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埋骨之地，痛觉屏蔽
失重感持续了整整十息。
当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的瞬间，唐钰感觉全身的骨头仿佛都错位了一寸。但他连闷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一股比刚才坠落更恐怖的寒意，正顺着毛孔疯狂往身体里钻。
“咳……咳咳……”
耳边传来林婉儿压抑的咳嗽声，听起来虚弱至极。
唐钰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听觉消失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林婉儿的咳嗽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这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仿佛有生命般的灰雾，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灰色水蛭，正争先恐后地往他的口鼻、耳朵甚至皮肤毛孔里钻。
“绷带。”
唐钰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以往只要他心念一动，缠绕在经脉中的那条染血绷带就会散发出灼热的温度，将入侵的诡异气息焚烧殆尽。
但此刻，经脉里空空荡荡。
那条绷带像是一条死蛇，毫无生气地蛰伏在他的丹田深处，无论唐钰如何催动气血，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锁妖塔底的灵脉崩塌，加上之前强行催动“二重劲”透支了底蕴，这该死的金手指……罢工了。
“师兄……我的眼睛，好疼……”林婉儿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进唐钰的耳朵里，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她似乎在胡乱抓挠着自己的脸。
唐钰心头一紧，顾不得身体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摸索过去。
指尖触碰到林婉儿脸颊的瞬间，唐钰摸到了一手湿滑粘稠的液体。
那不是血。
那是灰雾凝结成的尸水。
仅仅是在这环境里暴露了不到半分钟，林婉儿那娇嫩的皮肤上竟然已经开始浮现出灰白色的斑块，那是肉体即将发生畸变的征兆。
“别动。别抓。”
唐钰一把按住林婉儿乱挥的手，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上方不断飘落的尘埃和灰雾。
“师兄，我好冷……身上好痒……”林婉儿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呆滞，这是精神受到灰雾污染的迹象。
唐钰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没有绷带过滤，这里的空气对他们来说就是剧毒的砒霜。
“听着，婉儿，屏住呼吸。尽量别吸入那些雾气。”唐钰低吼道，同时迅速撕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想要给林婉儿做个简易的面罩。
但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从四周的黑暗中传来。
那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唐钰的动作猛地一顿，鹰隼般的双眼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作为武者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醒了。
在这青云宗地底深处，埋葬了百年的“废弃物”，可不仅仅只有死物。
“吼……”
一声低沉、嘶哑，仿佛喉咙里卡着浓痰的咆哮声在左侧响起。紧接着是右侧、后方……
声音此起彼伏，至少有十几道。
唐钰甚至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师兄……那是什么……”林婉儿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颤抖着缩在唐钰怀里。
“别怕，是几只没脑子的畜生。”
唐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缺氧和中毒带来的眩晕感。
既然绷带靠不住，那就靠拳头。
他缓缓站起身，将林婉儿推到身后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旁，随后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
黑暗中，两盏幽绿色的“灯笼”亮了起来。
借着那微弱的磷光，唐钰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具人形的怪物，身高足有两米，浑身皮肤溃烂，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它的左臂异化成了一根巨大的骨刺，右眼位置长着一颗不断转动的肉瘤。
这是……青云宗百年前失踪的一位内门长老？
唐钰瞳孔微缩。他曾在宗门的功德碑上见过这位长老的画像，据说当年是因为修炼功法出错导致走火入魔，被宗门秘密处决。
没想到，尸骨竟然被扔到了这里。
“呵，死了还要被做成这种鬼样子，这就是修仙者的下场吗？”
唐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体内的气血开始疯狂奔涌。
既然无法过滤毒素，那就让这具身体适应毒素。
那怪物显然没有生前的智慧，它嗅到了唐钰身上鲜活气血的味道，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拖着那条巨大的骨刺手臂，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般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
若是平时，唐钰完全可以凭借绷带带来的敏锐感知轻松躲过。但现在，失去了金手指的辅助，他的感官迟钝了至少三成。
“砰。”
唐钰侧身闪避，但还是慢了半拍。怪物的骨刺擦着他的肩膀划过，瞬间带走了一大片血肉。
剧痛袭来。
但这股剧痛反而让唐钰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痛……很好。”
唐钰看着肩膀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疯狂。
在这个被灰雾污染的世界，痛觉是活着的证明，也是变强的燃料。
既然绷带休眠了，那就由我自己来掌控这具身体。
怪物一击未中，转身再次扑来。这一次，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喷出一股黑色的毒液。
唐钰不退反进，脚掌猛地蹬地，地面瞬间龟裂。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迎着毒液冲了上去。
“噗。”
毒液淋在唐钰的背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皮肉焦烂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但唐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冲破了毒液的封锁，瞬间欺身至怪物怀中。
“禁武·贴山靠。”
虽然无法调动灵气，但他这一身千锤百炼的横练功夫还在。
“轰。”
一声闷响。
那两米高的怪物竟然被唐钰这一撞，直接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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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不够。
这种程度的伤害，对于这种不死怪物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唐钰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正在迅速恶化，毒素在阻碍气血的流动，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
必须速战速决。
他盯着那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怪物，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既然痛觉会干扰判断，那就……屏蔽它。
唐钰闭上双眼，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上。
他在意识深处，对着那些疯狂传递痛觉信号的神经，下达了一道冷酷的指令：
“闭嘴。”
奇迹发生了。
肩膀的剧痛、后背的灼烧感、吸入灰雾的窒息感……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
唐钰重新睁开眼，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他看着冲过来的怪物，动作在他眼中变得慢如蜗牛。
“太慢了。”
唐钰侧身，轻松避开骨刺，随后右手成爪，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怪物那条异化手臂的关节连接处。
那里是骨骼最脆弱的地方。
“给我断。”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黑暗。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被唐钰硬生生扯了下来。
黑色的污血喷了唐钰一脸，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失去平衡的怪物还没反应过来，唐钰已经欺身而上，左手握拳，拳面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盘踞的怒龙。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灵气光芒，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压缩。
“禁武·崩拳。”
“砰。”
拳头毫无花哨地轰在怪物的胸膛上。
怪物的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秒，它的胸口猛地塌陷下去，背后的脊椎骨刺破皮肤，带着血雾射出半米远。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唐钰站在尸体旁，大口喘着粗气。
随着精神松懈下来，被屏蔽的痛觉如同潮水般反扑回来，让他差点跪倒在地。
但他撑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黑色的污血和碎肉。
“原来……不需要绷带，我也能杀。”
唐钰喃喃自语，眼神一亮。
绷带是过滤网，也是保护伞。但真正的强者，不应该永远躲在伞下。
刚才那种屏蔽痛觉、强行压榨潜能的状态，虽然对身体负担极大，但却是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属于“疯子”的路。
“师兄……”
林婉儿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唐钰的思绪。
唐钰连忙转身，强忍着剧痛走回林婉儿身边。
“没事了，那东西死了。”
唐钰撕下怪物身上还算完好的衣料，简单包扎了一下林婉儿脸上的伤口，又给自己做了个简易面罩。
“我们得离开这里。”唐钰抬头看向四周。
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动静不小。黑暗中，那些幽绿色的“灯笼”似乎变多了。
而且，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越来越浓。
“去哪？”林婉儿紧紧抓着唐钰的手，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唐钰目光投向深渊的更深处。
刚才那一拳轰碎怪物时，他感觉到了一股微弱但纯净的气流从地下深处吹来。
那是……未被污染的地脉灵气。
“往下面走。”唐钰扶着林婉儿，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这下面，有活路。”
两人相互搀扶着，在遍布尸骸的乱石堆中艰难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而在溶洞的中央，竟然矗立着一座残破不堪的青铜大门。
大门紧闭，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但大部分都已经磨损模糊。
最让唐钰感到震惊的是，这扇大门的形制，竟然和他丹田中那条绷带上的纹路，有着七分相似。
“这是……”
唐钰心头狂跳。
难道这扇门的背后，藏着绷带真正的秘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大门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具白骨。
这些白骨并非随意丢弃，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他们跪在地上，面朝大门，仿佛在朝拜，又仿佛在……忏悔。
而在其中一具白骨的手边，唐钰看到了一块断裂的玉简。
他走过去，捡起玉简。
玉简上只刻着两个潦草的血字，仿佛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快跑。”
唐钰的手指微微一颤。
能让留下这血字的人恐惧到这种地步，这扇门后面，到底关着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脚下的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咚。”
“咚。”
“咚。”
沉重的心跳声，从青铜大门的后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每响一次，唐钰丹田中沉睡的绷带，就会随之剧烈颤抖一下，仿佛在……恐惧？
“师兄，门……门开了。”林婉儿惊恐地指着前方。
只见那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大门，竟然真的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古老、苍凉，却又带着无尽血腥气息的风，从门缝中吹了出来。
唐钰死死盯着那道缝隙，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可能打开了一个比锁妖塔更可怕的潘多拉魔盒。
但此时此刻，退无可退。
“婉儿，躲到我身后。”
唐钰深吸一口气，挡在了林婉儿身前。
门缝中，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搭在了门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