模糊的魂影在断口处徘徊,哭嚎,不顾一切地想去触摸断口。这些魂影有些被吸入轮回不见,有些轰然溃散。断口处的扭转搅结,又在溃散的神魂中凝结出新的魂魄,反复不断。

这里就是大道破碎死去之后,无可收拾的坟场。

“那场毁天灭地的激战,都是造了什么孽……”齐开阳喃喃道。眼前的一切太过震撼,太过可怖。天上地下一片混沌,混沌正张开巨口,准备毁灭一切,让所有生灵乃至山川木石都已绝望。

正绝望间,道光涨,佛光现,伦理生,汇聚成秩序重塑的威严轰鸣。不知来自何处的庞然伟力,仿佛自虚无中生起,佛光镇住了大道的破碎,道光借机修补裂痕,伦理之音朝着轮回灌注。片刻间,大道似恢复了规则,轮回又有了生机。

因果重现,魂灵转生。

正当齐开阳与洛湘瑶生起希望之时,前后约莫半个时辰,秩序轰然溃散。道光隐没,佛光消失,伦理之音归于寂寂。天道依然是斑斑裂痕,轮回依然如断裂的虹桥,一切重又混沌。

“什么样修为才可以做到?”洛湘瑶惊叹道:“镇住天道破碎,我拼了性命不要或可支撑盏茶时分。修复大道……决计做不到。”

“或许是前代天庭的圣人们在一切即将不可收拾前,终于幡然醒悟,合力为之?”齐开阳尚不能体会这股力量的无边无际,对洛湘瑶大为羡慕,道:“你一人之力就可以支撑盏茶?”

“你猜的有理!三清六御,五方五老,周天星斗,佛祖菩萨一齐出手,方能暂缓破碎的大道毁灭一切。”

“我也觉得我猜得很有道理,作孽……啊……”

感慨间两人同时发出惊呼,一股巨力将两人粘住。

自入道陨窟以来,还是第一回稳住身形。此时九天罡风消失,幽冥阴气大盛,周遭的一切都阴森森的。头顶依然混沌,身下则喷出滚滚刺鼻的浓烟。

鬼哭之声大作,浓烟深处,约莫数万鬼魂正在条羊肠小道上行走,互相拥挤,互相推搡,不停有魂魄掉落两侧深不见底的山崖。崖壁上不少掉落的魂魄挣扎,徒劳地抓着凸起的山石,妄图重回爬上小道。

“黄泉路?”齐开阳曾在十万大山进入一方破碎的鬼域,一切都有些熟悉。

“多半是了。这些孤魂野鬼是阳寿未尽而死,只能在此等待寿数?还是……地府已毁,无人接引,只能游荡在黄泉路上?”

粘住两人的巨力将他们向黄泉路上抓去。两人各运法眼,齐开阳看不清,洛湘瑶看得明明白白,远处无数条虚无的巨大【手臂】正在空中乱抓,将掉落【道陨窟】的一切都抓向黄泉路。将至黄泉路时,洛湘瑶挥剑斩断【手臂】,齐开阳居然更加举重若轻,像轻飘飘地,顺其自然地落下。

洛湘瑶好奇地打量他一番,道:“慕圣尊的真元牵引一直到了这里?”

“是。”【钢索】到此拐了个弯,借着【手臂】的力道轻巧地降落在黄泉路上。

四周的游魂懵懵懂懂,只知沿路向前。见天降二人,又闻着生人气息,哭嚎着向二人扑来,也不知道是要噬咬他们,还是为了什么?齐开阳身上泛起金光,游魂如遇克星,忙不迭地逃窜,慌乱之中数个又掉下山崖。

“是你!是你!遭天谴的东西,你也来了这里,活该你永世不得超生!”

闻声望去,正是先前对齐开阳为难的女仙,此刻她是游魂一缕。有修行在身,到此不像那些游魂,仍保留着意识认出齐开阳。

“我手下留情,你却要杀我。自作孽,还能怪我?”齐开阳哂笑,懒得搭理由她自生自灭,顺着黄泉路向前走去。

脚踏实地,虽是黄泉路,但对二人的修为而言,阴曹地府亦不可怕,反倒安心许多。两人自入道陨窟以来,始终双手相握至今不放,齐开阳微觉异样。

照理脱离险境后该保持些距离,可美妇人的柔荑又香又软,捏在手心里彼此温暖,彼此抚慰,齐开阳颇觉恋恋不舍。正犹豫间,柔荑微缩,似有退却之意。齐开阳满心遗憾,暗思她要是再缩一回,脸皮再厚都只能松手了……

怒号之声骤起,两人循声抬头。只见九天罡风又起,这一阵比前大有不同,连洛湘瑶都勃然变色。破碎的混沌之地经历短暂平衡之后,天象远比先前暴虐得何止百倍?

相比之下,先前的仅是送暖和风,这一刻的,是席卷天地,只吹得山石崩裂,怒海狂涛的飙风。

偶见些支撑到此尚未溃散的魂魄,被罡风一卷吹向前方,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就溃散成天地间的一点灵光。

干咽下喉咙,齐开阳满头大汗,怪道进来此地的都杳无音信,怪道连天机圣人都不愿踏足半步。若是再晚片刻,他大体当场肉身溃碎,魂飞魄散,到时真要羡慕黄泉路上这些游魂了。齐开阳抹去冷汗,另一手握得更紧,身处天绝之路还拘束得什么?为什么要松手?

“原来如此。”

“怎么?”

“地府还是地府,天庭却倒转了过来。”洛湘瑶眼若流波粼粼,洞察天机。遥指头顶道:“前代天庭不知道被哪一位以大神通挪移至此,倒扣在地府上方。破碎的大道与破碎的六道轮回,由此奇妙地平衡,才不致让世间彻底崩碎。难怪有九天罡风,有幽冥阴气,有混沌之力。”

“不是幻象?”

“不是。”洛湘瑶娇嗔道:“我好歹有天机中期的修为,不比前代天庭的菩萨,大仙差,这点东西还看得出来。”

“就是说,地府里的孽镜台仍在!”齐开阳手舞足蹈,险些将美妇环腰抱起,生生止住,道:“快,我们去找孽镜台!”

洛湘瑶唇瓣微颤,原来他心心念念的是这个,并不是质疑自己。看少年兴奋的模样,她亦好奇难忍,很想看看这个少年从何而来。慕清梦是他师尊,爱徒的伴侣得赠六御神功之一不奇怪。为何连凤栖烟都似爱屋及乌,待柳霜绫,洛芸茵比亲传弟子还要亲厚。

昏黄惨雾遮蔽,岩石两旁都是深不见底的山崖。扑面热风阵阵,脚下的岩砾渐渐热得烫脚,偏生热风里又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传来水声,水声有时舒缓如平湖,有时急骤若瀑布,有时又像清溪一样欢悦。

“我们到忘川河了,前方就是鬼门关!”一路在游魂空隙里纵跃而行,耳听水声,洛湘瑶不知怎地兴奋起来道。

“是!三途川,孽镜台,我来了!”

齐开阳欢呼声中忽然停步。一路行来,黄泉路上不时遇见断裂,像是中间少了一块,至此已是第三处。

齐开阳俯身摸了摸断裂,道:“你看这里像不像被人切走了一块?”

“像,我来时一直在想。”

“我与茵儿在十万大山遇险时,曾陷落幽冥界域,那里就有黄泉路,忘川河。这么说来,是人力所为了?”

“极有可能。”洛湘瑶芳心一沉,想起件可怕的事情来。

“先不管了!我们先去找孽镜台。”齐开阳起身,话里都是颤音。

近乡情更怯。他怕孽镜台依然看不清,怕孽镜台已然不存,怕前方是一条断头路,什么都没有,更怕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就算没有,慕圣尊迟早会把实情都告诉你,别着相啦。”

温柔的宽慰声如仙音,齐开阳醍醐灌顶,哈哈大笑。

“我陪你去。”

两人携手向前,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大作,一眼望不到边的壮阔瀑布如从九天坠落。一座石桥从瀑布中央穿过,水幕阵阵,看不清通向何方。

“阴司鬼判,不存已久。”三途川前,该有鬼判裁断魂魄生前罪孽。此刻眼前除了三途川瀑布,什么都没有。

“地府虽在,徒具其形。”这一路行来齐开阳最深的感触就是如此,因果破碎,善恶难报,天地间的秩序早已不成样子。

“过了桥就是鬼门关,我们去看看地府现下是什么样子。”

洛湘瑶撑开剑气如伞。离鬼门关越近,齐开阳越是魂不守舍,连金光都闪烁不定。挡住忘川河水,洛湘瑶正欲先行,齐开阳抢先跨上一步挡在身前开路。美妇人心念一动,悄悄勾起个微笑,垂首跟上。

巨大的狰狞鬼脸张开血盆大口,道路通向鬼脸口中,脸庞上是无数龟裂的细纹。不仅是鬼脸,一旁的鬼门关三字一样纹路密布。路途后的地府,更是残破不堪。像被打碎了的水晶球,将碎块拾起重新拼凑。拼凑不整,这里缺了一角,那里少了一块,又有些地方已碎成粉末,恢复不得。

鬼气森森的冥府,只有不知前路的魂魄到处游荡,一个鬼差都无,更遑论判官阎王。

两人不及感慨,穿过鬼门关,前方亮光一闪,齐开阳大喜过望。亮光火红色,正是火光,且是镜子映照的火光,孽镜台还在。

大喜之中齐开阳放缓了脚步,絮叨道:“我在魔界时,曾在一面【照世镜】前照过,镜中混沌不明,只看得清一个人影。孽镜台会不会也这样?”

“照世镜照前世,孽镜台照今生,都是先天之宝。”洛湘瑶伸过空着的小手,拍着齐开阳的手背道:“去看看吧,不看怎么知道?”

“正是。”齐开阳死命吐了口气,顺着火光穿过鬼门关,见一面方圆十余丈的圆镜高悬。

遂布满了龟纹,灵光吞吐,镜面晶亮。齐开阳正欲向前,洛湘瑶将他拉得偏了一偏,低声道:“你照,我不想照。”

方位绝妙,照得见齐开阳,照不见洛湘瑶。

曾与照世镜中显露的画面再度出现。一片浩瀚无垠的混乱与混沌,隐隐约约中,似有一个人影蜷缩着双臂抱膝,随着混乱与混沌漩涡流转着圈。

咯哒,孽镜台吐出崩裂的脆响。洛湘瑶已窥天机,得齐开阳先言照世镜的遭遇,早做了准备,美妇人皓腕上现出一枚白莲纹,莲瓣招展,灵光射向孽镜台,真元灌入止住碎裂之势。

“怎会是一样的?”齐开阳大失所望道。

“说明你没有前世,你是今生才有的魂魄,照世镜照不出。再看下去!”

孽镜台画面一变,蜷缩抱膝的人影消失,无数看不清面目的阴魂憧憧,围着一位绝色佳人。

“慕清梦,你忘了列祖列宗的教诲了吗?”阴魂厉声喝斥。

“我没有!”慕清梦毅然决然,可声音里饱含撕心裂肺的苦楚。

呵斥的阴魂转身飞起,破碎的大道降下一道怒火,阴魂在怒火中溃散成云烟。

“慕清梦,你忘了你身负的重责了吗?”又一道阴魂厉声喝斥。

“我没有!”慕清梦凄声惨呼。

喝斥的阴魂又转身飞起,迎向下一道大道怒火。

“慕清梦,你已糊涂到轻重不分了吗?”

“我没有!”

“慕清梦,你读的圣贤之言呢?都记不起来了吗……”

“慕清梦,你一脉相承,欲于此间断绝吗?”

一声声的厉斥声,一句句的质问,一道道的大道怒火,一个个魂飞魄散……慕清梦放声大哭,转身一跳……

“慕圣尊在做什么……这是,这是……她要逆天而行,才引来大道怒火降下天罚……”洛湘瑶颤声道:“这么多魂魄都在护着她,护着她逆天而行……”

齐开阳全身发颤,美妇人不知不觉地偎依着他,似害怕得缩在少年怀里,又似在宽慰着少年。

咯哒,孽镜台又碎了一块,洛湘瑶一咬银牙,胸口前现出一枚冰魄燃出冰蓝色的光芒。两道灵光汇入,孽镜台光芒大放。

只见慕清梦跳入一片旋转的混沌之中,洛湘瑶惊声道:“六道轮回?”

入轮回而转生,可慕清梦并未坠入,而是在破碎的轮回旋盘上方停住,掌心里隐有凤鸣之声。她双掌合拢捧于小腹,双腿屈起夹住小腹,藕臂环着膝弯。那个在混沌中随着漩涡盘旋的女子,竟是慕清梦!

破碎的六道轮回裂纹处处,一道道澄黄的灵光从破裂处渗出,丝丝缕缕,涌向慕清梦小腹。

“先天之炁?”洛湘瑶与齐开阳一同失声惊呼。慕清梦竟然在抽取六道轮回中的先天之炁,难怪大道要降下天罚。齐开阳喃喃道:“师尊曾说先天之炁有什么了不起,是这个缘故……”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那位绝色女子孤独地在六道轮回之上缓缓旋转。孤独到了极点,寂寞到了极点,哀伤到了极点,痛心到了极点……无数伤悲之中,她全心守护的小腹处,似有什么希望在先天之炁的灌溉下,正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小腹间光芒一闪,再闪……凤鸣之声羸弱地响起,光芒之下映照出一枚仙卵。其形正圆,光洁如玉,一道道光芒闪烁时如凤羽之状。

“凤圣尊的【玉凰丹】?”洛湘瑶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喃喃道:“相传前代天庭孙大圣是一块仙石,三太子是天庭灵珠……难怪,难怪会有大道天罚。仙石与灵珠,怎及得凤圣尊的【玉凰丹】?”

“【玉凰丹】?是什么?”齐开阳正头晕目眩,闻言颤声道。

“凤圣尊生而不凡,自降生起体内就孕有一颗先天灵丹,叫【玉凰丹】。世间大乱时,这枚【玉凰丹】无数次助凤圣尊逢凶化吉,斩妖除魔!我亲眼见过十余次,绝不会错!”洛湘瑶牙关大颤,道:“慕圣尊……你恩师……在引先天之炁,孕育这颗【玉凰丹】……【玉凰丹】怎地在慕圣尊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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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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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第四卷 靡月残风第一章 月隐星沉第二章 如影流光第三章 悲欢极乐第四章 魔欲横生第五章 种因得果第六章 魔宫萧墙第七章 君子好逑第八章 快意春风第九章 沐雨归途第十章 齐人之福第五卷 玉壶初现折柳色第一章 亲密无间第二章 夜探皇宫第三章 暗流涌动第四章 红紫乱朱第五章 儒魔之悖第六章 断灵绝脉第七章 小别重逢第八章 欲满春池第九章 悦体怡心第六卷 云海漫烟国第一章 风拂桃枝第二章 玉液琼浆第三章 时也易也第四章 骨肉情深第五章 华茂春松第六章 进止难期第七章 流风回雪第八章 渌波芙蕖第九章 高山流水第十章 碧落黄泉第七卷 来迟第一章 大道天罚第二章 口念心言第三章 此时悲喜第四章 靡颜腻理第五章 桃花流水第六章 地府春色第七章 东极妙严第八章 欲满青华第九章 星轨洗筹第十章 春归道初第八卷 春深远客第一章 流年似水第二章 凤凰傲翼第四章 未雨绸缪第五章 芸芸众生第六章 金銮春色第七章 七窍玲珑第一章 风卷珠帘第二章血光之灾第三章玄功初现第四章 孰为正邪第五章 曲寒入梦第六章 始见真章第七章 世之迷途第八章 人间百态第九章 剑湖之水第十章 悠悠竹声第一卷完】第二卷 且问此心何及第一章 紫府天罗第二章 蹈锋赴火第三章 柳暗花明第四章 诸天仙圣第五章 碎玉璇玑第六章 柳弱花娇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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