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3 高乐米尼

苏谙达不能理解，自然也不能把满心的不解诧异表现出来，当下，苏培盛对着策棱躬身道：“奴才一定当面禀报万岁爷，请额驸放心。”

“那就有劳苏公公了。”策棱道。

苏培盛：“……”

所以，说完这话，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都已经在心里从一数到十了！

你到底为什么还一直杵在原地不动？

啊喂？不想回去看你那新鲜出炉的大胖儿子吗？这可是你在三十四岁高龄才总算得来的种儿啊！

就算……父爱没有那么汹涌澎湃，难道竟也不想跟六公主小别新婚干柴烈火浪里个浪吗？！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还不走？

为什么要半夜三更杵在这里跟他这个三十啷当的苏谙达脸对脸、眼对眼？！

你这样很不对劲、搞得他苏谙达很慌好不好？！

在苏培盛不（慌）解（乱）的目光中，额驸大人总算挪动贵步，离开了九州清晏。

苏培盛这才总算舒了口气儿，然后把整理好的折子带上，又转头直奔天然图画去了。

这一路上，苏培盛还在一直琢磨的，额驸怎么这么不对劲儿，难不成额驸是有什么……隐情吗？

……

额驸确实不对劲儿，也确实是有隐情。

具体来说，他这个时候就是特别不想回京。

就像苏培盛想的那样，在外公干了一个多月，哪儿有不想家的啊，顾俨他们哪个不是归心似箭啊？

策棱确实很想家。

只是，这个家……

让他茫然又却步。

他现在甚至都不能确定，那个有妻有子的家里，有没有他的位置，或者究竟算不算他的家。

作为早年经历家人被迫离散、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异族人，孑然一身十好几年，策棱对家的渴望，其实是远超过常人的。

在三十三岁这年成家，在三十四岁喜得麟儿，按说策棱总算是又有家了，但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策棱不想回京，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好赖在圆明园里头，但是一时之间，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从前也是这样的，忙得时候还好，在小校场上指导皇子们骑射本事，陪侍万岁爷左右，可一旦闲下来，策棱就会特别不适。

是的，不适。

即便已经来到大清，来到京师二十年了，他还没有完全适应。

无数个清晨醒来，恍惚之间，他似乎还置身蒙古包，空气中充斥着酥油和牛乳混合的味道，那是最让他心安熟悉的味道。

那也是家的味道。

然后，门被额吉（蒙古语母亲）从外面推开，映入眼帘的是额娘温柔的笑还有身后万丈金光。

“高乐米尼。”

这是蒙古语里对年幼儿子的昵称，基本等同于汉语里的“我亲爱的儿子”，即便他长成大小伙子了，额吉还是总是这样叫他，这让当时已经进入叛逆期的策棱感到别扭难为情，因此还特意跟额吉纠正很多次。

“额吉，以后叫我名字。”

然后，额吉答应得异常响快：“好的，额吉记住了，高乐米尼。”

策棱：“……”

不是，你到底记住了啥？

策棱说策棱的，额吉叫额吉的，所以他仍旧是额吉口中的“高乐米尼”。

为此，策棱很苦恼，他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啊，马骑得已经比阿布（蒙古语父亲）还要好了，甚至每次打猎的收获都已经能够超过阿布了，要知道，阿布可是他们部落里最英武勇猛的巴图鲁了，但是即便如此，额吉却总是拿他当孩子。

对此，策棱找过阿布抱怨，结果阿布却乐呵呵地跟他分享了一个秘密。

原来祖母私下里，一直都称呼阿布为高乐米尼。

“我之前也不乐意，觉得自己人高马大的还被她这么叫就特别没面子，好歹阿布我是个那颜（蒙古小部落的首领），她总是高乐米尼高乐米尼这么叫，阿布我的脸面要往哪儿搁？要怎么在下人跟前建立威信？”

“因为这个，我还跟她大吵过一架，后来她就改口了，我这才满意，只是没过多久，她突然就得染了大病，一度昏迷不醒，巫医说她怕是熬不过去了，策棱，你知道我当时最怕什么吗？”

年少的策凌看着阿布温情满满的眼睛，点点头：“怕以后再也没有人叫你高乐米尼了。”

阿布点点头，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肩膀：“是啊，当时阿布怕极了，一直跪求上天，求它不要像当年匆匆带走阿布一样，再带走我的额吉，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承受，虽然阿布当时已经是快四十岁的大男人了，但是阿布还是不想做没有额吉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