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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主看着策棱，那眼神茫然又真诚，这样的眼神看得策棱在心里无奈叹息。

他跟六公主果然就像是两条永远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他在足够幸福的家庭长大，他享受过最温馨最无私的父爱母爱，家庭带来的温暖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骨子里，所以，他终其一生都会无比渴望重温家的温暖。

而六公主，却截然相反，她从未感受过家的温度，甚至某种意义上，她都没有家，所以在她的观念里，根本就没有家的概念，更别说是夫妻之情了。

他渴望从六公主身上重温家的温度、夫妻恩爱，简直就是缘木求鱼。

只是，公主或许真的拥有天真的残忍，但是公主却又真的没有错。

更是难得的坦诚。

他正要开口跟六公主道谢，谢她的宽容大度不计较他的僭越指责，谢她还会认真地跟他解释这样许多。

他也想说六公主不为难自己，甚至还因为他这个奴才反思上了，这真的不是她的问题，而他往后再也不会失态唐突，让她感到困扰了。

说到底，他的那些委屈并不是人家六公主的锅，人家金枝玉叶下嫁给他，他这个做奴才的原本也没有权力对六公主横加指责、要求，甚至一辈子低三下四、毕恭毕敬都是必须的。

什么家庭什么夫妻，难道他们是寻常的夫妻吗？

不，他们最重要的关系，一直都是君臣。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万岁爷的后宫娘娘们，或者皇子的后宅女眷们，难道能有哪个会自以为受了委屈就跳出来跟万岁爷或者主子爷无理取闹甚至还歇斯底里讨要说法的吗？

想造反吗？

是他一时昏头涨脑没有摆清自己的定位。

所以，怎么也不该六公主反思。

只是策棱才要张口认错，六公主却摇摇头截住了他的话头：“你先别出声，听我说完。”

策棱只得点点头。

于是，六公主继续往下道：“你大概不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跟我提到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明确提出想要跟我组建家庭的人，我很震惊，也很感激。”

这话听得策棱心酸，尤其说这话的时候六公主语气跟表情都异常的认真。

“策棱，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蓦地，六公主突然问道。

策棱点点头：“公主请讲。”

稍稍迟疑过后，六公主一字一字轻声问道：“你的……阿布、额吉对你有什么期待要求吗？”

这问题明显不在策棱的意料之内，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六公主会问这个。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策棱认真思考片刻，然后沉声道：“除了希望我喜乐平安、长命百岁之外，他们对我应该再没有别的要求了。”

是的，阿布跟额吉对他再没有别的要求了，面对着人高马大已经成年的儿子，还一口一个“高乐米尼”，怎么都疼不够的阿布跟额吉，除了盼着他喜乐平安长命百岁，还能对他有什么别的要求？

所以……

如今注定半生孤寂的他，如何能让九泉之下的阿布额吉安心呢？

想到这个，策棱突然又觉得鼻头发酸，他忙得垂下眼。

他这个三十大几的大男人今天已经在公主面前丑态百出了，他真的不能再失态了。

“我也是，每当看着……看着襁褓中那样弱小的他，我就不知道要怎么疼才好……就盼着他能一世喜乐平安长命百岁，再……再没有别的要求了。”

再开口的时候，一直心平气和的六公主不知怎么地突然就哽咽了起来，陡然潮湿下来的一双眼无措地看着对面的策棱：“所以策棱……我也能像你……你额吉那样做个好……好额娘吗？”

六公主的画风突变，真的让策棱始料未及，谁能想到好好儿地说这话，公主怎么就哭了，尤其在策棱看来，这应该是他们夫妻两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心长谈，在此之后，他们这两条平行线会继续按着原本的轨迹前行，继续没有交集、互不干扰的人生。

结果，六公主突然就哭了，还哭得如此伤心。

瞅着六公主这双泪眼，策棱根本就来不及思考，当下忙不迭一个劲儿点头：“当然，你当然是个好额娘，当然是。”

下一秒，六公主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泣不成声：“我一直特别……特别害怕，怕自己不能做个好额娘，我怕……我怕自己会像……她们一样。”

像谁一样？

像生母，像养母，或者是像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