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山流水

毫末生九叔林笑天第 147 / 258 章10,108 字

黑漆漆的洞口远远望去不见丁点光线,不知是深不见底,还是连光芒都被吞没。

“不要靠近!”齐开阳有着无限的好奇,缓步前进,洛湘瑶一把将他拉住,道:“越近吸力越强,会被吸进去!”

在二十里外停下,只两步,齐开阳已感到身体摇晃。洛湘瑶又道:“我至多能深入十五里,护不住你!”

齐开阳点点头,忽然蹲下身,抚摸着光秃秃的地面,片刻后赞叹道:“真是妙想天开!”

“怎么了?”

“曲圣女的法阵,一直延伸到这里。除了刚才的洞穴,她还有几缕残魂藏在各处,凭借洞口里的混沌之力维持,难怪东天池被她耍得团团转。搞那么大阵仗出来,要惹笑话了。”齐开阳凌空绘制了一幅阵法图,向洛湘瑶道:“怪,怎地这些法纹不会被吸走?”

“那你要自己问她,问我做什么?”洛湘瑶原本观察法阵纹路,闻言微微回首闷声道。

“你都只能深入十五里,这些法纹却能牢牢钉在这里。”齐开阳对洛湘瑶的怪异反应觉得异常之怪异,道:“你不想弄明白?”

“想。”洛湘瑶又是淡淡道:“来不及了。你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齐开阳恋恋不舍,熟悉的真元气息一直延伸到洞穴口……是恩师当年留下的吗?洞穴里又是什么样?恩师当年跳入洞穴之后,遇见了什么?如何得脱?

不仅仅是好奇心,洞穴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慕清梦留下的真元气息,召唤着自己。是幻境?鬼魅之徒最擅制造幻境以蒙蔽世人。可这缕气息是慕清梦所留,除非幽冥之主复生,区区鬼仙哪里动得了手脚。

已是洞穴喷出黑气弥散开的边缘。奇的是,这般庞然伟力,居然到了这里就自行溃散,并未对天地世间产生什么影响。好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笼罩在这层黑气上方,将黑气消弭于无形。

“这里面还会镇压修为?”齐开阳伸出一脚探进黑气中,真元仍在体内,却迟滞难行。若是全身进入,怕不是要被生生压下一两个境界去。

“否则为何没人愿意进去?这昏莽山,修道中人非万不得已都不愿来。”洛湘瑶言毕,唇瓣张了张又抿起,片刻后幽幽道:“你若现了身形,我护不住你。南天池诸圣都不在身边,鞭长莫及,你真的不害怕?”

“有点怕,有点彷徨。”齐开阳指了指心口,苦着脸道:“这里七上八下的,想走又想留,什么都想要,你有没有过?”

“哼哼。”洛湘瑶扁嘴嫣然一笑,这一句说中心坎。人生谁没有彷徨的时候?谁没有放不下的时候?齐开阳说得洒脱,又苦着脸的模样把她逗得笑了:“慢慢看吧,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南天池诸圣能护得住我么?”洛湘瑶这一笑,如红花点缀冰雪,春风吹绿枝头。她并非冷冰冰的性子,只是刻意和每个人保持距离。这一笑不仅看得齐开阳心旷神怡,还觉亲近不少。

“能,凤圣尊遣他们来,就一定有把握。”洛湘瑶道:“不过,我看他们不想护你。”

“同感,不踩我一脚,我都阿弥陀佛咯。”齐开阳索性踏进黑气范围之内,道:“依我看,最安全的反倒是这里。洛宗主的眼光帮着判定一下,我这个身价值不值得他们进来赌一把?”

洛湘瑶又是嫣然一笑,这一回嘴角咧得更开,半途美妇人想要板下脸,生生地憋不住,索性眉开眼笑,嗔道:“你值个十两黄金!诸天仙圣都要来抢十两金子。”

“啧,跟满婆婆一家人差不多,真是糟糕至极。”齐开阳又向前踏了一步,道:“我只看到师尊在洛城威风凛凛,从没想过她曾被逼到这一步。”

“中天池不该被一笔抹去,我懂事起是世间最最黑暗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在学中天池的处世之道。”洛湘瑶撤去剑光,随齐开阳步入黑气之中,道:“怎么忽然之间,什么都变了……还变得这么自然而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就因为弱肉强食?因为我弱,你强,所以你要我死我就要死,哪怕仅仅因为你心情不太好?”

齐开阳收起法阵,睁大了眼睛听着,心里的情感荡起阵阵涟漪。这份情感他懂!

出山以来遇见许多人和事,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最亲密的柳霜绫,阴素凝与洛芸茵,他们彼此相互吸引。因人格,因相貌等等等等。

但没有一位像洛湘瑶,她不仅对这份世间被人为抹去,“不复存在”的文明极之认可。且这种认可不因道听途说,而是熟知这份文明传承的来龙去脉与优劣之后,发自心里最深处的认可!

这是认同感!齐开阳出山以来初次有的,极纯粹至真,知己般的认同感!在世间看了这么久,世人行事之格格不入之下,洛湘瑶这份芙蓉出污泥般的认同难能可贵。

齐开阳忽然明白为何洛湘瑶会在洛城拒自己于千里之外,因为她知道中天池一脉的重新出现,会引来巨大的漩涡。趋吉避凶之本能,她不愿自己与爱女乃至剑湖宗陷进去。忽然明白为什么洛芸茵得到一柄绝世神剑,洛湘瑶会纠结,会迟疑,她目睹过灰飞烟灭的后果,她真的害怕。

本能的畏惧,与日常的行事出现巨大的差别。她教导出来的洛芸茵,明辨是非,不因强权而漠视公理。【碎玉璇玑】当前,她迟疑不定,最终还是让爱女握住了宝剑,还想方设法地遮掩隐瞒。她拒齐开阳于千里之外,但两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交集时,一次又一次地抵抗无力抗拒的庞然伟力。

“改日师尊如果与你见个面,坐下来喝个茶聊个天,一定相谈甚欢。”齐开阳左眉一抬略作思索,道:“不对,师尊当很了解洛宗主。师尊当年被逼迫到此,一定看清了每一个人的嘴脸。不然,她不会想都不想就赠功法给茵儿。”

“能不能悄悄告诉我是什么功法?”洛湘瑶期期艾艾道:“茵儿不敢说。”

慕清梦亲手所赠,必是绝世神功无疑。做母亲的不知具体,与个黄毛丫头不知道玩伴姐妹得了什么新玩具一样,好奇心怎么都耐不住。

“《紫薇星经》。”

“啊~”又惊又喜之音,洛湘瑶又在齐开阳面前露出个新的神情,道:“六御神功?”

大道通途之法,做母亲的心下甚慰,感叹片刻道:“将来茵儿要在我之上。”

“我再往前走走,你在这里帮我掠阵?”齐开阳并未忘记临行前柳霜绫殷殷嘱咐他莫要冲动,熟悉的气息一直延向无边无际,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低语着召唤。他展开八九玄功,金光缭绕之下,诸邪辟易,神智为之一清。可那个声音依然在耳边缭绕,捉不着,听不清。

是声音吗?齐开阳不确定,仅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太过亲切,太过亲近,吸引他靠近。

恍神之际,洛湘瑶不声不响跟着上来,见齐开阳偏头,道:“我答应过凤圣尊,要带你回去。”

“好吧。”齐开阳咧嘴一笑,心意互明,不需多言,有些人做事就是这样的,就是一样的。

齐开阳踏前一步挡在洛湘瑶身前,金光扩张数尺,将美妇人笼罩其中。这点真元在洛湘瑶眼里无异于一缕清风,拂面不查。可真元里暖融融的,直透人心。

“你说,他们还有多久会找来?”法阵已撤,两人行藏已漏,这一路磕磕绊绊多番延误,最终还是犯了险。

“哦?你有所感应?”

“不像你们天机圣人,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就知大概。我这个小小道生,凡人见了还是的称呼一声大仙,感应还是有那么些。”

“走不了,所以想留在这里啊?”

“当机立断的话,好像能走,我就是不想走。”齐开阳深入数步,越想一探究竟,道:“你说,来的会是些什么人啊?”

“那些人,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弄不好哟,围剿曲纤疏变成围抢十两黄金,有你好看的。”

“嘿嘿,那就让他们下来,跟我齐大仙比划比划。”齐开阳啧啧连声,道:“在我师门里有些寻常的道理,大家体面人,逢人说话留一线,他们好像就听不懂……非得直直白白,像我师尊那样骂回去,打回去,一个个都明白了,什么话都听懂了。好不好笑?”

当日洛城上空慕清梦呵斥诸圣,齐开阳被东天池的仙蔼所笼罩,只知一小段。但洛芸茵随在母亲身边,可是从头到尾看得明明白白。少女钦慕不已,不知道跟齐开阳说过多少回。

“不好笑,这有什么好笑?”

“不好笑?”齐开阳回身,手掌虚抓成爪在脑侧晃啊晃地画着圈,道:“就是,怎么说呢,按你说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大体就是我师门里常说的,有一类人,无法理解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只能称之为贱!你懂不懂?”

“噗嗤~”越聊越是投机,洛湘瑶一抿唇挡住喷饭般的笑意,片刻后忍不得,唇瓣裂分露出两排玉贝般的白齿,笑得前仰后合,道:“对,就是贱!不但爱作贱人,还爱自己犯贱!”

两人笑了一阵,洛湘瑶轻哼一声,翻了翻媚目,齐开阳回以一个嗤笑。说到贱之一事,两人共同所知的人里,至贱者莫过于范无心。

言谈间已深入黑气三里有余,齐开阳忽道:“洛宗主,他们冲我来的,此事与你无关,我自有脱身之法。还请先回南天池,告知茵儿不必为我担心。”

“回去了你自己和她说。”洛湘瑶淡淡道:“我孤身一人回转南天池,女儿要记恨我了。”

“说不动你。”齐开阳后退一步,仍是挡在洛湘瑶身前。

“你莫和我耍花招!对付你,我一根手指头都有多。”

齐开阳不答,抬头望天。该来的终究会来,该会的终究要会一会。在这个地方面对四天池的诸天神佛,像是一种宿命?

当年的慕清梦站在这里环顾四周强敌,是彷徨?是惊慌?是准备慷慨赴义的激昂?还是智珠在握?齐开阳想了一圈,觉得都不是。慕清梦会来到这里,一切都是计划之内,且做足了准备。强敌眼里的死地,却是她绝地逢生的蹊径。

少年战意大增,大喝一声如惊雷般滚滚炸出:“都出来!”

易门摇曳阁之内,一盏灯火忽明忽暗。凤栖烟与凤宿云围坐在灯火旁,蓍草精们杂乱地争论不休。

“卦象千变万化,既然不明,就有问题!凭什么非说是逢凶化吉?”矮胖的那株嗓门极大,严谨无比地指着卦象道:“逢什么化吉就是逢什么化吉,不要妄加揣测!”

“除了逢凶化吉还有什么?你告诉我逢吉化吉吗?天大笑话!”瘦高的那株摆着枝干道:“你也说千变万化,偏生你自己不知变通!卦象没有写明逢凶化吉,你就不知道去想想逢什么化吉?”

“好啦,别吵啦!都给我闭嘴!”凤宿云一声喝斥,回身道:“姐姐,孩子的命灯在闪烁,你还要坐在这里?”

“我……”凤栖烟正点在逢与化二字之间的手指颤了颤,道:“灯火只是闪烁,再……再等等……”

神奇的卦象,逢与化二字之间是一副水墨山水画,绘的是溪水蜿蜒的岸边,云雾缭绕的山峰。难明的天机,连凤圣尊都无法参透。

“硬是忍得!要我就忍不得。”凤宿云撇撇丹唇,道:“天机天机,都不如掌握自己手中来得稳当。”

“我何尝不知?”凤栖烟长长地呵了口香风,道:“我就是想小开阳能靠自己去应对危机,他本来就有这个底子和姿质在!他不仅修为不赖,脑子都灵光得很。”

“一力破十会,这一回的事情远超他之能。我说你怎么变得跟慕姐姐一样,一个个都喜欢揠苗助长?”

“谁跟她一样?胡说!我是有……”凤栖烟白了妹妹一眼,低声嘟哝道:“有点把握。”

“自己都心虚。”

“不是心虚,小开阳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开玩笑。你来看。”凤栖烟指着卦象道:“卦象的机关是山水,光看山水歧义多了去了,吵到孩子回来了都吵不完。我倒是有点不同的想法,你看,水往哪儿留?”

溪流自山峰蜿蜒而下,似能听见轻快的叮咚声,源头隐于山峰背后,从左至右,流向于右。

“往右嘛。”

“你正经点!”

“好啦好啦,水往化字流。”

“对嘛!”凤栖烟瞄了点越发闪烁,开始飘忽不定的命灯,道:“小开阳逢一关键而化吉,是什么,不知道。这里本该有的字,或许充满变数,又或许不知该是什么字,而是某样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在像化字靠拢。还是主动靠拢!你说对不对?这幅卦象一开始,这个缺失字不是这样。”

“你怎么,越来越信卦象了?”凤宿云不再与姐姐讨论卦象,问道。

“你怎么,越来越不信卦象了?推演天机,你一向比我高明得多。”

“我慢慢觉得,很多事情还是靠自己的双手来掌控更好些。”凤宿云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慢慢不喜欢提早知道事情的结局,知道是坏,难道放弃不管啊?知道是好,难道不要做足准备啊?我更喜欢自己去编织所有的结局,无论是好还是坏。”

“你在说我?”

“姐姐,南天池的事情,你放任不管足足三千年。下面的人敬仰你,尊重你,畏惧你,但这世上,不是只有你叫人畏惧。你呀,你现在除了修为之外,其他地方还真不如人家小开阳。”凤宿云起身道:“你想的好,付青龙持你至宝护他平安,至不济我们马上赶去收拾残局。可事情弄成这样,一定是孩子刚出门就自己跑了出去,付青龙一定不在他身边!否则有宝旗在侧命灯纹丝不会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孩子有心,没直接跑回来找你告状,还想着帮你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情。”

“你教训的是,我心中有数,南天池,确实荒废了太久。”

“那今天的事情,到底去还是不去?给我句话。”

“不去!”凤栖烟粉拳一握,捏得指节发白,道:“慕清梦能让他闯荡天地,不是她有多狠心,是她信任小开阳。她能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小开阳更做得到!”

话音刚落,命灯飘摇,灯火像被一阵狂风吹过,数度几欲熄灭,又顽强地熬过,重新燃起。

阴云密布,瑞霭飘飘,祥光笼罩,狂风呼啸。云端现出五十余人来,让齐开阳张大了嘴。

个别认识,大都不认识,全都看不清修为。有些法轮常转,有些足踏异宝,有些腰佩奇珍。

齐开阳抹抹鼻子,道:“完了,真的诸天仙圣都眼红十两金子。”

洛湘瑶媚目低垂,不言不语,仿佛入了定一般。齐开阳知道又让她陷入了两难,云端之中,立于北方的钟神秀遥遥在望。莫说众目睽睽,齐开阳是众矢之的,谁靠近了他就是与四天池诸圣作对。就是钟神秀传法旨,她都不能抗拒。

“你先走,我没事,让茵儿不用担心。”齐开阳低声嘱咐,见洛湘瑶不理不睬,只垂首沉思。料想劝她不动,遂高昂起头道:“诸位来此何意?”

“齐开阳,你在魔界与魔女勾结,致百余同道惨死。你,认不认罪!”喝斥之人满面虬须,半黑半白,虎威凛凛。

“荡魔宗魏开山。”洛湘瑶轻声道。

“殷其雷,这些话是你说出来的?”齐开阳不搭理魏开山,向殷其雷道。

“大胆!卑贱小民,竟敢直呼公子名讳!”

齐开阳目光冷冷一转,道:“家师慕圣尊,你最好自己把嘴缝起来。我跟殷其雷说,轮得到你插话?”

“你……”魏开山大怒,还待叱骂,不知想起了什么居然生生掐止,呼吸粗重骂不出来,片刻间竟有冷汗冒出。

“魔界之难,诸同道众目昭昭,齐开阳,你还要抵赖不成?”

“无欲仙宫潘天成。”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面上光风霁月,无欲无求。不需洛湘瑶多言,齐开阳已知来人宗门,嗤笑一声道:“潘宫主,我听闻仙宫女弟子妙处多多,还未曾见识过。潘宫主可否方便一二?”

潘天成面色不变,只悲天悯人地哀叹一声道:“自求死,不可活。”

“诸位,诸位。”一名老者出阵团团作揖,道:“魔界一事同道死伤,故是仙界惨事。诸位兴师问罪,当给人说话的机会。齐小哥正在南天池作客,是圣尊座上宾。还请诸位看圣尊面上,容老朽一言。”

“刘先生。”齐开阳拱手躬身行礼,心下稍宽。几番相遇刘仲明,得他仗义执言,甚是敬重。

刘仲明在此身份不高,偏生名声又极大极好,仙圣们皆以默许,唯独南天池阵里人人看面色颇不以为然。再看东西北三家天池,对南天池的态度冷冷淡淡,爱理不理。诸多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刘仲明与南天池阵里,颇多幸灾乐祸。

“齐小哥。”刘仲明飞身而下,停在黑气之外一里余,遥遥道:“久未谋面,别来无恙。”

“让他出来说话,藏头露尾,定是心中有鬼!”刘仲明话音刚落,西天池阵中一名妖艳女仙斥道。

女仙齐开阳不识,洛湘瑶不发话,可知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

齐开阳懒得搭理,向刘仲明一拱手,环顾四面天空的诸圣哂笑着道:“刘先生,小子天不容,地不收的,侥幸苟活至今日,幸亏无恙。”

“让你出来说话!”

妖艳女仙再度喝斥,骄横得目中无人。齐开阳怪异地看她一眼,蠢到这种地步着实不多见。在大宋朝堂里,这种蠢货大都是达官贵人的家丁,门房一类。看这位姿色不错,又是谁养的宠妾?平日无法无天惯了,简直跳梁小丑一般。

小丑跳梁,诸圣一言不发,最是尴尬的莫过于刘仲明。齐开阳暗思当年恩师被困于此地,唯独南天池袖手旁观,想是得罪了三家天池。这些年来南天池多受排挤,齐开阳都听得些风闻。今日见他们待刘仲明的态度,多有几分端倪。——若不是搬出了凤栖烟,恐怕都会被直接喝退。

于是这不开眼的女仙出来撒泼,三家天池都乐见其成。

“你为何不下来说话?害怕吗?”齐开阳回视南天池诸圣,见他们熟视无睹,暗叹一声。算了,这摊子浑水,再让南天池搅进来,何苦强人所难?他与付青龙对视一眼,缓缓摇摇头,示意不必管。

凤圣尊与凤姨待自己的恩惠已然够多,还要把家底垫进来不成?

女仙跃跃欲试,一名纶巾男子向楚山孤一礼,取出件异宝交予女仙。

“逍遥宗主林世茽,不要杀人。”洛湘瑶低声道。

齐开阳向前数步,女仙接过异宝大喇喇地按落云光,直入黑气之内。

甫一进入便觉不妥,面色白了白。她怯生生地回望林世茽,主人微笑颔首。握了握手中异宝,女仙胆气又壮,指着齐开阳的鼻子叫道:“小子,诸位公子在此,诸圣在此,还不快快出去认罪!”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连凡间的村妇都不如。齐开阳拍拍额头,道:“他们不想进来,让你来探路。路途凶险,一个不慎妄自送命,快走吧,我不打你。”

“受死!”女仙横眉怒目,抬手放出一丛飞镖。镖身火焰熊熊,飞出半尺化作三只火鸦。她身上冒出层粉雾,掩在火鸦身后冲来。

齐开阳反应神速,偏头让过火鸦,伸二指拈着一只火鸦尾羽,火鸦挣扎着呱呱直叫。敌手欺身而进,齐开阳反手将火鸦朝她脸上甩去。女仙吓得惊声尖叫,忙不迭地低头,唯恐火焰烧坏了脸。

齐开阳只一个踏步,那丛粉雾遇见护体金光,自然溃散。少年伸手按在她头顶,真元引而不发,抬头道:“要不,换个像样点的来?”

女仙惊惧之下,念动咒言,手中异宝祭起,光芒晃目看不清是何物。齐开阳身体一紧,竟被条筋绦五花大绑。女仙着地一滚,见状大喜,翻手取出柄宝剑朝齐开阳脖颈砍去。

齐开阳挣了挣,剑光晃眼已到肩侧,不及挣脱,头一偏!

如金铁交鸣,宝剑被他死死夹在肩上不能寸进。女仙见他悍勇非常,怯意大生,又见齐开阳身不能动,目光中居然还敢怒焰涛涛,登时恶从胆边生,撒开宝剑,翻手取出柄飞锤。

这些法宝都是逍遥宗炼制,威力不俗。可这女仙争斗经验几无,只一味发泄怒气。至今都未发觉到了黑气之中,不仅是修为,连法宝都大受限制。全无法宝的灵动就罢了,威能亦大打折扣。

飞锤未发,齐开阳大喝一声,口中吐出一枚金丸,正中女仙印堂。那女仙如断了线的风筝飞起时已然殒命,尸体飘在空中片刻,黑气张牙舞爪。先吸出个惨叫连连的魂魄,嗖地一声就没入洞口消失不见,片刻后连尸体亦被黑洞吸走。

齐开阳运起玄功,绑缚的筋绦声声哀鸣,应声被崩断一根。筋绦颇有灵性,受创之下松开齐开阳,忙不迭地逃出黑气。

“畜生,竟敢当众行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大义凛然地喝斥,空中忽现漫天绿火。

齐开阳刚脱束缚,抬头见绿火荧荧幽幽,不知何物。即使身在黑气之内,仍觉庞然伟力,无可阻挡。刚眨了眨眼,只见一道剑光升起,如冰映冬阳。剑升莲开,莲心处亮起一枚小星,星光熠熠生辉,每一道光芒尽是锐利无匹的剑气。星光所照之处,绿火尽灭。

洛湘瑶不知何时身在黑气之外,身蒙一层白色的圣辉。绿火消失,圣辉收敛,洛湘瑶撤去剑光,再回到黑气之内。

南天池阵中付青龙双拳紧握,掌心里都是汗水。左掌心捏着枚小旗,右掌心空无一物,只记得南樛木的密信:不可抗旨,可……可什么?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此刻犹豫不定,究竟该如何是好。

“好一招【剑断神霄】,佩服,佩服。”阴恻恻的声音出阵,朝洛湘瑶拱手躬身,折腰近半,礼数极周全,谦恭谨让地道:“未敢请教洛宗主是何意?”

洛湘瑶半垂螓首,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洛湘瑶!公子有令。”北天池阵内有仙家朗朗而言。

“妾身在。请恕妾身法旨在身,不能全礼。”洛湘瑶不敢不答,仍是半垂螓首。

“洛宗主,归位。”钟神秀童音稚嫩,却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美妇人声音淡得几无情感与声调起伏,仿佛在诉说件平平无奇的事。

“本公子奉圣尊旨意,统领北天池于昏莽山一切事务,命你归位。”

“圣尊旨意可曾单独提及妾身?”

“不曾。”

“如此……”洛湘瑶缓缓抬头,直视钟神秀道:“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公子恕罪。”

钟神秀面容上扭曲之色一闪而过,伸手递过一枚铜钥,缓缓道:“拿下。”

北天池阵中一名道士接过铜钥道:“遵令。”真元发动,铜钥亮起澄澄黄光!

洛湘瑶哇地吐出一注鲜血,纤纤玉指猛地揪住心口,月白色的软烟罗被抓出绝望的褶皱。捧心的指节泛起青白,飞溅的鲜血如同她瞬间破碎的从容。

“哼……”

一声极压抑的,带着血气与颤音的痛哼从她齿缝间溢出。美妇人仰起头,线条优美的颈项绷紧,宛如引颈就戮的天鹅。秋娘眉痛苦地颦蹙,眉宇间那道惯常的轻愁,此刻化作了凄风苦雨。额际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鬓边几缕乌发,黏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脆弱得如同被暴雨打湿的玉兰。

那双横波目即便在剧痛的冲刷下,依旧不肯蒙尘。水光在眼眶里盈盈欲坠,却始终不曾滑落。波光似倒映着星空,正淬炼出寒星般不屈的光芒。

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很快一缕鲜红的血丝便从饱满的唇瓣间渗出,在凄艳的苍白下颌处点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朱砂。

美妇人缓缓瘫坐在地,月华裙裾如破碎的云朵铺散开,仿佛一件正在皲裂的稀世瓷器,每道裂痕都透着令人心碎的美丽。

齐开阳踏上两步。洛湘瑶惊觉偏头,咬着银牙,勉力一笑低声道:“别动,我来应付。”

少年见她汗湿的青丝贴着脸颊,唇上血迹涓落,那勉力一笑凄然,痛楚,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凄厉的美艳震撼着齐开阳的心湖。

“洛宗主,心意领了。往后但有所需,开阳水里水去,火里火去,今日相护之恩,永不相忘!”齐开阳莫名地咧嘴一笑,道:“帮我带话给茵儿,让她安心修行等我回来。”

洛湘瑶一怔时,齐开阳已一个倒纵,瞬间纵至洞穴上方。混乱的天道之力像一阵无可抵挡的旋风,将他朝洞穴吸去。

“不要!”洛湘瑶大惊,她忍着剧痛,一手捧心,足下钉死在地面,一手洒出道剑光,将齐开阳拦腰捆住。

齐开阳身形只一滞,便被嗖地一声吸入洞口,身形不见。剑光如丝连,并未断去。洛湘瑶踉跄挣扎起身,飞至洞口旁。她修为高绝,混沌的天道之力一时奈何她不得。

洞穴里黑漆漆的,洛湘瑶眼帘连眨,媚目中泛起盈盈清波。只见齐开阳腰际被剑光缠住,正在混沌不明的诸界风暴中张牙舞爪。洞内吐出的黑气将他抛起,无明的吸力又将他向深渊吸去。像一片无所凭依的枯叶,虽是在空中起起伏伏,终究要落入无底深渊。

少年张口大叫,却一丝声息都传不出。只见他忙乱地伸手去解剑气,以他的修为哪里解得开?

洛湘瑶竭力收拢剑光,任她拼尽全力,被吞入洞穴的一截纹丝不动。仿佛这一个洞口就把世界化作了两边,互相隔绝着独立存在着。

心口又是一震几欲昏厥的剧痛。天大地大,洛湘瑶只觉自己孤孤单单,失魂落魄。她一挫银牙,在诸圣惊呼声中,向着洞穴倒头栽入。

齐开阳被缠在空中,哇哇大叫声刚一出口就被阵九天罡风吹散,连自己都只听得支离破碎的声音。运转的八九玄功护持着肉身,但金光若有若无,这里正在吞没着光芒。

在他几乎昏死的瞬间,身体一轻,剧痛褪去,终于喘上一口大气。

一个香香软软的丰满娇躯,带着银色的圣辉游鱼般劈波斩浪靠近身边,将他一把拉住。银辉与金光融于一处,罡风稍定,带泣的娇声又恨又喜地骂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断了……断了……”齐开阳叫苦不迭,叫得惊天动地。

“鬼叫什么?什么断了?”美妇人饮泣之下,被他的鬼吼鬼叫声气得笑了。

“解开,解开……腰断了……”齐开阳连连指腰。

“唔……”洛湘瑶忙撤去剑光,见齐开阳衣衫裂开,腰上一层紫黑的瘀痕。先前她在外面扯,混沌之力在里边拉,齐开阳被夹在当中,两股力道都不是他所能抵抗。洛湘瑶一阵后怕,若是再晚些许,齐开阳真会在两股力道之下,被生生撕作两段……

“你发的什么疯?”见齐开阳腰上的瘀痕迅速褪去,洛湘瑶余怨不息,气得恨不得给他两拳。

“怎么……不是……”齐开阳慌慌张张地左右一探头,黑漆漆的目不能视物,正飘飘荡荡往不知何方,这才惊觉怎么洛湘瑶在身边?立刻暴跳如雷道:“你发什么疯?你来干什么?”

被凶巴巴地吼了一嗓子,洛湘瑶气势顿失,委屈地怯声道:“说好了带你回去……”

“所以你就跟着跳进来?”齐开阳双手抱头,喃喃道:“完了完了,没人报信,回去要被茵儿和霜绫骂死了……”

“你还知道惦记茵儿,不由分说就跳进来,你还惦记茵儿?就知道逞英雄……”气势全无,娇声怯怯,越说声音越低,连数落都不如。

“不跳进来怎么脱身?”齐开阳火冒三丈,道:“我在外面难道继续看着你被人为难?被人欺负?早跟你说了都冲我来的,不干你的事情,你安安心心去跟茵儿报个信,让她放心不就得了!”

“我自有办法……”洛湘瑶倔强着低声解释,声如猫叫般委屈。美妇人张口一吐,吐出口金风,指尖又逼出一缕淡粉的雾气。

“穿心锁解了?”

“都到这里了,还管什么法旨不法旨。穿心锁算得什么!”洛湘瑶恨声道。

“粉色的是什么东西?”齐开阳满心好奇。

“不关你事……”美妇人俏脸一红,躲闪着目光道:“别管这些了,现在怎么办?”

“好问题!”齐开阳竖起个鄙视的大拇指,道:“你跳进来就为了问我怎么办是吧?”

“不要那么凶嘛……”洛湘瑶不觉有错,但不知怎地又觉理亏,委屈道:“我又没有要害你。”

“呃……对不住。”齐开阳挠挠头。一只小手温软,幼嫩,自她跃入洞穴来到身边后,始终与自己相握。

左右都是剧烈的罡风,不知要吹多久。身无凭依,能将罡风抵在身外已甚不易,更别提什么稳住身形,不知要被吹到哪里。绝望的绝地,美妇人竟觉胸臆间一阵畅快。

在这与世隔绝的混沌之力,天象虽险恶,再没有人心能束缚她。就连神魂中的烙印,此刻都失去了威能,若不是深深的烙痕,就像不存在。十余年来,竟无一刻像此时轻松无拘。

“我们还能出去吗?”

齐开阳原本信心十足,身边多了一人后,顿觉压力倍增。美妇人轻柔好听的声音,悠悠地问着,让他豪情顿生。

“一定可以!回去之前,我还要找一个地方。”

“哪里?”

“幽冥地府,鬼门关前。”

“去那里干什么?”

“地府有一面孽镜台,听说身死之后可以照人一世之善恶。”齐开阳轻叹一声道:“我想看看我从哪里来……希望地府没有毁坏殆尽。”

继续向下阅读
毫末生
147/258
书详情
毫末生 共 258 章
2 / 3 书籍详情
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第四卷 靡月残风第一章 月隐星沉第二章 如影流光第三章 悲欢极乐第四章 魔欲横生第五章 种因得果第六章 魔宫萧墙第七章 君子好逑第八章 快意春风第九章 沐雨归途第十章 齐人之福第五卷 玉壶初现折柳色第一章 亲密无间第二章 夜探皇宫第三章 暗流涌动第四章 红紫乱朱第五章 儒魔之悖第六章 断灵绝脉第七章 小别重逢第八章 欲满春池第九章 悦体怡心第六卷 云海漫烟国第一章 风拂桃枝第二章 玉液琼浆第三章 时也易也第四章 骨肉情深第五章 华茂春松第六章 进止难期第七章 流风回雪第八章 渌波芙蕖第九章 高山流水第十章 碧落黄泉第七卷 来迟第一章 大道天罚第二章 口念心言第三章 此时悲喜第四章 靡颜腻理第五章 桃花流水第六章 地府春色第七章 东极妙严第八章 欲满青华第九章 星轨洗筹第十章 春归道初第八卷 春深远客第一章 流年似水第二章 凤凰傲翼第四章 未雨绸缪第五章 芸芸众生第六章 金銮春色第七章 七窍玲珑第一章 风卷珠帘第二章血光之灾第三章玄功初现第四章 孰为正邪第五章 曲寒入梦第六章 始见真章第七章 世之迷途第八章 人间百态第九章 剑湖之水第十章 悠悠竹声第一卷完】第二卷 且问此心何及第一章 紫府天罗第二章 蹈锋赴火第三章 柳暗花明第四章 诸天仙圣第五章 碎玉璇玑第六章 柳弱花娇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