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间百态

毫末生九叔林笑天第 174 / 258 章9,703 字

柳霜绫媚目一横,原本就满腔怨气无处发泄,被人没来由地吼上一嗓子【定斩不饶】,换了平常早已出手教训一番。但她藕臂抖了抖,强自忍耐下来,轻声道:“你别说话,我来应付。”

“嗯。”齐开阳犹豫了一下,道:“胡先生我师尊的坐骑。”

柳霜绫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暗道此事棘手之极。她踏上两步,道:“敢问是否南公子尊驾在此?洛城柳霜绫拜见。”

“果是冯夫人,经年未见,别来无恙乎?”鸾鸣之声响起,四人抬着一辇黑虎案从林中而出。案上一人斜躺,两旁各有一位宫妆美人正为他轻摇团扇。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仙家。

到了近前,那人跳下黑虎案,啪地一声张开折扇,风度翩翩。柳霜绫上前一福道:“谢公子关心,妾身一向都好。”

“想不到在这荒山野岭之处相见,莫怪。”南公子衣袖一张,左右一看,略过齐开阳,道:“本公子到此降妖,冯夫人可曾见一只狐妖逃窜?”

“不知。”柳霜绫神色如常,道:“妾身刚巧路过,见紫溪美景略作流连,正要离去。”

“哦?”南公子目光再一扫,见那手持罗盘之人垂头拱手,道:“雷烈,狐妖呢?”

“禀公子,狐妖至溪边忽然失去气息,但就在左近,绝没有跑远。”先前喝止两人离去的雷烈生得膀大腰圆,说话间目视柳霜绫与齐开阳,示意二人有诈,又道:“我这罗盘可定百里之遥,狐妖逃不出去。”

“胡闹!狐妖的妖气最重,怎会失去?”南公子袍袖一拂,愠道:“就算妖气不见,狐妖还能掩盖得住身上的妖臭么?”

雷烈身体一矮,似被重物施压单膝跪地,一瞬间大汗淋漓,又连连拨动罗盘。罗盘上的勺子滴溜溜打转,停下时依然指着原处,雷烈道:“公子,雷某以性命担保,狐妖就在这一带,不出一里方圆。”

“搜。”南公子一声令下,二十余名仙家四散而去,在林中搜寻。

齐开阳心头惴惴。他似一名局外人被抛在原地,无人理睬,无人问津。听柳霜绫的称谓,这位颇有威仪的公子莫不就是四大公子之一的南樛木?看他身边随从个个修为不凡,无一人在自己之下,自己身上藏着那只狐妖,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冯夫人怎会在此?”众人散去,南公子露出个奇怪的目光打量柳霜绫,问道。

“云游天下,偶尔至此。”

南公子微微点头不再说话,也没放柳霜绫离去的意思。待随从陆续回来后,南公子又问道:“冯夫人这些日子都没和族中联络?”

“未曾。”柳霜绫心下不快,又有些不安,奇道:“南公子有话请直言。”

“没有,本公子一向不干预他人家事。”南公子见随从皆空手而归,双目一眯,目光锐利向齐开阳道:“你是谁?”

齐开阳早看不惯他颐气指使,高高在上的样子。他虽自幼在紫溪山里避世,几番出山历练,加上楚明琅不时和他说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并非意气用事,不通世故的莽撞少年,遂平淡道:“我叫齐开阳。”

“你是哪个门派弟子?”雷烈依然捧着罗盘不停演算,冷冰冰地接口问道。

“没有门派。”

“没有?信口雌黄!在南公子面前,小子竟敢言而不实!”雷烈目光狰狞,凶神恶煞般吼道,双臂大张。

“南公子,开阳是我朋友。”柳霜绫衣袖一拂挡在雷烈身前,大声道。

“原来两位认识。”南公子目视雷烈停手,施施然道:“冯夫人还不知事情严重,不怪。”

那雷烈甚是知机,道:“冯夫人,此地二百里之外一处村落,四十六户共一百二十七人,一夜之间惨遭屠戮,无一生还。冯夫人或许还觉得没甚么,可知这是两月半之内第八处村落满门灭绝。宋国国师传书求助,近两月来,不断有仙门弟子前来探查,又出了十余条人命,不乏无欲仙宫,荡魔宗的传人。我家公子奉教主之命查实凶手,故而来此。”

柳霜绫与齐开阳对视一眼,这是过千条人命的事情,不可谓不大,相顾骇然。

“冯夫人明白了。姓齐的,你不把来历说清楚,今日走不得。”雷烈戟指向着齐开阳,道:“你这一身修为不算太差,无门无派,哄骗小娃娃呢?”

“你这人怎地不讲道理?”齐开阳当真怒极,斥道:“平白无故先给我扣个嫌疑的名头,凭的什么?”

“呵呵,若你清清白白,又急什么?”雷烈双臂张开,空中顷刻间乌云盖顶,隐隐有雷光闪动。

齐开阳见势不妙,自己势单力孤,又不愿脱累柳霜绫。但是面前这些咄咄逼人者,他完全信不过。看柳霜绫面上焦急又无可奈何,齐开阳瞥了眼天上的雷光,道:“是否清白,你定的算么?”

“我家公子在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雷烈将手一指,雷光轰然而下,水桶粗的雷柱将齐开阳罩住。

“南公子,请住手!”柳霜绫看局面越闹越僵,她分说不清。对于雷烈降下的雷光倒不替齐开阳担心——比起入梦之时的可怖紫府雷露,这点算得了什么?

“冯夫人……”南公子缓缓转身,先前待柳霜绫尚算温和,此刻严厉起来,道:“冯夫人向有清誉,本公子信得过。那狐妖在这里忽然消失,此人最有嫌疑,冯夫人认识他多久了?可曾知面知心?莫要轻易被蒙骗!”

柳霜绫香唇动了动。那只狐妖又与齐开阳有所关联,看他的样子是准备力保。沐梦真人隐居断魂崖,离去前虽未刻意交代,柳霜绫绝不肯吐露半点。此刻正僵在这里,百口莫辩。她默了默,道:“南公子,妾身为齐开阳作保,若有什么差池之处,妾身愿一力承担。”

“哦?”南公子皱了皱眉,眯着双目一摆手止住雷烈,道:“此事干系极大,冯夫人可想清楚了?”

“若有差池,妾身愿一力承担。”柳霜绫盈盈一福,斩钉截铁地重复道。

南公子回过头去,不言不语。

“冯夫人,我家公子是怕您受了蒙骗,一番好意,还请见谅。”雷烈摆了摆手,道:“小子,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某家绝不留手!”

“问都不问清楚就动手,你们就算拿住狐妖,难道狐妖就是元凶?我半点信你们不过。”齐开阳哂然一笑,向柳霜绫道:“柳仙子,你也不用为难为我说话。”

雷烈大怒,抬手又是一记雷光。齐开阳同样怒极,正欲反击,就听一个声音喊道:“雷贤侄,且慢,且慢动手。”

一团青光从天空落下,现出个鹤发童颜,方巾玉扇,手拄拐杖的老者来。

“刘先生。”在场者皆躬身行礼,连南公子都拱了拱手。

刘先生笑容甚是和蔼一一还礼。柳霜绫低声对齐开阳道:“这位是儒门尔雅教的刘先生,以仗义执言,公正诚实享誉于世,你别怠慢。”

齐开阳初次遇见如此多的修士,见他们个个趋炎附势,恃强凌弱,就对这位刘先生天然地排斥,不以为然。他知柳霜绫一番好意,遂点头应下,但和人素不相识,也不愿上去讨好。

“南公子别见怪,老朽听闻此地桩桩惨案,说不得就要来一趟,恰巧撞见,莫怪,莫怪。”

“无妨。正巧有桩公案,就请刘先生主持吧。”

两人交谈片刻,雷烈在旁将今日发生之事说了个清楚。原来附近村落连发命案之后,南公子奉南天池之主命,率众仙家下界,途中又遇到各派门人。诸人见南天池高足在此,皆愿受他号令。调查之后,发现死者中无论修士还是凡人,皆被邪法吸干精气而亡。更有些死前惨遭折磨,被利齿啃咬身体,肢体不全,血肉模糊。

今日众人一路排查到此,撞见那只狐妖。狐妖脚爪上沾有人血,嘴角亦有血迹,嫌疑极大。诸人见状立刻要拿下狐妖,不想那狐妖颇有神通,不仅伤了数人,还从南公子的【狂雷天牢】中走脱。南公子已修至清心后期,狐妖因此受创极重,逃到此地后消失不见,遇上了柳霜绫与齐开阳。

“兹事体大,轻慢不得。”刘先生点点头,向齐开阳道:“这位小哥,老朽说句不中听的话,在场中人你嫌疑最大。我知你听了不高兴,只问你若易地而处,你怎么想?”

“刘先生所言极是。”不得不承认这位老者的话有道理,齐开阳拱手道。

“小哥能明白就好。”刘先生又道:“现下老朽再问小哥,不知小哥何门何派,师长是哪一位高人?这并非盘问,一千余条人命的事情,小哥有个交代,是为你好。”

“刘先生,小可的确无门无派。我刚来紫溪欣赏风景,前后不过一炷香时分,这里的事情我的的确确一概不知。”

“哦……”刘先生流露不郁之色。齐开阳目露神光,修为不凡,时至此刻还在说无门无派,简直把人当傻子。但刘先生涵养甚好,也不发作,道:“既如此,老朽有几个问题,请小哥据实回答。敢问小哥,上月初三身在何处?可有人证?本月十八又在何处?可有人证?”

“这……小可一直在修行,至于在何处,不能说。”齐开阳面露难色,但是吐露沐梦真人的地方,他决计不肯。

“啧!”刘先生一双花白长眉皱起,一番好言相劝,不想这个少年又臭又硬,丝毫听不进劝。

“刘先生,妾身可做人证。”柳霜绫想了许久,百般纠结,但她不敢再犹豫下去,站在齐开阳身边道。

“哦?这不是有人证嘛,挺好,挺好。”刘先生松了口气,不是柳霜绫这句话,两头都难以交代,道:“冯夫人不是不分是非之辈,敢问冯夫人,何以为证?”

“妾身就是证。”柳霜绫牙关咯咯作响,颤声道:“这三个月来,妾身和他一直在一起!”

“咿……”惊叹声起,其中不免夹杂着玩味的笑意。柳霜绫名满天下,冯夫人的名头人人皆知,居然和个少年相处足足三月,看这样子还是独处……啧啧啧,少年血气方刚,少妇娇艳欲滴,花前月下,漫漫长夜,谁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冯夫人这般肯定,难道时时刻刻都跟姓齐的呆在一起,形影不离?”一名年轻的男修挑着眉,那暧昧古怪的声调,问得甚是轻佻。

“你是谁?”齐开阳目光如电,冷冷向那男修道。

“小俞,不可胡言。”刘先生也瞪了一眼,那男修原本对齐开阳挑衅之色甚浓,闻言垂下头去。刘先生道:“南公子,既有冯夫人作保,老朽以为这位齐小哥与血案暂无直接关联。”

南公子微微点头。

刘先生笑道:“齐小哥,将狐妖交出来,你可以走了。”

齐开阳一怔,想不到这位刘先生处事公正,还洞若烛火。这样简单直接的一句话,竟给自己留足了面子,还让自己不敢隐瞒,无法辩驳,比起咄咄逼人的雷烈不知高明到了哪里去。但今日见了这些人的丑态,实在无法放心。更糟的是,狐妖与胡先生有旧,很多话不可于人前说,齐开阳甚是踌躇。

“齐小哥?”刘先生伸出一手,道:“难道信不过老朽?”

“小可不敢。”齐开阳却不自禁后退一步,道:“敢问刘先生,若查无实据,你们准备怎么做?”

“唔……”被小辈逼问似地对待,刘先生居然半点不恼,沉吟道:“狐妖的状况与小哥不同,它在血案发生之处出现,且行迹诸多可疑。老朽不敢轻言断定,需得将它带回慢慢盘问才是。”

话到此处,对齐开阳而言已至僵局。他绝不愿在没问清的情况下交出狐妖,但是想要带狐妖走难如登天。柳霜绫费尽心力,甚至不惜清誉为自己开脱,齐开阳大是感激,怎肯白费她一番心血。

正进退两难间,袖口一动,那狐妖自行跳出。狐妖受创极重,满身血迹,还有几处火烧雷劈的焦痕皮肉模糊,一现身就踉跄着萎顿在地。

“你们不必为难他,我跟你们走就是。”它龇着利齿,口吐人言恨声道:“不分青红皂白,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妖孽!”雷烈厉声道:“妖就是妖,心术不正,是非不分,从来不受教化,作恶多端,就算此地之事与你无干,也当立见斩杀,还敢多口!”

“呸!在你嘴里,生而为妖就是错了?”

雷烈道:“你说对了。斩妖除魔,我辈分内之事。”

齐开阳听到此处,心中不忿,低声道:“柳仙子,我们回头见。”

柳霜绫知道少年侠义心起,欲救狐妖,但眼下强手环绕,他一人之力怎生逃得出去,忙拉住他袖口道:“不可。你莫忘了,还要送我回洛城。”

“我记得,回头见。”

齐开阳正欲带狐妖逃脱,就听一声清越的笑声响起:“咯咯,好大的口气。万妖天就在那里,移动不得,住在那里的也没搬走。这么有能耐,这么有志向,怎不杀上万妖天去?”

空中一阵扭曲,云雾升腾涛声阵阵,一道清波流下,龙吟阵阵过后,现出个女子人身来,道:“是不敢呢?还是不会?”

齐开阳看她青黛长眉, 密睫如梳,水汪汪的桃花顾盼流连,泪光点点。一只竖立而高挺的娟俊鼻梁,两瓣红唇若含樱桃,水润透光,极尽俊美之姿,额前两只短短的丫杈鹿角分外引人瞩目。暗道龙族皆面貌姣好,这位龙女果有绝色之姿。

女子巧笑嫣嫣,身材婀娜,秀发垂腰,一袭青色缎裙针拱如鳞,彩袖辉煌。腰际系着湖蓝宫绦,挂着柄镶嵌七颗各色宝石的玉如意。这腰带一束,立显酥胸高挺,桃臀丰翘,细枝硕果,娉婷多姿。

“龙四公主。”南公子袍袖一拂挡在雷烈身前,道:“好一手【隐介藏形】,佩服。”

“不用佩服,龙族生来如此,在旁里听你们说说话挺有趣的。”龙四公主语调慵懒,翻手取出只花篮将狐妖收了,道:“小狐狸犯没犯错我不知道,我先要回去。若是它干的,我亲自押它上南天池。这位,雷烈是吧?意下如何?”

雷烈适才大言,见龙四公主忽然现身,已吓得面如土色。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哪敢答话。

“龙四公主的话,当然做得数。”南公子微笑答道。

“咯咯,你嘴上这么说,心里怕不是在骂我妖孽之言,鬼话连篇。”龙四公主摇着头揶揄,道:“都说我们妖怪残忍好杀,不分是非,我听来听去,好像你们人族也差不太多嘛。不是一样打打杀杀,是非不分?”

她走到齐开阳身边,道:“看你们一个个自诩名门,还不如这位小哥。人家还懂得顾及姑娘清誉,把嘴闭得牢牢的。你们倒好,非逼得人说出来。说便说了,又要妄加猜度。逼迫的是你们,逼出话来污人清白的也是你们。小哥,你得学学,今后遇见这些人呀,先给自己立个大义傍身的德位,然后就可前说后说,上说下说,正说反说,黑说白说,反正怎么说你站在德位上,都是你对。”

听她口齿伶俐,齐开阳听得甚是舒服,满腔怒气一时胸怀大畅,做恍然大悟状拱手道:“公主教训的是,小可受教。”

两人一唱一和,极尽讥讽之能事。南公子面上挂不住,但看龙四公主腰间的七宝玉如意,手上的仙葩八景篮,料想讨不得什么好,只得隐忍不发。

“没趣,刘先生,我走了。”

“公主慢走。”刘先生与她似是旧识,亦不好拦她,拱手相送。

龙四公主伸出跟玉指,那玉指上指甲尖尖长长,仿佛轻易就能扎破人的咽喉。点了点雷烈,露齿一笑,化作片雨云席卷而去。

余人颇觉尴尬,柳霜绫赶忙上前道:“南公子,刘先生,妾身还有要事赶回洛城,先行一步。两位若有途径洛城,万万赏脸光临。”

“啊,是了,冯夫人请自便,不可延误了佳期。老夫已收了请柬,届时要往洛城一行的。”刘先生捋须微笑。

“是,妾身扫檐相迎。”柳霜绫回身扯了扯齐开阳衣角,示意道:“快走。”

一人御剑,一人奔跑,风驰电掣般向北奔出百里,寻了处密林歇身。柳霜绫惊魂未定,埋怨道:“你太冲动了,世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齐开阳默不作声,也无不以为然之意,倒是定定看着柳霜绫,想听她说下去。

“刚才那位就是南樛木,四公子之一,南天池这一辈最有希望参透天机的弟子。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的修为很了不起啊?”柳霜绫掰着手指道:“灵启修为的不说,修者数百万,绝大多数都卡在灵启境上难以寸进。但是如你我这样能修到道生的,至少有千人。”

“千人?”齐开阳认真倾听,不知他对这个数字是觉得多还是觉得少。

“你是不是觉得太多?不多,你在山里不明世间状况,但凡能至道生境,已是人上人。”柳霜绫亦十分郑重认真道:“我有几分薄面,一来是看柳氏的面子,二来我早早踏入道生境,还有些前途。南樛木是清心后期的修为,你我比之天差地别,绝无可能从他手中逃掉。需知有清心修为的不过三百余人,南樛木今年才七十二岁,你呢?你自问多少年可以修到清心境?一定能比他强吗?”

齐开阳初闻世情,颇感兴趣道:“那凝丹呢?凝丹有多少?”

柳霜绫白了他一眼,看他求知若渴,耐心道:“我家老祖说,只有百余人。至于能参透天机的高人我就不知了。”

“原来如此。”齐开阳如有所得。

“如此什么啊如此?你懂什么?”柳霜绫念及齐开阳方才的冲动,又气又急,道:“南天池是当今魁首之一,南樛木这般身份修为,多少人费尽心力要巴结他?想从他手里逃走,都不消他亲自动手,你当边上那些人都会看好戏么?你不懂修者之间的事,不怪你,可修者哪个没有人性?人性善恶,凡间有的东西,这里一模一样!你出山那么多回,这些难道不懂么?”

“受教。”齐开阳嘴张了张,原想解释一二,还是打消了念头问道:“万妖天是哪里?还有那位龙四公主,我看南樛木和刘先生都很忌惮于她。”

“所以你就狗……你就仗她的势,胆子大到敢酸讽南樛木了是吧?”不提还罢,一提起来柳霜绫更气更急,生了一会闷气,才道:“万妖天在西北,是妖族圣地。龙四公主是万妖天之主烛龙王的掌上明珠,修为不在南樛木之下,她当然不怕。你?你又仗谁的势了?山里又没人能出来帮你的忙,莫要刚出山就被人赶回家去,怎么跟你师傅交代。”

齐开阳刚遇了场挫折心情不爽,此刻听得津津有味。柳霜绫轻叹一声,想起沐梦真人说过齐开阳今后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困难重重。当时不好想象,结果刚出山就遇见这等事情,此言怕不是空口。

女郎心中一软,道:“山外有山,你记得,想在世间走得通,是否多交朋友不重要,但一定不要随意得罪人。就算你看不惯,也犯不着变成仇人。你想想,这些人今日放过了你,没跟你多为难,将来呢?万一哪天又遇上事情了,你希望这人袖手旁观好,还是来落井下石的好?”

“呵呵,你今日真像我大姐。”齐开阳句句记在心里,笑道。

“贫嘴。”经此波折,柳霜绫先前的心事倒去了不少,又想起南樛木莫名其妙地问起她是否和族中联络,心头的不安感更加强烈。遂起身道:“我们走吧。”

“还有些时间,我们可以慢慢走。”

柳霜绫极排斥回归族中,此刻却十分肯定地道:“不,我得早些回去,你跟着我。”

“你的意思是,我得罪了南樛木,那些人会追来寻麻烦?”

“你有多大的面子值得南樛木亲自来教训?”柳霜绫召出乘黄,架上七宝香车,道:“快上来吧,边上那些个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但是绝没有一个不想借机讨好南樛木。我的面子不值这么多,他们不会太客气。”

“嗯。”齐开阳对方才那个轻佻的男修耿耿于心,道:“若被他们追上,我动手算不算得罪人?”

“人家要收拾你,你总不能傻愣愣地被人打?”柳霜绫叹了口气,道:“不要着急动手,我能说得开,尽量不动手。”

“那就好,我听你的。至少这五日,我的任务还是陪着你回洛城,不是找人出气。”

上了七宝香车,乘黄撒开四蹄,足踏风云直奔北面而去,看样子至多一日就能赶回洛城。

柳霜绫沿途愁眉不展,齐开阳几番询问她都淡淡摇头。比起先前百般不情愿回归族中的样子,现下的不安远多于当时的焦虑。行了个把时辰,柳霜绫在车中豁然起身,抬臂张指如拨琴弦。齐开阳看她手发真元,片刻间一只巴掌大飞隼疾至,呀呀叫唤着落在柳霜绫肩头。

女郎急匆匆地从飞隼爪中取下一只竹筒,打开只一看勃然色变。

“怎么了?”豆大的泪珠在女郎眼眶中打转,惊慌失措,齐开阳惊问道。

“我家老祖,羽化了……”柳霜绫呼吸急促,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齐开阳慌了手脚,巴巴地站着,不知如何宽慰,只是挺着腰板在她身边坐下。其时女郎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齐开阳心知若给她一个拥抱,想必能让她稍觉宽慰,碍于身份,不好逾矩。

柳霜绫哭了一阵渐渐宁定,向齐开阳感激地点了点头,道:“我们赶紧回去。”

乘黄放蹄,跑不两步似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一顿。那异兽吃痛发出呦呦鹿鸣,七宝香车顶上一杆天平发出华光,只微微一颤。

“什么人?”齐开阳跳上乘黄,眉头深锁,脑中电转,不想先前得罪的人这么快就寻上门来。他一探手,身前一座真元构造的透明墙壁将手挡住,暗惊两人就停顿了片刻,居然被人悄无声息地布下阵法?

“冯夫人家中既有丧事,还请先行离去。”两人在虚空中现身与乘黄头顶,手持一张青色符咒,正发出两道青色的真元丝线,将乘黄困在阵中。

“威灵宗的符修,小心他们的符咒。”柳霜绫低声交代一句,清声道:“两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姓齐的小子目无尊长,出言不逊,我兄弟看不过去。这等山野小子,不教训一顿不长记性。”威灵宗两位门人一人看着年轻些,说话的这位却显年长不少,道:“冯夫人,柳祖两天之后就要出殡,还请快些离去吧。”

柳氏家主柳高阳早在一月之前便即羽化,据说当时天生异象,一朵黑云压在柳氏祖屋中,七日不散。天生异象,柳氏隐瞒不住,只得公告天下,并发族中三十余只传讯飞隼告知柳霜绫。但柳霜绫身在曲寒山,外事不知,直到今日出山,飞隼感应到她的方位才急急赶来。

柳霜绫闭目摇头,眼帘合上时两颗泪珠又滑落,道:“我向南公子允诺过要保他,现在事实未明,他得跟在我身边,否则将来南公子找我要人,我怎生交代?”

“嗤……行啦行啦。”那年长的威灵宗门人耻笑一声,道:“柳高阳都死了,你柳家已是风中残烛。南公子是念旧不计较,你不会以为以南公子的身份是瞧得你吧?呵,非舍不得你的小情人也成,我就连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货一同教训了,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去见冯雨涛!”

柳霜绫正伤心彷徨,惊虑交加,听得这等不知廉耻的话语,气得俏脸含煞。

“你的方法看来不是每回都管用。”齐开阳听这人污言秽语,心里一阵恶心,朝柳霜绫道:“威灵宗?有这等货色,宗主知道了不羞么?”

年长的符修正欲发作,就见齐开阳足踏金光在空中奔行,一拳轰在符阵。原本透明的符阵被打出一派青光,时隐时现,地动山摇般晃动不止。齐开阳大喝一声,又是一拳轰出。

符阵发出裂帛般的声响,青光龟甲般现出道道裂纹。

那年长符修大怒道:“小畜生尔敢!”这道法阵符是他苦苦炼制而得,为了提防柳霜绫出手还备了后招。想不到这个不知哪来的小子三拳两脚就打得法阵几乎溃散,心痛无比。当下再顾不得柳霜绫,忙又拍出一道符文。法阵得这符文加持,青光上弥漫开蛛丝一般的钢网,重又凝实。

正待再拍一道符文,就见齐开阳露齿狞笑,拳泛金光重重一击。

钢网破碎,青光消散,年长符修手中的青符灵气全失,化作青纸一张。年长符修不及大骂,齐开阳已闪身到他面前,拳风虎虎,像只大铁锤朝他脸上砸去。

“狗畜生!”

齐开阳原话奉还间,年长符修拍出一张刀兵符,空中一排四柄长刀罗列,作势欲斩。

“蠢材,闪开!”

年轻符修大喝声中,齐开阳一拳轰到,刀兵符尚未斩落,拳风已到年长符修的胸口。与此同时,他身前列出一片黑甲将周身护住,在齐开阳一拳之下轰然巨响,黑甲碎裂,两人齐向后弹开。

那年轻符修一怔,似没料到自家的黑甲符居然一触即溃。正恍惚间,一道白光闪过,年长的符修惨呼声中,左肩被削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长流。

柳霜绫祭出冰魂雪魄剑,一剑伤人,腾空而起冷冷道:“你辱及柳氏,就算谭宗主当面我照样有话说。快滚!”

“这账,我记下了。”年轻符修虽甚自负不在柳霜绫之下,但看齐开阳的身手,以一敌二也有自知之明。冷冷抛下一句,带着同门离去。

“孬货!”

齐开阳痛骂一声,柳霜绫已收起乘黄与七宝香车,道:“快走。”

两人降落地面,借山林藏身而行。威灵宗的人既已赶了上来,同有这份心思的怕离不太远。柳霜绫心情郁郁,全无战胜强敌脱困后的兴奋。两人沉默了一阵后,柳霜绫道:“我家的事情,你想不想知道?”

“很早我就想问,看你很抵触,我就没问。”

“嗯。既然要回洛城,那我说与你听。”柳霜绫眼眶又湿,抹去泪水,道:“洛城有片宝地,地下有片灵玉矿。世上灵玉矿田不少,但是这片矿不仅蕴藏丰富,足以开采数万年不尽,且灵气含量又高又纯,在世上足可排进前二十之列。就是靠着这片灵气矿,滋养了洛城柳氏与冯氏两大家族。”

“咝~”齐开阳倒抽了口凉气,这样的灵玉矿的确是笔巨额资财,人人垂涎,又极易招惹是非。

“我们两家对外共同守护这片矿田,但是相互之间从来争斗不断。人心如此,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巨资之上安肯旁族分享。”柳霜绫语声黯淡,道:“数千年的争端不休,两家都有些死伤,也结了些仇。但任一族都没有能力吞并对方,才形成眼下对外联手,内里较劲的局面。”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是呵……”柳霜绫双目低垂,道:“我家老祖与冯家老祖功力相当,两家都靠着他们支撑局面。我十岁那年老祖出关,就定下了两家的婚事。我当时想老祖的意思,两家再明争暗斗下去,迟早两败俱伤,灰飞烟灭。现下才知道,原来老祖亦有隐忧,早早提前做准备铺了后路,只是……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老祖应该也没有想到吧。”

“这桩婚事……你是不是一直不愿意?”

“没有。我一开始不仅愿意,还觉得很不错,今后我会做个好妻子,为两家化去仇怨,一同繁荣昌盛。后来,我虽然觉得不好,不开心,我还是愿意。族中那么多人,由不得我任性胡来,除了我之外,族中已经再没有一人有天赋。既承其力,必担其责。”

“呃……”齐开阳心头酸楚,喉间像被大石堵住,喘不过气来,讷讷道:“为何后来不开心了。”

“因为冯雨涛厌恶我,拿我当仇人看待都不过分。”

“这又为何?”柳霜绫在少年的眼中几乎完美无瑕。人既美丽,心又善良,脾气还很不错。这样在外能撑面子,在内为贤内助的女子,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因为我们同为两家下一代的佼佼者,从小我就比他强!就这么简单!”柳霜绫柔荑一捏,愤然声中委屈无比,挫着银牙道:“我无歹心,他却有歹念。”

“我懂了。”齐开阳轻应一声。柳高阳既死,洛城里也不会太平,原来离山之前沐梦真人每一句话都大有深意。

正思虑间,耳中一动,锐风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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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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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第四卷 靡月残风第一章 月隐星沉第二章 如影流光第三章 悲欢极乐第四章 魔欲横生第五章 种因得果第六章 魔宫萧墙第七章 君子好逑第八章 快意春风第九章 沐雨归途第十章 齐人之福第五卷 玉壶初现折柳色第一章 亲密无间第二章 夜探皇宫第三章 暗流涌动第四章 红紫乱朱第五章 儒魔之悖第六章 断灵绝脉第七章 小别重逢第八章 欲满春池第九章 悦体怡心第六卷 云海漫烟国第一章 风拂桃枝第二章 玉液琼浆第三章 时也易也第四章 骨肉情深第五章 华茂春松第六章 进止难期第七章 流风回雪第八章 渌波芙蕖第九章 高山流水第十章 碧落黄泉第七卷 来迟第一章 大道天罚第二章 口念心言第三章 此时悲喜第四章 靡颜腻理第五章 桃花流水第六章 地府春色第七章 东极妙严第八章 欲满青华第九章 星轨洗筹第十章 春归道初第八卷 春深远客第一章 流年似水第二章 凤凰傲翼第四章 未雨绸缪第五章 芸芸众生第六章 金銮春色第七章 七窍玲珑第一章 风卷珠帘第二章血光之灾第三章玄功初现第四章 孰为正邪第五章 曲寒入梦第六章 始见真章第七章 世之迷途第八章 人间百态第九章 剑湖之水第十章 悠悠竹声第一卷完】第二卷 且问此心何及第一章 紫府天罗第二章 蹈锋赴火第三章 柳暗花明第四章 诸天仙圣第五章 碎玉璇玑第六章 柳弱花娇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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