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关山月
“请道友耐心一些。”
他又问起天山有没有奇物，女子水神很坦然：“是有一些，不过寿命都短，几十年就死了。”“道友那些弟子，又是从何而来？”
“有的是这边生下来残缺的女孩，有的是走丢的。也有养不活孩子的人家，偷偷送到山脚，不知从哪听来的天山有神仙，想把孩子寄托给神仙。”
女子淡淡道：“我若不来，狼就要把她咬死了。”
江涉想了想：“这也算是托付给道友了，不过，如今门中竟然只有七八人吗？”
女子坦言。
“之前是多一些，有的老死了，有的长大后下山了。”
江涉在心里稍稍一想，心中就大致浮现出一些景象。
有的明明是当年把孩子丢弃了，十几年后偏偏要把人找回来，在山里徘徊好几日，嘴里念着儿女，心中盘算的却是自己年老可以有人托付。
还有的弟子长成，渐渐不耐山上的寒凉和死寂，偷偷跑下山去，一两日还瞒得很好，后面在山下结识到心上人，时间久了，就没再回到山上。
还有弟子年老，此山地势高远，其人资质若是不行，便渐渐难以维持住自身气机，过世得很早。他没有评点什么，只是轻轻道了一声。
“原来如此。”
女子又说：“你们要是离去，我把你们的包袱带过来。”
“不急。”
“哦。”
好不容易才上山来，自然要把心看饱才离去。
江涉几人硬是在附近转了几圈，望着这难得一见的风景，看着辽阔宽广的湖水，湖色凛冽，映衬天空高远。又看远处白雪堆积的山峰。
一直往远处望，才看到远离了雪的地方，多了一点秋色。
红色的山体，金黄的胡杨，墨绿的云杉，火红的灌木。
山下远处有几户村里人家，似乎是正在放羊，江涉看到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白，像是一团移动的沙子，便是村人养的牛羊。
近一点的地方。
连树根下那两个闲话的士卒都睡着了，四个人脑袋挨着脑袋，眼睛闭着，直打瞌睡，时不时嘟囔两句梦话。
就连最爱讲话的三水，都安静看着这副景色，她有些遗憾，和李白与元丹丘两人轻声说。
“早知道有今天，我就学学作画，把这场面印在心里。”
元丹丘也点头。
“能去过这样的地方，贫道此生知足了。”他声音压低了些，自说自话嘀咕：“不知孟夫子还活着没有三水侧目而视。
李白在旁边说：“上次我离开时，身子还硬朗。”
元丹丘点头。
“那也该给孟夫子写封信了，太白，这几个月以来，我们都没想起给襄阳送信吧？”
他们是天宝八年的八月启程，如今已经是天宝九年的八月下旬，眼睛一眨的功夫，就过去一年了。年少时候，觉得每一天过得都不一样，要学文章，要读经书，和同窗策马，与好友入山访道，天下间有那么多的新鲜事，有那么多要认识的人。
后面越来越久了，就算日子过得有些不同，但却像是眨眼时光，一篇篇翻过去，一页页读过去，只像是一忽儿时光，年少的事还历历在目，自己却已经五六十，过了知天命之年。
两鬓斑白，身子笨重。
应该也只有这最后一次，游历山水的机会了。
元丹丘静静看着远处的山川，看着湖水，忽然感叹一声。
“真美啊。”
李白思忖：“是该写封信，你也写一封，给你孟夫子或是你在嵩山的道士朋友，我到时候同你的一起送过去。”
这样他就不用自己付账了，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
元丹丘瞧他。
李白沉吟片刻，又道：“正巧，我又有些诗作，写到心里，托孟夫子帮我传唱出去。”
元丹丘脸色和缓了一点。
“叫什么？”
“《关山月》。”
元丹丘擡眼，左看右看，这边就是关山，月在哪？分明还是白天。拿不准文人作诗会凑什么词句出来，他想了想。
“那你写好给我看。”
“这个自然。”
李白微微一笑，从地上捡起一枝枯叶，已经是老叶了，秋意瑟瑟，被雪打落。
他凑在嘴边，学着之前看到有人用树叶吹曲的样子，发出像是放屁一样的声音。
“噗”
另外两人发出了笑声。
就连那一旁打量着这几人的女子，都格外看了几眼。
一直到月上中天，看过了夜色下的天湖，几个人才准备离去。看着这湖光，不禁遐想历代被写入笔墨、传颂至今的瑶池，以及传闻中的古老神灵。
回去的路上，女子看着江涉。
“你们真奇怪。”
“怎么？”
“明明知道没有神仙，但还是站了很久，你和那道门弟子还好说，那两个老丈难道不冷吗？”李白和元丹丘一定不会喜欢老丈这个说法。
江涉在心里想了一句。
他道：“这便是心中寄托的想法，无数人写过的笔墨，就算世上没有这位神灵，但看到的时候，依然会觉得满足。”
“就像道友感到孤独，因此有了山门，有了这些弟子一样。明明她们的寿数不是很短暂吗？但道友仍然希望她们能活得更久一些。”
女子脸上看不出神情，也瞧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她才道。
“你们明天就走吧。”
江涉客客气气地说：“江某自然会离去。倒是道友，被人说中心事，就催促人离开，内心里不愿面对，实在不妥。”
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间，已经重新见到了山上的楼，一片雪白荒芜颜色，让人觉得古老。也的确古老，一百来年风吹日晒，自然显得荒芜而老旧。
山间明月清朗，云海飘荡。
女子把他们带回来，临走的时候，忽然道。
“只要勤学苦练，自然寿数很长。即便不修法，下山离去，也起码多活了一生，没有中途夭损。”江涉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还想着那件事，他转而笑了下，拱手道。
“道友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道友再会。”
女子说出那段话，心中舒坦了许多，不管对方是什么想法，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整个人像是一尊白玉。她点了下头，语气平静。
“再说。”
江涉关门而去，拉走一旁看热闹的小妖怪。
女子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几句话声，好像是说山上清苦，雪地里耗子也少的话……
微微一哂，转身离去。
月色纷纷，雪地苍白。
山上的这些年轻弟子们一个个都去睡觉了。远处，山下人家偶尔有几点灯火，也渐渐被吹灭。毕竞点灯废油，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消耗得起的。
女子走到楼上，回望去，月色皎洁照着那楼宇。